许多事情决定的时候也可谓豪情万丈充满希望,真到了执行阶段那便也是千难万难,寸步难行。宁熈云与温乳母商量了许久,期间两名小侍亦要求跟随宁熈云一同出宫,可是再三斟酌,都是万万不妥,最终还是决定宁熈云自行出宫,将来若能按照所预想的不求能够封疆列土,就是能降级封号,赐一方土地,到时再将二人及乳母接去也是好的。毕竟舒云宫需要有人看守,宫中的事情也总要有人知根知底才行。
温慧娴悄悄为宁熈云打点行装,除了随身几件衣物之外,只带了银票,其余珠宝首饰因为都带有皇宫印记都不适合。最重要的也是宁熈云唯一的印信——熈云宝印,这是出宫之后唯一能够证明自己身份之物。收拾妥当之后,又确定了一边细节,时间便已指向下午日落时分,这时距离宿己观道士的法事散场还有大约两个时辰左右。
宁熈云像往常一样,由两名小侍穿带整齐,今日特地挑选了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貂绒大氅,后面是大大的兜帽可以遮住人的面容。
温慧娴将宁熈云的包袱放入檀木箱的下层,上层则放了上好的檀香和供品。温慧娴最后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宁熈云,再把已经系得十分妥贴的颈间丝带理了又理。宁熈云一下子就想到小时候的她也是站在这里,那是自己个子还矮小,乳母便是半跪在地上为自己细心整理衣物的。宁熈云忽然心中一阵酸楚,说不出的百感交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已经和这里告过别了,她也已经叮咛好身后的两名小侍,所以她不能反悔,别无选择。
温慧娴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宁熈云,声音是惯常的柔和温暖,语气极为认真而慎重道:“殿下这是第一次出门,老奴有几句话是一定要说的,希望殿下一定要记得。”宁熈云顺从地点点头,就像一个小女孩第一次答应要带她出去玩所以一定要听话一样地保证。“殿下自小聪敏慧质,只是心肠太过柔软,以往在宫中安心一辈子当二公主倒也无妨。只是如今只身在外,需知世事险恶,宫中如此民间亦然,遇事当断则断,该狠下心肠时便一定要狠下心肠。南凌公主虽是您的姨母,可是人心难测,若是万一南凌无法容身,殿下一定要随机应变,您还有其他皇室宗亲或者另谋他策,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万万勿以我们为念,只要殿下平安我们才能平安。”
温慧娴说得郑重,一字一字都刻进宁熈云心中,然而宁熈云心下却是一片茫然,对于外面的世界既是感到好奇地兴奋,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巨大恐惧。宁熈云习惯性地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快步向门前走去,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她不能回头,身后是自己此生最为亲近的三个人,他们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可是这个时候她只能压抑她不能哭。宁熈云只想逃离这样的离别,身为大宁凰朝尊贵的二公主,她从来没有体会到过如此真切的不舍和失去。
快速来到门边,就在手指就要触上寝殿大门的一刹那间,宁熈云突然有一种感觉,她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低头微一沉吟,宁熈云猛转回身来,身后乳母、梧桐和舒行均是一愣,梧桐和舒行忙掩饰般地别过脸去不愿让宁熈云看到他们留泪的样子。
今天下午就在宁熈云和温慧娴商量具体出走细节的时候,梧桐和舒行也私底下交流了一番,在得出无法同公主一同出宫的前提下,二人便已决定安心留下来,等待宁熈云回来的那一天。
宁熈云想要冲他们笑一笑,可是无论怎么努力脸似乎都是僵硬的,唯有心痛一波一波的袭来。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痛楚,宁熈云开始在自己衣服里胡乱摸索一阵,对面三人均不知宁熈云这是要干什么。在摸索了好一会儿功夫之后,宁熈云终于从腰间拽出一段金丝软线,那上面正系着两把小巧的银色钥匙。
“本宫这一去,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够回来,这个不如你们自己保留吧,或许将来又一天更能有大的用处。”宁熈云本来想说自己这一去恐怕生死未卜,这两把命阳的钥匙便归还个人保管,若是自己有什么不测,那么两名小侍便可依各自手中的钥匙为证,再行婚嫁。乳母是个女人且有工部尚书的姐姐可以庇佑,可是若是自己真的回不来了,那么两名小侍的命运就堪忧了。
梧桐和舒行一看到宁熈云手中拿出之物脸色便都在瞬间一白,在听宁熈云说出虽然语义上含糊实则再明显不过的话后那里还能支持得住。
舒行反应最快,一下子扑到宁熈云脚下,这一次不敢大声哭喊,压抑着抽噎起来,用他能够控制的最低的音量悲泣道:“殿下这是何意,奴做错了什么不能见容于殿下之事,难道竟是要休弃下奴,呜呜”宁熈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的心中并不比舒行好受。温慧媛赶紧过来阻止舒行,提醒他要小声,外面可是已经有好多人在候着了。
