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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明地秋 当前章节:132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7:10

他向主父叩行三次大礼,说:“他们今日敢明白着要杀我,来日也敢明白着杀君父。我起兵犯上本是死罪,有罪就当伏法,自不能苟且偷生,只愿君父能够安享晚年。赵章感谢君父从小的教导和怜爱,从今以后再不能伺候君父跟前,望君父善自珍重。”

赵章拖着温紫心出殿,她在台阶上停下来不肯再走,说:“我千辛万苦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你自杀的。”

赵章转过来,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回忆着久远的事情一样,“很久以前母亲和我说,丈夫就应该敢作敢当,君父只是希望能再为赵国多出一份力,他没有做错,而我已经犯了国法,怎么能逃避惩罚?季子昨夜和我说,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失败了就是失败了,如果连失败的责任都要逃避的话,又怎么配做人杰鬼雄?”

温紫心急得跺脚,“我就不该跟你说那种话,你就心甘情愿这样死了?我费了多大劲才来到这里你知不知道?我特意来救你的,你就这样对我?”

“对不起……”他伸手抱住她,“生命本来就短暂,早一点晚一点也是一样的。……鲁国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听你一席话,知道你是真心待我,纵然现在去死又有什么关系?”

“你疯了!”温紫心抬头看他,眼中都是泪光,“既然你知道人命短暂,不是该更加珍惜才对吗?既然你知道我真心待你,你就忍心自己去死?”

赵章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季子啊,你不去做说客游说列国国君,真是可惜了。”

“还开玩笑!”

大殿前空阔的台阶上能异常清晰地听到宫外传来的声音,赵章在她唇齿之间辗转流连,她忽然感到脸上一阵濡湿,见他眼角居然有泪痕,温紫心笑道:“现在怕了?要不要跟我走呀?”

他解下腰间的佩玉递到她手中,是两条弯曲相对的勾云纹玉龙,“人死后化作魂魄,何处不能去,何处不能往,你若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我自当乘风而往!”

他说完便放开她,走下台阶。

“公子!”她的叫声里似乎有哭腔,他却不回头也不停下。

“赵章!”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赵章终于止住脚步,转过头朝她一笑,继续迈着大步往宫门而去。

看来他去意已决,温紫心摩挲着他刚刚递过来的玉龙,上面的云纹起起伏伏,整个玉佩润滑冰凉,已经一丝温度也无了。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北宫宫门洞开的声音如同大钟在她脑中撞响,她想起和他在花苑中相见,想起他冒着风雪从窗口跃进来送她一只兔子,想起他指着竹简上的字给她念《司马法》,想起他悲怆凄凉的胡笳声,想起他一人击杀十数胡人后脸上洋溢出来的骄傲神情,想起他从中山回来后明知自己身份却还冒险闯进后宫求她跟他走,想起他前天夜里见她来赴约时的高兴和一如既往的温柔爱怜……

温紫心仰头望向天空,不想让眼中的泪水流下来。

☆、【纪年问题和相关文献】

作者有话要说:喵喵喵

【补充的纪年问题】

刚开始准备写之前搜集的材料基本来自史记、战国策还有各种百度百科维基百科百度贴吧等等的小道消息(不),在事情发生的具体XX年上参照的基本是史记赵世家和所附六国年表的记录还有竹书纪年(貌似是今本的)。但是因为读书少又粗心的缘故我一直以为世家记载的年份应该和六国表的一样,竹书所记的赵国事又比较少,所以图方便写作过程中就直接查六国表了。

近日拜读陈梦家的《西周年代考?六国纪年》看到说史记赵世家所记的灭中山是前296年,六国表是前295年,我文中取了前295年。但《西周年代考?六国纪年》中考证六国表因为同时有多个国家一起排列,牵涉到当时各国,所以太史公不得已将一些年代进行了增减。总体来说史记中所记载的三晋事件比较少纰漏,所以世家所载年代应该要比六国表的排列准确一些。

关于灭中山的问题的相关材料,为了清晰一点分列如下:(来自《西周年代考?六国纪年》p124赵世系)

《史记?赵世家》:武灵王二十、二十一、二十三、二十六诸年攻中山;惠文王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

