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昨夜种种早如秋日的薄雾一般散去,舒为,现在的梧桐也早已不在身旁。
宁熈云打心底里不愿起身,不是因为没有缓解过来的疲惫而是不愿面对昨日种种都会化为今日事端。宁熈云最终还是在寝殿外那细碎的低语声中掀开了帷帐,果然,梧桐已经跪候在那里,衣着装束也已经换成水绿色的织锦衣裙,外面套的则是深绿环绒长袍,手中高高举着一个托盘。那托盘之上放着的正是昨夜梧桐那小巧的银环——命阳。
用过的东西便要收藏回去,这个过程需要干脆利落,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碰触,毕竟对于男子来说这个部位是异常的敏感。过轻或者不经意地接触恐怕会唤醒已经乖巧的爱物,徒然增加男子不必要的隐忍的痛苦;过重或者不小心则有可能伤害到最为脆弱易受伤的所在。在最初的两三年里,宁熈云总是做不好这个,给两位小侍徒增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而现在她终于能够熟练技巧了。
虽然这对于一夜尽兴之后的妻主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是对于宁熈云的细心体贴呵护,梧桐还是心中感激莫名。得到宁熈云的允许,梧桐先是俯身下拜,然后退后下了脚踏,才侧身快速重新收拾好自己繁琐的宫装。
待梧桐重新收拾好自己,宁熈云这才抬脚下得床来,梧桐便从脚踏上捧起金丝翡翠的绣鞋为她穿好。宁熈云仔细打量着梧桐,梧桐脸上已经没有半分昨夜哭花脸的痕迹,更没有了感受到宁熈云的感情后那种狂喜的神采奕奕,表情恢复到了一贯的恭顺卑微,端稳持重地侍立一侧。
“进来吧”宁熈云淡淡地吩咐,今日要想的事情恐怕不少,现在还无法给梧桐任何承诺,只能先放到一边。
听到召唤,外间守夜的小太监连忙打开寝殿大门,一众早已在外等候的太监在常公公的带领下垂首敛目鱼贯而入。
众人先跪地给宁熈云请安,待宁熈云叫起后,常公公上前一步从身后一名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上拿起一册竹简。之后梧桐从另一名小太监手中接过一方托盘,复又跪于宁熈云身前并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宁熈云首先拿起托盘上左边的紫玉茶碗,饮了一大口龙岩香茶,之后便有小太监奉上水晶斗,宁熈云略漱了漱口将茶水吐到斗中。之后便是中间的白玉盅,揭开盖子用汤匙喝了两口,便就放下,今日送来的是血燕,毫无新意,宁熈月懒得喝它。之后便是最右边一只精致的银色镶嵌祖母绿的盖碗,宁熈月一时没有动作。
常公公用问询的目光觑着宁熈云,见宁熈云放下燕窝便不再动作,便打开手中竹简,刚要记录却见宁熈云一挥手淡淡地道:“不必记录了。”之后便打开银质碗盖,银光锃亮的内壁之中是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并没有丝毫地犹豫,宁熈云一口服下。那常公公手中的竹简正是宫中每一位正住都要被严格记录的《居行录》,居行录,顾名思义便是记录主子们起居作息的记录,里面最最重要的便是记录房事的时间以及房事之后的情况,以备日后用到时查询。
而这药丸名曰“逍遥”,主要因为里面最重要的药材名为“逍遥”,只因女子在房事之后,只要吃下此药便不会有孕,这样便可随意逍遥享乐故而得名。这逍遥的种植由官家掌控,却也保证随处可以买到,大宁凰朝上至女皇下到庶民,只要是已经来过月喜历经人事之后的没有人没有服用过它的。唯一不同的便是,皇家贵胄高门富户之家所用的逍遥里往往多多辅以各种滋补上品,女子服用逍遥并不会有副作用,再加上各种补药更能强健身体。
宁熈云若是服用“逍遥”便也省事,不用特意记录,只要事后在纸质记录本上写上一笔便可;若是决定不服用逍遥的话,便要认真记录时间和侍寝之人并刻于竹简之上,因为那意味着主子打算怀孕生子,这个记录就是最好的证据和证明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
直到服下逍遥,整整漫长的“起床仪式”才算告一段落,宁熈云瞟了一眼脚下的梧桐,不经意地口吻对屋内一众太监道:“从今天起,舒为改回名字叫梧桐。”
梧桐仍然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看不出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宁熈云服下逍遥,也就意味不愿怀上孩子,或者是还不愿怀上梧桐和她的孩子,不过梧桐生性向来温顺厚实,一心只想侍奉好宁熈月就再无所求。
大宁凰朝女尊男卑,正是因为从上古开始人们便认识到,只有女人可以繁育后代,而男子却显而易见缺少这个功能。所以当生育主动权全部掌握在女人手里之时,自然也就是将世界上的核心权力牢牢掌握在了手中。想生子,只要在事后不要服用逍遥,那么数月后一般多可怀上孩子;若是不想生,更是容易只需在事服吃下那朱红色的逍遥即可,生或者不生都由女子一人做主,男人不过是辅助的工具罢了,其中各种繁琐规矩男人不能越雷池半步。
只是即使身为女子,而生在皇家,宁熈云却有寻常女子所不能体会的为难,想要生子,什么时候生,和谁生,生得是男是女,恐怕都意义非凡。身为大宁凰朝嫡出的公主,每行一步都不得不苦心思量,更多的时候她都是身不由己。
室内一众人等不知何意,齐应了一声“是”。宁熈云这才盈盈站起身来,后面六名小太监赶忙分别上前,梧桐随后侍奉梳洗,更衣,这又是一番折腾,待宁熈云穿戴整齐完毕就已经是一个时辰过去。宁熈云从光亮的铜镜中端详着自己,口中还有逍遥留下的淡淡清香,这才分明地感觉到昨日已经远去,新的一天正等待她的到来。
