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熈云一个人在书房郁闷,自从下得山来只觉得诸事纷乱,一时理不出头绪,可是心底却有一个强烈的声音提醒自己,她不能在这样懦弱下去。
宁熈云在书房刚刚用了午饭,那边商颖慧便来求见,私下里也不必拘束君臣之礼,两人不过坐下谈话。
宁熈云对着商颖慧自己倒都奇怪,她生商颖轩的气可是对于商颖慧的心思话语却没有多少感觉,甚至还存着几分理解。她虽从未参与政事,可是从前闲来无事正史野史的书籍也看得不少,商家大胆行事虽然前所未闻,但也多少可以理解。
商颖慧觑着宁熈云脸色,见她比之昨日脸色好了许多态度和稳,心中估量着正是时候,这才开口道:“臣有一事同公主商量,关乎公主前途,还请公主应允。”自从商颖慧升为太府寺少卿,倒是有了几分当官的样子。
宁熈云不置可否。
商颖慧只好继续道:“自从得知公主出宫前在宫中的遭遇,母亲便十分挂心,绝无能相信公主向来仁义礼孝,天资英才,怎么可能做出行刺太女之事。于是商家私下里一直花大力气追查,终于让母亲查出些许端倪证据,现在臣手上就有一份证据。”说着,商颖慧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呈给宁熈云。
宁熈云打开大略看了一下,大概是一份口供,是宫中一个小太监的口供,供认他曾私下弄来舒云宫宁熈云的云水绢交给太女宫中的老嬷嬷。这便可作为太女意图陷害自己的一个证据。
宁熈云这边看完,那边商颖慧又掏出一份已经拟好的奏折呈上来道:“此事公主是遭人陷害,现在既然有了证据,那么就该上奏朝廷,还公主清白才是。”
宁熈云再看那奏折,竟然是以自己的身份写的一份奏章,大概陈述了当日之事,同时指出还有人证在手。
宁熈云多少犹豫道:“当日虽然有人陷害,宫中流言四起,可是到底母皇和父后没有公开表明态度,倒是当初本宫年少冲动,自请离宫。”
对于当日自己冲动之下说出离宫的话甚至之后连夜逃出宫去,若说一点后悔之意都没有,宁熈云就是自欺欺人,尤其是在几番被罪杀失去孩子受尽苦楚之时,她都曾心中自问,若是当日没有那番冲动离开,自己会是怎样的状况。无论如何,至少直到现朝廷也没有正式颁布说她“行刺太女逃离皇宫”。
商颖慧为难,这实在是她商家花了极大的功夫才弄的,甚至不惜已经是冒着得罪太女的危险,不免要苦起一张脸来。
宁熈云思量一番,这份证据对自己确实十分重要,只能折中从事道:“既然如此,不如就改成密奏送去,想必母皇和父后看了自然心中有数,也算是全了太女颜面。”
商颖慧赶忙答应,当即催促宁熈云写了秘奏且盖上公主印宝,之后再三保证会安全无恙地将此奏折送入皇宫交到女皇手中。
宁熈云当然没有什么不放心,如今她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甚至这样的事情,商家恐怕比她还要谨慎小心,不过说了一番客气辛苦的话,两人就都算完成。
之后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见莫自然回来,宁熈云只好与商颖轩和箫七一同用晚饭,只是心情实在差了许多,不过勉强表面维持。
商家的饮食当然力求丰盛,即使是在南凌的初春,海物稀少的情况下,也都凑齐了鲍参刺肚,蟹黄燕翅。可惜没多少食欲下咽,宁熈云见右边商颖轩左边程煜和箫七,遐迩依旧侍立在身后,心中就也不免盘算,遐迩的事情又该如何解决。
宁熈云这边心事多也没吃下几口,半天抬头却见程煜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扒饭几乎也不吃菜。倒是商颖轩笑着亲自为程煜盛了一碗蟹黄羮,可惜程煜只是瞟了一眼继续闷头吃饭。
宁熈云顿时不悦道:“不知道商哥哥是谁吗?他盛的汤羮也有不吃之礼?”
宁熈云这么一说,程煜才抬起头来,眼圈却开始泛红。宁熈云吓了一跳,自己虽是呵斥之意,可是语气也并不严厉,怎么就将他惹伤心了。不得不赶忙柔和了态度道:“自从到了南凌,你不是最爱海鲜吗?现在满桌子都是,怎么又不吃了?更何况颖轩他是好意,你们还没有正式相见吧!”
