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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明地秋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7:10

“过来!”赵何随手抄起一卷竹简往案上一拍,“要寡人说多少次?”

“君上不要生气啦,”她一脸讨好地走过去。

赵何将身子一歪,靠着凭几放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快点。”

温紫心领悟了半晌才想到他是想自己替他揉肩,便将双手搭上去毫无章法地乱捏一气。赵何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骂道:“你作死啊!”

“我……我不懂啊……”温紫心嗫嚅。

“要不要寡人教你?”赵何阴测测地笑。

温紫心手忙脚乱的提起衣袍站起来远离他,“谢谢君上,但是不劳君上费心了!”

她想这龙台宫实在不便久留,施了一礼也不顾赵何说甚,匆匆走了。

回到屋内,温紫心从箱子堆中拉出一个小衣箱,坐到床榻上将夔凤纹彩漆衣箱打开,里头只有她带来的那个手提袋。她取出袋子,一样一样检查带来的小物品是否都完好。

☆、载驰载驱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自《鄘风·载驰》

安平君赵成是主父的父亲赵肃侯的弟弟,因为与赵肃侯共同治理赵国,而得到封君的爵位,在赵宗族乃至于朝堂都有极大的威信。主父进行胡服改革之初,曾亲自登门劝说他带头穿起胡服,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并请他作为百官和民众的榜样,可见其地位之高。

年老的赵成此时正在自家府上花园中的一座用青竹搭成的小亭里纳凉,一旁的侍女为他摇动着细竹条编成的长方形便面小扇,庖厨从地窖的青铜冰鉴中取出冬天贮藏好的冰块,制成可口的冰镇甜食,奉上来让他食用消暑。

他随意坐在筵席上,靠着凭几,手支在小案,正听着李兑的说辞。

李兑先是恭敬地说:“您曾经辅助先君和主父治理,使得国民安定人畜兴旺,赵国的兴盛和强大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李兑十分敬佩您。”

赵成点头表示在听着,没有说话。

李兑又接着说:“您是宗室王族中有名望的人,又为赵国兢兢业业立下大功,必定是期望赵国宗族里安定和平,宗族们好为赵国做出更大的贡献。”

赵成知道李兑的重点绝不在这些恭维之词上,便继续保持着沉默,等待他说出自己来此的真正意图。

“现时主父宠爱公子章,灭中山之战过后,主父对他益发怜悯欣赏,故将公子封到代地为君,使田不礼为代相辅助公子。李兑听闻田不礼好杀戮,为人残忍狡猾,诡计多端,争强好胜,此人在公子身边,怕是会怂恿公子做些不妥之事。李兑对此甚为担忧,君为国之重臣数十载,见过骇浪惊涛,国事经历比在下丰富得多,故在下想向君请教一二。”

赵成双眼半眯,似乎昏昏欲睡,李兑良久不见他回答,以为他对自己的言辞不感兴趣,正想是否该向他告辞另觅高明,只听赵成苍老的声音传来:“司寇所担忧的,也是老夫所担忧的。”

读出了赵成对自己的认同,李兑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听他再无下文,于是开始陈述自己准备好了的游说之辞:“当今君上虽已继位四年,但国事军事尚掌握在肥义和主父之手。君上年幼,公子本就对君上继位不服,加之深受主父宠爱,平日里飞横跋扈,连所用的仪仗都与君上相差无几,吃穿用度甚至在君上之上。虽在主父面前作出尊君的样子,实则对君上成见颇深。在下不才,也认定公子在田不礼的撺掇下必反无疑,若真出此事,那先君肃侯时的争位之乱便会再次发生,这无论是于赵国,还是赵宗族,都会有极大的影响啊!”

