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宁熈云四人依然栖身在宿己观后面破落的小院中,无论是后君还是太女甚至包括女皇都不会想到,如今宁熈云会躲在这里。
宁熈云自从青明殿回来,更是脸色灰败不言不语,甚至将莫自然等三人打发出去,现在她只想一个人好好呆着。宁熈云一人躺在床上一心逃避这个她越来越看不分明的世界,静静听着三人走出房间,隐约从窗外的光影中看到三人身影,三人不敢走远便只能站在了窗边静候。
只听得莫自然低低的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云曦她见到后君了?”
箫七低声将青明殿中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之后也是十分不解的语气声音道:“这件事情蹊跷,后君态度奇怪,而部分夜枭落入太女手中,始终是个麻烦。这样看来,统领夜枭的权力现在恐怕已经分裂在女皇、后君和太女三人手中了。”
莫自然沉默后的叹气,却听不出态度,只是感叹:“朝廷中事到底如何这会儿谁能说得清楚,女皇后君或许不会如此狠毒,倒是那太女,唉,不提也罢。”
箫七点头同意道:“依属下分析也是太女,只是主人刚刚失子,而那太女却又再度怀孕。如今后君全副心思都在太女身上,主人所受的打击恐怕更大。”
谨言在一旁听着很是愤愤不平,突然插话进来道:“谁不知道那太女就是个野种,天下就没见过这样的事儿,一个野种将堂堂嫡皇女逼到这般田地。”
宁熈云突然听到谨言说了这么一句,心中就是一惊,再要细听,却不见其他人动静,好像其余两人默认了一般。宁熈云忽然悲怒交加,回身一挥后便将床边矮凳上的两只茶碗打翻在地。
“哗啦”一声响,将外面三人吓了一跳,赶忙进到屋里察看,却见宁熈云红着眼睛正盯向自己三人,那架势显然是听到了三人谈话,如今却不知做何感想。
莫自然赶忙来到床前,跪依在床边柔声劝道:“云曦,一切都过去了,目前最重要养好身子。”他虽尽量掩饰,可是声音中一样难掩悲哀之情。
莫自然的声音将宁熈云从纷乱复杂的思绪中拉回,夕阳的余晖透灰暗的窗纸照了进来。谨言递过温水,莫自然喂宁熈云喝了一小口,今日折腾得太过,感觉嗓子缓过来许多,仿佛也愿意多说两句话,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要说什么,只冷冷道:“是太女,她一定是知道我怀孕的消息,才赶尽杀绝。可是,可是父后他……”到了这里她是再也说不下去。
莫自然紧紧从后面抱住她,他知道这是任谁都无法面对的,亲生父女之间怎能如此无情。挥挥手示意箫七和谨言暂且出去,此时此刻,他只想能够与宁熈云两人共同闯过难关。
莫自然待宁熈云的身体抖得不那么厉害,才轻声在她耳边开口道:“这件事情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想着安稳前途没能全力阻止你,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说不定现在我们就在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然度日了。所以云曦,不要难过,若要怪谁,便怪我好了。”
宁熈云听莫自然这么说,本来平复而来许多的心情又再次激动,自己果然找对了人,她这几日什么也没有说,可是莫自然却能看透她的心思。她怪天下人,可是最怨的还是自己,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不能完全放下身份地位,想要用怀孕一事挽回局面,又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可是失子之痛又岂是轻易能够忘却的。宁熈云心痛难挡,所有悲痛到了嘴边,却还是那三个字:“我好恨!”
莫自然早就决定放下仇恨,可是现在怀中之人,一生挚爱却如此的恨,他却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宁熈云悲切的声音:“我恨让我失去孩子的所有人,可是自然,我更恨自己,因为说到底,是我无能,保护不了我们的孩子,更是我天真无知,将所有事情都想得太多简单,才能做下如此错误的决定。这实在是我平生犯下的最大的错,却有能去怪谁。”
莫自然知道天下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缓缓将宁熈云的身子转过面相自己,几经努力想要说些什么,却实在难以开口,最后却只化为一句:“一切有我。”
莫自然的眼神是那么坚定却有平和,宁熈云望着面前俊美清雅的面容,不知不觉间便渐渐平静下来。两人对坐无语,半晌宁熈云却忽然想到刚刚的问题:“刚刚谨言是什么意思,太女如何?从前我竟从来没有听说过。”
听宁熈云如此问,莫自然却转过头去,甚至起身下床为宁熈云再端一盏茶来,才道:“太女之事,不用多想,我们放下这些,忘了她吧!”
宁熈云却更欲知道究竟,莫自然不欲再提,只怕宁熈云刚刚平复的心情再起波澜。却不想屋门猛地被推开,外面谨言再也忍不住冲口而出大声道:“太女她就是个野种!”
