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柳卓然混不被那“魔音”所扰，倒是沉静等到凌羡坐好才缓缓开口道：“今日文会的议题是有为无为。”
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题目，不外乎是要讨论治国之道，是当严法治国还是当无为而治的问题。
许多人的目光还不能从凌羡的身上收回，一时场内竟半点声音。
柳卓然端坐台上说了这一句便再不开口，他也不急，目光就是那么平淡无波却有深邃幽暗，不知为何宁熈云就觉得那目光与莫自然的如此相似，都有着不为一般人所能洞察的凄然忧伤。
半晌，倒是坐在第一排东侧的一个花白头发的文人老妪先开口道：“老朽黄丹，用法用德虽然是久争不断的话题，不过却也是关乎天下万民，苍生社稷的根本问题，却不知柳公子高见。”
黄丹，宁熈云多少记得她好似学术大家，写了不少有关修身养德的著作。
柳卓然见有人问，也不推让，直接开口道：“黄老客气，后生晚辈谈不上高见，不过抛砖引玉，在下以为严法苛政滋生暴民，而顺乎自然，无为而治才是天道。”说完这一句，便再不开口，只用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望向台下，从文会开始到现在，瑶华公子一直惜字如金。
估计这是凌澜文会向来的规矩，待柳卓然开口表明了态度之后，接下来倒是纷纷响应，你一言我一语，都是直接报了姓名或字号后便可畅所欲言，其中不乏许多独到高见。
而柳卓然就一直没有任何态度地听着，并不再发表意见。宁熈云听了好一会儿功夫，听来听去多少发现，渐渐地讨论之人分成了两方，一方力挺柳卓然的无为而治，以男子居多；而另一方则相反，主张要严刑厉法方能长治久安。
因为不限男女也不限身份，讨论越来越激烈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几次有人说到激动的时候甚至起身怒目相视，宁熈云几乎担心她们会打起来，要知道两个女人打架可不怎么好看。这凌澜文会要持续一整天，中间甚至没有个休息，参与之人也是来去自由，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与会之人有增无减，直到下午太阳西垂之时，竟然还有人在入场，许多人没有座位便站在一旁，整个会场最后简直变成了马蜂窝一般。
宁熈云是越听越无聊，期间忍不住出去更衣了两次，倒是台上柳卓然和身边另一侧的凌羡定力十足，坐了大半日几个时辰竟然是丝毫未动。更为难得的是另一侧的宁涵妙，虽然根本一个字也没往耳朵里送，却一直坚持扭着身子歪着脑袋，隔着宁熈云，盯着凌羡一颦一笑不放。
“咚、咚、咚”三声琴音，会场东侧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大概是柳卓然看出再不阻止双方就要伤了和气，顿时会场中安静下来。
柳卓然待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才开口道：“既然国事已是忧乱，众位便再不要伤了和气，徒增烦扰却是不值。”
“我大宁凰朝以武功得天下，却是结束了夏凰朝散乱无章的国治，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柳公子又怎么能说是忧乱。” 先前声音极高的一个中年女子仍然站在当场高声反驳。
这话音一落，一直与她对峙的另一稍微年轻的女子便开口大叫，讽刺地语气道：“国泰民安？倒也未必”
柳卓然抬手阻止，接过来淡淡道：“夏之灭者非法度不严之过，宁之始者是用武功，以何开始必以何亡。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天地不言万物生长，天之道也，概莫能外。”
柳卓然既不多话，但既开口，寥寥数语但却让人难以反驳。会场中顿时安静下来，先前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二人也逐渐平静下来，倒是纷纷落座。柳卓然之言不过是说得玄而又玄，宁熈云倒不以为然。
就在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咣当”一声，宁涵妙几乎摔在了桌上，多亏宁熈云接住，宁涵妙尴尬的扭着脖子笑。
柳卓然正欲打破气氛，转头对着宁涵妙地方向道：“妙郡主是否另有高见？”
宁涵妙本来尴尬，见柳卓然问她，平常她巴巴地见柳卓然一面也难得说上几句话，现在当着众人一时竟说不出个话来，只好拉住身边的救命稻草，道：“我？呵呵，我少读诗书，倒是我的这位姐姐，定然见识不凡，不如让姐姐说说。”
宁熈云向来不愿人前露脸，现在宁涵妙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她身上，真狠不得立时甩开宁涵妙，只是碍于礼仪情面无论如何不能如此做，面上却仍维持着没有半分表情的模样。
