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华茶文化新风的开拓者陆羽,不仅对中国茶叶科学技术的发展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他亦是中国茶文化一代新风的开拓者。陆羽和他的忘年好友皎然,默契配合、协力推进了唐代茶文化的蓬勃发展,为中国自唐代中期以来,茶文化的繁荣和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而在探讨陆羽对茶文化的贡献时,应追溯一下唐代以前中国茶文化的发展与茶文学的创作情况。
1.唐代以前中国古代茶文化概况:
在唐代中期,陆羽《茶经》问世以前的数千年间,中国的先民们,在发现茶的功用、发展茶叶生产的同时,创造了茶文化包括茶陶文化。这已载入了历史文献,留下了珍贵的篇章。陆羽正是在研究、总结、借鉴自西周、秦汉以来的一千八百年间,茶叶生产科学技术和茶文化发展的基础上,写出了他的千载传世之作三卷《茶经》。但约自公元前十一世纪以来至唐代中期这一漫长的历史时期里,较能充分反映茶文化内涵的辞赋诗文毕竟是较少的。其中重要作品有如下诸篇:
东汉王褒①的《童约》,撰于汉宣帝神爵三年前59年。
这是《茶经》之前,茶学史上最重要的文献。《童约》中主人为仆人规定了诸如“提壶斟酒,洗涤杯盘,脍鱼炰鳖,园中拔蒜,贩卖脂粉,防盗捉奸”等全部的劳役与责任。其中与茶相关者有“烹茶尽具”、“武阳买茶”两项。这是在古文献上明确无误地见到“茶”字按:尽管《童约》原文上的茶字还是写的“荼”字;但这个“荼”字已与也可作蓼属野菜解的“苦荼”的“荼”字作了根本区别。故后人在引用原文时,习惯上已将“荼”字改为“茶”字了。《童约》虽为戏作,但它说明了距今二千多年的东汉时期,茶已进入了士大夫家庭的日常生活,并作待客之茗饮。“烹茶尽具”,说明当时社会已较为崇尚茶文化,饮茶时,已十分讲究烹饮器具;“武阳买茶”,说明当时武阳今四川彭山县已成为茶叶市场,同时也证明了四川是茶树原生地和中国茶文化的发祥地。
西晋文学家张孟阳②在《登成都白菟楼》诗中有“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区。人生苟安乐,兹土略可误”的诗句。这说明在西晋时巴蜀之茶,醇厚芳香,已享有盛誉,即是古代宫廷膳夫特制的“六清”《周礼•天官膳夫》中所列举的水、浆、醴、、酏等六种饮料,称之为“饮用六清”,也无法与之媲美。诗句表明西晋时四川成都已经是茶叶贸易的集散地,芳香鲜爽的蜀茶,通过内陆和长江流域的水陆通道,已行销全国各城阜口岸和边疆地区了。
这一时期的茶文学作品,自然是除晋代杜育③的《荈赋》
莫属了:
灵山惟岳,奇产所钟。厥生荈草,弥谷披岗。承丰壤之滋润,受甘露之霄降。月惟初秋,农功少休。
结伴同游,是采是求。水则岷方之注,挹彼清流。器择陶简,出自东隅。酌之以匏,取式公刘。惟兹初成,沫沉华浮。焕如积雪,晔若春敷。
杜育这篇《荈赋》,在今存的古代茶文学作品中,占有突出的地位,是吟咏品茗意境的上乘之作。它以俳赋形式和典雅、清新、流畅的语言,写出了结伴同游秋日茶山的文人雅士们,在茶山上采茶、制茶,到岷江中流汲取清水,就地烹茶、品茗的生动情景和优美的意境。
此外,还有南朝宋女文学家鲍令晖④作过《香茗赋》。不过现在只是存题无文了。至于陆羽在《茶经》里提到的,还有西晋左思的《娇女》诗。而诗中提到茶的只是最后两句:
“心为茶荈剧,吹嘘对鼎。”鼎状风炉与金属烧水器具说的是左思的两个娇女,心里急着要品饮香茗,就用嘴对着煮水的风炉吹风。另,西晋孙楚《歌》里,有“姜、桂、茶荈出巴蜀”之句,也是讲的茶产于巴蜀之地。
上述,也许就是唐代中期以前较能反映中国古代茶文化的主要作品了。
2.盛唐时期的茶文化:
自公元618年大唐建国至陆羽《茶经》问世约在唐代宗大历中至德宗建中元年,即770—780,在这一百五十年间,尤其是自唐玄宗开元以来,唐代的经济、文化已发展到了空前的繁荣时期,而代表盛唐文化主流的唐诗,对以咏茶为体裁的作品虽有,但少如凤毛麟角。这一时期的代表作,乃是大诗人李白《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诗与序文了。
诗仙李白有咏“仙人掌茶诗”佳作传世,与之齐名的诗圣杜甫在《进艇》诗中亦写了全家人在江上舟中品茗的闲情逸致:
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
昼引老妻乘小艇,睛看稚子浴清江。
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
从唐初至玄宗开元、天宝间,唐代鼎盛时期的茶文化资料,还有陆羽在《茶经•七之事》里所载与茶事相关的历代人物中的最后一位——“皇朝徐英公积”。说的是唐太宗贞观时,被封为英国公的积亦曾被赐名为李积,奉命修撰的《唐新修本草•木部》,载有论及茶之功效的内容。除上述之外,就未见诸于经典了。