赵成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君今居柱国之职,掌邯郸城防戍守,若公子叛乱,护君定乱是您的义务,平定叛乱则是您的功劳。君上年少,这样一来您不仅能在赵国朝堂上有更多的话语权,也能荫泽子孙万代啊。”

赵成“嗯”了一声,仍旧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李兑见他虽然有些被说动,却似乎还是有些摇摇摆摆,便说出了但凡国之元老都会为之震撼的一段话:“主父肥义把持国政,他们有勇有谋,自然是国家之幸。但不知君可曾听说主父少时,肥义为王傅,多与主父说秦国变法之事。及至主父掌权,大兴胡服,改革军队以消灭戎狄。胡服改革确实让赵军战斗力大增,今边患已除,胡虏已定,主父必定有更大的想法。主父前些日子曾召肥义密议,谈了一宿,朝中风传主父要效法秦国,在赵国进行更进一步的改革。主父纵然宠爱安阳君,但以主父之才智,岂会不知这样的分封便会造成一国两王之态势?鄙人斗胆猜测,主父乃是想让两君南北互相制衡,而他重掌国政,与肥义大行变法。”

赵成蓦然睁开眼睛,“烈日炎炎,老夫久居家中,朝中竟有此等大事?”

李兑拱手:“这也只是朝野中的传闻,只是凡是传闻必定有所依据,以主父性格来看,极有可能真有此事。列国变法都离不开几个重点:将封地管辖权收归国家,削弱老世族的权力,降低老世族的地位,让普通民众也得到成为贵族的机会。秦国的变法,便是最好的例证。若到了那时候,只怕安平君……”

赵成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他直直地盯着李兑,一字一句地说:“司寇是真心想着国家安定,还是想借此来谋取权位?”

李兑一惊,随即镇定地回答:“天下商人不做无利之买卖,天下强盗也奉盗贼之道。若做买卖而不求利,岂非比商人而不如?若为得利而弃道义,岂非比盗贼而不如?李兑自不会做如此愚蠢的事情,更不会以如此愚蠢的论调来糊弄安平君。”

赵成又盯了他一会,才挥手道:“知道了,老夫当早作准备,仔细谋划,司寇且回吧。”

李兑起身行礼,随着赵成府上舍人离开。

这日还在清早时分,从王城延伸出来的驰道早已清扫干净,王城里的大道两侧站着的卫兵,正静静地等待着国君的车马仪仗。

车马大队从龙台宫出发启程前往信都,步兵在前,他们手握戈矛,或挚大旗,或举斧钺,踏步声整齐划一。骑兵紧随其后,按辔缓行,昂首挺胸,神情肃穆。接着便是一架彩绘立车为随后的王驾作开路,驭手挺立车上,手握六条马辔。立车后本应跟着国君所乘的王车,只是由于主父的倡导,贵族们多抛弃大车而乘马出行,于是立车之后,主父在前与赵何并驾,赵章随后,有将军卫士拱卫左右。虽然没有华车绵延的壮丽景象,却也威风凛凛,甚有骑射之国的堂堂气势。

乘马的王族之后,是女眷们的数辆安车,饰着金银和绫罗,华丽夺目。再后就是运送日常用物的重车,整条队伍绵延一里有多,一路上引来无数邯郸民众簇拥围观,好不热闹。

温紫心以为车队会穿邯郸王郎城而过,说不定能看到各种市井作坊,然而事实证明她是想多了,如此庞大的车队根本不会进入民众生活的王郎城进行骚扰。车队出了王城,过了渚河沁河,行进速度渐渐加快,一路往东北而去。

正午时分车队停下来歇了会,士兵饮马喂草,吃点随身带着的干肉大饼,不多时车队就再次启行,预测日落之时便能到达沙丘行宫。

“好激动啊,”温紫心和桃夭同乘一车,此时一脸期待,“不知道长什么样。”

“就是个离宫嘛,宫殿不都长那个样子。”桃夭替她削着桃子的皮,一边说,“听说那边有猎场,不知道主父会不会行猎呢。”

“这个天气还行猎啊,”温紫心挑起小半帘子,外面阳光刺眼,“好热的感觉,他们在外面骑马都不觉得要晒干了吗,还哪有猎物在这时候主动出来受死啊。”

桃夭噗的一笑。

等车队离沙丘宫越来越近了,周围的草木渐渐多了起来,连温度也变得凉爽宜人了许多。温紫心诧异地掀开车帘,此时已经日薄西山,车队沿着碧波荡漾的漳河行进,河两边皆是葱葱翠绿,河面浮光跃金,宛若无数锦鳞游曳其中。高大树木的茂盛枝叶沐浴在一片夕阳之下,犹如鎏上了金。