《史记?六国年表》:(赵表,周赧王十四年,武灵王二十五年)赵攻中山。

《史记?六国年表》:(楚表,周赧王十四年)秦、韩、魏、齐败我将军唐昧于重丘。

《战国策?魏策》:齐魏伐楚而赵亡中山。(ps:战国策基本只有记事,确切年代很少)

《竹书纪年》:魏襄王(今王)十七年(按六国纪年表,魏襄王十七年=周赧王十四年),邯郸命吏大夫奴迁于九原,又命将军大夫适子戍吏皆貉服。

《史记?赵世家》(武灵王)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所以综上所述,赵灭中山应该在武灵王二十五年,并且扩地西北,实行胡服(貉服);同年楚国被其他几国群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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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关于上面那些材料我也有点晕……反正就是用这个证那个用那个证这个……按史记说的话应该没在25年灭掉中山,但是由于竹书纪年是魏国史官编纂的战国史书(就是传说中的汲冢书,晋代出土于魏襄王墓),所以好像比较靠谱的样子然后就好像更可信一些的感觉,可惜竹书最后一年只到前299年……反正我是风中凌乱啦。

至于为什么又跳出来个惠文王三年灭中山人家不知道啦!如果在前295年的话应该是惠文王4年才对,按六国表记载小何前310年生(赵表武灵王16年“吴广入女,生子何,立为惠王后。”),到295年15岁(我艹之前又算错了),俺只是想让他稍微长大点……揉脸。关于小章的年龄,赵表武灵王5年(前321年)“取韩女为夫人。”,生子当在同年或往后,所以小章大概20+岁。

其实很多记载的出处我自己根本记不清(年老记忆力低下),因为都是看到啥就抄下来的,参考书目虽然不是很大量但是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有所牵涉的都有看过一下相关部分内容,也是到后来才会抄笔记的时候顺便记上书名。一开头的年份事件印象中参考的都是史记和竹书,其他牵涉到列国的小事也是。还有些文中出现的事件,只要不是跟女主有关系的基本都有(少量的)史料根据(和大量的脑补),虽然年代这个可能有些地方有点混乱就是了……

最大的一个混乱应该是李兑劝说肥义那段……那段出自史记,时间应该是在沙丘之乱的那一年,我这脑残之前没看清楚就给尼玛的提前了,非常抱歉T T(但是没打算改了!(你闭嘴好吗!

私下我还是认为中山应该是在惠文王3或者4年被彻底灭的,一是因为之前的几次中山国都灵寿城都没有被攻下来(赵世家里有记载武灵王每次出兵中山所占领的城邑,没有灵寿);

二是295年惠文王朝群臣,武灵王从旁窥宗室礼仪见公子章对自己弟弟跪拜觉得很可怜,于是封他到代郡做安阳君,又有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骄横跋扈田不礼阴险狡猾balabala(武灵王是这年封君,并且让田不礼做“相”,之前田不礼并不是“相”,这里李兑说田不礼是“相”)(至于这个之前小说中为什么称田不礼是“相”请原谅我查不出应该叫他啥T T)←这个是沙丘之乱前也就是前295年,但是当年惠文王都继位4年了,骄横跋扈要不就是自古以来就骄横跋扈,要不就因为最近建功了所以更加骄横跋扈,所以俺推测小章应该是有跟他爹去灭中山了。

↑这段是YY大家不要相信……大师学者们都有深厚功底做过深入研究的,我只是主观臆测……历史这种东西还是以文献或者以后可能有的出土文物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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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策》注:“武灵王破原阳以为骑邑者,盖始教一邑,然后行于境内。”

《太平寰宇记》:“赵成侯造檀台,有信宫,为赵别都,以朝诸侯,故曰信都。”

《史记?赵世家》相关内容: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於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籓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於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彊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於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於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柰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谋於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於是遂胡服矣。

使王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於亲而国听於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於贱,而行政先信於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原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原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卻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於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於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彊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於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於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也。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

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於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於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於西河而致其兵。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於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於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於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於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

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於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劚然也,反北面为臣,诎於其弟,心怜之,於是乃欲分赵而王章於代,计未决而辍。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主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後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馀而饿死沙丘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後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

