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凰朝向来以道家为尊,一般女子出家为道则称为道姑,男子出家为道则称为道士,男女泾渭分明。今次刘正君所请便是都城临栖附近最有名的宿己观道士入后宫为太女祈福,这宿己观是与国祠宿天观齐名的专供男道修习的所在。
宁熈云如今便躲在宿己观道士暂存于仓房的黑漆大木箱中,直到在箱中侧卧到腿脚麻木方听到嘈杂的脚步声逐渐临近,估计是法事终于结束。不一会儿便听到宫中太监走路特有的细碎脚步声过来,然后宁熈云感觉自己整个晃动了起来,箱中多了一个人自然比原来重了许多,但是她没有听到任何异议的声音。上下颠簸了几下,然后是重重的一震,宁熈云估计自己被抬到了车上,外面的寒气渐渐侵入木箱之内,夜越来越寒了。
马蹄声响,车轮碾压路边积雪的声音,半晌宁熈云所在的车子才动起来,开始在皇宫中特有的汉白玉铺成的路面上缓缓行进。
宁熈云努力让自己脑中空白,拼命在心中告诉自己,等待等待,只要再过不到两个时辰自己就可以离开皇宫和临栖。外面有温乳母的儿子接应,他便会帮助自己离开临栖一路向南,离开严寒的北方去到温暖如春的南方,到时她会拼尽自己所有一切为自己也为了乳母、梧桐还有舒行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车子走着走着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然后继续平稳前进,隔了一会儿突然又是剧烈的颠簸,宁熈云忽然意识到这对车马正走在雏凰宫离开皇宫必经的东路,路上有七道白玉雕上古神兽的横栏埋于路中,是上古神兽护卫宫廷的象征。宁熈云的心稍安了安,心下开始数着刚刚已经颠簸了两次,那么还有五次自己就可以离开皇宫了。
“三、四、五七”宁熈云在心中默数,终于跨过了第七道横栏,车子再往前走出不到一注香的功夫就一定可以离开皇宫的范围。随着车子的晃动颠簸程度,宁熈云知道一定是已经快到紫东门,外面的路面自然没有内宫平整。又过了好一会儿功夫,车马终于停下,宁熈云从来没有觉得皇宫竟然是这样的大,自己整个都要被这样的颠簸散了架。应该是到了紫仪门,出宫都是要例行检查的,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个形式罢了。
果然,宁熈云隐约听到远处有娆卫女人们特有的高亢的声音传来,然后便是兵器敲打车箱和马车上行李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自己头顶的箱盖上也敲了两下算是完事。原来自己所在的木箱竟然是在队伍的最后一个,宁熈云不知这是不是也是个特意的安排。
来不及多想,箱子再次晃动,队伍开始走动,宁熈云早已知道但却又像是刚刚知道一样猛然意识到,这是真的离开皇宫了。然而还没有细细体味自己到底是何心情,忽然听到后面一队马蹄快速飞驰而来,一个女人高声大喊:“且慢。”然后自己所在的车队立刻被强行停了下来,宁熈云心中突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距离宁熈云所在木箱不远的路边,然后还是刚刚那个喊停的女子高声道:“女皇有命,二公主突然失踪,此为非常时期,宫中要加强把守保卫公主,是以进出车辆一律严查。”
宁熈云的心瞬间掉落到了谷底,怎会如此快速,自己的半只脚还没有踏出皇宫的大门难道就要宣告失败。
“禁卫大人,这二公主怎会无缘无故失踪?”应该是守门的护卫正在不解地向马上的女禁卫军副统领打探。
宁熈云用尽周身所有力起去听来人讲话,还好由于距离不远说话的声音基本可以听得清楚,只听得那“禁卫大人”稍稍压低但绝无掩饰之意地道:“听说是二殿下去看望太女殿下,之后便独自一个人先行回宫,谁知后来却被发现,之前随行宫人都已回去而二公主本人却不见了踪影,这才赶紧命我等来找。”到底是谁泄露了自己的踪迹,今晚带到太女宫中的小太监都是乳母亲自挑选一向看着还稳重老实的。
“这二公主好端端的,干嘛要自行回宫,这当口”那守宫门的小吏还要攀谈,显然是想要打探更多。
