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凰朝的男子只要是家中有条件的都是深养内室之中轻易不见外人,更何况大家公子更是深居简出,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自己名字,是以莫自然进来见宁熈云便特意戴上面纱遮面。而若是已经出嫁,一般若有人见问便会先报出妻主姓名家世,而问询之人一般也要尊称一声“某某夫人”。所谓“夫人,夫人”那便是已经做了别人夫君之人。
宁熈云正心下乱猜,那莫公子却已站起身来要走,见她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浅笑,心中好似被和风拂过,不自觉也冲她淡雅一笑。四目相对,相识一笑,宁熈云忽然觉得,自己二十一年来宫中岁月以及毅然离宫的决定都是值得的,所有一切正是为了来到这里与他相遇,因为他们注定相遇。
莫自然转身离开,宁熈云的目光便追随着白色衣影直到消失不见。宁熈云愣愣地望向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发现侍童谨言正生气地怒视着她。
宁熈云莫名其妙,难道是怪自己太过明目张胆盯着他家公子?还不待得出结论,便听到谨言似乎已经憋了好久终于爆发的样子大声道:“你说谎!”
宁熈云心中“咯噔”一下,是呀,恐怕连这侍童都看出什么破绽,何况是莫自然。不过宁熈云只能装糊涂道:“你小小孩童胡说什么?”自从谨言进入船舱以来,宁熈云还没有正眼注意过他,这会细看之下,只见这侍童圆圆胖胖的脸,大大的眼睛,生得唇红齿白很是惹人喜爱的样子。不过在宁熈云眼中却是觉得他还算是陪得上当莫自然的侍童罢了。
谨言听宁熈云如此说嘟嘟小嘴更加不满道:“谁说我是孩童,我已经十九岁了,早就是大人了。”
宁熈云正自沉吟,那谨言既是侍从,从小便自然而然学会察言观色,直接尖刻地道:“任你要耍什么招数也没有用,我家公子是不吃这一套的。”
宁熈云对这话却有些莫名其妙,一时不知其意。“这是什么意思?”看那气鼓鼓的娃娃脸,宁熈云不但不计较他越来越放肆无礼,反而觉得有趣。
谨言用力盯着宁熈云好一会儿才道:“想接近我家公子的人不少,用上各种心思的人也不少,不过都是白费功夫。”
原来如此,这样仙子般的人物本该如此吧,宁熈云点点头,随口问道:“你既怀疑,为何不与你家公子说,你家公子又为何要救我。”
谨言听宁熈云如此问,突然失望地垂下头去,低低的道:“我当然说了,可是公子不听,还说你不似那些别有用心的女人。”听到这样的转述,虽然只有短短一句,宁熈云却觉得整个人都开始轻飘飘地如在云端。转念一想,刚刚自己与莫公子对话,恐怕他也是不信的,只是不知为何竟没有拆穿罢了。“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人?莫名其妙掉到河里总没有好事!”
宁熈云一愣,是啊,掉到河里还是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时能有什么好事。不过正好借此机会不答反问道:“那么你家公子又是何人?”
那谨言先是说话倒像是口无遮拦的小孩模样,现在听宁熈云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倒真正谨慎起来,只闭上嘴巴一副绝不开口的样子。“那,既然你们都认为我掉入河中奇怪,你家公子又为何救我?”宁熈云见谨言谨慎戒备的样子,便转移话题。
谨言倒是松了一口气道:“唉,我家公子宅心仁厚,说什么每一个人都有不得已的理由,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宁熈云觉得这是她这二十一年来听到过的最通情达理的一句话了。
宁熈云继续在船舱中休养,主人家没有意见,她宁愿自己的身子永远不要好起来,一直留在这里。两三日间,宁熈云便从谨言口中探知不少情况,宁熈云醒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胭脂河上只是早已出了东城门。
宁熈云一人逐渐发现,这小船内舱之中表面看似简单古朴的摆设,仔细分辨竟然都是上好的古董家私。床头这最不起眼的矮桌竟然是有“黑玉”之称的乌金龙木所制。这种木价值几何很难估计,可是从先朝古墓中流落出四只这样的矮桌,宫中有二,没有想到在这小船之上见到了第三只。这船舱之中的物件再名贵,宁熈云却还是觉得配不上莫自然这样的人物。自己的身份姓名固然是假的,可是他这样的人物气质谈吐,恐怕也是来历非凡又怎会屈身在这小船之中呢?