《战国策?赵策》中也有武灵王劝说公子成的记载,但是内容和赵世家差不多,不单独列出了。

☆、溥天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自《小雅·谷风之什·北山》

赵成与李兑早些时候已遣了好几人进殿要求主父交出赵章,见主父一声不吭毫无反应,遂让围在外面的士兵一律大喊要求主父放人。眼见已经晨光熹微,士兵们也声嘶力竭了,北宫中依然毫无动静。

“柱国,这……要是主父咬定不肯将安阳君放出来,我们该如何是好啊?”李兑脸上虽然尚还平静,言语之间已经显出焦虑。

赵成凝视着北宫宫门,他此刻精神矍铄,丝毫不像年老垂暮之人,“不要急。”

又过了一阵子,东方天际愈发明亮,伴随着沉重喑哑的响声,北宫厚重的大宫门终于缓缓滑开。

李兑一干人由夜半一直等到早晨,此刻见赵章只身一人出来,不知是惊喜过度还是已等得头脑麻木,直达他走到军阵前才反应过来,李兑如梦初醒地大吼:“快将乱贼拿下!”

“司寇不要这么兴奋,”赵章拔出腰间的铁剑抵在脖子上,“我是赵国宗室公子,主父亲封安阳君,犯上作乱其罪当诛,但我自然有我的死法!”

主父听见宫外吼声平息,踉踉跄跄地从大殿中出来,未到五十岁的他此刻却如同垂垂老矣的古稀之人,眼中昏暗无光,手脚止不住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句话。他一路扶着叔姜来到台阶边上,“他死了?”

“是的,”温紫心转过身,低头行了一礼:“安平君很快就会将北宫所有宫人驱赶出宫,请主父快随我来做准备。”

进得殿里,温紫心才看清刚刚与赵章一起跪在中央的人,她失声惊叫:“赵殷?你也在!”

赵殷弯腰行礼:“公子救我一命,我本当以性命报之,只是公子不愿我如此,若夫人用得着我,求夫人让我助一臂之力。”

温紫心看看他,又看看主父,偌大的寝殿一片死寂。

“让你独自一人在宫里过上三月最后饿死,形容枯槁,死状惨烈,你也愿意?”

赵殷一躬到底:“愿效犬马之劳!”

温紫心吩咐两人并排坐在一张席上,赵殷觉得与主父同席有失尊卑礼仪,死活不肯,温紫心本来情绪就低落,这下她的耐性迅速地被他消磨殆尽,连骂带吼地终于让赵殷瑟瑟缩缩地坐到席上。她将布包中的大小物事一股脑倒在小案上,先是详端了主父好一段时间,接着就开始在赵殷脸上折腾起来。

叔姜被温紫心威胁恐吓不许她看,只好对着大殿正中的屏风发呆,因觉得无聊,便和温紫心搭话:“季子啊,我终于明白你之前为什么要亲近他了。”

“姜夫人果然聪慧。”

“可是我不懂啊,你难道能未卜先知,知道他会有这样的下场?”

“谁说不能呢,我可是从小师从稷下阴阳家,前三百年后三百年,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温紫心自豪地说。

“噗,”叔姜忍俊不禁,“那你倒来算算,我能活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是门里有规定不能够说的。”温紫心故作神秘,“人活十年也是活,活五十年也是活,问心无愧就好,想那么多长一岁短一岁做什么呢。这天下也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年,和天下的千千万万年相比,无论是五十岁还是十岁,都是一瞬也不如啊。”

“嘁,我知道这些做什么啦,我只求多活几年,”叔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对我来说啊,什么天下国家,还不如一间茅屋一碗黍米呢。”

“等你死后啊,你就化成一坯黄土,天地的寿命就是你的寿命,天地的大小就是你居所的大小,你的寿命无穷无尽,你的屋子自然也是无边无际的咯!”

主父听见温紫心的话,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温紫心折腾了好一段时间,应该已将近中午,早晨时尚能见到阳光,这时天上只有浓云蔽日,寝殿外传来宫人们刻意压低的喧闹声。

叔姜听她说已经好了,转身一看就被吓一大跳,盯了面前两人好久,指着那个看起来与主父模样甚是相似的人,“季子,这……?”