然而马上的禁卫却已经不耐烦地道:“问那许多做什么,还不赶紧看看车内,还有这些行李木箱。”外面开始有了道士们抱怨的声音,应该是在大冷天被强行折腾下了车的缘故。然后就是前面守卫命令吆喝的声音,要求解开固定行李的绳子,将箱子打开查看。二公主失踪,何以还要检查行李,这不是明摆着吗?外面的护卫恐怕便是谁的人吧!宁熈云虽然慌乱,但还是会控制不住的想到这些。
宁熈云凝神细听,开门翻箱的声音逐渐逼近,估算着先时在太女宫中所见,这一队道士加上车马总该有二十一几辆之多,可是再多也总有查到最后的时候。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远处禁卫们的马匹在寒夜中嘶鸣,在一片嘈杂的背景之下,宁熈云分不清楚那“咚咚”的声音到底是外面的铁靴踏地的声音还是她内心狂跳的心脏敲打胸腔的声音。
“哐哐”两声巨响,震得宁熈云身子猛地一抖,头顶上方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催促道:“动作快点,最后一车,赶快将绳子解开。”是一个粗狂的男子声音,果然这样的粗活都还是要骁卫的男人们来做。
“这里是干什么呢?”一个悦耳的声音从宫门内飘来。
马上的禁卫副统领语气瞬间谦恭了几分道:“在下奉女皇之命,二公主不知去向,正在严查出入皇宫的车马。”
那悦耳的男声便道:“嗯,辛苦大人,不过本君奉后君之命而来,太女刚刚苏醒需要静养,请闲杂人等一律赶快离宫,也请禁卫大人辛苦加强太女雏凰宫周围的护卫。”宁熈云听闻太女醒来,心中暗道,怎地自己刚刚被发现失踪,太女就醒了过来,实在太过巧合。
“是”禁卫副统领恭谨地应答,宁熈云听她声音,应该是已经从马上下来了,而这悦耳的声音却好生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大人多礼了,后君此时正在雏凰宫中。另外”男子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暗示什么又似寻找什么,然后突然提高声音道:“后君口谕,因宿己观道长法事有利,太女平安转醒,特命本君前来嘉赏。”
男子的话音刚落,宁熈云便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接着轰隆隆从自己身边掠过进入了皇宫,推断应该是刚刚的禁卫军这会儿忙着奔去了太女的雏凰宫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一众道士听说有赏,又纷纷从车马旁边聚到一起准备谢恩。
“免了,后君吩咐,众位道长辛苦,冬夜寒冷不必行礼谢恩,快些出城回宿己观即可,他日后君定当亲赴宿己观还愿。”这悦耳的声音穿透寒夜的冷空,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宁熈云猛然想起,这个声音不就生日宴那天为自己端上寿面的叶侧君吗?怎么会是他?怎么又是他?还等不及宁熈云细想,头顶上箱盖处又是“哐哐”两声,然而紧张的心却稍稍缓和了下来,那是重新系上绳子的声音,无论如何自己是过了这一关了。
“慢着,这一个箱子还没有打开看过。”还是骁卫男人的声音,宁熈云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听那叶侧君的声音道:“刚刚你没有听到后君的命令吗?赶快让道长们离宫,耽误了出城后君将来怪罪,你能担待得起吗?”再次的,这个声音不但悦耳也给宁熈云特别的安心的感觉。
这后宫中的侍君们一般护卫是难得见到的,但从头上所插的白玉簪上可以分出等级。刚刚那禁卫副统领毕竟是女人,但由于护卫宫廷职责所在倒也在后君身边见过叶侧君,未敢抬头细看侧君头顶发簪的级别,但既然是后君身边的人所以倒要恭谨几分。而这守卫外门的骁卫因为都是男人,由于轮值需要也会进入后宫把守,是以是知道这位叶侧君的。仅仅是一个被冷落多年的侧君罢了,如果不是因为在后君身边,恐怕还不如一个宫中的大宫女过得好些。
“这位侧君,在下只是例行公事,也不耽误多少时间。”刚刚骁卫们都看到了叶侧君交给道士们那一摞厚厚的银票,足有千两之多,而他们在这里挨冻受困一夜又能有什么好处。
叶侧君斜目看着那说话的骁卫,不过是个小小的十夫长,也不再理会,直接冲前面一众道士一挥手扬声道:“不必,道长们赶紧上车赶路吧!”
