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是突然起来的奇怪,让人淬不及防。女皇独宠太女但也不至于对自己如此不信任,直接加以责问;父后眼中向来只有太女,如今竟然好似也能出言维护自己一二;而那个刘正君,一副铁了心要将自己陷害到底的模样;最为奇怪地便是太女,她躺在那里根本毫无病容,怎么就身重奇毒昏迷不醒了呢?
听到自己母皇如此说,宁熈云本来瞬间的震怒,可是越是千头万绪危急紧要的关头,她头脑反而愈发清楚起来。想到这二十年来宫中生活种种,直到今日,这如此明显的诬陷,宁熈云反而笑了,不是她平日惯有的淡然的笑,而是十分明显的不以为然的讪笑。
“母皇要女儿回答什么,女儿什么也不用回答,这分明就是一场陷害。”宁熈云掷地有声,然后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宁熈月继续道:“太女不醒,缺的不是什么解药,或许待我无端被定罪之后,姐姐就可不药而愈了。”
宁熈云这话说得大大超出她以往给人的谦恭温和的印象,直令殿内各人都大吃一惊。后君见女皇和宁熈云之间气氛不对,赶忙道:“虽然现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外人,可是有些话也不是胡说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皇家内院之事,为了皇家体统颜面都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如今事因未明,不便多说什么。就算是有一天真的查出个什么,只要太女安然无事,也就天下太平了。”宁熈云眉头微蹙,刚刚还觉得父后或许能够维护自己,却原来只在中间搅混水。
刘正君向来不是省油的灯,否则也不会和太女一起将雏凰宫搞得乌烟瘴气,如今仗着女皇平日对太女的宠溺,大着胆子哭诉:“皇家颜面固然重要,可是是非黑白总也要断个明白,否则若是哪天太女有好歹,有人借着身份尊贵,不能拿她如何,我们太女就要含冤九泉了。”
女皇之前的话冲口而出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她虽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二女儿,甚至也很少关心她,可是若说她会做出刺杀亲姐的事情来,在内心深处她也是不能相信的。可是听宁熈云话中之意倒反指太女陷害于她,这也同样不合情由,本来按下的怒气又被扇了上来,本欲缓和几分却也更难,根本不欲理会后君说什么,直接道:“在后宫的眼里,皇家子弟或许身份有别,可是在朕心中,因为都是为朕十月怀胎辛苦所得,却不能有何分别。”女皇说这话时眼睛直盯着宁熈云,暗示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所有症结也都在此,宁熈云心中怎会不知,别说这事情不是她做的,就是她做的又如何。碍于皇家颜面体统,倒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若是太女真的死了,那么按照嫡庶长幼,顺理成章是她来继承凰位。可是若真坐实了她曾杀害太女,那么即使是嫡女恐怕也要被世人所不容。虽然向来由嫡女继承凰位,可是在特殊情况下由庶女继位的先例也不是全然没有。
宁熈云环顾太女金碧辉煌、奢侈华丽的内殿,在殿内的诸人,除了那没有见过几面的刘正君,就都是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亲的亲人。环顾让人心寒的一张张脸庞,宁熈云忽然觉得心灰意冷,反而让她做出了前所未有的明确决定。
宁熈云在心中对自己笑了笑,沉静地道:“刘正君说得有道理,凡事还是查个水落石出的好。”
听到这话,刘正君本来还干巴巴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好似不相信地透过屏风望向宁熈云的背影。
宁熈云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继续平静道:“若是能查出个真正清清楚楚的结果,那么事实必定只有一个。可是我要再次事先声明,那个真相不会威胁到任何人,因为我决定在此宣布,放弃地位,远走他乡,只做个逍遥自在的人就好。”
所有人愣在那里,倒是后君先反应过来,阻止道:“云曦,莫要冲动,这身份地位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
宁熈云淡然一笑,毫不在意,继续自己的话道:“历朝的规矩,嫡长女继承凰位,而次嫡女终生非旨不得离开都城,终其一生不得自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儿可以放弃尊位,却不敢自弃身份,父母不能选择子女,子女亦不能选择父母,就请给女儿一个普通公主的位份便可。女儿自愿放弃嫡皇女的地位,也就是永无继位之可能,也让所有人放心。这样是否可以就让我离开都城临栖,只要在那偏远之地封一方土地可以安身立命,让我得以了却余生即可。”
这番话虽不能称之为惊世骇俗可是也绝对是惊人之语,实在是极大地出乎在场之人的所料。女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从来没有皇家子弟有过这样的要求,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而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如此对待自己的嫡皇女。刘正君万没想到宁熈云竟是如此心思,一时愣在那里,此时此刻他当然知道不再多置喙。后君不可思议地看着宁熈云,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言。