“嘘。”温紫心示意她心里明白就好,让叔姜和主父迅速将身上锦衣换下,穿上普通宫人的服装。叔姜明白她的意思,手快快地就取□上所有珠玉,又将自己发髻打散编成两条垂在两侧的长辫。

他们收拾完毕,将要走了,主父忽然在赵殷面前跪下,“君舍命相救,请受我一礼,万莫要推辞!”他说完便将额头贴在地上,赵殷忙过去将他扶起,道:“公子已救过我一命,我如今乃是要报公子之恩,请主父不要对我行如此大礼!”

宫人们个个行色匆匆,收拾好细软就急急往宫门小步跑着。温紫心让他们与桃夭一起跟在自己后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面无惧色地往大门而去,李兑与数十士兵守在宫门,其他将士则直接在北宫边上安营扎寨了。

温紫心主动上前去和他打招呼:“哎呀,司寇在这里啊。”

李兑见她前来连忙行礼:“夫人也在北宫。”

“我才来一天,昨日傍晚见风景甚好,便找人驾了车出宫赏景,夜里回来时远远听见东宫一片混乱,我胆子小,又不明就里的,就先到北宫来躲躲了。”她望了一眼身后随行众人:“车夫侍女都还跟着我呢。听宫人说司寇与安平君昨晚连夜从邯郸兼程赶来勤王,真是忠心可嘉呀,等我回去了必定要劝君上给司寇加封才行。”她从袖子里取出几块金饼塞在李兑手里,“君上要怎么封赏司寇我就不知道了,这些就当是我感谢司寇替君上清除反贼吧。”

李兑连忙推辞:“不不,保卫君上乃是我等职责,李兑这是万万承受不起。”

“司寇有功就当受禄,好了我不耽误司寇了,”温紫心硬将金饼塞他,左顾右盼,问:“司寇这边有车不?能借我一辆?”

“有,有,自然有的,”李兑马上就安排士兵赶来一辆两马安车,“军中用车,不及夫人日常用的好,还望夫人不要介意。”

“无妨,”温紫心看了一眼安车,“驭手就留在司寇营中吧,让这人来就行,我迟些差人将车赶回来。”

李兑诺诺应允,温紫心想了一想,又走近他面前,悄声说:“安阳君既然已经伏诛,他毕竟是赵国长公子,君上的长兄,纵然犯上作乱,司寇也应当着有司好好为安阳君准备后事,莫要厚生薄死,让君上落下残忍弑兄的罪名。”她说着便与叔姜桃夭上车,让主父坐在前室驾车,扬长而去。

从北宫到东宫需要经过小片树林和一座大桥,大桥所在位置的河边上都是比人还高的苍苍芦苇。他们的车停在树林的边缘,高信早已牵着马等候多时。

温紫心跳下安车,领着叔姜和主父到了高信面前。

高信按温紫心信中所说安排好了,从今天清晨便在这里等待,然而他此刻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

“嗯,做得好,果然你是信得过的,”温紫心指着那两匹骏马,“就是它们?”

“是,夫人。”

“好,”温紫心转头向叔姜两人说:“从这里往北二十里的德顺乡折阳里,到了就找里正。”

“季子……”叔姜显然对她很不舍,温紫心担心夜长梦多,便佯装不耐烦地催促道:“快走,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两人翻身骑上骏马,主父抬头凝望着东宫大殿露出的黑色屋檐许久,终于一挥马鞭,驾着骏马沿漳河边上几乎要隐没在芦苇丛中的小道绝尘而去,温紫心眼见他们消失在芦苇丛中,马蹄声渐渐再不可闻,长舒了一口气。

“夫人,刚刚那两位……”高信替温紫心驾车回东宫,由于按捺不住好奇,便在她撩起前窗的帘子探头看时问了出来。

“有些东西是不能明说的哦,”温紫心适时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也要当做不知道哦。”

