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狗名为曼斯,是极为极为少见的品种呢,西边曼罗人进贡给母皇,母皇见本殿喜欢便赐给了我。……那小小的宠物有如丝绸般有顺光亮的长毛,灵动明亮的黑眼,圆圆的脑袋粉蝶一样的耳朵,胖胖地身材和小巧的四肢。多么惹人怜爱啊,可是它却躺在冰冷的玉盒之中,是被活活勒死的,宁熈云抱着玉盒瘫坐在椅中,书房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自己和曼斯,她想去再摸一摸那柔软的长毛,可是她没有勇气,是自己害了它。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宁熈云晃动着玉盒,希望发生奇迹,曼斯能从玉盒中醒过来,可是怀中只有一片冰凉。
这冰凉慢慢通过双臂渗入身体,深度极寒,犹如皇宫,寒得让人绝望,宁熈云在绝望中挣扎着醒来,眼前却是全然陌生的地方。
宁熈云试着动了动自己,自己还活着的认知让她一阵欣喜,四下打量起这个地方。自己挣躺在一张窄床上,头顶上方是低矮棚顶,两侧壁板都是木制,床边有一张小小的矮桌和一把竹椅,离床不远处的另一边摆放着一个半旧八角橱柜,由于整个空间过于狭小,这里便再没有多余的家居摆设。宁熈云试着坐起,却感觉浑身乏力半点力气也无,仔细感受一下,只觉得身下微微晃动,这里应该是个船舱。
宁熈云脑中搜索着最后的记忆,可是除了冰冷的河水一无所获,掀开身上柔软干净的棉被,宁熈云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经全部被换下,只留下贴身的衣裤但看起来却是已经浆洗过的了。心下更加奇怪,自己这是到了那里,又是谁救了自己,宁熈云稍稍欠起身子透过床尾处的珠帘向外望去,透过半敞开的船尾木门,外面是一片白芒的雾气缭绕,在氤氲的薄雾之中,一名白衣男子正伫立船尾。宁熈云虽然只看到那男子侧面身影,却不禁为眼前之人所痴迷。脑海中不知觉浮现出前朝某位诗词大家的为祭天拜神时献给王母的诗篇中所赞颂的片段:“翩翩只若惊鸿,婉转矫若游龙,荣曜秋菊无芳,华茂春松之上。缥缈兮若轻云之蔽月,皓洁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观之,皎若晨曦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绿波。肩若峰峭,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云髻峨眉,目四朗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改编自曹植《洛神赋》中片段) ”
宁熈云呆愣愣地凝视男子的侧影,只愿这一刻永远停留天长地久。从前在宫中宁熈云所见天下美男也是不计其数,就是每年进献给女皇和太女的全国各地采选而来的侍君当中也不乏佼佼者,可是如今在宁熈云眼中与这男子相比,便都成了俗物。宁熈云在锦被下暗暗掐了掐自己大腿,只感觉自己似在梦中,莫非这是传说中的仙子下凡,否则又怎么会救了自己。
那男子在船尾不知已站了多久,宁熈云直保持着挺身的姿势直到手臂麻木脖子僵直也不自知。
“吱呀”身后的门被推开,宁熈云浑然不觉。
“呀,这位小姐,你醒了。”一个男童的声音叫道,这叫声显然惊动了船尾的男子,男子飘逸地转身却没有进入船舱,而是沿着船舷一侧不知了去向。宁熈云全然不能理会身后进来的人,心早已跟着那消失在眼前的轻妙身影不知去向何处。
男童手中端着一只白瓷青花药碗,见宁熈云支撑半个身子不知在看些什么并不理会自己,便将药碗放在床头矮桌之上。之后很是熟络地来到宁熈云床边道:“这位小姐,你掉入冰水之中可是遭了极寒,要好生休养才是。”说着也不等宁熈云搭话,便一点也不见外的扶宁熈云重新躺下。
宁熈云自小便被身边的小太监服侍惯了,后宫的皇家女子向来便都有男子近身服侍,一般女子也不便留在后宫之中,至于嬷嬷们都是上了年纪的宫女,而留于后宫中的宫女们便都是那些已经吃下命药与太监无异的女子,终身不得离宫。是以,这男童如此不避忌宁熈云女子身份,宁熈云倒也习惯,顺着他复又躺了下来。
宁熈云刚刚躺下,床头一侧的门再次打开,一个曼妙的身影进入了船舱,宁熈云还没有看到来人面目便觉船舱内陡然光亮了起来,之后一个面带白纱的男子便出现在宁熈云上方。
“公子,这位小姐醒了。”男童边说边将床边的竹椅搬到男子身后,男子款款落座。
正是刚刚在船尾远望的男子,宁熈云心驰神荡,虽然隔着面纱,但如此近的距离,薄如蝉翼的面纱什么也无法遮挡,那如仙子般的面容完全呈现在宁熈云的眼底,而那白纱无疑是给这样一张脸增加了神圣的光晕。
男子面如银月,不笑而温润,略略看了看宁熈云气色便开口道:“观小姐气色,看来是好了许多,不如先将药服下,久置药效大减。”
男子声音和悦灵妙如最光滑的丝缎拂过心头,宁熈云注视眼前如仙似幻的人儿,只觉得自己这二十一年来以及这两日之中所遭遇总总都不过为了来到这一刻,因为她注定与他相遇。