“怪不得历代君王都要选在这里建离宫,风景真美啊。”温紫心发出感叹。

“仲兄以前跟我说,殷纣的酒池肉林也建在这里呢。”桃夭也凑到窗边欣赏。

“其实酒池肉林到底是什么啊?一池子的酒,然后在树枝上都挂上肉片?听说殷人喜欢喝酒,酒池倒还好,但是这个肉林什么的,听着都觉得好倒胃口耶……”温紫心一只手指抵着下巴做思考状,又说:“或者肉林是不是应该是纣王找来了一群美女,然后让她们穿上轻薄的衣服来伺候自己,一群美女的胴体多如树林,所以就叫做肉林啦。”

桃夭面红耳热,“夫人……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

温紫心转过头,“哎,我随便说的啦,这个酒池嘛是用来喝的,后面自然是要跟着吃的才对仗工整啊,所以应该还是那一堆肉片挂在树林上才对……不过话说回来,美女佳人嘛,也是像美食一样是可以享受的……”

桃夭额上黑线无数,无言以对。

等到日头落尽,车队终于停在了沙丘宫前,随行士兵并不多,他们在宫外不远处安营扎寨,王公贵族们的车马则径直驶入了宫苑。

☆、唯北有斗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自《小雅·谷风之什·大东》

安顿好时已经入夜,宫中宰人送上饭食和酒,精巧的高柄豆中分别盛有猪肉做成的肉饼和肉干。这种肉饼不是纯粹的剁肉,而是要先将肉切成小丁,与稻米屑混在一起和好了,煎得金黄,再蒸软了才算是完成;另一只豆中则是用姜、桂皮和盐腌制而成的鹿肉干,虽然可以直接吃,但一般上桌之前还是会先用肉酱作为佐料煎了,再供人食用。

打开铜豆的盖子,肉香扑面而来,温紫心饿了一天,这会抓着长筷子摩拳擦掌,好不容易等到进奉食物的宰人都下去了,她才欢喜地吃起来。

“这儿伙食好好啊,居然有麋鹿肉,”温紫心夹起一块暗红色的肉干,举在眼前详端,“我以前都没吃过鹿肉呢。”

“这附近圈养了很多珍禽异兽,不仅能吃到平日常有的六畜,比较名贵的禽兽河鱼说不定也有机会尝尝呢,”桃夭坐在一旁,也盯着那块鹿肉。

“来来,”温紫心将鹿肉塞到她嘴里,“快吃!”

“唔!”桃夭始料不及,一不留神差点直接咽了下去,嚼了一会才说:“好吃!”

“嘿嘿,那这儿有没有嘉鱼呀鲂鱼啊可以尝尝呀,刚刚路过那条河看起来很清澈的样子,应该养鱼没问题吧?”温紫心又尝了那猪肉饼,评论道:“嗯这个也不错,不过这个肉丁跟稻米屑混好了再煎什么的……要是用鸡肉做估计也好好吃啊。”

“要不明天让宰人做些让夫人尝尝?”桃夭提议道。

“唔,也不是必须要吃的……”温紫心小声说,“反正不是没有吃过……”

门外有人请桃夭去领些日用,她见温紫心吃的差不多了,便顺道清扫了食案,才与宫人前去。一时室内只剩温紫心一人,她在屋子里到处晃悠,打量着错金银镶宝石的各式居家用品,“啧啧,不过是个离宫而已,建得这样奢侈,真是‘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空之饰’……!!!”为了纳凉而大开的窗户中飞进来一把匕首,吓得她顿时七魂没了六魄,那匕首钉进了漆木案,上面还系着一小段白色缣帛。

“吓死了……”温紫心走近大案,想了一想,取出手帕垫着将匕首拔出。匕首身上并无铭刻,不知是何人所用。她大着胆子将上面的缣帛扯了下来,摊开细看。

今夜乃是月初,天空之中只有弯弯的一钩新月,繁星璀璨。原想主父今晚要设宴,但此时宫里却挺安静,大概是经过一天的劳顿,需要好好休息吧。

温紫心用布包好那把匕首,和缣帛一同拿在手上,正沿北宫的西墙走着。

“西墙边上的第九棵棠棣……这么多树,大半夜的哪知道哪棵是棠棣啊!再说我又不知道棠棣长什么样子!”她左顾右盼,这周围连巡逻的卫兵都没有,夏天夜晚的风凉飕飕的,幢幢树影仿佛鬼魅一样。黑漆漆的根本辨认不了都是什么树,她干脆站住,用稍大的声音说:“公子不出来,我就回去了。”

又一阵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无人作答,温紫心默默地问候了一下赵章的母亲。

等了好一会,仍不见人影,她再无耐性和勇气在这跟要闹鬼似的地方等了,抬脚要走,不想一转身却看到有人穿着红衣立于她身后,她惊叫:“啊——!”

