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一夜折腾,宁熈云腹中疼痛减缓了许多,她的这个病症从第一次月喜到来的时候便是如此,宫中御医多年来也是费尽心思多番诊治,只因为是胎中所带药石无灵。只要是那几日好生将养便也并无大碍,要是不能如愿却因什么原因使身心不畅那定是要遭一番痛楚。
从前在宫中宁熈云自己也不用留意,自由身边人细心照顾,只是这一次突遇如此险境,几乎险些丧命却哪里还能顾及这些。不过经此一事,宁熈云却觉得自己因祸得福,虽然还未从莫自然口中得到只言片语,可是宁熈云只要是在他身边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便就感到万分满足。
接下来几日,小船继续停靠在岸边,谨言从镇上的药方中买到了阿胶,莫自然按照医书所写亲自为宁熈云煎好汤药服下。宁熈云一心休养,两人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自然”和“曦儿”,莫自然不再带着面纱,宁熈云可以直接欣赏到他俊美儒雅的容颜,可是除此之外一切照旧,莫自然每日只会来见宁熈云两次,除了谈天说地以外绝不涉及半分男女私情的话题。
两人虽未言明,但坐实了会共同东去,经过那一夜之后,谨言再没有表示过异议,只是每次见到宁熈云之时都神情忍忍,欲言又止的样子。宁熈云沉浸在自己对莫自然的美好想象里,现在只要每天可以看到他,那么其余一切都不重要了。两人均为言及有重要事情,是以船在水上行来越发缓慢,到了后来时走时停,遇到山水秀丽的所在便索性改道而去停留一两天欣赏够了才再次转回启程。
宁熈云平生第一次出宫,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碍于不能暴露真实身份,所以尽量装作不好奇的模样,许多人物闻所未闻也只能看着心痒不便相问。更怕夜枭之人暗中查找到她,几乎很少离船上岸,一味在船上消磨时光,不知不觉却也在船上走了三个多月,而离着目的地南凌好似还有十万八千里远。
春日渐暖,让人的心情也格外轻松起来,宁熈云和莫自然对坐小船中间的客舱之中,莫自然拿出久未碰过的凤尾七弦,指尖弹奏弹却是一曲《梅花三弄》之后是《凤凰游》再之后几曲宁熈云便不知什么名字,知觉琴声悦耳舒缓,都是助人舒心安神的曲调,最后一曲却是《长相守》,至始至终没有弹奏《凤求凰》。不过宁熈云心中很是满意,甚至是小小的欣喜,她在心底有一种感觉,终有一日会听到莫自然当面为她弹奏一曲《凤求凰》。
两人兴致正盛,忽然听得外面“嘭”的一声,船身猛烈一震,然后便是一个粗哑嗓音的人高声喝问:“船主呢?船主出来,例行检查?”
“锃”地一声,莫自然手中琴弦险些被扯断。
宁熈云的心跟着“咯噔”一下,眼神一慌不自觉看向莫自然,却突然间莫自然眼中也是一闪而过的慌乱,手下却强自镇定地想要继续弹奏,可是终于还是未能成功,只好勉强在弦上抚摸一下,之后却又强装镇定地朝笑了笑。
之后,莫自然看似不着痕迹地缓身站起,随手拿起放于身后的黑纱披肩宽檐帽将自己的面容遮了个严实,之后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出去。
宁熈云看着一袭白衣却头皮黑纱的飘逸背影出了船舱,心中却总觉得莫自然刚刚似乎比自己还要惧怕着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不要打扰我家公子休息。”是谨言的声音,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却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是外强中干。
船头又沉了两沉,然后一个中年女人傲慢地声音道:“随州官府,奉命盘查,叫你家主人出来。”
谨言毫不退缩:“我家主人岂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的,你们盘查什么?问我好了。”
“少罗嗦,一个侍童而已,滚一边去!”是刚刚那个粗哑的男人声音,紧接着就听见“咚”的一声,谨言被甩到了甲板上,重重地摔倒。
船舱的门被打开,莫自然一身白衣头戴黑帽黑纱,周身被裹了个严实,让人连一缕青丝都难得见。
“敢问诸位官差大人有何贵干?”莫自然清越的声音中透着冷傲,可是别人或许听不出来,宁熈云却分明感觉得到那声音中夹着一丝不安和些许厌恶。
为首一名女捕快如水桶般的身材,看起来是这一群人的头目,见莫自然如此打扮倒也并不奇怪,大户人家的公子都不轻易见人。
那女捕虽见莫自然衣着不凡,但看所乘不过一条小船且只有一个仆人在侧,也不将莫自然放在眼里,抬脚便向船舱内走去,并推手对身后之人道:“进去看看是否有可疑人等!”
