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宴一路将宁熈云领到了军营最西边的一处营帐走了进去,那军帐之内宽敞倒是十分宽敞甚至比刚才那位王正尉的军帐还要大上一倍,可惜里面堆了众多落满灰尘的刑具器物,显然已是长久未用。
整个军营都不算有规模,更何况小小禹刑司,四处简陋且只有两个四十多岁的男卒可用而已。
宁熈云和程煜只好亲自动手收拾,大半日也都感疲累,胡乱吃了两口军中的伙食,宁熈云是第一次尝试如此粗糙的饭食,根本难以下咽,干脆和程煜早早睡下。
两人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被外面不远处隐约嘈杂叫骂之声吵醒,两人都甚是奇怪,又听了一会儿声音竟是越来越大,宁熈云只好重新穿衣出去察看。
宁熈云一人拿着火把出了帐篷,只留程煜看守营帐,这军营之中仍是女尊男卑,男子夜间出去极是不妥,就是那些军营中的大多数只能为士卒兵丁的男人们也有严格划定的区域和界限,不能随意出入不被允许的范围。宁熈云顺着吵嚷声一路找去,只见离自己营帐不远处灯火通明,十几个人围着一群跪爬在地上的奴隶大声呵斥叫骂。
宁熈云来到近前,正好看见卫宴站在最前面,手指一根马鞭,一边抽打着脚下的一个蓬头垢面的悍奴一边大声叫骂着:“猪狗不如的东西,到了这里你就是最下等的贱奴,你还有什么不服!”宁熈云看到被她不断抽打的悍奴始终一声不吭,可是确实不像旁边那些悍奴一样像狗一样跪爬在地上,他虽也是跪着,脖颈手脚上全有铁链束缚,可是他的腰和脖子始终是直的,一副不肯屈服的样子。
卫宴一眼看到宁熈云走了上来,停下手招呼道:“呀,王妹妹来了,是把你吵醒了吧,不过正好,你还真是赶巧,我们营难得新弄到一批悍奴,你也来看看。”
宁熈云微笑算是招呼,不过在一旁默默看着。
卫宴转头对身边其余几个女官以及男卒命令道:“姐妹们都紧着点,将这批奴隶排号烙印,然后咱们也好早点回去休息。”
旁边几人于是动身,一人签过最前端一悍奴脖颈上的铁链向远处帐篷里牵扯,那些奴隶便如畜生一般在地上爬行跟随,宁熈云注意到,这批悍奴中不仅仅有男人,竟然还夹着两个异族女子。
那先前被卫宴鞭打的悍奴始终不肯低头,卫宴大概是打累了,也就放弃,对着宁熈云道:“王妹妹,算你赶得不巧,这个悍奴一来便如此不服管教,等今晚为他们烙印,明日少不得送去你那儿修理一番。今晚也不劳你帮忙,先回去休息就是。”
宁熈云大概也知道一会儿这些奴隶是要被带到远处营帐中用烙铁在身上烙下奴隶的印记,她不愿看那残酷画面,正好避过,抱拳谢过转身回去休息。
第二日晨起,程煜干脆在营帐中亲自烧火煮饭为宁熈云备了早饭,宁熈云很是满意,看着程煜也越来越有为人夫侍的样子。这禹刑司果然轻松,一个上午除了原来那两名兵士来问是否有何吩咐之外,竟然再无一人一事上门。
直到午饭过后,外面才进来一个中年女校尉,宁熈云印象里好像是昨晚牵奴隶的那个女人,今天她手上依旧牵着一个奴隶,直接扔进帐内的空地上道:“你是王校尉吧,这就是昨天卫副司说的那个奴隶,你看着办吧!”甩下这一句便转身走人。
宁熈云正在外间陈旧的木桌后面翻看刑则规范,忽然被打扰很是不悦,皱眉看着趴在地上正挣扎起身的悍奴,几乎是衣不遮体,□的右臂大臂上正有一个还流着鲜血的火红烙印,上面是一个大大的“奴”字。
那悍奴身上只有一身单衣且被皮鞭抽得几乎破烂,头发披散灰乱看不清面容,他生得高大粗壮,手长脚大,一双脚上没有穿鞋仍然满是未好的冻疮和血泡,手腕脚腕处的铁腕已经磨得皮肤红肿出血,看来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才被分到了这里。
他刚刚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身后跟进来的禹刑司的两个士卒一左一右照着他膝盖就是一脚,一人同时骂道:“贱奴,在军营里除非你死了,否则你没有资格直起身子。”显然他们都是此道老手且习以为常。
那悍奴被踢得再次倒在地上,看他体力应该只剩下三成体力也不到的样子,估计是被折腾的够呛。宁熈云向来不喜别人大呼小叫,挥手命令道:“你们两个先出去,我来单独问问他。”
先前叫骂之人显然见宁熈云是个斯文读书人,恐怕她不懂军营规矩道:“王大人,这些悍奴不用审问,只要直接上刑就是,更何况你一人在此恐怕不安全。”那悍奴显然没有反抗的力气,这人多半还是想讨好宁熈云。
宁熈云不加理会,坚持道:“不必多言,倒是他浑身铁链也伤不到我,何况我还有小侍在身边。”
那士卒抬眼看了看唇红齿白的程煜,心中大大不以为然,不过在宁熈云的目光下再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出。
宁熈云耐心看着那悍奴费力在地上挣扎终于跪坐起来,这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来到这里?”