包敏如身子费力地向前探来,屁股几乎就要离开沉香木的椅面,两只小圆眼中有些许血丝却是精光闪烁。
宁熈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激动的包敏如,也是她跟自己这些年来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能让她如此“精神抖擞”的事情来。宁熈云坐在舒云宫宽大的书房桌案内,玩味着自己这位公主侍读有趣的脸,便听见包敏如用那种特有的无论如何努力压制却还是高人一调的声音道:“二殿下,臣昨夜一夜未眠,先后打听了太医院几位太医处的消息。”今晨天还没亮,包敏如就迫不及待地求见宁熈云,直等到宁熈云早膳完毕这才在书房接见。然而她说完这一句却停顿下来,两只精光发亮的小眼睛向四下再次打探,期盼着能够引起宁熈云些许的兴趣。只是宁熈云脸上什么也没有,失望之后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些才继续道:“女皇昨日有早产的迹象,但是到了后半夜就变成了难产,现在后宫中的诸位侍君应该都还在康宁宫守候。后君自从昨日回宫便一直守在女皇身边,并没有去看过太女。”宁熈云没有任何表情的听着,包敏如再斟酌了一下继续道:“女皇自有上天庇佑,自然不会有事。最要紧太女殿下,听说昨日太女遇刺伤势倒是不重,只是短箭上淬有毒药,到现在太医院那些老太婆们还没能查出是中了什么毒,而太女也昏迷不醒,至今情况不明。”包敏如说这番话时一脸担忧的表情,可是从眼神中宁熈云察觉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信息。
“今早,后君再次询问了太女的伤势并吩咐太医院加紧研究医治的方法,别的倒是没有多说。”宁熈云不知道父后在这个时候还能说些什么,只听着包敏如稍稍提高了语调继续道:“并且,后君今日命令下去,由于刺客目的不明,皇宫加强守卫,特别是二殿下的舒云宫,后君是特意多嘱咐一句的。现下舒云宫外的守卫是平日里的三倍之多呢。”
宁熈云不禁皱眉,而包敏如显然很是高兴,并没有察觉宁熈云的变化而是自顾自继续道:“这当然是再应该不过的事情,我们圣上就只有太女和您两位嫡女,如今太女出事生死未卜,将来,将来的许多事情可能都要仰仗殿下您”
宁熈云端起茶碗啜了一口,今日倒是难得的凤仙花茶,凤仙花易得,只是那泡茶的水必是三年初春的第一场甘露蒸馏而来才行。耳边包敏如已经换了话题:“太女如今二十有五”宁熈云瞟了她一眼并没有阻止,妄议主上的年龄显然是大不敬并被视为居心叵测的。包敏如见宁熈云并没有任何不悦的样子,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到目前为止太女只生下两位小君(对皇孙的称呼),刘正君到现在一无所献,这将来”
“温乳母”宁熈云打断包敏如的话,叫进在外间查看居行录的温慧娴。“今日这茶有些热了,再换一杯适口的来吧。”之后又对包敏如道:“看你昨夜一定未休息好,不如回去休息吧。本宫这也有些累了就不留你了。”
包敏如立时垮下脸来,她酝酿了一夜的话还没有说到关键,现下不过刚刚用过早膳怎就累了?不过她一向还是了解一些宁熈云的性情,有些事她明里暗里也试探暗示了好些回,可是宁熈云似乎就是充耳不闻。包敏如咽了口吐沫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终于在宁熈云送客的眼神中放弃。
温慧娴送出了包敏如并没有去换茶而是返身折回,她一向是知道宁熈云就是喜欢稍热一点的汤茶。
“殿下何不考虑包侍读的话?”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宁熈云与乳母之间还是相对随意些,说话也都没有那么拘束。
“乳母知道她要什么?那么也就知道她是个什么心思。”宁熈云还是一贯的态度。
温慧娴摇摇头道:“她的心思不论,只是殿下也该考虑生个孩子才是,平常百姓家的女子十五六岁便大多都生下了孩子,就是太女的庶长子也是她十七岁便生下了的。”宁熈云只是微微笑了笑,并不回答,这个话题这两年已经被提及许多次了。“老身知道殿下这是洁身自爱,身边到如今才只有这两个小侍,想那太女十岁初成人之后便糟践了多少清白男儿哟。殿下虽然还未娶正君,可是我看那舒为,哦不,是梧桐,人倒也踏实,不如就先让侍奉殿下生一个半个也好。他好歹也是后君母家出来的,说到底也姓齐,将来若是他造化大能为殿下献上个皇孙女,就是抬他做仲君又如何!”这仲君就是自正君之下地位第二高的了。
宁熈云知道,包敏如的想法和温慧娴并不是一回事,这位乳母倒是全为着她着想。大宁凰朝的女子别的什么都没有也无妨,只是有两样能力最为关键,一是生育的能力,越多越好,多多益善;二是御夫的能力,虽然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是却能驾驭好夫君让他们把什么都做好;而这两样之中又以生育能力最为紧要,毕竟母女相传,一脉相承,子嗣才能绵延不绝。
只是身为二公主的宁熈云比谁都更加清楚这座皇宫的险恶,在太女没有生下女儿之前,她若生下女儿恐怕就是“君子无罪而怀璧其罪”了。虽然这是一个从来未经验证过的假设,不过从当年的那件事情过后,宁熈云多年谨小慎微,收敛所有锋芒就是为了让太女放心。现下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考虑这个问题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