赵章走上前来,呵呵笑着,“季子真没耐性啊。”

“去你的,你丫吓死我了!”温紫心大叫着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人是鬼,别过来。”

“小声点……”赵章上来捂住她的嘴,“难道你想让他知道你还来赴我的约?”

“该担心这个问题的应该是公子才对,公子没发现君上很宠爱我么,倒霉的事肯定跟我无关。”

“才几日不见,怎么变得这样伶牙俐齿了,”赵章感觉到她没有反抗之意,便大胆地开始上下抚摸她的身子,她也极其配合地伸手箍住他的脖子,踮脚想亲他,无奈赵章太高,她只能堪堪在他的脖子上留下浅浅一吻。

“季子……”赵章揉着她的背脊,双手在她被丝带束起的纤纤细腰上游走,又低下头来从她额头开始落下密集的亲吻,弄得她心里痒痒的,玉指忍不住伸进他的衣领,索取着他充满阳刚气息的体温。

温紫心双眼迷蒙,抬头问他:“在这里?”

“……”赵章喘气,“我带你回西宫。”

他横抱起她,跃上不算太高的宫墙,又稳稳落到地上,温紫心惊呼:“好厉害。”

赵章低笑不语,抱着她穿过树林幽径,到了一间花木掩映的大室前。温紫心见不远处已有宫人,便将脸埋到他胸前,以免有人认出她。

“他们都是沙丘的宫人,没人认得你的。”赵章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跟我一起就让你觉得这么没有面子?”

“哪有,”温紫心依旧将脸贴着他,声音闷闷的,“我不想惹出其他事而已。”

“还以为本君被美人嫌弃了,”他爽朗的笑着,温紫心好奇地抬头望他,四目相对,他的瞳孔好似宇宙一般深邃,眼神中毫无掩饰的自信和骄傲如同漫天星辰一般耀眼,她望着他的眼眸,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赵章已经将她抱到自己象牙雕成的床榻之上,见她还呆呆地望着他的双眼,遂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本君就那么迷人?”

温紫心脸一红,别开了眼睛。

赵章将双手伸展,道:“来,替我更衣。”

“嗯,”温紫心解下他身上宽大的袍服,这些棕色红色的大袍比她还要高,她打算将袍子挂到一旁。赵章见她怀里都是衣服,伸手一捞就将衣袍全都抓在手上,随意往床榻边上一扔,说:“不用管了,上来。”

他拥着怀中馨香的身体躺倒在铺了好几层锦被的象牙床上,温紫心以为他要与自己翻云覆雨,不想他却只是一直拥着她再无动作。以为赵章睡着了,她抬头望他,孰料又对上他的目光,只好问他:“公子找我来……有什么事?”

“……”赵章闭上眼睛,“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喔。”

“说来奇怪,怎么这次你就肯来了?”

“还有上次?”

“原来你没发现,没事。”

“哦,公子说的是那个锦盒的事啊,”她想起来那封要拼拼凑凑才能读通的信,“那种被别人试自己智商的感觉很不好啦,像是故意被出难题一样……我如果去了不就让别人沾沾自喜地觉得我会为了他绞尽脑汁吗,这种自掉身价的事我才不做。”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的确有这样的想法。”赵章认同地点头,“那这次的是不是要刺激很多?”

“刺激个鬼!你,你既然要约我,就不能用正常些的方式吗!”