安车摇摇晃晃在大桥靠右边行驶着,夏季正午的热风偷偷潜进车厢来,带着漳河上浮荡着的水雾和芦苇的芬芳。河中的鱼群因惧怕太阳的炙烤而纷纷潜到深处,划着清波游荡的天鹅也躲进了桥底的阴凉。在沙丘宫旁蜿蜒曲折的漳河此刻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隰桑有阿(完)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自《小雅·鱼藻之什·隰桑》这个是最后一章了,谢谢看到这里w

听说赵成和李兑已经击溃了叛军杀掉了赵章,团团围住北宫,正将里面的宫人全部赶出来,还派人将赵章原来住着的西宫搜遍并且清理完毕,换上了从邯郸调来的军队戍守了,赵何这才将身上溅满鲜血的衣裤换下,上面的血已经凝固,暗红色的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他沐浴过后发现高信不知所踪,派人想将温紫心找来,那人却回报说找不到她。

“她到底滚哪去了?”

几位刚跑遍沙丘宫打听情况回来禀报的军士被年轻国主一吼,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将头低得更加贴近了地面,回复道:“吾等派部下遍寻,也向各个宫门的侍卫打听过,夫人大约正午时分刚从北宫出来乘了车回东宫,也许很快就到了。”

赵何喘着气,平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说:“行了,下去吧。”

她到北宫做什么?昨晚上似乎是误解她了,一时对她粗鲁了点,但也总不至于到北宫去了啊?不过她到北宫去了也好,毕竟昨晚东宫曾经一度被赵章攻破,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留着实在危险得很。

赵何忽然想起昨天她怪异的行为,难道她早知道赵章要造反?她还曾经向自己索要过信都各个宫殿的地图,还死缠烂打地特别指明要沙丘宫的详图,难道……

“又骗我!”赵何愤怒得牙齿咯咯作响,大袖一挥将案上的木简竹简全部扫落在地,有些系绳没绑稳便哗啦地散开来,滚在地上铺得长长的。

温紫心要求高信送到东宫门口便罢,让他尽快将车子给李兑送回去。她目不斜视地走进东宫,各处已经清洗干净,没有丝毫曾经恶战过的痕迹,唯有空中似乎还飘荡着淡淡的血腥味。这么一想她立刻作呕,不知道昨晚上这里是否都是身首异处,四肢不全的躯体?说起来各国的王宫多数都经历过宫变,难道那些后来住进去的国君们就不会觉得晚上阴风阵阵的?不过又听说凡是天子国君都有王者之气,镇得住魑魅魍魉。

快步走到主殿,一路上无人拦截,几名黑衣守在主殿大门,他们一见她来,上前急切地说:“夫人,您总算回来了,快进殿吧。”

“嗯,”温紫心见他们如此心急如焚,虽有疑惑,但也顾不上多问,脱了丝履直接进殿。

大殿中央从王案往前,横七竖八摊了一地的木简,赵何原本正一手支着头平息着心中的怒气,听见有人进来便抬头一看,见是温紫心,忍不住怒吼一声:“你还敢回来?”

温紫心瞧了他一眼,蹲到了地上一卷一卷地收好那摊了一地的书籍卷宗,抱到青铜大案上重新堆叠好,又将被一同丢到地上的高脚油灯和一只鸟尊放回了原处。

“君上扔什么都好,不要将油灯扔到地上,很容易着火的。”这次估计是火苗被泼出去的油一下盖灭了,才没引起火灾,否则难保会不会这油泼到哪烧到哪。

“哈哈,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胆啊,”赵何使蛮力一扯她衣服背后的领子将她按在席子上,“寡人有话问你,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君上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温紫心用平静的眼眸对上他燃着熊熊怒火的双眼,右手掀开他的衣袖,按住他抵在席子上手。

“这三年多来,你到底是在骗他还是在骗寡人?”

“赵国的土地都是您的领土,赵国的百姓都是您的臣民,您是赵国至高无上的君主,我怎么敢欺骗您?”温紫心握住他的手腕,凝望着他,“我纵然敢欺骗天下人,也不会欺骗君上,一切都是按照着天道原定的轨迹发生的。”

“寡人是不是看起来幼稚得让你以为随便编句话就能骗?”

赵何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他一脸怒容的样子有点吓人,温紫心将头偏到一边,说:“我没有帮安阳君。”

“没帮他,你没帮他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又到哪去了?”