男子说了这一句见宁熈云毫无反应而是直愣愣地望着他,突然羞怯地扭过头去。见那羞涩模样,宁熈云只觉得心也跳漏了几拍,从着男子面容气质以及衣着谈吐来看,应该也是二十五岁往上的年纪,这个年纪的男子绝大多数早已嫁人,可是为何他整个人就感觉飘离尘世不食人间的干净通透。
一想到他可能已经嫁人,宁熈云忽然心中一阵绞痛。男子身边的男童见宁熈云呆呆傻傻也不理会,直接来到床头硬生生将宁熈云扶起,这男童不过十三、四岁模样力气倒是不小,一手扶着宁熈云,另一只手倒还能将药碗端到宁熈云面前。
宁熈云被男童扶起,这才缓过些神来,深知自己失礼,不禁自嘲,赶忙低下头结果药丸,也不管这是什么药物便匆忙大口吞下。那药既苦且苦中带腥,宁熈云大口灌下还不觉得,等那药碗离了嘴边,只呛得一阵咳嗽。
身后男童熟练地为宁熈云拍背,并从枕边拿起手帕递给宁熈云,宁熈云随手接过又是一阵猛咳,再抬头时就见面前一只素手之上递过一枚深红挂糖霜的话梅。
宁熈云抬头向对面男子看去,男子还是一副平淡无波的面容,但是闪烁的眼眸中却可感觉到一丝担忧和关怀。接过话梅,宁熈云觉得自己的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指尖都能渗出紧张的冷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失常过。对面男子似乎浑不在意,云淡风轻一笑。只这一笑,宁熈云倒还没看清对方眉眼口鼻如何动作,只感觉自己眼前一片光亮,口中顿时也不觉如何苦了。
宁熈云将话梅含如口中,从前在宫中所食所用无不是精挑细选,然而今日这话梅入口却觉得酸甜美味更胜宫中御厨。男子见宁熈云喝了药又吃了话梅却还是坐在那里直直地盯着他,便略抬手示意身旁侍童扶宁熈云躺下。
那侍童十分乖巧伶俐,周到麻利地再次扶宁熈云躺下,甚至细心为宁熈云掖好被角。既是男子的命令,宁熈云便也顺从,只是生怕自己这一躺下他便要告辞离去,是以眼睛始终盯着他不放。
男子见宁熈云安稳躺好,才浅笑着问道:“敢问小姐贵姓高名,贵府何处?却不知三日前为何会掉落河中?”男子声音清越和缓,让人听着舒心安然,飘入宁熈云耳中更犹如钟乐琴鸣,醉入心脾。
看来他是要与自己说会话能,宁熈云浑然不觉自己自从见到这男子之后的总总失常。急急开口回答,那话梅核却还含在口中妨碍开口,习惯性的一偏头,旁边侍童倒是手疾眼快伸手接住宁熈云吐出的梅核。宁熈云一时忘了自己这已不是在舒云宫中,对侍童如此周到的服侍丝毫未觉不妥,只顾着答道:“在下宁……,姓云名曦,都城临栖人士,贫舍寒门不足挂齿。日前想要独自出来见见世面,历练一番,没想到却不甚掉入河中。幸得公子相救,救命之恩真是没齿难忘,不知该当如何回报才好。……云出天地清,耀耀在晨曦,我的名字便是云曦了。”宁熈云险些脱口而出自己真正姓名,又生怕对面之人不信自己的假名,临时在后面加了自己现编的两句诗来。这名字身份和事由是宁熈云和温乳母在宫中之时早就商议好的,索性便用自己字来当做名字也不容易忘记或者关键之时出错。并且大宁凰朝的女子平日里闲散无事那也是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出行身边却不带侍从的就很是奇怪。是以宁熈云便只能对外说自己是一般民户,独自出来历练见见世面罢了。
宁熈云说了假话心虚不已,小心观察对方是否察觉,见对方听了她的话并无半分异样神色才稍稍放心。只听对面男子道:“原来是云小姐,这救命之恩倒是不敢,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云小姐不必放在心上。”男子语气洒脱,真正给人不必放在心上的舒畅感觉。
宁熈云如今心神荡漾,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公子不必客气,便叫我云曦就好。公子救命之恩岂能不报?还未请教公子贵姓?”心中却实在想问他名字为何,只是碍于礼数世家公子的姓名都是不便直接问询的。
男子轻轻一笑很是潇洒爽快地道:“在下莫自然,原籍也是都城临栖人士。”莫自然,宁熈云莫名欣喜,他竟然直接相告自己姓名。
“自然,自在天性,大道然然,真真是好名字。人如其名,与公子是再相配不过了。”宁熈云直有些意乱情迷之态,也不去理会她如何得知这是人如其名,开始心口乱说。
莫自然倒也不在意宁熈云这幅模样,宽和体贴地道:“云小姐刚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小心静养,在下多有不便,谨言却是一向懂得服侍的,这几日便让谨言服侍小姐,直到将云小姐送回家中可好?”
听闻此话,宁熈云顿时心往下沉,连眼中神彩也黯淡三分。他是男子,这男女有别自然不便在旁,总要避忌。只是听他说这侍童是懂得服侍,又见刚刚这侍童果然利落熟练恐怕在家中竟是服侍女主人的。难道他真的已经嫁人,而这侍童并不是他的而是服侍他家妻主的不成。可是刚刚他只说自己叫莫自然,却未曾提及妻主及家世,到底又是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