“好。”他应声以后又好久没有接着说,温紫心不知道他到底睡了没有,伸手戳他,被他抓个正着,“季子,我有话跟你说。”

温紫心嘻嘻一笑,“公子最好想清楚那是不是可以跟我说的事情再跟我说。”

“呵呵,反正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说的不是那种事。”他玩弄着她枕上的发丝,目光久久停留在如丝缎一样的长发之上,“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温紫心“噗”的笑出来,“公子不要和我在床第之间讨论这个话题好不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嘛,我想稷下学宫的先生们会很乐意为公子解答。”

“我想听你说的。”

☆、唯南有箕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自《小雅·谷风之什·大东》

“想法不同的人人生就会有不同的意义,哪能一概而论呢?公子不要为难我了。”

“别藏着掖着不说,”赵章皱眉,“稷下那些老夫子我才没兴趣。”

温紫心与他对视良久,终于说:“公子不是想听我说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而是想让我替公子的选择做建议吧。”

他用下巴蹭着她的额头,说:“知道得太多可不好啊。”

“公子无非是在隐忍不发和放手一搏之间难以抉择,前者能够保证安定,后者可能创造奇迹。于常人而言在这当中二选其一自然是伤脑筋的事,但是对公子而言却不是如此。”

“哦?”

“公子选择隐忍不发就一定能保证有一生的顺风顺水吗?公子能够像安平君一样,消磨掉自己的野心,忠心地辅佐……自己的弟弟吗?我不敢说是否对公子了解,所以这个问题公子就自己回答好了。”她停了一停,等待赵章回答。

赵章一番思虑,想起自小跟随主父出生入死却以可笑的理由被废,想起主父对赵何母亲的宠爱和对自己早逝的母亲的冷落……长叹一声,道:“不是我不想,但是我真的不能。”

“既然不能,那公子现在隐忍不发就只会有两个结果:终其一生都只能这样长嗟短叹,又或者什么时候再也忍不下去时,再夺回自己的东西。”温紫心伸手抱住他,又更加靠近了他一些,他衣上的熏香味不太浓郁,像是什么树木的味道,“长吁短叹消磨掉您的才能,等他羽翼丰满之时您也不可能成功。”

赵章忽然哈哈一笑,“这种话是赵何让你说的?”

“是公子问我的。”

“继续吧,”他又将眼睛合上,“我说过会相信你的。”

“放手一搏有成有败,隐忍不发就只有败了,我曾听过一句话,‘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如果公子不想苟且偷生,就只能在成王败寇里面选一个。”她想了一下,再加了一句:“以公子的谋略绝不会想不到这些结果,其实公子问了我,最后还是要公子自己定夺。”

赵章的手滑到她腰间,想扯开她的腰带,却还只是将手搭在她身上,在她耳边极小声地说:“我只是想听听我喜欢的人的意见,至于是不是他让你这样说的……我愿意认为这都是你想和我说的话。”

温紫心松开身上的衣裳,泄出大片春光,赵章别过眼,说:“我知道你不愿意,没有这个必要。”

“以前的,现在的,还有以后的事都不会相同。”她第一次将他搂的如此之紧,“你要是喜欢我,就不懂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赵章被她若有若无的嘤咛声弄得浑身僵硬,她的双腿缠在他身上,细滑的触感如同醉人的蜜酿。他吞了一口津液,开始回应她,“你要是后悔了我可不会负责……”

天色将亮未亮,赵章将她送回东宫的树林中,温紫心十分担忧,不知道赵何昨晚有没有找过她,要是运气不好的话,真不知要怎么跟他解释。

回到自己的大室,只有桃夭在小榻上酣然而睡。

她很敏感,睁开惺忪睡眼,“夫人回来了?”

“嗯,”温紫心紧张地问出她最关心的话题:“昨晚君上有没有来过?”

“没有呢,大家好像都很累,昨晚怪安静的。”桃夭揉着眼睛坐起来,“夫人现在是要休息?还是要梳洗?”

“你接着睡吧,我也去睡会儿,不用费神了,这天还没亮透呢。”温紫心自己往里间走,脱下外袍就钻到床上。

温紫心睡到正午才起来,明明是盛夏,这边居然比邯郸要凉快上许多。桃夭见她醒来,便端来铜盘让她洗漱,一边说:“没想到信都这边气候这样怡人,怪不得主父经常喜欢来这里呢。”

“是啊,比邯郸舒服。”温紫心洗漱完毕,坐在嵌了玛瑙的铜镜前让桃夭替她梳头。

桃夭手拿犀牛角梳,小心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时而沾一些花水好让头发更加润泽,“说起来今天君上就去行猎了,早晨的时候来找夫人同去,见夫人没起来就离开了。”

温紫心一惊,险些将手上拿着的玉簪子掉到地上,“他去打猎了?”