那十夫长见叶侧君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又见今日这侧君十分古怪,这样冷的天气里倒像是匆匆前来身上连一件外敞大衣也无,身后也只带着两个不过刚刚十一、二岁的小太监便再无旁人。一般这样的传令差事都是由太监或者宫女来做,怎么今日却偏偏是一个侧君大晚上还跑到了紫东门来,实在非常不合规矩。但到底顾忌他是女皇的侍君不好直接得罪,只能小心翼翼将态度放软,冲着那手中拿着绳子不知是系还是不系的小道士道:“没听见这位侧君说嘛,赶紧着点,打开箱子让我们看一眼便系上,我们好交差,你们也好赶紧出城。”
竟然还是要开箱查验,宁熈云此时深恨这骁卫过于尽忠职守,不知为何偏偏对这只木箱“情有独钟”。
叶侧君在一旁听闻这人好不知趣竟然还要开箱查验,心下也明白几分,忽然很不耐烦地一转身大步走到宁熈云所在的黑色大木箱前,一把扯掉绳子将箱盖猛地掀开,口中已经是三分怒气七分不耐地叫道:“不过是一只装杂物的箱子,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说着便伸手在一堆衣物杂物之上乱翻了两下,同时“不慎”将袖口内的几张小额银票掉落了出来。
这仓促之变,宁熈云缩身箱底还没来得及反应,待得箱盖打开,只感觉一道寒气从上压下。
那十夫长本见最后一箱中也还不过是些杂物,虽也不曾期待什么却也不禁有些失望,但看到叶侧君将几张小银票掉落,眼前就是一亮。
叶侧君嘴角微微一翘,将手中抓着的一件灰色道袍拿起来道:“这位守卫可要看清楚,这里面有什么呢?”说着又作势猛向箱中抓了两把,而那十夫长眼中只盯着几张银票无法移开。
宁熈云心下大骇,只感到有一只手突然碰到了她的侧腰,然后又是一下伸进了她的侧开的衣襟之中,之后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被塞到了她的怀中。这一下全完了,宁熈云脑中一片空白,心一瞬间坠入谷底,命运终于还是未能让自己逃离宫廷。
就在宁熈云头脑混乱之时,只模糊听到上面那悦耳温和的声音笑着道:“几位守卫兄弟也是辛苦,这小小银票便给兄弟们添些热茶钱吧。既然都已看过,就让道长们赶紧走吧,深冬夜寒,本君也要回去复命了。”
那十夫长忙不迭地点头,宁熈云只听得头顶“砰”地一声响,箱盖再次被关上,终于再一次暂时安全了。
车轮再次转动,宁熈云的身子跟着晃了两下,突然想到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到自己怀中。伸手从怀中摸出,这个东西无疑是刚刚那叶侧君“遗落”的,可是他到底是无意中掉到了自己怀里还是有意将此物塞给自己呢,却是不得而知。
黑暗中,宁熈云试着用手摸出这硬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触手处只感觉温润光滑,大概四指来长的一节中空圆柱,一边圆滑一边凹凸不平好似断口。光滑的一端还系着一段穗子,穗子上另有一方小石却是入手冰凉,形状应该是方形,很像是印玺一类的玉石,只是太小,堪堪只有指甲盖大小。宁熈云正想进一步弄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身子又是一颠,然后自己所在的马车再一次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