谨言从甲板上爬起来也不顾自己疼痛当先一步挡在女捕面前道:“你们就是官差怎可随便进入未嫁男子的房间?”
还不等那女捕发作,莫自然倒先开口喝止:“谨言!这位巡捕大人公事在身,请进!”说着便侧身让了让。
那女捕见莫自然语气甚为客气便也敛了敛锋芒迈进船舱。宁熈云早躲到了内舱之中,透过中间隔着的舱门缝隙向外窥视。
只听得那女巡捕问道:“这船上只有你们主仆二人?”向来男子单独带小侍出行都甚为可疑,除非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
“不是,舍妹正在后舱养病。”莫自然这会似乎恢复了平稳,不慌不忙地回答,这一点他心中早就想好,他与宁熈云孤男寡女同住一船总是不好,若是有人问起便只能假称兄妹倒还方便。
女捕本大咧咧坐在椅上,听他说后舱中有女人,突然警觉起来向外大声道:“有女人,进去看一看!”
声音刚落,从码头甲板上又跳下两个年轻女子便要向后舱查看。
莫自然和宁熈云同时一惊,莫自然虚拦道:“不知巡捕大人在查什么,只是近日舍妹身体不适正在舱中静养,不便打扰。”
女巡捕虽然警觉倒似乎也不特别上心,随口问道:“你们这是从哪里来,一路上可有遇到什么可疑女子?”
竟然是在找什么可疑女子,宁熈云越听越感觉不对头,难道竟然是在找自己?官府自然不敢明说是在寻找二公主,自己若被发现不知会被怎样处置,只是莫自然怎么办?总不能连累了他才好。想到这里,宁熈云轻手轻脚来到舱中后窗,那后窗狭小,但宁熈云身材纤瘦便也堪堪能从窗中爬出。终究不舍,回头趴伏在窗下细听,只隐约听到莫自然悦耳动听地声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安然平和,在黑纱之后回答道:“草民兄妹与仆从自北商一路南来投奔亲友,并无见到任何可疑女子。却不知巡捕大人所说的可疑女子又是什么样人?”
女巡捕心中也摸不清头脑,只知道是都城临栖中一个大人物下的命令让他们寻找来历身份不明的女子,这样不明不白的差事谁愿意接,是以也不特别放在心上,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妹妹?”女捕快上下打量着莫自然,很少有兄妹出行的,再四下观察船中摆设,总觉得那里不大对劲。一挥手对已经站在门口的两名女捕命令道:“进去看看,到底是兄妹,还是什么的?”
这女巡捕声音可比莫自然的声音高得多,宁熈云心下一惊,知道再不能犹豫,那女捕未必怀疑船上有她要找的人,但是恐怕却是怀疑自然私藏女子在船舱之内。
宁熈云再看了一眼周身遮挡严实的莫自然,心中如有大石般沉重郁结,先躲起来,也许一会儿官兵走了便可再行回来。宁熈云安慰着自己不由自主的心,转身跳下了船尾登上了后面乌篷船中,还好余伯这会已经上岸才卖并不在船中。刚一躲入乌篷船中便听得前面内船舱的门被粗鲁的踢开,宁熈云暗道不好恐怕这小船中也不能躲藏。旁边正是码头甲板的另一侧,宁熈云这也算是第二次爬码头了,于是轻车熟路蹬着码头下面的木桩上的凸起爬了上去。
宁熈云刚刚翻上了码头另一侧,便听得身后粗哑的男人声音大声喝问:“什么人?”
宁熈云再来不及回头去看,起身便发足猛跑出去,多亏自己身轻如燕,再加上身高腿长,只可惜心中慌乱害怕,也不敢回头,只发足猛向前方奔去。
宁熈云猛跑许久,直到四周荒无人烟,身后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自己也实在喘不过气来这才在一颗高大的老树后停歇下来。喘了好长时间,宁熈云这才发现,自己这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竟然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靠在树后休息片刻,想着回到码头上去,却又怕官府的人还在那里。是了,自己这样逃走,自然他们怎么办,先前明明是说妹妹在内养病,若是那些人进去后发现没有人,自然又该如何交代?
想到这里宁熈云不禁后悔万分,后悔不该冲动之下不顾别人逃了出来,之后更加后悔不该贪恋自然而要与他同行,这样做无异于必然会连累到他。一想到莫自然可能被自己连累这会儿说不定被官兵带走盘问,宁熈云的心便被一只无形的手揪起,即使如此不如痛痛快快来个了断,自己二十一多年的人间岁月能够遇见他,虽然只有短短三月却也是不枉此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