“是啊,”桃夭见她一脸震恐,有些不解地问:“夫人怎么了?”

“没……没什么,继续梳吧。”温紫心收起脸上的惊异之色。

桃夭继续替她编发,又说:“君上走后姜夫人还遣人来请夫人去和她闲聊呢,说难得又在一起,想大家多在一块聊聊天,她给夫人准备了楚国庖厨新做的好几色楚地点心。”

“嗯,知道了。”温紫心漫不经心地应着,“猎场离这里远不远?”

“倒不算太远,夫人要去找君上?”桃夭取来一条细丝带,将她的头发结好,“夫人若想去猎场,我这就让寺人准备车驾。”

“再帮我打听一下安阳君在哪。”

“好。”桃夭答应下来,捧着一应梳洗用物退了出去。

她很快就着寺人赶来一辆两马安车,温紫心迅速登上安车,催促驭手将车驾快一些。

“桃夭,安阳君在哪里?”她急切地问。

桃夭从没见过她这么紧张,这时非常的不明所以,“我询问过西宫宫人,他们说安阳君还在宫里。”

温紫心松一口气,“那就好。”

“夫人可是……有什么事情?”

温紫心没有回答,而是接着问她:“你哥……你伯兄,就是君上身边那个叫高信的郎中?”

“是,是的……夫人还记得他呢,今早君上来的时候我才见过他,夫人找他有事吗?”

“嗯,没什么,我就问问。”温紫心拿出一个锦囊,“我不方便和他接触,等下你将这个给他,并且要他保守秘密做好准备,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君上也不行。”

这次应该只是赵何一时兴起想要打猎,并不是夏季大规模的夏苗行猎,因而猎场中并没有什么仪仗,只有军士们在不断地将野兽野禽赶到一处好让国君猎杀。这片郁郁青青的灌木树林里比沙丘宫中还要凉上几分,的确是打猎的好地方。

早有人报知赵何道夫人来了,赵何驾着一辆结构简单的彩漆木路田猎用车回来,额上都是汗水。他将马辔递予随侍,军士捧来一盘凉水让他洗脸,他洗过之后拿了手帕擦拭,瞧见温紫心,就说:“日上三竿不起来。”

温紫心正打量着他那辆简陋的木车,疑惑地问:“君上怎么不骑马?”

“听肥义说周天子田猎就驾这种车,所以想试试,实践证明一点都不好用。”他斜了一眼那车,“寡人真怕把它给颠散架了,等下还是换马吧。”

“君上还要继续啊?”

“废话,寡人千里迢迢来沙丘不是为了呆在宫里的。”赵何从军士手中要来他的箭袋,检查着里面的羽箭是否都打得锐利,“你又不会骑马,手无搏鸡之力的,还是快点滚回去吧,凑什么热闹。”

“我……那君上什么时候回宫啊?”

“等差不多日落吧,怎么了你,对寡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喔,那君上小心点。”温紫心没有打算要走的样子,坐到一旁的看台上。

赵何皱眉,“你以为寡人跟你一样身娇体弱?”

“反正君上不要玩太久吧,我在这里欣赏一下君上的英姿好了。”

“你……”赵何听她这样说话,一时不好意思起来,扭头走了,“随你。”

☆、夜如何其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自《小雅·鸿雁之什·庭燎》

回程时已经日暮,温紫心死缠烂打一定要赵何跟她坐在安车里,赵何满脸怒色地被她连拖带拽拉上车,极其不满地说:“你胆子真是大!”

