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熈云斜靠在书房的湘竹塌上,午后的暖阳将周身照得暖意融融,手中来回反复细看带有“熈云宝印”的黄龙玉的印章。“熈云”,洞房那日晚上的梦中好似有过“宁熈云”这个名字,是自己吗?可是那“宝印”二字非王族公卿不能随意使用,脑中搜索能用此二字的情况,应该只有公主王女才行吧!
宁熈云将玉印握在手中,玉体温润凝滑,贵重稀有,努力想从这宝印之中找回一点从前的记忆或者感觉,就在宁熈云反复琢磨之时,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商颖轩身边小侍念乐一人在书房门外徘徊,愁容满面似又难言之隐,却有多番犹豫。
成婚这几日以来宁熈云也未让身边再加人服侍,商颖轩嫌她身边之前二人并不十分得利,便着重让自己身边诗书礼乐四人好生服侍。宁熈云几日与四人倒也熟悉起来,认出这人便是念乐,不免叫道:“念乐进来。”
念乐听到宁熈云叫自己,这才犹豫着进来。
宁熈云直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直说无妨。”
念乐偷眼瞧向宁熈云,半晌却又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宁熈云最不耐烦旁人一副欲言又止模样,沉声道:“到底何事?”他在自己书房门口徘徊,当然是有事要与自己说才是。
念乐几日伺候宁熈云,眼见她一向温和,这会儿宁熈云突然沉声询问,也不见如何严厉,却让他心中一颤。心中被吓,忽然便跪了下来,还是十分为难却终是开口道:“少奶奶,你不要为难我家公子了,我家公子太可怜了。”
商颖轩待身边这四名小侍一向都是很好,可以说是从小一块长大,虽然商颖轩的性情向来是严肃守礼,对四人约束也是严格,但是因为向来体恤下人,还是很为四人所敬服忠心跟随。所以之前商颖轩出事,四人都是尽心竭力同心荣辱。
宁熈云放下手中一本《夏史》,急道:“把话说清楚。”
念乐神色一暗,低声道:“公子这几日,日日被大爷责罚,膝盖都已经肿起老高。”
宁熈云心中一惊,这到底怎么回事,自己已经娶了商颖轩,为何李氏还要怪罪于他。“为了何事?”宁熈云赶忙问道。
念乐很是为难地扭着眉,抬头看了一眼宁熈云,却又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宁熈云见念乐如此故意放缓身段,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地淡淡地道:“你不说,我也帮不了你家公子,总之岳父大人是他亲父,还能害你家公子不成。”
念乐听宁熈云如此说果然着急起来道:“大爷向来对公子严厉,期望甚重,公子从前是没有遭过这样大的罪的。”说完这一句念乐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宁熈云只淡淡盯着他,并不开口。念乐见宁熈云似乎失去了兴趣,再三犹豫终于还是开口道:“因为少奶奶至从成婚之后并未与公子圆房,大爷责怪。”
宁熈云惊呼起来:“他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才觉失言,这不是等于承认了吗。
念乐既然已经说出口,便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回答道:“喜郎每日都在廊下听房,怎会不知。”
宁熈云疑惑皱眉,自言自语道:“听房?就算听不见什么也未必做得数的。”
一般大户人家倒也有这规矩,不过是怕两人年轻不会办事,便让上了年纪经历过大半辈子如今已经不再侍奉妻主的年高男人做为喜郎听房,有必要亦可从旁指点。不过一般都是女方家如此,小户人家若是无钱也有让家中年老长辈出面的。
念乐几人虽然还都未经人事,不过这大户人家的小侍又有几人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懂事的。听宁熈云如此念叨便道:“喜郎之言做不得准,可是大爷一问就也全明白了。我家公子向来诚实至孝,却是不会说谎的。有心隐瞒,不过大爷再三探问之下,便也漏了马脚。”
宁熈云这才明白过来,几日相处下来,也已经了解商颖轩性情,却是如念乐所说有大家公子端正持重,谨守礼仪的风范。可是宁熈云还是不能理解:“难道就为这个责怪于你家公子。”
念乐道:“大爷说,不圆房就不是真正的夫妻,还问公子是否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才让少奶奶如此。”
宁熈云心下愧然,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娶了他却还是连累他,关切问道:“你家公子没事吧,岳父却是如何罚他?”