那日之后,宁熈云找了个借口不愿回家,想要四处游历,那莫公子既不多问也不强求。之后的几天里,莫自然都会早晚出现两次为宁熈云把脉,宁熈云这才知道,他竟然略懂医术,自己昏迷三天才醒,都是他自行开放抓药为宁熈云服用的。
几次接触之中,两人也算渐渐熟络起来,甚至可以说颇为聊得来,只是莫自然仍然带着面纱,每次他进来必有谨言在场陪侍。两人说话都是点到即止,宁熈云总是感觉他知道自己更多,但从不多问,而他的身后也一定藏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宁熈云醒来的第二日,谨言便拿来她的外衣都已经晾干熨烫整齐,莫自然也将宁熈云之前系于腰后的包裹交还给她。宁熈云不用问,只要看包裹的模样便知并没有打开过,趁着无人之时,宁熈云打开包裹,里面公主玉印在盒中完好,几件价值不菲的首饰也未损坏,只是所有银票虽然均是油印防水的材质,可是由于在水中浸泡时间太长,之后又未能及时处理全部烂掉不能使用。
莫自然每日早晚来为宁熈云把脉,态度始终是亲切温和,宁熈云如沐春风,只是偶尔谨言便会旁敲侧击暗示宁熈云身体既然大为好转就该自行离开的事实。
这莫公子离了临栖竟是要赶去东阳一带第二大都归妄城,为的是三年才举行一次的帝邙山无量法会。于是宁熈云表示出莫大的兴趣,虽然心中十分清楚孤男寡女共处这一条小船多有不便,可是自己如今错过了去宿己观的时机,在宫外已是无依无靠无处可去,更何况美人当前总想亲近,是以只能佯装无知,赖在小船上而已。好在宁熈云不说离开,那莫公子也未有开口要她离开的意思。
如今宁熈云初得自由,虽然出宫之前温乳母嘱咐她最好要去投奔姨母南凌公主,可是宁熈云向往自由已久,功名富贵与生俱来,当然在心中也不觉得如何重要。更何况现在虽栖身小船之中,却被照顾得无微不至,更有美人当前心荡神驰,宁熈云便觉得若是能日日如此,可真比当什么手握大权的安政公主和身份尊贵的御公主都要好上百倍千倍。
这一日天气晴好,外面暖阳高照,莫自然建议宁熈云出船舱来透透气对身体恢复总有好处,宁熈云自觉在狭小的空间中也憋闷久了,便由谨言搀扶着起来。出了自己的船舱门,宁熈云这才发现,这小船其实不小,虽然不似官船那样高大两三层的规模,可是自己所居船舱在船尾,向外走去竟然还有两间船舱,中间一间应该是用作书房,而最外一间则是会客之用。除此之外,船尾还另挂了一艘乌篷船,一应洗衣做饭,粮食蔬菜大半都在那边,另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船夫专门进行掌舵采买等事宜。这几日以来,估计莫自然便是将就宿与外间客室,而谨言睡在中间书房之中两边照应。
宁熈云在船上转了一圈便觉周身乏力,外面艳阳高照,早已出了胭脂河地界改道南楚运河,河面上的风也都暖洋洋的,但吹到宁熈云身上便是一阵寒战,只能匆匆再躲回船舱之中。那谨言自是不信,又是出言暗示,宁熈云躺回床上不禁心中感慨,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没想到她堂堂大宁凰朝的二公主如今落得要看一个小侍的脸色。可是一想到莫自然与自己相处得每一分一秒的时光,那么这些琐事便都烟消云散而去。
宁熈云迷迷糊糊睡去,梦中一团乱麻,乳母现在如何,得知自己并没有去找她的长子恐怕要担心死了。梧桐他们又如何,都城临栖皇宫之中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境,白日里也想到头痛也是无果,睡梦之中更是焦虑纷乱不能分明。迷乱的光影中忽然下腹绞痛,宁熈云被从梦中痛醒,船舱之外却已经是漆黑一片。
黑暗中更觉寒冷,宁熈云裹紧身上棉被死死按住自己下腹,从前例来便也是疼痛非常,只是今次却如刀绞般难以忍耐。宁熈云腹中冷痛浑身发冷,呼吸也沉重起来,若是从前她早就叫来乳母侍君,可是如今却多有不便,这是前所未有的无助彷徨。
就在宁熈云冷痛到脑中都似麻木好似又回到了掉落冰水之中的时候,船舱的门突然打开,莫自然仍然是一袭白衣出现在了宁熈云上方。察觉宁熈云呼吸不畅,莫自然赶忙叫谨言点灯,自己则再顾不得避忌,拉出宁熈云的右手也不再搭上丝帕便开始急急的诊脉。
谨言在一旁冷眼瞧着,见莫自然皱眉,仍然不以为然的样子轻声道:“公子可要瞧仔细了,到底您也不是大夫,莫不是没什么大病便当成了大病去治了。”
莫自然摸了右手脉象又去看左手,直到两只手都诊断完毕,才呵斥谨言道:“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快去烧热水来,再叫后面吴伯看看是否有黑糖红枣的,快去煮成汤水端来。”
谨言很少被自家公子如此语气斥责,心下埋怨宁熈云,手脚倒快转身去了后船。宁熈云痛得抬不起头睁不开眼更是懒得理会一个小侍说些什么,只是感觉莫自然就在身边稍稍安下心来,可是还没等腹中疼痛缓解,便觉身边之人却又离去。
谨言很少被自家公子如此语气斥责,心下埋怨宁熈云,手脚倒快转身去了后船。宁熈云痛得抬不起头睁不开眼更是懒得理会一个小侍说些什么,只是感觉莫自然就在身边稍稍安下心来,可是还没等腹中疼痛缓解,便觉身边之人却又离去了。
宁熈云顿觉再次陷入黑暗深渊,迷迷糊糊之中努力想要自己干脆昏死过去,可是小腹的疼痛时时折磨着自己死去活来不得停歇半分。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觉有人进来,待来人点上灯火,宁熈云勉强抬头看去,看到的却是谨言,心中忽然万分失望,干脆闭了眼睛任痛苦骤袭弥漫。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