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熈云跨入洞房便见大红的喜帐之内端坐红盖遮头的新郎,先是诸多礼仪毫无感觉,这会见到新郎才忽然生出自己这是成婚了的感觉。
宁熈云带着几分好奇望完成诸多繁琐仪式。红烛光影之下,盖头掀落,商颖轩一张端庄秀丽的脸正娇羞低垂,长长的睫毛暗影落在白皙光洁的脸颊之上,剑眉凤眼波光流转,峰鼻翘唇相得益彰,微长的鹅蛋脸不乏俊美而有保留了端庄,果然如先前诸人所说,样貌无双,气质雅洁。
宁熈云仔细打量着商颖轩,虽然对方低垂着头,不过因为身高比宁熈云略高,是以宁熈云好不费力地看清了自己新郎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宁熈云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对于如此佳人,她无法不去满意。
宁熈云眼中望着对面娇羞无限的新郎,心中却感觉着脖颈上突然多出的沉重,尤其是那厚实的精钢项圈,微凉的感觉,光滑而沉实。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是不知为何,宁熈云突然就厌烦地不想再继续下去。佳人如斯,当高歌以庆,怎能让他空度良宵,可是一想到脖子上的精钢项圈,宁熈云便没来由地退却。这几日以来她总是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这个项圈,更加觉得这个项圈必定与自己有极深的关联,可是拼命的想,却仍我半分进展。
直到刚刚,那白色身影在心头飘过,宁熈云突然觉得那这精光项圈和那身影本为一体,可是再要细想下去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脑中又开始这两月多来熟悉的胀痛。
楼外更声敲响了三更,夜深露重,宁熈云美人当前却没有半分心思,自从婚礼洞房仪式以来,两人甚至还没有正式说过一句话。低头但见手边精致的金盒子还带着封条,旁边还有一本册子,拿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本指导房事的图册。上面男女均为着衣,各种动作示范花样繁多,让人看了不免春心思动。
宁熈云扫了两眼,虽然多少被那图样吸引,不过这会并无多大兴趣,干脆料到一边不去理会。抬头但见商颖轩仍是低头跪坐于对面,两人如此对坐腿都麻了,宁熈云干脆偏坐一边开口道:“已经礼成,随便坐吧!”
宁熈云柔声道:“商公子,那晚之事,是我酒后误闯,没有想到却害你不得不委身下嫁于我,真是委屈公子了。”
那晚宁熈云是没有看到这位商公子的样貌如何,可是商颖轩隔着帘幕却是看得一清二楚。虽然当时宁熈云头脸全湿,左脸颊红肿,可谓狼狈不堪,可不知为何,商颖轩竟是看出了她的清丽脱俗,气质高贵不凡。后来母姐出了这么个主意挽回声誉,并一再保证这位云曦小姐绝对配得上自己。今日洞房花烛宁熈云掀起盖头的那一刻,商颖轩终于清清楚楚见到宁熈云的正常状态,也不知是就此认命还是缘分使然,天下女子都难入目的商颖轩对宁熈云很是满意。听宁熈云竟如此说,商颖轩连忙道:“云小姐不必过责,那日之事也是我一时惊慌失手打了云小姐才惊动了众人,否则也不会致流言四起家门受累。原该是我向小姐致歉,倒要感念小姐成全商家名誉。”
商颖轩这话说的十分隐晦,他无法承认他比别人晚了十年之久的婚姻,十年心煎何等煎熬,岂是旁人所能体会,面前妻主如此他实在感激上苍,可是身为男子有些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
此话听在宁熈云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商家的声誉着想,他商颖轩当然至孝之人,如果不是外面流言四起污了商家和他商公子的名节,那么他未必肯同意嫁给自己。虽然婚姻大事一向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一般这样大户人家的公子也要自己觉得满意才会相许,如今不过是权宜如此罢了。
宁熈云性子本来淡静随和,并不觉得这样想法有何不妥,两人不过都是这一场误会的受害者。她理解商颖轩的身不由己,甚至胜于自己,是以十分体贴地道:“商公子,如今你我虽已是夫妻,不过若你不愿,我亦不会做出越礼之事。”