3.唐代茶文学创作的空前繁荣时期:
由于陆羽《茶经》的问世,为唐代中期茶文化和茶文学的创作开拓了广阔的天地,有力地推动了能充分反映茶文化内涵的茶诗、茶赋的创作,并使之进入了一个空前的繁荣时期。陆羽的“缁素忘年之交”皎然上人是这一时期茶文学创作的旗手。皎然的茶诗、茶赋,突出而鲜明地反映了这一时期茶文化活动的特点和咏茶文学创作的趋向。
一个鲜明的特点是,陆羽、皎然等大力倡导茶宴,兴以茶代酒、崇尚俭德的茗饮风尚。如,皎然作《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诗:
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
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
九月九日重阳节,从唐代起,就有在重阳之日插佩茱萸,登高赋诗,或相聚饮酒,以禊平安避祸之风俗。而陆羽、皎然等,在重阳相聚,兴以茶代酒之风。这可以说是上承吴主孙皓⑤以茶代酒之说,下开吕温⑥“三月三日茶宴”修禊之风。
在此期间,时任湖州刺史的颜真卿⑦亦亲自参与推行以茶代酒的茶宴。并由真卿、陆士修⑧、张荐⑨、李嶀⑩、崔万hi、皎然等作《五月月夜啜茶联句》:
泛花邀坐客,代饮引清言。士修醒酒宜华席,留僧想独园。荐不须攀月桂,何假树庭萱。嶀御史秋风劲,尚书北斗尊。万流华净肌骨,疏瀹涤心原。真卿不似春醪醉,何辞绿菽繁。清昼素瓷传静夜,芳气满闲轩。士修唐大历间,以皎然、陆羽、颜真卿等高僧、茶人、书圣在湖州所倡导的崇尚节俭的品茗习俗,对唐代中后期茶文化的发展,起到了潜移默化的良好影响。顾况hj作《茶赋》,歌咏了上自君门九重天子,下至竹林草堂幽人,都崇尚茗饮之道。唐代诗人李嘉佑有《秋晚招隐寺东峰茶宴送内弟阎伯均归江州》诗。钱起hk有《过长孙宅与朗上人茶会》、《与赵莒茶宴》。这些茶赋茶诗,都是歌吟茶宴、茗饮之佳作。如,钱起《与赵莒茶宴》诗云:
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
尘心洗尽兴难尽,一树蝉声片影斜。
探索品茗意境,是这一时期茶诗、茶赋创作的另一鲜明特色。诗僧皎然在配合茶圣陆羽大力推进茶学和烹茶技艺的同时,着意探求品茗的幽雅意境。诗僧认为品茗是高人韵事,宜伴以琴韵、花香和诗章。所以皎然在《晦夜李侍御嶀宅招潘述、汤衡、海上人饮茶赋》写道:“晦夜不生月,琴轩犹为开。墙东隐者在,淇上逸僧来。茗爱传花饮,诗看卷素裁。风流高此会,晓景屡徘徊。”此诗约作于唐肃宗上元初至唐代宗大历初年。诗中“墙东隐者在”之句,是隐喻茶圣陆羽此时亦在湖州。
皎然在这一时期创作的探求品茗意境的诗有:《顾渚行寄裴方舟》、《饮茶歌送郑容》、《对陆迅饮天目山茶因寄元居士晟》等咏茶名篇。《饮茶歌诮崔石使君》一诗,是皎然茶诗中的代表作品:
越人遗我剡溪茗,采得金芽爨金鼎。
素瓷雪色飘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
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崔候啜茶意不己,狂歌一曲惊人耳。
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皎然的这些咏茗佳作,多是陆羽来到吴兴同他结成“缁素忘年之交”后,以湖州为中心,在江浙地区全力推进中国茶学、茶艺、茶文化时期的作品。
皎然和陆羽虽然于唐德宗贞元末相继辞世了,但他们所倡导和推行的茶艺、茶文化、茶文学,在其后至唐末的一百年间,仍然有一个持续发展的繁荣时期。由于陆羽《茶经》的传世,使“天下益知饮茶矣”。在唐代社会生活中,尤其是在上层士大夫、文人雅士中间,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由于饮茶的普及,进一步推动了茶叶科学技术和茶叶生产的发展。伴之而来的,在唐代中后期的诗坛上,出现了一个以饮茶、品泉为题材的茶文学创作高潮。这一时期的茶文化活动和茶文学创作,有如下一些特点:
一是,一批唐代着名诗人、文学家,不仅以热衷参与茶学研究和品茗活动为时尚,而且还积极投入了茶诗、茶赋的创作行列。其中有白居易、元稹、柳宗元、刘禹锡、杜牧、卢仝、韦应物、皮日休、陆龟蒙、李郢、李群玉等唐代中晚期着名诗人、文学家;以晚唐着名诗僧齐己为代表的许多高僧隐逸,也都为唐代中晚期茶文化的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为后世留下了宝贵咏茶诗篇。
