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时长,宁熈云和莫自然躲在双犀楼中,莫自然转移话题尽量不去提起商颖轩之事。商家之事戳穿了容易,只是解决不易,更何况当日誓言言犹在耳,自己已是一介草夫,若想帮助宁熈云成就天下谈何容易。倒是商家为一方巨贾,多年来在商界官场都积攒下不少实力,如今将主意打在宁熈云身上,用心虽是再明显不过,不过宁熈云倒是也可以借力而为。
莫自然每每想到此处都深恨自己竟也有今日之龌龊计算,可是一想到过往种种以及宁熈云的处境还有那未能出世的孩子便又忍不住要妥协。
这一日,商颖轩陪这“云家兄妹”游玩归来,身边小侍念书私下提醒商颖轩道:“公子要不要去双犀楼看看,今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奴见小姐好像从双犀楼一楼的书房中出来。”
商颖轩一惊,如今双犀楼西楼书房之中,正放着妻主兄长前几天托付自己取回的一批货,据说是名贵的书画,不能轻易拆封。他虽是商家大公子,但出头露面的事情是不能做的,是以此前只能托付自己姐姐商颖慧代为办妥。
商颖轩不用念书言明便知定是自己姐姐忍不住好奇,趁着半夜鬼鬼祟祟去偷瞧人家箱子中到底装的什么东西。心中想着自己最好也去看一看,否则真破坏了封条,损坏了箱中的东西,值多少钱倒是不打紧,只是若是妻主兄长有所误会却是不值。
商颖轩心中打算着,晚上匆匆与二人吃了晚饭后便推说自己累了,早早回了房间休息。之后听念书回报,宁熈云与莫自然去了一水阁的书房中叙话,自己便独自一人带着个粗使的仆童掌灯来到双犀楼西楼书房。
商颖轩让仆童走远,自己独自进了书房,这西楼上下的两个书房都是他亲自精心布置,因为从前大部分时间消耗在这里,他有许多自己费心得意而作的诗词歌赋收在这里。商颖轩手执烛台一一察看楼下的四个大木箱子,果然在最里面的一只木箱上发现解开封条的痕迹,用手轻轻一拽那箱盖上的大锁,铜锁竟轻易打开。
心中暗怪自己姐姐平日便太过随意好奇心盛,好端端为何要窥探他人之物,商颖轩见箱子已经打开,便也打开查看,掀起箱盖便见里面果然乱堆着一箱书籍。接着灯光商颖轩看到上面一本书皮上写着“问澜”二字,在脑中搜索一番,自己所读诗书甚多,却未曾有印象有这样一本书籍。
商颖轩一时好奇心起,拿起一本翻看,不过翻了几页却吓出一身冷汗。那书中前几页倒还装模作样放了几首风月小诗,可是后面内容却都是明暗讽刺当朝政事,后面更是直言攻击污秽当今女皇和太女的各种文章记事。如此大逆犯上的书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是妻主兄长口中的名贵字画?商颖轩心中惊疑不定,半晌不知如何是好,赶忙手忙脚乱将书籍放回,之后又察看了箱中其余书籍,甚至跑上二楼书房放置的另外四只大木箱中查看,竟然全部是一模一样的《问澜》。
商颖轩重新将箱子锁好,便匆忙走出书房,心中焦急该如何是好,该与谁商议才好呢?许久想出一条自认为不得不行之法,到了门口叫来远处的仆童道:“你去给我拿一大坛酒来,不可让人知晓,送到这里。”
仆童去了,商颖轩却是转身回了屋里,左右等到心焦之时,才见那仆童吃力地抱着一大坛酒挪了回来。商颖轩接过那坛酒,将仆童再次大发出去,环顾四周,这里有许多自己心爱之物和花心思所作的诗词歌赋,如今却是事关紧要,顾不得许多。咬咬牙打开酒坛,商颖轩将整坛酒分别洒在了楼上楼下的八只大木箱之上。
商颖轩将满满一坛酒洒完,环顾四周,他曾在这里消磨了至少十年的光阴,如今要亲手付之一炬,如何舍得。
就在这时,身后宁熈云的声音在房门口问道:“颖轩,你在这里干什么,哪里来得这么大的酒气?”
商颖轩吓了一跳,惊慌回头,慌乱地看向宁熈云,忽然想起之前她说的话,无论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她。可是此事事关重大,何况此时宁熈云正在失忆,商颖轩一瞬间的犹豫还是道:“曦儿暂且进来,我有事情与你商量。”
宁熈云表情疑惑地进了书房,低头看着几只大不箱和地毯上都洒了酒,屋中已是一股呛人的酒气,捡了靠窗边的椅子坐下,不免掩住了口鼻。
商颖轩的声音平静下来,低声道:“曦儿,兄长的这批书恐怕很有问题,不如还是及早处理掉的好。”
宁熈云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语气怀疑地问道:“哦,那是有什么问题?”