此话一出两人便都沉默,宁熈云这会着实没有心情,而商颖轩则如当头一棒,她竟是如此勉强不喜自己,一双妙目瞬间抹上一层浓浓的悲伤,难道命运真的要如此待我。
两人对坐沉默,直到那喜灯暗淡到就要熄灭,今日一番折腾,宁熈云身心俱疲,见对面之人始终深深低着头,既不说话也看不到表情。宁熈云倍感尴尬,心中亦不知如何是好,但总这么耗下去就是天亮也是如此,只好自己先开口道:“今夜洞房花烛,只能委屈公子一晚,明日,明日我再想办法去。”说着便起身向里拉过那床大红鸳鸯锦被,面向床里睡了过去。
宁熈云就是再困倦也还不致如此,不过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商颖轩,最终不过自己逃避。竖起耳朵听身后动静,许久不闻任何响动,宁熈云心中焦急,他总不会在身后坐一晚上吧。就在宁熈云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商颖轩那边终于有了动作,动作很轻好似收拾了一番床铺,将喜灯熄灭,自行拿了脚下的一床备用的锦被侧身在宁熈云身边躺下,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听着商颖轩终于躺下入睡,宁熈云这才暗中舒了一口气,今日实在折腾得够呛,放缓呼吸便也渐渐进入的梦乡。梦中又是一场胡乱折腾,宁熈云、梧桐、乳母这些名字突然进入脑海,好像置身一座华丽的宫殿里,如此奢华庄严然而心中并不欢喜反而想要逃离。宁熈云拼命奔跑,将身边所有认识而又认不出来的人们抛在身后,可是却无论如何跑不出去,急得一身大汗,最终从梦中挣扎着睁开眼睛。
按照礼仪,新婚后的第一个早上,女子倒也罢了,男子却是要早起侍奉妻主穿戴,之后一起向女方的父母敬茶请安。不过宁熈云现在住在商家,又不知自己是谁,这些只能暂免。但商颖轩自是最知书达礼之人,谨守《君训》的各项规范不容自己有失,所以能做的现在就尽量做好。
一番忙碌过收拾停当,宁熈云望向窗外,这会好像已到了中午时分。
宁熈云和商颖轩分别坐在五彩碧玉桌的两侧,略用了早饭。一众仆从退下,商颖轩便叫过自己四名贴身小侍向宁熈云道:“这是奴家陪嫁的四名小侍,诗书礼乐,念诗,念书,念礼,念乐。”
四小侍上前正式拜见宁熈云,照例宁熈云是要打赏,不过还未等宁熈云想到这一层,商颖轩便已经先开口道:“妻主的打赏都已备下,稍后你们自去二管家那里领了就是。”四人谢过。
宁熈云打量了几眼四人,这四人虽然还是仆童打扮,但看年纪却已不是孩童,均有十六七岁模样,倒都生得干净俊俏,一副乖巧恭顺模样。这四人从小就跟着商颖轩,一开始就是用作将来商颖轩陪嫁之用,一般公子十五六岁便嫁了人,他们那时也不过十一二岁不到的年纪,如今不过是商颖轩自己迟了,以致于身边陪嫁的小侍年纪也都跟着大了些。不过这四人一向是被□的极好,是商家家生的奴才中挑选出来的,只比小户人家的公子还强上百倍,不但识文断字,还都略有才艺。
商颖轩继续道:“本来母亲要为妻主先选择几名小侍服侍,不过又怕你未必喜欢,一时找不到特别好用的。所以暂时先让他四人伺候,待管家买些好的来,再供妻主挑选。”昨夜两人还互称小姐公子,不过今日一早,当着旁人,商颖轩便是要做足样子,不得不改口了。
历来大户人家的公子嫁人,不但内外嫁妆丰厚,陪嫁的小侍也都是极好的,更有一些人家还会陪嫁许多下仆奴隶。是以商颖轩要宁熈云日后慢慢挑选自己得意的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如今自己的人都是她的了,自己身边这四名小侍顺理成章也都是宁熈云的。
宁熈云向来喜好清静,即使失忆秉性未变,见商颖轩贴身就已有四人,外面粗使和童仆更是呼拉拉一大堆就觉得心烦,干脆道:“夫人不必麻烦,我亦不喜人多,就原来那两人就好。”她说的当然就是之前养病之时商家临时给她使用的两名小仆。
商颖轩微笑,恭顺道:“一切听凭妻主安排。”
宁熈云看向商颖轩仍有些红肿的双眼,待要说些什么,见身边总有这许多人多有不便,一挥手让众人下去,才开口道:“昨夜可是我委屈了公子,若是如此还请包涵。”
商颖轩一听此言眼圈便又红了起来,强忍住道:“妻主可否不要再称我为公子,只叫我颖轩可好。”声音中透着淡淡委屈和凄然。