温紫心笑嘻嘻,“君上劳顿了一天,还是坐车歇息一会儿吧,过劳了对身体不好呀。”

赵何从宫中出来时没有带多少侍从,她让高信从猎场又多调了一百步卒随行回东宫,赵何发现她擅自以自己的名义调来卫兵,又劈头盖脸将她骂了一顿。

“我这也是为君上好嘛,君上看现在都日落了,君上早上带来的黑衣那么少,万一一路上出了什么差错那岂不是没法挽回了呀。”温紫心一边赔笑一边解释。

“杞人忧天。看寡人什么时候将你欺上瞒下的事都整理出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车上了横跨漳河的一条宽阔木桥,旁边都是密密麻麻的芦苇丛。温紫心看看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过了这桥就到东宫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赵何见她一脸紧张地打量窗外,问她怎么回事,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手心都是汗水。赵何更加疑窦丛生,她却不肯说话。

一路回到东宫,赵何换衣服去了,温紫心不顾他的命令坚决要跟到他的寝殿里。宫人前来说叔姜催她去北宫,桃夭坐在她身边等待着她。

温紫心瘫在凭几边上,闭目养神许久,才说:“等一等。你先回去。”

赵何沐浴完毕,换好衣服出来,见她很是疲惫的样子,便问:“你不舒服?”

“没有……”

“没有,没有怎么跟要死了似的,看起来好晦气,快滚回你屋子里吧,别让这晦气留在寡人宫里。”他口上这么说着,却走上来将手搭在温紫心额头和耳侧试她的体温,他衣袍上的熏香味犹如早晨刚刚盛放的睡莲,“可能是脑子坏了。”

“噗,”温紫心被他逗笑了,见他似乎想走,于是扯住他的袖子,说:“君上多陪我一下好不好?”

赵何被她的娇声柔气弄出一身鸡皮疙瘩,“你什么语气,好恶心,太无聊了想勾引寡人?”

“哪有啦,”她毫无顾忌地搂上他的脖子,一双眼中春水荡漾。

赵何被她看得浑身一震,伸手想推开她,道:“你别用对他的方式对我。”

他手上根本没用力,只是做个样子好让她知难而退,不料温紫心更加得寸进尺,攀住他的肩膀在他耳侧亲了一下,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赵何感觉自己居然可耻的好像有反应,一时脸红耳赤,连声音都变了调,说:“你够了,别玩了,想玩找赵章,寡人不擅长这种事。”

“之前谁问我说他可不可以做楚怀王来着?”温紫心不放手,但又担心赵何会生气,不敢有再更进一步的亲密动作,“君上该不会想跟我说那是年幼无知或者是喝醉酒的胡话吧?”

“寡人君子一言,怎么会跟你这种欺上瞒下的人一样?”赵何使劲拍开她想解自己衣带的手,又羞又恼:“叫你不要玩!再玩寡人现在就……”

这时高信匆匆进殿,说有人有急事来报君上,赵何命那人马上进来。

来人满头大汗,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说:“禀君上,主父忽然病重,请君上立刻前往北宫。”

来了啊,温紫心默念一句。赵何正想开口答应,被她狠狠握住了手,她自己则抢在他反应过来前说:“君上刚行猎回来,即使紧张主父也不能失礼,等君上换了衣裳带上礼品就去看望主父,你先去回禀吧。”

“你干什么,”那人前脚刚走,赵何对她抢话表示不满,“寡人纵你纵得太过了!”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肥义就在殿门高声求见。

“君上,来人可是说主父病危之事?”肥义一脸焦急。

赵何站起来,朗朗答道:“正是,寡人现在就更衣前去北宫。”

“如此甚好,主父若是病危,君上当在床榻左右才好,老夫马上着人准备一些礼物带去。”

“等等!”温紫心阻止道:“主父一向身体健朗,怎么会突然病危,君上和相邦不觉得其中有诈吗?”

赵何有些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温紫心对肥义说:“君上年幼,纵使主父真的病危也应小心行事,以免有小人乘机加害。”

肥义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个后宫夫人,“夫人的思虑倒是妥当,那容老夫先行一步,为君上探探风,再请君上前往。”

赵何还想再说点什么,温紫心捂住他的嘴,肥义已经快步出了大殿。

赵何一把将她甩在地上,从一旁架着长剑的兰上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铁剑,“寡人什么时候给你干预这种事情的权力?快点滚!”

