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乳母看着众人都已散去却还盯着后君宝座方向的宁熈云不禁摇了摇头,转移宁熈云的注意力道:“刚刚那是女皇的侍君,叶侧君,是后君当年陪嫁的庶弟,大概是名字里有个叶字,为了避后君的讳也不能直呼其姓了,是以一般宫人都称他为叶侧君。殿下以往应该是见过的,怎么不记得了?他头上的凤簪是六朵小白菊,殿下就不应该过多关注了。人虽然是风姿卓越,但在后君身边,听说女皇这么多年来也只宠幸过他两三次,所以到现在还都是只是个侧君。”
后宫中女皇的男人一共分七个等级,从上到下一次是后君,御君,华君,贵君,礼君,侧君,常君,凤簪上有多少雕刻的白菊花就表明了品级,让人一看便知,亦可避嫌。后君自然是一支白菊独占,只是后君或者品级地位高的侍君们往往不戴这种东西,反倒显得地位高超。
宁熈云淡淡一笑,笑纹浅得根本不易察觉却给人一种高深莫名的严肃冷淡,乳母一定是以为自己又像小时候一样失望于太女的得宠和自己得不到的父慈母爱,才说这个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却算是歪打正着。不知为何,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自己竟然感受到了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二殿下要不要回暖帐看一看刚刚女皇、后君还有太女送来的成日寿礼,或者还是应该出去狩猎,再不只是出去骑马逛逛也是好的。”包敏如见宁熈云迟迟呆立不动,实在失去了耐心,不得不出言提醒。
宁熈云听她犹豫试探的语气却那会不知,她的心思自然全落在最后一句,希望她能够骑马出去走走已经是最大的底线。自己这个二公主到底算什么,在包敏如眼中也不过是个“高贵”的工具罢了。
骑马向来是被用来象征女子个人能力的最佳时机,在大宁皇朝,女子不用有任何才能,只是一样最最要紧,那便是驾驭男子的能力,然而这个能力显然不是能够公开被拿来炫耀的,那么最贴切的象征便是骑猎,当然也就是“骑猎”了。包敏如急于要宁熈云展示骑猎技术,便正是要宁熈云在百官面前她的个人能力,以便显示这位刚刚“成年”的皇女是有能力来辅佐朝政的。
温乳母有些愠怒却又无奈地瞥了一眼包敏如,别人或许不知,自从宁熈云十三岁那年之后,骑马便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能够避免的就一概避免。只是对女身为皇女的宁熈云这却又是最不能避免的“差事”,温慧娴也只能温言劝道:“殿下还是去把,让娆卫们陪着在四周林子里转转就好。”
宁熈云一向少言,也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应酬”,只是轻轻点点头,在包敏如几乎已是催逼的目光中缓缓走下了金阶。
宁熈云踩着半身□的悍奴后背跨上了鸿毛的背脊,那是宁熈云一直以来的坐骑,一匹枣红贡马,没有什么特别的名贵,只能算是上乘,因为宁熈云几乎很少骑马,是以所有人都认为没有必要再为宁熈云选备更为名贵矫健的骏马。其实以宁熈云的身高和轻盈,自己便可轻盈飞身上马,只是今日她要显得更加笨拙一些。自从宁熈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正式跟随师傅学骑射开始,她便声称自己不善骑射,虽然曾经有那么一次,也仅仅就是那么一次,在她的生命里,驰骋在马背上的感觉是那么美好,像风在空中飞舞的感觉,自由而飞扬。
宫中的护卫向来分两个等级,娆卫全部是女人,负责级别较高的护卫工作,骁卫则全部由男人组成,负责较次一级的工作。大宁凰朝女尊男卑,之所以还要用到男人成为护卫,却是出于多方面的考量,但是无疑的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无法不去承认的,男人在力量和敏捷程度上是要胜过大多数女人的。
冬日的山林之中积着及腰深的积雪,没有了帷帐的遮挡,林中的寒风肆无忌惮的割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宁熈云一行数十人安静地缓步在高大的松柏之间,因为根本不打算狩猎,骁卫们甚至连猎犬也不曾带来一只,而这也颇合宁熈云的心意。空幽深元的宁静,除了寒冷还有难得的宁静舒畅,宁熈云在心中细细品味着努力从冷得让人几乎窒息的空气中嗅出一丝自由自在的气息。
尽量让护卫们拣着少有犬马经过的偏僻小路走去,犬吠奴喝之声渐渐远去,在几次用手势制止包敏如的聒噪之后,宁熈云终于可以享受到她自己认为的二十一岁生日的真正礼物——大自然清新自由的气息。划过树梢穿过树洞呼啸的风声,远处长空之上雄鹰的长啸,偶尔树枝上落下的厚重积雪打地的沉闷之声,还有脚下马蹄踏雪而发出的咯咯之声,这些都是自然的箫声,平常百姓或可随意享受的舒心,身为嫡凰女,宁熈云一年仅仅能够听到片刻的美妙交响。
就在宁熈云陶醉于这片刻的美妙之时,突然一声凄厉的嚎叫撕碎了所有美好,那是女人惊吓痛苦的嘶吼,虽然声音已经由于主人的惊慌失措而变了声调,但宁熈云还是一下便听出那是太女宁熈月的吼声。
宁熈云下意识地勒紧鸿毛的缰绳,所有人警觉而不知所措,之后在身边众人还不及反应之际便已开始策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急奔而去。