“谨言”莫自然呵斥道,但显然无力。
谨言明显不服气,不顾莫自然阻止继续道:“本来就是,这在南凌是人尽皆知的事,也只有皇宫中的女皇才将她当宝。”谨言说这话的语气很是气愤,却明显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仿佛妇孺皆知的事情一般。
宁熈云大吃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忽然想到之前温乳母似乎曾提到过一次,只是当时自己全没在意。母皇和父后对太女如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她本是全然不信的。这怎么可能,不禁来回看向床边三人,目光最后落回莫自然脸上。
莫自然最担心此事,若是宁熈云知晓太女的传闻,那么会觉得自己遭遇得这一切更加不知,还不知会悲愤到何种程度,只怕刚刚小产的她会伤了身体。
可是如今一听谨言毫无避讳的说起,莫自然本来也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再难抵挡,整个人仿佛也脱力一般倚跪在自己脚上,绵绵恨意袭来却还要压抑着道:“太女?不说也罢!”他声音本温婉和悦,宁熈云却头一次听出了一丝尖锐讽刺之意,刚刚还不确定是否谨言随口胡言,这会却隐隐觉得恐怕都是真的。
宁熈云还是头一次从莫自然那永远云淡风轻高洁清雅的脸上隐隐感觉到恨意,轻轻拉了拉他手,莫自然一直是她内心最温暖的港湾,如今这般倒要叫她心慌。
莫自然脸上恢复了平静神态,但目光中隐约仍藏着悲痛之情,见宁熈云仍然疑惑的目光不免凄楚道:“的确如此,在南凌这是公开的秘密,恐怕天下人人皆知只有临栖无人敢提及罢了。”
宁熈云仍然难以置信,不免道:“怎么可能,从小母皇如此宠爱太女,就是父后也倍加爱护,这会儿也盼着太女诞下公主,那便再无忧虑。你们如此说法却是从何而来?”别人不知道太女多么得女皇后君宠爱,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了,若说自己不是父后亲生她或许都更容易相信些,怎么会是太女。
“当然是南凌公主,女皇的妹妹所言,南凌之人只要是有头有脸的都能作证,他们不止一次曾亲耳听见南凌公主说过此事,尤其是在御公主酒酣耳热之际更是无所忌惮,确实无疑。”莫自然不得已给了宁熈云详细肯定的答复。
“这就能信了?如是如此,那父后,父后……”宁熈云颤声问道,许多事她一时还接受不了。若是人人都知,虽不敢提却总也会传到后君耳中,可是见父后一直以来的情景,不是不知便是根本不是。
“堂堂南凌宫先皇封的御公主,总不会多次信口开河吧!”谨言显然忿忿不平的□来说道。
莫自然甚至冷笑起来道:“女皇倒也罢了,那后君却未必得知。”
宁熈云疑惑更甚:“父后怎么会不知道?传言既如此,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莫自然清冷理智的声音道:“女皇若有心要瞒,后君却未必得知。”转而淡淡地一句,“这便是身为男子的悲哀吧!”
宁熈云本来周身无力虚冷,腹中疼痛缓解不少但仍难免不适,可是这会儿突然提及到这样的话题,却是将全副精神提了上来。“难道说真有其事,那么难道太女她竟然是知道自己……,所以才对我痛下杀手。”这消息来得太过震撼,宁熈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可是心中隐约感觉到这种可能性在增大,最终在心底不免变为认定的事实,恨声道:“我不论她到底是何身份,嫡庶都好本都与我无关,我也从未想过与她争什么。可是如今她竟步步算计,置我于如此,我便可以善了,可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又岂能原谅我这个母亲。”
宁熈云所说正是几人心中所想,莫自然眼中凄楚,声音中忽然又透出极大的悲愤之情,激动道:“从前种种我都只当是命运使然,恨过怨过可是从未想过要讨回什么,最终也都不愿再去追究,终归让那一切化为尘土随风而逝。可是今日之事却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恨一个人想要讨回公道,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这一切伤害到你,还有我们那未出世的孩子。”
宁熈云说完此话,屋中几人一时都沉默不语。经此一事,宁熈云心中渐渐明白,自己是再不可能有想要的平静日子,自己已经忍让躲避了二十二年,可是终究不过落得如此下场。去年今日种种历历在目,从此却再不相同。
许久,宁熈云缓身坐起,盘膝端坐于莫自然面前,双手拉过莫自然的手,两人紧紧相握,直到感觉彼此手中的血脉都要相通,四目交换之间却是誓言了一切,宁熈云最后只缓缓说出一句话来:“从此便都不同。”旁人尚且不明其意,莫自然也是心中一震,已然心有灵犀。
莫自然正正了身子,缓缓起来长身仰望,阳光照在宁熈云仍然苍白异常的脸上,却仿佛是那脸上放出神圣的光彩。莫自然亦不多言,从第一遇到她开始一切不就是早已注定,郑重点头,目光坚定地凝视宁熈云,却又像是为了要确认一般道:“为此,所有人都将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你我又将付出多大的代价?”莫自然自己问出这一句,忽然便又仿佛云淡风轻地笑道:“不过一决无悔罢了。”
宁熈云又见莫自然仙逸笑容,也跟着一抹淡笑,双手与莫自然交握更紧,两个长长的白色身影就这样一坐一跪,却给人浑然一体之感。宁熈云缓缓抬头迎向房顶漏进来的刺眼阳光,眼望虚空,许久许久仿佛直接望到了九霄云上才悠悠开口回答,虽然只有短短两字,却已重逾千斤,那不过是轻轻两个字“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