柳卓然却也知妙郡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既然是文首主持文会，便有责任引导维持会场气氛，便也转向宁熈云问道：“这为小姐不知贵姓高明，有何高见，但请畅所欲言。”他的话语仍旧是平常的傲然语气，可是心中不免微微惊讶，难得看到如此气质超众的女子，自己竟一直没有注意到她。
宁熈云就要开口推辞，另一侧凌羡却突然开口道：“云小姐非同凡人定有高论，天气酷热，不如先润一润嗓子再谈。”
凌羡边说话竟然是边起身拿起自己桌上的茶壶伸臂给宁熈云面前的茶杯添了茶，之后双手端起茶杯半蹲了身将茶奉到宁熈云面前。
场内不少女子惊呼唏嘘起来，宁涵妙更是惊讶地眼珠子快要掉了下来，她盯了凌羡大半日的功夫，也不见凌羡向自己这边看过一眼，这如何就突然向宁熈云敬起茶来。
在场所有女子无不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唯有宁熈云无比尴尬，她不欲多说什么，可是凌羡如今半身之礼蹲在身旁，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若是接了却必定要开口说出一番观点才行。
此时凌羡挨着她身子极近，宁熈云便可闻到淡淡地桂花香气，到底却不过情面，只好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声“多谢”，礼貌性地啜了一小口便将茶盏放回桌上。
凌羡满意地笑着起身，坐回位置才道：“云小姐客气，半夜前龙凤大会之上，云小姐豪置十颗夜明珠换得佳人，如此气魄才智，真是能令天下男子为之倾倒。”
此言一出，场内又是一阵议论，绝大多数人当然都是未能参与龙凤大会的，但事后当然都听闻夜明珠和凌羡之事，如今两人竟同时出现，怎么可能不成为话题的焦点。
宁熈云不置可否，面上仍然无甚表情，只是为了不再众人议论她的事情，便也朗声道：“本人姓云名曦，初来南凌，恰逢南凌凌澜书院文会，不胜欣喜。”
宁熈云当然不惯说过多奉承言语，不过必要的客气还是难免。只是在宁熈云报出自己名姓时，柳卓然本来波澜不惊的眼波忽然几不可查的闪动，随之立刻恢复了平静。
宁熈云继续道：“治国之道，有为还是无为已是老生常谈，不过听多了倒也生出几分奇怪来。为何诸位一定要分出个界限才罢，天不养则万物不生，但稻谷若无农工栽种也无能生计万民，是以若要无为却恐怕先要有为，若要有为却也应顺应天道才是。”
在场众文人争论了这么大半天，甚至天下文人争论了几百年，却没有几个人说出宁熈云这番话来，大多数人都自动站在了一边，定是要在两方之间争出个高下才行。如此，宁熈云此言一出，虽然不过是个折中的说法，却也让在场众人侧目。
就连柳卓然也不免露出惊讶神色，盯着宁熈云看了半晌才道：“云小姐高见，此言乍听之下似乎是被人批评的中庸无用的言论，可是仔细想来却是在详实了有为无为之论之后的高屋建瓴之言，真让在下豁然开朗。”
本来小小书院竟然公然妄议治国之道，且言谈争论之中不乏反动贬斥当今朝廷之意，是以宁熈云不欲多言徒惹事端，可是却没有想到自己平日胡思乱想随意之言竟然能够得到柳卓然如此高的评价。宁熈云尽量降低自己的关注程度，不过对柳卓然的评价报以淡淡一笑，并不再言，倒是旁边宁涵妙一副崇敬目光有几分炫耀地望向众人。
柳卓然略一犹豫，再度开口问道：“云曦云小姐，这个名字在下也有所耳闻，请问可是之前帝邙山无量诗会之上那以诗而夺冠并得铁楠木之人。”
宁熈云待要出口否认，却见柳卓然本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闪烁期盼殷切的目光，忽然心中就不忍让他失望，只好开口道：“不才之作，倒让瑶华公子见笑。”
这一承认，“哗”地一下文会再次陷入高超，这一下真真正正，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起来，今天，宁熈云给这些人带来的意外实在太多。
宁熈云见此情景再也不能多耽，直接拉着宁涵妙起身道：“天色不早，凌澜文会也见识够了，妙郡主还是早些回宫才是。”
宁涵妙那里舍得就这样离开，不过被宁熈云强行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宁熈云冲着柳卓然方向不过草草两字：“告辞”，便拖着宁涵妙向外走去。
柳卓然忽然微带着急切的声音阻止：“云小姐请留步”，宁熈云只好转身停住，只听得柳卓然清越的声音，“云小姐见解独到精辟，在下愿抚琴一曲以示敬意。”
宁熈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凤尾琴上，心头就是一痛，自然，你在哪里，想当日小船对坐，你为我轻抚凤尾妙音，如今又哪还能再听旁人弹奏此琴。想到此，宁熈云压下心中哀伤，淡然道：“不敢劳动柳公子，心领便是，就此告辞。”说罢便绝然离去。
“这，这是文会的规矩”柳卓然冲口而出，声音到了后面却低弱下去，冥冥地望着宁熈云离去的背影，手下却已不自觉地抚上琴弦。
宁熈云绝然的离去，耳中听到身后琴声响起，而那琴音只让她想到两个字——怅然。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