商颖轩担忧地道:“这些书大多是不利于朝廷之言,一旦被抄获,恐怕就是抄家灭门之祸。”
宁熈云皱眉道:“怎会如此,我云家向来是做古董书画生意的,怎么可能与这种东西有染。”
商颖轩焦虑更甚,却只是道:“这些尚不清楚,可是当务之急便是要将这一批东西毁去才是。”
宁熈云观察商颖轩每一个表情,只见他确实惊恐焦虑,道:“你先不用急,不如先找来哥哥问个清楚再说。”
商颖轩自从发现这批反书便心慌意乱,这会儿向外看去,却不见宁熈云带一人前来,自己身边的仆童也被打发走了,又要谁去叫云家兄长。急忙劝宁熈云道:“先别管这些,总是先烧了最好,兄长有多少损失,商家照赔就是。”说着一边将宁熈云往书房外面推,便拿起刚刚放下的烛台就要点火。
宁熈云急忙阻止道:“不可,不如我先看看。”说着便真的打开一只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本书来翻看。
商颖轩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儿道:“曦儿,你怎么会有箱子的钥匙。”
宁熈云淡笑道:“当然是哥哥交给我的,他刚刚让我暂时保管这些东西,自己有事下山去了。”
商颖轩暗道不好,这漆黑的夜晚山路难行,有什么事情要在这个时候下山,也不待宁熈云反应过来,只拉着她往外走,低声急切道:“曦儿且听我一次,这些东西是断然留不得的,让我一把火烧了干净。”
宁熈云见商颖轩急得一头大汗,心下也有几分感动,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可是她的力气哪有男子大,三下两下便被商颖轩扯出了书房,商颖轩似乎还不放心她的安危,更是向外直要将她拉出双犀楼外为止。
就在两人拉扯之时,忽然商彤途和商颖慧母女两匆匆迈进院门而来。
商彤途见自己儿子一手拿着烛台一手却将宁熈云往外推,心中有数道:“轩儿住手,这些东西不打紧,烧了岂不可惜。”
宁熈云和商颖轩不免同时惊讶,商颖慧上前夺下弟弟手中的烛台放回桌上,四人重新进了书房。
商颖轩一脸不可思议,显然母亲和姐姐都知道此事,转而反应过来,这当然是姐姐偷看了箱中之物早已知晓。商颖轩愣愣地看着自己妻主和母亲落座,两人态度都十分奇怪,若是换做旁人一见此等能让人抄家灭门的反书,早就避之唯恐不及,而她们却好像全不在意,商颖轩一时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商彤途一双小圆眼机敏地在宁熈云和商颖轩身上来回打量,半晌才开口道:“云公子既有此意,商家和云家又结了亲,我们一起合作这笔生意岂不是更好?”
宁熈云一脸茫然地问道:“商伯母这是何意?哥哥有什么生意可以和商家做,商家向来不是做丝绸米粮生意的吗?”
商彤途诡诈的神情紧紧盯着宁熈云,许久似乎确认宁熈云尚不知情,才转了和蔼的态度道:“云曦啊,如今你记忆尚未恢复,待到过些时日记忆恢复自然就会了解,恐怕这生意原先还是你与你那兄长一同合作的呢?”
商颖轩渐渐明白过来,惊问道:“母亲知道这箱中之物,却是要帮助云公子?而曦儿原来就是参与此等事件的?”
商彤途此时显然不欲理会自己儿子,干脆连看也不看商颖轩一眼。
倒是商颖慧上前来拉了商颖轩一把道:“你就别问这么多了,这都是女人家的事,你一个男子,既然已经嫁人,就安心做好你的正室就是。”
商颖轩如五雷轰顶难以置信,不免身形一晃靠在身后的书桌之上。宁熈云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商颖慧,商颖慧一脸的不在乎,与她先前认识的那位“挚交好友”判若两人。
宁熈云不表任何态度,而是拿起刚刚从箱中取出的书翻看起来,商颖轩却渐渐回过神来,忽然扑跪到宁熈云脚边求道:“曦儿,既然你已经不记得先前的事情了,这样的事情就也一并忘了吧!你去劝劝兄长,这是抄家灭门,诛灭九族的大罪。”
宁熈云淡淡地看着他又抬眼看了看商彤途母女,却并不表态。倒是商彤途已经开口道:“轩儿,不要在此胡闹,你先出去,我们有事情要与云曦商量。”今夜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有些事情总是早说早好的。
宁熈云面无表情,心中却已冷到极点,没有想到商彤途如此老谋深算却还是爽快之人,这么快便要合盘托出了。
商颖轩哪里肯依,死死抱住宁熈云大腿摇晃,眼中充满哀求和慌张,宁熈云一时心软,抚上他白玉般的脸颊,柔声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不过这件事情总还是要等兄长来了才能弄个明白。”
商颖轩本是端庄稳重之人,平日里也不是没有主意之人,只是许多事碍于自己男儿的身份,只能装作不知顺从认命罢了。然而今夜事发突然,他又重来未遇到这样的事情,如今见宁熈云好像始终不明白此事的严重程度,忽然自己便下定了决心。
宁熈云的手刚刚移开,他便猛地起身,回身从桌上拿起烛台就要扔到木箱之上,宁熈云倒还未有任何反应,倒是商彤途和商颖慧均紧张高呼出声:“不可”。商颖慧更是扑身而上,拦住商颖轩动作。
屋中几人正自慌乱,不知何时,莫自然却翩然出现,淡笑着走进房来道:“没想到今夜这里竟然这么热闹,商家的人都来了,那么想必在下箱中的书大家也都是看到了的。”
屋中此时四人站立,只有宁熈云一人坐在椅中不动,商彤途余光观察着没有任何表情的宁熈云,两只小圆眼快速转了两圈,下定决心般地道:“不错,正是要与公子合作。”
莫自然淡笑不语,而是拿起宁熈云手中的书,放回箱中道:“合作什么,在下尚且不知这箱中为何物,倒是能入得了商家主母的眼。”边说边从衣袖中拿出一节火折点燃,转向商颖轩道:“倒是要谢谢商公子大力帮忙,这批货物买家不要了,我留着却也是无用了。”说完便是要将火折扔向已经洒满就的大木箱上。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