念乐抿抿嘴回答道:“罚公子每日跪抄《君训》,一日总有两三个时辰,公子的膝盖已经红肿不堪。”语气中甚是为他家公子不平,这本来也不是他家公子的错。
宁熈云很是吃惊,心中突然有把怒火燃烧起来,道:“怎会如此,在怎么说……,这本不是他的错,岳父未免太……,颖轩他为何不与我说。”宁熈云忽然生气,按理来讲,商颖轩既已嫁人便是她的人,除了自己,旁人即使是亲生父母也不能越过她再责罚自己夫君。如今李氏如此,不但责罚极重且连日如此,怎能让她不气。
念乐见宁熈云倒有几分动怒,好似倒要怪罪岳父之意,赶忙解释道:“大爷原只责怪公子,催促公子好生服侍少奶奶,不过公子不肯,反而说什么定是自己德行有亏,愿意抄写《君训》修身养德。大爷气急了才罚公子每日跪抄,并且还说若是一日不能圆房,便每日增加罚跪的时辰。”
宁熈云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忿然起身道:“我这就去找岳父说清楚,怎么能如此为难颖轩。”
念乐见宁熈云竟要找他家大爷,赶忙向前跪行两步急道:“少奶奶千万不可如此,千万不可啊!”见宁熈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急道:“公子本来千叮万嘱不许我们向您透露半句,更何况我家公子向来脸皮极薄,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当面被说出来。要是让旁人知晓公子新婚之夜竟然未能得妻主……,公子定然会更加被伤。”
宁熈云冷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岳父未必是要诚心惩罚儿子,不过是没有办法,这样的事情他总不能前来当面对自己说,所以想出这个办法转着弯的逼迫自己罢了。不过终归这确实也是自己的责任所在,当下便点了点头,也算是心中有数。
宁熈云心中愧疚,当下便让念乐将商颖轩叫回。难怪这两天屋中总好似有淡淡地药酒味,晚饭的时候她见商颖轩都有些怪怪的,行动似乎也不那么自如,却原来是膝盖有伤。
念乐得令而去半天却自己回来,很是不高兴地回禀道:“大爷说公子正与他有要事相谈,若少奶奶没有急事便请晚饭时再与公子相见。”
什么要事,天天见面还能有什么事?不过宁熈云也无法可想,如今自己住在人家里,虽然可谓待遇上好,终究是寄人篱下,只能强忍着了。
宁熈云这几日本来就心绪不宁,如今再加上此事,整个下午分秒如年,好容易挨到太阳西斜,便早早回了一水阁催促去请商颖轩回来,她急着一同用晚膳。
宁熈云又焦急的等了许久,直到饭菜都已摆放整齐,商颖轩才堪堪回来。宁熈云假装毫不知情,不过淡淡一句:“坐吧,什么事情谈得这样久,等你回来共用晚膳,我都饿了。”
商颖轩却不就坐,反而还蹲身歉然道:“奴家回来迟了,让妻主久等了!”蹲身之时倒也看不出他如何勉强,可是再站起身时却微微晃了一晃。宁熈云若是不知情这微笑的晃动也根本发觉不了,如今既然知道,心中就是一痛。
宁熈云勉强继续装作不知,平静这脸上表情道:“无妨,回来就好,坐吧!”
商颖轩温柔浅笑,宁熈云心中一震,之前倒是没有发现,他的笑是如此端庄迷人。商颖轩却不就坐,反而绕过宁熈云身后,来到桌边瞧了桌上大小十几种菜肴,最后端起汤碗为宁熈云盛了一碗老鸭冬瓜汤,放到宁熈云面前道:“妻主先用,奴家这会儿并不饿,刚刚在父亲那里多吃了点心。”
宁熈云抬头看他,商颖轩目光躲闪,宁熈云心道,念乐说得没错,他是惯不会说谎之人啊。宁熈云向商颖轩方向凑了凑便闻到一股淡淡地药酒味道,再次道:“这会儿也晚了,怎会不饿,我们一起用吧!”