宁熈云的鸿毛已经将包敏如的马抛后三个马身,包敏如才如梦初醒般大喊:“是太女,可能出事了,快!”远处已经传来了示警的号角声,包敏如一边喊着,一边赶忙掉转马头跟上宁熈云,那声音中是控制不住的不知所措。已经包敏如提醒,宁熈云身边的十几个娆卫才晃过神来,纷纷策马从边路开始追赶宁熈云,之后是骁卫,最后的几名悍奴只能被牵在骁卫马后半拖半拽着在雪地中奔跑。
宁熈云策马疾驰在山林野地之中,那声痛吼太过突然直接击在了宁熈云心口,虽然多年来这个姐姐从未将自己当成是她的嫡亲妹妹,虽然她们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姐妹,可是太女宁熈月有时甚至是痛恨宁熈云的,虽然这痛恨不知何故。
宁熈云本能地疏远着太女,可是不知为何在听到那声痛吼之后,她还是会没来由地担心宁熈月。虽然,曾经有人不止一次地暗示过她,如果太女宁熈月出了任何状况,那么她,身为嫡皇女的二公主将是太女的唯一人选,可是宁熈云仍然不希望宁熈月有任何意外,因为身为皇女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争夺凰位。
山间道路崎岖,宁熈云先时又净挑少人林密之处走动,然而这会儿驾驭鸿毛在密林中穿梭却没有难倒她。宁熈云觉得自己天生有和马亲近的能力,亦如她第一次骑上那匹贡马的时候,所以当她跨下的鸿毛轻盈灵巧地绕过树木和大石的时候,宁熈云心中却是难得有一丝丝的快意。甚至有几次,由于积雪覆盖看不到雪下山地的沟壑,鸿毛感觉自己要踏空时,宁熈云只是轻轻用自己的小腿夹了夹鸿毛的腹部,鸿毛便安定下来再跃而起,化险为夷,不知不觉间却早将众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宁熈云一边策马穿梭一边仔细停着远处声音,马下的山路逐渐平坦宽阔起来,隐约听到左右两侧好似已经有其他皇室狩猎队伍也在往太女方向赶去。就在宁熈云凝神细听凭借号角声音越来越近之际,突然左前方一颗树下躲藏的黑色身影进入视线,一人身披黑色斗篷头戴黑色兜帽,正躲在一颗高达的松柏树后向东北方向张望着什么。宁熈云本能勒马向身后扫了一眼,心中突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护卫抛得太远。
宁熈云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那身披黑色斗篷之人已感觉到身后有人,猛的回过头来,却在看到宁熈云的一瞬间露出安慰和温暖的笑容。宁熈云一愣,竟然是刚刚在寿宴上才见过的叶侧君,再一次的,他的笑让宁熈云安心下来,直觉的知道不远处的这个人对自己没有任何危险。
那叶侧君对宁熈云友好地微微颔首,之后就又转回头去盯着东北方向不远的地方,丝毫不理会此时愣在那里的宁熈云。宁熈云扯了扯鸿毛的缰绳不由自主地也顺着叶侧君目光的方向望去,于是便远远地见到斜对面的山坳里,正中空场地上正是太女宁熈月仪驾所在的地方。
由于距离太远,宁熈云只能隐约分辨一二,此时护卫们已经搭起了临时的帐篷,数十人围在帐外十几个近身宫人正进出忙碌,更外面加强了防卫,半径百米之内全部都是娆卫和骁卫的人马,再外围更有几乎近百悍奴被当成人肉盾牌锁在马前。就在宁熈云远望的空当,山坳南北两侧分别驰来两队人马,从服色、旗帜和阵仗上来看,应该是宗亲姐妹的队伍,估计也是听到号角警鸣之声而匆匆赶来。更远处的密林中突然传来阵阵口哨声响,是护卫们之间传递信号的暗号,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踪迹正在互相联络追捕。
宁熈云在心中琢磨着太女遇刺的可能性,就听到身后马蹄声渐近,应该是自己的护卫追了上来,宁熈云下意识地扭头向左侧看去,却意外发现那叶侧君正盯着自己的脸凝神注视。那目光显然已经在宁熈云脸上停留有一会儿了,直到宁熈云发现才万般不愿地垂下眼帘,然后似乎也是听到了宁熈云身后的马蹄声,那叶侧君一个轻盈地转身,快步向西面无人小径里避去,步伐敏捷轻巧。后宫中的许多男子在入宫之前都是身怀武艺的,只是一入深宫便再没有机会施展。
宁熈云直望着叶侧君黑魅飘飘的背影消失在深处的密林之中,最快的舒云宫娆卫统领董纯才堪堪赶到,其后其他护卫也陆续都跟了上来。
董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偷偷打量着宁熈云,今日宁熈云如此高超的骑术着实让她这个自诩骑术高超的护卫吃惊不小。宁熈云当然明白那目光中暴露出来的疑惑,一时却不知如何回答,最好的办法不过就是装作不知,朗声命令道:“太女就在前面,随本宫过去。”
“是,殿下。”董纯干脆有力的应道。
宁熈云正准备打马前行,就听到身后一个喘息急切的声音喊道:“二公主且慢,二公主且慢。”然后包敏如那微胖的身躯这才赶到宁熈云身旁。包敏如的小圆眼先是左右提溜乱转了一阵,然后才突然打定了什么主意一般坚定地直视宁熈云低声道:“二殿下,这会儿太女那边的情况不明,此地危险,我们不如先行回营帐去,之后再做打算。”她的声音很低,尽量控制在只有她和宁熈云两人可以听清的程度,并且最后那“打算”二字尤为拖长。
宁熈云一下子明白包敏如心中最可能的如意算盘,不过转念一想,如今不去凑这个热闹也总是对的。于是拿出不甚明了的表情对着包敏如,然后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话。
包敏如得到肯定的答复便大声对周围的护卫道:“现在情况不明,此地不宜久留,护送二公主回营。”众护卫领命,一行人避开太女车驾的方向,避开官道一行人慢慢向营地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