“北宫。”温紫心平静地回答,“我去找叔姜。”

赵何怒不可遏,伸手扯开她的衣襟,“你觉得你说十句话寡人能信多少句?”

温紫心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君上!”

“他能做的事我倒不能做了?”赵何轻而易举甩掉她的手,赌气地坐到一边,一言不发。

“我是周天子送给君上的人,怎么会做对君上不利的事情?”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又说:“虽然君上今年已经十五,但我曾经看医书上说,男子十六岁左右就能使人受孕,但要等到二十四岁左右才能筋骨坚强,肾气充盈,适合与女子交合。”

“你——”赵何满脸红晕,他只是被愤怒冲昏了脑子,才想向她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威,不料她却对自己一番教导,登时恼火起来,“你一个女子说出这种话来,要不要脸?寡人后宫里怎么会有你这样满口男女之事的人!”

温紫心觉得他此时就像偷吃了糖果被发现的孩子一样,笑意盈盈地搂住他的腰,将头枕在他肩头,她仿佛很是享受一样眯着眼睛,说:“君上后宫侍妾那么多,何必非要我这个已经被您的兄长看遍摸遍的人呢。”

她忽如其来的亲近让赵何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喉咙,他喉结滚动咽下去一口津液,有如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双手颤抖着搂在她的腰上,用变了调子的声音说:“寡人……不介意。”

他低头靠近她的樱唇,却像是怕惹恼她一样,不敢亲下去。他在她的剪水秋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仅有自己容貌的倒影,还有自己灵魂的倒影……

“是吗?”温紫心打断了他的思绪,赵何见她移开了一直凝视着自己的视线,莫名地很是慌张,“是寡人让你那样做的,是寡人的错……”他闭上眼睛亲她,觉得看不见她的模样,他的胆子才会大起来。

赵何觉得她不像自己的夫人,她好像从没有像后宫里的姬妾们那样,滔滔不绝地和他说哪里的花最好看,自己今天又编了什么新奇的发型,化了什么流行的妆容,也很少像她们那样总是腻在自己身边。她就像是他的臣子一样,和他保持着君臣一样的距离,像臣子一样给他进言,像臣子一样毫无条件地遵从他的命令……他不想像对待那些平日里给他侍寝的女子一样对待她,纵然她已不知在赵章身下婉转承欢多少回,他此刻仍不敢亵渎她。

“君上是赵国至高无上的国君,怎么会有错呢?”温紫心没有拒绝反抗,只是在他停下之际提醒他道:“君上,我比你大好多的哦。”

赵何以为她因为赵章的缘故怨恨他,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他马上变得惊慌失措,他声若蚊蝇地恳求她,“季子,我封你做后好不好?我用最尊贵的仪仗迎娶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君上何必这么早想这些事呢,君上天潢贵胄,自然会有与你相配的人。”温紫心将他推开,从袖子中取出一小卷用红色丝带绑好的木简放在他的王案上。她理好被他松开的衣领,朝他一笑:“送给你。”

赵何还在回味着她刚才似乎藏着深深情意的笑容,那惊鸿过影昙花一现般的笑容会不会是他的幻觉?

见她似要出殿,赵何连忙问:“你去哪?”

“当然是——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啊。”她没有回头,踏出了殿门。

遮蔽日光的浓云被风吹散,夏日午后的阳光照进大殿,静得仿佛停止了流动的空气里,被照亮了的尘埃在殿中飘悬浮荡。

赵何霍地站起来,提起衣摆追出去,守在门口的黑衣卫士见国主冲出来,迎上来问:“君上有什么吩咐?”

左右四顾,她该是才刚跨出去几步,怎么此时连影子都没了?

“她哪去了?”赵何觉得背脊一阵寒意,她到底是人是鬼,难道真的是……

门外的黑衣莫名其妙,“君上说谁?刚刚并没有人出来过。”

赵何坐回案前,解开了红色的丝带,将那卷并不长的木简摊平,上面用结构歪扭的字抄着一首诗: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怎么不将它写完……”赵何小声埋怨,心里空落落的。过了许久,他才提起毛笔蘸饱墨水,在木简末尾添上了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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