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了结之后的几天里一切相安无事,箫七自那日出现一次之后又再次消失不见。宁熈云自与莫自然真正在一起后日子便更加逍遥起来,而莫自然的顾虑却是与日俱增,当日一时冲动与宁熈云结下鸳盟,可是接下来越是细想越是觉得两人若是想要真正在一起恐怕还要有许多路要走。
终于再有两日帝邙山无量法会便要开始,根据莫自然以往两次的经验,虽然帝邙山就在归妄城南不远的地方,但是参与之人众多,还是早些上山找到住处为妙,如此或可在山中小住几日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宁熈云四人一路车马竹轿上得山区,今次有了宁熈云女子的身份许多事情容易办得多,最后那无量观的道姑见宁熈云谈吐不凡,硬是将早已预定客满的客房腾出了一间给她主仆四人居住。此行甚为顺利,宁熈云和莫自然二人都觉舒心有趣。
第一天的帝邙山无量宣道法会开幕,莫自然建议躲着没有去凑热闹,一来人多许多人更是从都城临栖特意赶来的达官显贵,保不齐有谁就见过宁熈云将她认出;二来,开幕仪式多是仪式性的吵闹,二人都不喜热闹,索性躲了清静只在后山游览了一番。
直到第三日上,两人才带着谨言和茱萸一同前往无量观正殿,听说这第三日举行的姻缘大会上,若是许下誓愿定能如愿。当宁熈云和莫自然来到正殿之时,外面早已是人山人海,两人都不喜欢凑热闹这会儿倒为难起来。宁熈云一心想着要求各平安签,给自己和莫自然的姻缘讨个吉利,她并不十分相信这些,又见人多,便心生一计低声道:“我们绕到后面去,从内殿进入,这个时候道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呢,不会到前面来,我们抽了签便走。”
莫自然摇头道:“哪里那么容易,更何况男子不能轻易进入到女子道观的正殿,女子也不可进入男子道观的正殿,我是进不得的。”
宁熈云哪里肯听直接道:“这签当然我们二人一同抽出来才准,若是这样在正殿前面等着,这许多人就是排到下午也未必轮上。”说着,也不等莫自然再反对,拉着他又绕回了后面的道观客房。
因着住在观中的方便,又加上宁熈云出手大方,倒是将这全国第三大的道观地形弄了个大概。宁熈云拉着莫自然,后面跟着谨言,三人左拐右拐又绕过好几道房,才来到内殿之中。多亏莫自然出门带着纱帽,否则一路之上碰上那许多道姑用询问的目光盯着他们,都要难为情死了。
大宁凰朝向来崇尚道教,道观之中又以女子修练的道观为重,这无量观是道姑修炼之所,男子不可轻易进入,除非那些达官显贵捐了不少奉银的人家的内眷,否则便是不能进入的。三人一番躲避进入内殿,来到左侧的门便,只要穿过这道偏门便可去到正殿,莫自然便无论如何不愿过去。
宁熈云也不勉强,悄声道:“那你们便在此处等我,我这就去抽签来,不过自然,一会儿你可要与我一起祈祷才灵呢!”
宁熈云话音刚落,便听得正殿之中一个女子清朗缥缈的声音道:“既然有心求签,便直接进来好了。”
三人吓了一跳不知是否在说自己,一时静默不动,感觉有人缓缓而来,自从上山以来,因为莫自然种种考虑,也未能如何游玩,宁熈云正觉憋闷,干脆也再掩藏,深吸一口气挑帘而入。迎面而来一青衣道姑,年纪四十上下,仙风道骨、衣袂飘飘,很有几分超凡脱俗的仙气。
宁熈云偷闯入殿,本是心中有亏,但面上却佯装不在乎,浅笑道:“这位道长有礼,在下是前来求签的。”
那道姑一脸天高云淡的平和面容,也不多言,只是上下打量了宁熈云一番,半晌似乎合了她的眼缘,轻轻点头却直言高声道:“今日是姻缘会,道家之人最是无拘无束,既然来了就一同进来也无不可。”
宁熈云心下大喜,也不客气,道:“打扰了,我们只求一签,之后便会离开。”说着也不顾莫自然再反对,回身从门帘后面将他硬拉进来。
莫自然歉然,微微躬身道:“失礼之处,万物见怪。”
那道姑也无甚表情,回身飘然去到供桌前面,等宁熈云二人跟过来才再次开口道:“贫道静玄,还未请教二位有缘人?”
宁熈云和莫自然心中就是一惊,原来她正是名满天下的静玄道长。从前莫自然都是远远见过两次,未看分明,没有想到今天鲁莽闯来,却能遇见此人。
宁熈云微微颔首道:“在下姓云名曦,这是内室,名自然,从临栖慕名而来,就是希望求得仙缘签以证姻缘。”自从两人在一起后,宁熈云在外更是毫无顾忌地与莫自然夫妻相称。
那静玄道姑又将二人一齐打量一番,她眼中好似云山雾罩让人看不分明,可是被看之人却觉得仿佛什么都能被她看透一般,良久却道:“既然姻缘得谐又何必前来求仙缘,不知这位云夫人可否将纱帽取下让贫道一观面容。”二人均觉奇怪,莫自然犹豫,只听得静玄妙音道:“本来这个时辰贫道是不在此处的,不过昨夜梦示今日或可遇贵人,所以一早前来敬拜王母,不想遇到二位。贫道或可观二位面相,便也能知晓一二,想必二位还未得正缘,由此疑虑才来求签,贫道或可帮忙参详一二。若是信得过贫道,这签是不必求的,自在心中,姻缘自有天定,贫道或可推知几许。”
能得静玄道长亲自指引,那是天大的幸事,宁熈云紧握了一下莫自然的手道:“自然,道长既然如此说了,我们便是却之不恭,道长乃世外仙人,一观无妨。”
莫自然不好再推辞,只能缓缓摘下白色水纱的纱帽。宁熈云和莫自然两人并排站着,齐齐地看向静玄道姑。今日两人都穿了白色,宁熈云的衣上绣了暗白的兰花,而莫自然的衣上则是淡绿的翠竹,两人均是身材高挑纤瘦,匀称有致,气质容貌更又都是清雅高贵,站在一起不用言说便是一对佳偶天成的璧人。
静玄道长仔细看了良久,又让二人分别伸出左右手细看了掌纹,面上本来带着微笑却慢慢消退,最后竟几不可闻的叹气,也不让二人在去求签,缓缓开口却道:“浮云一梦,难落凡尘,造化无常,不可强求。”
宁熈云一时没有听明白她话中何意,只感觉不好,身旁莫自然听得此言却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宁熈云赶忙扶住了他,急道:“自然,你怎么了,没事吧?”