程煜瞧了宁熈云一眼,也听出她是哄自己的意思,不过也不答话却是忽然起身顺手拿起一边的茶杯绕过宁熈云来到商颖轩右手边,很是爽快地跪下敬茶,道:“商哥哥请喝茶。”
论理在这个时候程煜正式称呼应该是“正夫大人或者正君大人”才是,可是他只叫了平常的“哥哥”二字,不过商颖轩也没有计较,宁熈云更是计较无能。商颖轩一愣便就接了过来,很认真地喝了一口,即使现在正餐未毕是不宜饮茶的,之后扶起程煜道:“以后都是在家兄弟,不必多礼,这会儿我身上也没备着礼物,若是煜儿喜欢,我那里倒是还有一颗极大的夜明珠,稍后便送给弟弟。”
程煜起身又回了座位,也不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低低的声音嘟囔一句:“以后我是再也不吃海鲜了。”
宁熈云奇怪:“怎么,海鲜很好,你我都喜欢不是很好?”
程煜眼圈红红的大眼睛瞪着宁熈云,忽然就带上了哭腔道:“就是不吃了,这东西误事,那日要不是我吃多了海鲜闹肚子,也不至于,不至于……”还没等说完,干脆扔下宁熈云和商颖轩跑了出去。
宁熈云这才想到,那日本来是要程煜一同去赏花会的,只是他闹肚子才让遐迩同去,若是他去且身怀武功,或许就不是这个结果。只是宁熈云从来没有想到也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倒是程煜自己自从那日之后自责不已。
宁熈云本来也吃不下东西,便起身想要追上去劝慰程煜,只是刚刚出了门口,抬头却见月亮已经爬上树梢,这么晚莫自然竟然还没有回来。一时担心,脚下便向府门走去,随口吩咐身边的下人道:“备车,我要出去一趟。”宁熈云在外向来随便,当然也随意称呼自己。
听到这话,刚坐回去的商颖轩和箫七赶忙追了出去,两人一直随宁熈云到了大门口,宁熈云回头道:“颖轩先回去休息,箫七跟着我就是。”
商颖轩也不多言,低头应是,就在这个当口,马车备好来到大门前,那边商富伺候着,却是从身后叫来一人趴在马车上当上马凳。
宁熈云就是用余光也认出那是凌羡,只是现在的凌羡已经换了粗布蓝衣,头上身上再无半点装饰,只是简单地将头发束在后面,可是即使他脸上没有半分脂粉颜色,却还是那么娇媚妖冶的样子。
凌羡没有半分表情,商管家吩咐他就照做,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宁熈云看着跪趴在车前的凌羡,他本就身姿曼妙萦细,心中就是不忍,这样趴在地上怎能让人一脚踩上去。可是身为下奴本来就是用来干这些最低贱的粗活,话是她自己说的,现在只隔了一天总不能就这样收回。
宁熈云一阵心烦,倒也狠心抬脚踩了上去,之后几乎是快步跳上马车,待坐到车里忽然想到下午商颖慧的话,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帘见凌羡已经退回到商富身后,只对商富道:“怎么让他来做这个?”语气中难免带出几分不善。
商富佯装平常,躬身道:“回小姐,现在府中的下人大多是临时买来的还不顶事,只是现在南凌的奴隶紧缺,尤其是悍奴,一时还不上来。小的想既然小姐已经将这人贬为奴隶,那便临时先用来凑数。”
将一个人贬为奴隶那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总还是要经过官府文书,主家签字画押才能算数的。宁熈云也不欲与她多说,不过直接命令道:“他就是奴隶,也是我一人的奴隶,你且安排他在后院之中干些粗活,不得传唤也不要再让他出现在我面前就是。”
商富无法,只瞧了一眼商颖轩,后者没有表示,她也就只能躬身应是。
宁熈云等箫七上了马车,刚要启程,就听得后面马车声响,赶忙回身从后窗看去,之间一辆古朴低调的黑色马车缓缓停在了府门前,之后车门打开,先跳下马车的是那日见过一面的孟贤雅,随后莫自然也探身出来,孟贤雅照旧是伸手扶着莫自然下车,莫自然并未拒绝。
宁熈云心中顿时不是滋味,按说男子动作比女子还要灵活,一般上下马车这样的事情都是男子护持女子,只有那些极为上心照顾的女子才会愿意反过来照拂男子,可是即使这样的动作除非亲密之人又怎么能在大厅广众之下轻易如此。
宁熈云干脆气得坐在马车内不动。那边莫自然下了马车就见商颖轩和商家一众下人站在大门口不动,多少有些惊讶,再见门口的马车,对商颖轩招呼道:“商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商颖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略微点头行礼叫了一声:“兄长。”
莫自然余光透过马车纱窗也知里面有人,不过佯装不知,回身对还看着自己的孟贤雅道:“多谢大人相送,天色已晚,就请大人先回。”
孟贤雅也不多言,转身离去。直到孟贤雅的马车走远,宁熈云仍旧坐着不动。外面商颖轩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莫自然微微一笑,迈上台阶道:“今日有几分累了,这就先回房休息,商公子请便。”说罢竟是再不理众人,径自带着谨言向府内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