商颖轩只好慢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却并不吃饭,而是拿起长筷为宁熈云夹菜。宁熈云心道,他在李氏那里既然受罚怎么可能还吃了点心,不过是装样子罢了。于是便也用旁边的长筷为他夹菜,商颖轩便也都一一吃下,但看情状确实有些勉强。
其实宁熈云不知,下午宁熈云既找商颖轩,李氏先是找了借口推迟,之后很快便也让商颖轩起身离开,离开之前不免又是一番严厉叮嘱。商颖轩连日来被罚跪在竹塌上抄写,那《君训》是男子遵循的道德典籍,他早就倒背如流,是可直接默写出来。不过跪得时间长了膝盖却是难熬,几日下来膝盖已经红肿磨破。今日亏得宁熈云突然找他,他便也能早早离开,可是膝盖却疼得走路困难,只好由念诗念礼两人扶着回了双犀楼,略做休息并且涂上伤药。那伤药药性极强且药味极大,商颖轩被熏得没了胃口,且怕宁熈云闻出药味,之后又重新清洗只涂了药酒。一番折腾便也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宁熈云又派人来催,商颖轩走不快,这别院也大,为了不让宁熈云看出端倪,商颖轩走得极慢,甚至到了一水阁门外的时候还歇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进得厅来。
两人这一顿晚饭吃得极慢,直到天黑才完全吃完,之后两人又喝了茶水,宁熈云便邀商颖轩上楼来到了内室。
宁熈云望着不过只上了一层楼便已满头大汗的商颖轩,心也跟着疼了起来。不过还是勉强笑着道:“颖轩为我吹只曲子如何?”那日她是听到过商颖轩的笛声的。
商颖轩微笑,这是宁熈云第一次主动要求他吹奏,眼中忽然就多出几分神彩,赶忙让念乐取来笛子,凭栏而坐。如今已近四月,山中桃花已开,晚风微凉但也宜人。商颖轩兴致极好地问道:“曦儿想听什么?”
宁熈云对听曲实在不感兴趣,不过随口道:“听说你自己就会谱曲,不如就吹一曲自己所作的就好。”
商颖轩点头,横笛在手便轻启朱唇吹奏起来。
宁熈云坐在对面欣赏着优美笛声更是欣赏眼前美色,如此佳人无论是谁娶到都是三生有幸,可是不知为何宁熈云自觉动心却不能动情。
宁熈云打定了主意今晚定然要给他一个圆满,也不大用心听那曲调,直觉婉转的笛声中透着淡淡的哀伤。待商颖轩吹完一曲,宁熈云也不要他再吹,拉起他来到床边坐下,歉然道:“夜美,音美,人更美,这些日子让你伤心了!”
商颖轩低头不语,却是又红了眼圈。
“在这里等我,稍后就来。”说罢宁熈云起身离开,来到门前将门打开,便见念乐和念礼在门外守候,向门侧左右两边看了看,低声对念乐道:“那听房的喜郎呢?”
念乐一呆不知她要如何,也不知如何回答。宁熈云命令道:“把他给我带来。”
念乐犹豫,宁熈云压低声音命令道:“快去!”之后出得门来,将门在身后关紧。
念乐转向左侧拐角,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便领来了两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宁熈云心中一阵厌恶,可见刚刚他们就还在卧室窗下。两人躬身行礼,眼中惶恐不知叫他们过来何意,这几日两人的差事并不好办,虽然都是商家的老仆,大爷打赏又厚,可是夜夜苦守窗下,夜凉如水,他们这会儿倒都染了风寒。
宁熈云瞧了两人一眼便不愿再多看,压低声音道:“现在就回去交差吧,今夜定能让你们如意。”
两人迟疑,互相看了看,站着未动。
宁熈云低沉的声音道:“怎么我说的话你们没有听到?”质问的语气很明显,自带着一股威严,压得二人不敢抬头。
半晌稍微年纪更长之人小声道:“可是,大爷吩咐……”
宁熈云不等他说完,压着声音厉声道:“我不想再说一次,滚!”宁熈云并不如何动怒,可是听在那二人耳中却异常心颤,两人再对了一下眼神,低头灰溜溜下了楼去。宁熈云再看念乐念礼二人,“今夜是你二人守夜?”宁熈云淡淡地问道。
二人恭敬躬身齐声答道:“是”,态度不自觉更为谦卑严肃起来。
宁熈云点点头,还是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道:“好,那就好好守着,今晚不会再要你们进来伺候,也不要再让任何人上来。”
二人躬身应是,神态和动作都是前所未有的恭谨。
宁熈云这才转身回了房间,看来今夜必是要春宵一度。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