莫自然本来内心紧张等着静玄道长说出二人的姻缘是否能谐,可是最终等来的却是这一句批语,如遭雷击,本就担忧焦虑的内心再难坚持,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宁熈云见莫自然面色,问话却又不答,再回头想要问那静玄道姑,不知何时静玄道姑却已经悄然离开。
宁熈云心道,这静玄道长还不如不说,本来是想讨个好彩头,没想到说出那些不好的胡话来,如今却惹得自然如此上心,自己恐怕还要费功夫哄回来才行。
见莫自然如此,还求什么签。这正殿之上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和时机,赶忙扶着莫自然向偏门走去,到了外面谨言也不免惊讶,两人才进去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怎么公子便脸色如此难看。两人赶忙左右搀扶,三人快速离开了道观,来到了外面白玉石栏处透气。
莫自然直缓了半天才恢复了几分神彩,可是神色却甚是凄然。宁熈云和莫自然开始绕开人多的地方,沿着白玉雕石兽的护栏向前走去。两人默默走了半天,莫自然才幽幽开口问道:“云曦,难道你从前没有听说过浮云仙子的传说吗?”
宁熈云终于等到莫自然开口,也不关心别的,赶忙道:“管他是什么,既然是个传说也就不用信了。刚刚忘了求签,索性也不要信这个了,今日不还是诗友大会吗?你向来诗文都是极好的,不如我们去凑凑热闹。”
宁熈云啰嗦了这许多,莫自然却不理也不看她,自顾自继续讲道:“那浮云仙子本是王母长女,一日醉卧瑶台,忽而梦中出体来到凡间,遇到山中樵夫名为铁楠,浮云仙子见樵夫忠厚老实性格善良便生情愫,化为一普通民女与他相见,两人一见钟情,厮守在一起。那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浮云仙子醉卧三日,便在地上与樵夫铁楠厮守三载。未想到三日之后,浮云仙子酒醒之后,便回到了天上,那地上的民女浮云亦忽然消失无踪。浮云仙子终未望情于樵夫,此事却被王母知晓,王母晓以大义,浮云仙子亦深知自己身份非凡担负天下苍生重任。是以便再次下凡相告樵夫真相,并约定之后每十日下凡与他相见一次。那天上十日便是地上十年,然而樵夫爱慕浮云仙子,立志终身为她守节,于是在云梦山中搭建木屋,从此以后再不下山,一心守候浮云仙子。不料浮云仙子回归天庭之后,正赶上天下大乱,浮云仙子忙于苍生疾苦,待到想起约定之时已是三个月圆月缺之后。那樵夫痴心一片在山中空守三十年岁月,终因思念过度相思成疾,最终未能再见浮云仙子一面便离开人世,魂魄亦不知去向。樵夫的身体化为泥土后来长出一株参天大树,仍然守在那里,知道浮云仙子再次下凡得见。浮云仙子深悔自己疏忽,感动樵夫一番痴情,将那大树名为铁楠树,并每十年下凡一次来看那树,每次只要浮云仙子到来,那树便会开花结果。所以铁楠树没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是极为珍贵的树种,其价值不再贵重只在难得。”
莫自然讲述间,两人已走到无量观东侧的缓步平台,那里正云集数百文人吟诗作画,每一届的无量宣道大会都会举行诗会,题目不限但都必须与道法有关。每一届的得冠者,不但可以名扬四海,还会有珍贵的礼物相赠,是以全国各地的文人才子都会慕名而来。这些文人骚客大多带着书童工具,就在这山林道观之中摆上书桌一并文房四宝,再沏上一壶好茶,便开始摇头晃脑构思诗作,所以做诗的人虽然将大半山腰都占得满满的,却不见多少喧哗。
宁熈云与莫自然找了一处人少的栏杆处凭栏远眺,不远处的几位才子才女正苦思冥想,有些人则已经做出了好几首,不过看表情却不甚满意。这诗会是从大会之前两天便就开始的,到今天第五天便要凭出个结果来,是以许多仍无满意佳作出品的,已经是急上眉头了。
宁熈云在宽大的袍袖下拉住莫自然的手,轻声道:“你何苦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不如一同欣赏眼前这一派山中风光。”
莫自然在白纱后垂下眼帘,失落地道:“当年便有道士为我批算姻缘,便是这八个字,浮云一梦,难落凡尘。当时家人均觉不好,再到后来母亲得到这祥云锁圈,当时还道,既然得此祥云,便是祥云已落,将来必定无虞。”莫自然的目光飘远,母亲当日言语犹在耳边,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这话说出去不过几年的光景,竟是被人害得家破人亡。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