那悍奴明显一愣,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人问一个奴隶名字,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贱奴”,半晌才开口吐出一个字:“拓”。他的声音干裂嘶哑,说了这一个字后,宁熈云才注意到他嘴唇干裂发白,显然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喝水进食。
社北悍奴许多都是没有名字的,只有社北王族才有姓氏,即为社北,许多社北之人都是胡乱取一两个字为名,直到立了功劳再由社北王赏赐下一个姓氏才算真正有名有姓,可以传承后代。
宁熈云用眼神示意程煜给他倒一碗水喝,程煜表情是那种极度轻蔑老大的不愿意,不过到底服从,倒了一碗白开水,放在那悍奴身前。
那悍奴透过蓬乱遮面的头发盯着水碗许久,似乎不敢相信般,却是猛地端起碗来一口吞下。程煜见他样子终究也是不忍,又用水壶给他捧在手里已经空空的碗倒满了水。
宁熈云估计他这一个字就应该是全部的名字了,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叫拓的悍奴眼睛盯着面前满满一碗清水,没有再喝,半晌直接道:“刺探军情,不慎被抓,充为军奴。”
社北悍部位于西北一带,与中原交界地带经常发生冲突,甚至局部战争。因为社北本是一些不堪受到女子压迫的男人逃离中土在边远塞外所建,开始大多是些犯过重罪的男子,后来才逐渐壮大。可以说社北是个男性氏族,可惜只有男人无法繁衍,而中原女子又不可能嫁给他们。所以他们便仗着身强体壮,在边境一带烧杀抢掠,更抢来中原女子逼为女奴,做生孩子的机器。许多女子不堪受辱,宁可死也不替他们生下后代,但也有一些贪生怕死之辈,见被抓之后不但可以保命,并且帮助他们生育孩子待遇也相对好些,就此服从。正是因为悍部如此行径,让中原人士大为不齿,认为他们是野蛮未行教化,更扰乱人伦,畜生不如的一群人,所以一旦抓到社北悍部族的人,无论男女一律立刻变为悍奴,成为最下等的奴隶。
宁熈云翻看手中刑则书册,一时也找不到关于如何处罚悍奴的规定,更何况眼前这个叫拓的悍奴看起来全身鞭伤,臂上亦在流血,极是虚弱的样子,又还用得着怎样的刑罚呢!宁熈云不知如何处置,也不能再回头去问那两个中年士卒,只能先将他凉在一边。
到得下午宁熈云转了一圈营地回来,却见那悍奴已经被吊在了刑架之上,四肢被大大的展开向四个方向吊着,上身的衣服被扔到了一边,只留着一条也已经残破不堪的单裤,他背上手臂大腿之上满是大小鞭痕,如今闭着眼睛吊在那里,已经不知是死是活。
听见宁熈云回来,程煜才从内帐中走了出来,宁熈云惊问:“这是怎么回事儿,谁干的?”
程煜冲着门外努努嘴,也是有些不满地道:“就是那两个,他们说什么小姐是新来,不知规矩,总是帮你的忙就是。”
宁熈云一阵厌恶,可是虽然她还是一个女校尉,不过那两人毕竟先来,而且一看便知已经在这军中混了二十一几年了,现在是不能如何的。程煜继续道:“反正就是一个悍奴,小姐也不必着恼,就随他们处置,刚刚那个卫副司还来了一趟,看了一眼好像还算满意地走了。”
宁熈云走上前去,用手探了探那悍奴鼻息,好在鼻息还有,只是极其微弱。如今他被吊着四肢打开,头也向后仰着,乱发散开,宁熈云才终于看清他的模样,不过才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只见他宽阔的额头下面是一副浓浓的长眉,紧闭的双眼上也有一副长而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发白但单薄的嘴唇,除了皮肤颜色略深切长时间被折磨的憔悴以外,整体看来简直可以说是英武挺拔。
宁熈云心中犹豫,看他脸色不知这样可以坚持多久,她可不想自己上任后的第一个悍奴就这样死掉,虽然死个悍奴极是平常,也不会有谁追究,可是宁熈云就是没来由的担心,干脆叫那两个兵卒进来将这个叫拓的悍奴放下。
那两个兵卒显然是经常干贯了这样的事情,看那悍奴就和看一堆垃圾没什么两样,对宁熈云道:“王大人,这军中向来没有这样的规矩,悍奴进了监刑部从来不脱胎换骨一回是出不了这里的。”
宁熈云也不耐烦和他们啰嗦,从袖口中抽出两张小额银票赏过去道:“这是当然,有劳二位,只是本尉新到,还不想这么快就有人死在这里,实在晦气。”
那两人见到银票乐开了花,不过这两人自然经验十足,一人瞟了一眼吊在刑架上的悍奴道:“王大人放心,别看他现在这样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其实他们这些悍奴一个个强壮得狠,这个样子就是再熬上十天半个月的都绝对不成问题。”
宁熈云好似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依旧坚持道:“还是先放下来的,等养好一些,接下来如何用刑,我自会看着办,也正好练练手。”
那两个兵卒明显地不满,看不上“王香坛”这中文弱书生的作风,不过到底军中服从命令至上,将那悍奴从刑架上解下来却是又绑到了另一张靠在营帐最边上一时看不出有何用途的刑床上。
看着奄奄一息被鞭打得满身是伤的悍奴,宁熈云心中不忍,终于还是让程煜找出治外伤的药丸喂他吃下两颗。
接下来几日,每日宁熈云都让程煜按时给他喂治伤的药丸,可是那个叫拓的悍奴总是时醒时昏迷且昏迷的时间居多,偶尔醒来不过要水,昏迷的时候且不知嘟囔着什么。
这监刑部人少各种东西简陋,程煜虽然听宁熈云的话勉强照顾这个悍奴,可是多少有些不愿意。有时宁熈云也不愿勉强,倒是自己亲自给他喂些粥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亲自照顾起最为天下人不容的社北悍奴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