另一边梧桐倒是没有舒行这番反应,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神情凄然,但却看不出有任何不舍或者不甘。
一时间寝殿之内两人呆立,一人跪伏于地,均是不知如何是好。在这个女尊男卑的社会里,当妻主要将钥匙交还给夫侍的时候,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妻主想要休弃夫侍,否则就是死,妻主也要将这把钥匙保存到自己身死才行。而大宁凰朝的男子,除非是极少数情况,一般被妻主休弃的男子都会被人所不齿,后半生的命运大多可想而知。只有少数男子或有再嫁的可能,只是即使那样又有多少人的命运是真正还能够圆满的呢。宁熈云这样的决定无疑是暗示了这样一种可能,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比起可以再行婚嫁的希望,总好过独守空闺在孤寂中了此残生的好吧。
时间仿佛凝滞了百年般漫长,温慧娴在旁催促提醒道:“殿下,现在时辰快要到了,再不动身,恐怕雏凰宫那边的法事都要完结了。”
宁熈云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舒行的头,逼迫自己狠下心来,声音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凄凉无助感:“本宫亦不愿多做解释,但是知道你们能够明白本宫的心意。”说完,再次举起手中两把银色小钥匙,宁熈云向来少话,更不愿多做解释,她一向认为别人能够理解的自然便理解了,不能够理解的便只能有待时间来解决一切,多说无益。
梧桐本来呆愣地杵在那里,不知是不是宁熈云这样的决定把他吓傻了,但当宁熈云再次举起那两把银钥匙时,他突然有了反应。梧桐抬起头坚定地对视宁熈云,前所未有地凛然无惧,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宁熈云面前,跪在舒行身边,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宁熈云手中属于自己的那把银质小钥,然后将它握在自己胸口带着这把银钥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之后便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舒行本来一直在低低哀泣,见梧桐过来接了钥匙,本来震惊的表情也慢慢只剩下哀苦。梧桐行完礼后他便也认命般地接过自己的钥匙然后向宁熈云行礼。
宁熈云抿着嘴,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没有人知道她心中是如何的不舍。温乳母从来没有将她身边的两名小侍放在眼里,也教导宁熈云不可在他们身上用情过度。可是只有宁熈云自己最是清楚,在她极力掩饰的冷漠之下,早就已经对他二人用情已深。尤其是梧桐,不知从何时起,她甚至觉得她在心理上有点依赖他。同床共枕整整八年,就算只是小侍,却又哪能没有半分感情。
宁熈云很咬自己下唇,绝然地转身再次走向大门。梧桐本长跪在宁熈云脚下一动不动,见宁熈云转身准备离去,这才缓缓起身,然后缓缓转身反而向寝殿里走去。宁熈云感觉身后之人的动作,没有回过头来,温乳母已经打算为宁熈云开门了。梧桐脚下虚浮,轻飘飘地走到这外殿中正燃烧火旺地高大铜炉,将自己手中小小的银钥匙再次在胸口握了握,仿佛道别一般,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毫无犹豫地将钥匙顺着铜路镂花的空隙扔进了通红的炭火里。
“啊”地一声,舒行禁不住叫了出来,闻声宁熈云和温慧媛同时回头。梧桐灿然一笑,这是自从宁熈云说要将钥匙归还后,他的第一个表情,他想笑得灿烂,越灿烂越好,然而看在宁熈云眼里却是无尽的凄然。
“他,他,他将钥匙扔进了铜炉里。”舒行无法接受这样的行为,闻所未闻,一时竟磕巴了起来,巴望着宁熈云告诉自己该如何反应。两人同岁,舒行比梧桐还大着几个月,平日里两人都是以名字相称。
宁熈云皱眉,但在注视到梧桐那无比坚毅的眼神之后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现在再说去将钥匙从铜炉中找回,那便是自己太辜负梧桐了,宁熈云一瞬间明白了梧桐的心意,眼中充满感动和感激,努力回给梧桐一个温暖的笑,今生今世他梧桐都是她宁熈云的人,无可更改。
舒行不见屋中有人回应自己,一急之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奔到铜炉边,从铜炉镂空最大的一处缝隙处向内看去,一边看口中不安地嚷着:“这怎么好,这怎么好,这是顶顶重要的,将来公主殿下回来的时候还是要收回的不是吗?到时候你怎么办?”说话间他倒是看到了那把小小的钥匙。
宁熈云再次看了一眼铜炉边的两个人,温乳母已经推开了大门,宁熈云嫣然一笑,然后轻轻转身离开。梧桐浅笑着目送宁熈云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身边舒行正慌忙用铜炉边夹炭火的长钳打开铜炉去取那银钥匙,只是可惜铜炉内的温度太高,小巧单薄的银钥匙已经变了形上面的“为”字已不复存在,眼睁睁化为一大滴银光耀眼地露珠,滴落在红亮的炭火上恰如美人珠泪到腮边。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