大诗人白居易,在唐代除皎然之外,是写茶诗最多的诗人。曾作有:《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想羡欢宴》、《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琴茶》等若干篇词意清新优美的茶诗。皮日休、陆龟蒙两位齐名诗人,潜心研究陆羽《茶经》,精通茶道,他们各自写了《茶坞》、《茶人》、《茶笋》、《茶舍》、《茶焙》、《茶瓯》、《煮茶》等十首咏茶奉和诗,为历来嗜茶者与茶诗爱好者所乐道。而在这一时期涌现出的大量优秀的茶文学作品中,最脍炙人口、为人所称道的是卢仝的《谢孟谏议寄新茶》。特别是诗中的“七碗”之句,对唐宋以来中华茶文化的影响最为深远: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桔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肤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卢仝这首茶歌,是唐宋以来茶文化百花园里一株光彩夺目、芳香四溢的奇葩,大有名冠群芳之韵骨。为古往今来的文人雅士与喜受茶文学的人们所津津乐道。诗中的“七碗”名句被广泛地化入他人的诗词、联语之中,且常有人把卢仝的《茶歌》同陆羽的《茶经》相提并论。如云:“经称陆羽,歌托卢仝。”或曰:“陆羽着经,卢仝解渴。”这说明卢仝这首探求品茗意境、意近而旨远的茶歌,在中国茶文学史上占有突出的地位与深远的影响。
二是,在唐代中晚期茶文学的创作中,不少诗人写的茶诗、茶赋已突破了为咏茶而写诗的框框。诗人在咏茶的同时,也往往把自己的思想情感、经历遭遇、精神寄托和社会现实生活巧妙有机地溶入诗篇,从而使读者不仅可以从这些优秀的茶诗、茶赋中学到的许多茶学、茶文化知识,而且还能了解作者的身世阅历、悲欢际遇和当时的社会背景、风土乡情等多方面的知识。如大诗人白居易,被贬谪江州司马时,在九江庐山脚下结草堂闲居期间所作《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
故情周匝向交亲,新茗分张及病身。
红纸一封书后信,绿芽十片火前春。
汤添勺水煎鱼眼,未下刀圭搅曲尘。
不及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
白居易这首情景交融、咏茶及人、情谊真挚的茶诗,是写给他的童年好友、时在蜀地任忠州刺史的李景俭的致谢诗。
从这首诗的字里行间,可令读者了解到白居易与他的同乡李六郎中在少年时代嬉戏追随的美好时光,及至后来虽遭遇不同,又天各一方,但仍保持着亲密真挚的友谊;而从“新茗分张及病身”,“不及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等诗句看,虽犹言诗人在病中难得尝到好茶,多亏友人天涯相寄;但诗中却隐含着作者在贬谪江州司马后,身处贫病交加的窘境,从而更令读者感受到友谊乡情的珍贵。
三是,一些能够体察民间疾苦,身为朝廷命官的诗人,在自己的作品中,敢于切中贡茶时弊,直言陈情上谏。如,在唐德宗兴元初,时任湖州刺史的袁高,在奉诏完成修茶之后,挥毫疾书,写了一首《茶山》诗。全诗共四十句二百言全文见本书第八章《今古茶诗上》。作者登临顾渚茶山修茶期间,耳闻目睹了唐皇室实行贡茶制度给广大茶农造成的深重苦难,已达到了目不忍睹的程度。如诗云:
一夫担当役,尽室皆同臻。
扪葛上欹壁,蓬头入荒榛。
终朝不盈掬,手足皆鳞皴。
悲嗟遍空山,草木不为春。
阴岭芽未吐,使者牒已频。
制造贡茶的代价已达到了“动生千金费,日使万姓贫”的令人震惊程度。可是身为九重天子的皇帝仍在崇尚巡狩“周回绕天涯,所献越艰勤”。于是诗人在结句中以难以抑制的情感大声疾呼:“茫茫沧海间,丹愤何由申?”
而从宋、金、元、明、清以来,这一千多年间,中国茶文学的创作与茶文化的发展,依然常常体现出茶圣陆羽在唐代中期所开创的一代茶文化新风的巨大影响。这充分说明了陆羽对中国乃至世界茶文化的发展所产生的影响力何其深远。陆羽所开创的茶学事业和以其毕生精力所倡导的中华茶文化精神及其卓越功勋,也许还会流传亿万斯年。
〔笺注〕①王褒:生卒年不详。字子渊。西汉资中今四川省资阳县人。
宣帝公元前37—后49年时,征入都长安,与张子侨等待诏,擢为谏议大夫。善词赋。奉命往益州古蜀国,汉置益州,即今四川或含云南部分地区祀金马碧鸡之宝神名。《汉书•郊祀志》:宣帝时,或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于是遣谏议大夫王褒使持节而求之按:今云南省昆明市东有金马山,西有碧鸡山,二山相对。据传,即汉时祀金马碧鸡之神处,其上皆有神祠。卒于道。所着《圣主得贤颂》、《洞箭赋》皆见《文选》,《汉书》有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