宁熈云淡淡地看了众人一眼,最后倒是转身冲着床上依然毫无反应的太女道:“皇姐尽可高枕无忧了。”语气中竟听不出半分情绪。之后转身瞥了一眼屏风后的刘正君,对着女皇和后君道:“所谓空口无凭,待女儿回去写下奏疏,呈与母皇,女儿便即刻出宫。”
说罢,抬脚迈向殿外,宁熈云,大宁凰朝嫡出的二公主真真正正是不愿再在这皇宫中多耽一天。
宁熈云出了太女寝殿,抬头仰望忽觉天高云阔,胸中前所未有的畅快,再不愿多想,只想赶快离开。就在走出雏凰宫二门处时,却又看到,门口右边的金漆柱子的高出被溅上的斑斑点点的血迹,仍有太监登高费力力用硬刷刷洗,但是由于天气寒冷,泼上去的水立时便冻成了冰,那刺目的血痕是怎么也刷不下去,明晃晃地看得人心惊。宁熈云提一口气,将那血红从脑海中硬逼出去,快步来到外面坐上软轿直接回宫去了。
宁熈云回到平日休息小憩的暖阁,刚一进门便见自己的乳母温慧媛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甚至由于过分担忧地思虑着什么连宁熈云进门也没有注意到。
宁熈云打发掉侍候自己而来的宫人太监,直觉乳母已经知道自己被陷害之事。
果然还没等宁熈云在凤尾椅上坐稳,就听温乳母用急切不安地低声在宁熈云身旁道:“老奴听说一点消息,也未必准确或者只是一个传闻,不过据说天牢那边确实露出了这样的风声。但或许也只是普风捉影的事情,宫中总有些人……他们……”颇为犹豫为难。
宁熈云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也不打断,只任由乳母继续说下去。最终温慧娴好似在下来极大决心之后才继续说道:“天牢中审问刺杀太女的刺客时,听说那刺客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从她身上搜出了一件密信,信中大概的内容是说如若成功行刺太女将会得到如何的好处。这些倒都没有什么,只是那密信是写在丝绢之上,而那丝绢,据说查出来正是我们舒云宫的云水绢。”说完这番话,便也不必再说下去。
大宁凰朝以女子为尊,女子每月那几天便也是顶顶重要,女子第一次初潮后,便已被认为是初成人。以后每个月的那几天一般便被称为月喜,这几日里女子一般会用自己或近身之人做的布棉带来贴身穿用,所以这月喜所用的布料便也成为顶顶重要之物。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贫贱富贵不等所用材料当然各有差异,一般百姓都会挑选质地较好的绵软的棉布在续上棉花,实在家境贫寒用不起好布料的便也只能用干净的粗布,最差也要在其中装上草木灰。至于皇宫中诸位皇女,那就是别有一番讲究。内侍监有专门的场所和人员每年在全国各地采集最好的蚕丝并找能工巧匠织锦出最为柔软奢华高雅的布料来。所以大宁凰朝的女子身上所穿衣物,若论名贵奢侈可能往往就是这贴身的一块布了,甚至有些讲究的女子,这一块布料就要比外面一身的衣服还要贵上许多。
皇宫中每一座宫院的女主人都有专门精挑细选的丝绢,里面再用上好的上蚕丝细绒加上精棉,用起来舒适卫生。当年宁熈云十岁初成人的时候,内侍监送来供宁熈云挑选的丝绢布料就有好几十种,最终宁熈云选中了月白色简单朴素而清新柔软的云水绢。至此之后这十年中内侍监便每年专门为舒云宫制作并提供这种丝绢。
这云水绢既是舒云宫内之物,若想得到除非通过自己宫内之人。云水绢一向是由乳母保管,除此之外能接触到的就只剩□边两名小侍,可是怎么想这三个人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然而这一场阴谋陷害既然来了,就只能直面相对。
温慧娴观察着宁熈云的反应,虽然宁熈云向来脸上平静无波,可是如今遇到这样的大事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实在也是有些说不过去。
“得到这个消息多久了?”宁熈云略思索了一下问道。
温慧娴见宁熈云终于开口,这才松了一口气回道:“我是昨日下午回姐姐府上,听我儿子说的,他却是前日无意中听到我姐姐在花园中不知与什么人提起的。这样算来查出这件事的日子应该比这还要早,毕竟这种布料只要在内侍监一对应就都知道了。”
是啊,可能在太女遇刺的第二天,天牢的人便已经查出了这个结果。难怪自从第二天侍读包敏如一大早来过一趟之后,在之后这六七日里倒再也没有看到她半个影子。想必在那之后她就得到了什么消息,对舒云宫自是躲避还来不及,那里还会冒着被牵连的干系跑来送信儿。
想到这里,宁熈云还只是淡淡一笑,声音中甚至是更加的轻柔道:“无妨,便让他们去查吧。”
温慧娴分明不同意宁熈云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便道:“殿下可不要大意,虽然说您身份尊贵同为嫡皇女,但若真任人这样陷害也还不知会落到何种地步。何况,到底是谁让陷害咱们心中也总该有个数,否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到后面,温慧媛见宁熈云不在乎的神情,语气更加急切起来,音调也不由得提高。“殿下虽然是嫡皇女,可这弑姐的事情是万万不能承认的,就是粘连上一点,殿下的名称也就全毁了啊。”
宁熈云半晌还是无半分特别反应,温慧媛急道:“殿下怎能不当回事儿,此事关乎殿下前程,更甚至是身家性命啊!”
宁熈云却充耳不闻的样子,半晌只道:“一直以来,舒云宫中有异心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倒多亏了乳母小心谨慎,现下倒是该松松了。历来舒云宫的清扫都是一月一次,那用过洗好的云水绢,不需要便也该处理掉一批才是。”宁熈云语气平淡,不过是在说一件最为平常的家务事,但温乳母立时被点醒过来,原该如此才是。
宁熈云望着就要匆匆离去的乳母那有些疲惫苍老的背影,乳母为了自己在生下第二个儿子之后便再也没有生产,是以到了今日都不能有女儿养老送终,心中酸楚,忽然轻轻地道:“乳母,我就要离开皇宫了,从此放弃身份地位,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