宁熈云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彻底意识到自己失败,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几乎过得浑浑噩噩不知所谓,如今已是正是成家之人可是全无状态。但见商颖轩如此,忽然心中一震,自己再不能糊涂了事,既然事已如此便要积极面对才是。宁熈云想到这里不免正色道:“是我失言,你我如今已是夫妻,我自当如此称呼于你。我尚不知自己姓名,不如,不如你便叫我曦儿可好。”无论正夫侧室都是没有直呼妻主姓名的,如今宁熈云只道自己名为云曦,那么便也只能如此称呼。
商颖轩听宁熈云如此说终于翩然一笑,低低叫了一声:“曦儿”,虽说也已不是二八年华的少年,但看在宁熈云眼里却是娇羞柔美,别有一番韵致。
宁熈云细品从昨夜到今早商颖轩态度,心下也开始觉得自己未免太过自我又粗心,又见商颖轩含笑望着自己,难道他竟是喜欢满意自己的。
宁熈云回以歉然的笑,商颖轩竟也立刻明白,心中顿时又昨夜的柔肠百转的疼变为了欣喜安慰。商颖轩本是端庄守礼的大家公子,从前自视甚高却耽误至今,如今终得良缘一心只盼从今而后夫妻和顺,没有想到昨夜洞房花烛却就如此,未免心凉痛绝。
宁熈云起身主动走到商颖轩身侧,拉起他的手道:“颖轩,委屈你了,无论我今后如何,都定会全心相待。”
商颖轩起身相对,含情脉脉相对,心中忽然无限甜蜜。
虽然住在商家,不过毕竟是宁熈云娶夫,所以亦不用先向商家二老请安。白日无事,为了增加了解,商颖轩倒愿意将自己平日爱好所学讲与宁熈云知晓。宁熈云虽也有心想要了解,不过不知为何自从昨夜开始,她脑中便开始纷乱,各种记忆开始绕回心头,宁熈云知道那是自己过去的记忆,可是想要抓住却仍是不能。
两人一天相处倒很是和睦,不过相敬如宾而已。到了晚上,两人心中都知该是补回昨夜洞房花烛才是。宁熈云心中也如此想,但真到了夜晚上得床来却忽然莫名其妙的退怯起来。
按理女子在这方面应是无所顾忌,此时又不在月喜之时,可是在商颖轩为她宽衣之时便看到了那个特殊的精钢项圈,商颖轩的眼神无疑提醒了那个项圈的存在。宁熈云不记得这项圈来由,可是一想到它却有一股绵绵的情意从心底升起。头脑中明明清楚今夜不能再如昨晚马虎了事,可是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的变了方向。望着已经脸颊绯红的商颖轩,宁熈云轻柔道:“颖轩,如今你我虽是夫妻,可是毕竟先前全不认识。现在要你我如此,恐怕彼此为难,不如过些时日我们熟悉了,到时情之所至,再行这夫妻之礼如何?”
天下人谁不是如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洞房花烛之前彼此都是陌生人,可是谁人还不都是照样成了夫妻。宁熈云这话说得简直全无道理,可是她既开口,身为男子的商颖轩就是再不愿意再觉得没有道理又能如何。商颖轩不发一言,不过长长的睫毛一闪,掩住眼中浓浓的失望悲伤,半晌才弱弱地开口道:“全凭妻主做主。”这就是命,从来身不由己,如今只能任凭妻主安排。
宁熈云知道委屈了他,不过这会儿却无论如何扭不过自己的心,安慰性地拉过商颖轩的手握住道:“你不要多心,我绝无它意,只是现在我脑中失忆,心下惶惑,本来就委屈了你,在此事上若是不能尽心,岂不是更要你委屈。你我已是夫妻,自是来日方长。”
宁熈云这番话发自真心,商颖轩也觉得确实有理,心中稍微好过一些,回握宁熈云说柔声道:“夫妻本为一体,妻主心中困惑,颖轩自当体谅,妻主不必内疚,一切全凭妻主做主。”
两人相视而笑达成一致,于是夫妻同床共枕却谨守男女之别。商颖轩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到底不舒服,整夜难眠,而宁熈云更是开始夜夜噩梦不断,过往总总轮番闪现,两人同床异梦,各自不安。
三日之后,按照习俗,宁熈云带着商颖轩回门,不过就是从一水阁去到东侧的福寿园。商彤途对宁熈云极尽礼遇,也不用二人多礼,甚至免了二人敬茶跪拜,身为内姐的商颖慧则又送了许多富贵稀罕之物作为庆贺之礼。
至此宁熈云正是成了商家女婿。宁熈云夜夜难寐,好容易睡着又全是过去情景,可是醒来之后却难得想起什么有用的信息。前两晚对着商颖轩还多少尴尬,后来倒也习惯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