“好,好,君上注意安全。”温紫心躲过他直刺而来的锋芒,起身出殿,跑回自己的大室二话不说拉着桃夭就往北宫而去。

夜幕降临,主父正在殿中和叔姜小酌,有人来禀说季子夫人来了,叔姜说想和她谈谈心,主父遂自己回了寝室,好让她俩畅快地聊些娘们事情。

“季子,你总算来了,担心死我了。”叔姜出殿迎接她,见桃夭也跟在她身后,仿佛长舒一口气一般:“都来了就好。”

温紫心觉得她好像知道什么似的,问:“怎么了?叔姜不是邀我来吃楚国美食的么?”

叔姜一愣,旋即笑道:“是啊是啊,我现在就着宰人奉上来。季子下餔过了吗?”

“还没呢,特意留着肚子来吃你的楚国美味!”温紫心笑道:“可不会只给我吃甜食吧?楚国的鲮鱼鲫鱼可有?”

“季子真是,哪有楚国来的鲮鱼鲫鱼啊,那些名贵的鱼啊换了楚地以外的水根本活不久,运到赵国来都要死干净了。”叔姜招呼她坐下来,有侍女上前捧着水盘铜匜让她们净手,叔姜又说:“要是季子喜欢,可以让庖人将鲂鱼做成楚地的吃法。”

“随意,随意,反正我也没吃过,就尝尝鲜而已,”温紫心抿了一口酒,宰人开始陆陆续续地送上饭食,“哪像你这么有口福啊。”

叔姜嘻嘻一笑,吩咐宰人将饭食都放在一张大案上,她两人要相对同案而食,才好聊天。

“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吴羹,用吴地野莼菜和蒌蒿一起做的,可香了;这是煎鸿鹄,楚王才吃的东西呢;还有蒸凫雁、蒸肥牛腱。拓浆和楚酪等会儿再给你上!”叔姜一个个揭开案上的散螭纹铜豆,给她夹各式珍味。

等她一一尝了,叔姜才问:“好不好吃?”

“哎,替主父做吃食的就是不一样啊。”温紫心感动得要掉泪,“太好吃了,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甜的肉菜。”

“喜欢就多吃点,”叔姜又给她夹,笑着说:“以后也十分欢迎你来蹭吃的。”

“那可不行,我怎么能总来打搅你美满的家庭生活啊,”温紫心颇有深意地笑笑,“我回去也吩咐宰人做点来吃就好。”

“赵国的庖人哪会做这些,学来学去都学不会,做出来的味道还是差一大截。”叔姜也夹了肉吃,“这就是大家所说的,淮南的柑橘到了淮北,就变成了苦枳了啊。”

两人饮酒吃肉,不多时温紫心就醉得趴在案上,叔姜跟她说什么她都没力气回答。

叔姜见她醉成这样,吩咐宫人扶她休息,还命侍卫守着她的门口,自己才返回寝室。

今夜天上有些薄云,遮住了本就不明亮的弯月,东宫池塘上豢养着的大群天鹅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在半夜扑腾翅膀齐齐飞向高天,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高信大汗淋漓,也不通报就直接闯进赵何寝宫,大声道:“君上,安阳君派人伏杀相邦,现在他的士兵已经将东宫围住了!”

☆、交交黄鸟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自《秦风·黄鸟》

赵何见肥义老久不回来,心中疑虑,于是派高信前去查探。听到他心急如焚的回报,赵何手上一卷《管子》哗啦跌落在地,“你说什么?”

“相邦被安阳君的埋伏杀掉了,安阳君的士兵正在围攻东宫!”

赵何唰地将穿在外面的黑色大袍一脱,露出里面的胡服短装,他将彩绘兰架上的长剑取下挂在腰间,又将置于锜上的弓箭握于手中,疾步往殿外走,“他们有多少人?你调黑衣抵抗了没有?马上遣人突围往邯郸求援!”

高信紧跟着赵何出殿,“大约有三百人,都是安阳君这次出行带的卫士,东宫的黑衣有二百五十人,已经全部调往各个地方死守了。”

“哪边攻势最猛?”

“南面的宫门攻势最猛,安阳君在那里亲自指挥兵士进攻。”

赵何直直往南门快步走去,从怀里掏出半块虎形物事扔给高信,下令道:“别总跟着寡人,快派人去邯郸找柱国调戍守城防的士兵过来讨伐逆贼!”

温紫心半夜觉得异常炎热,硬是被热醒了,脑袋疼得要命,浑身都是汗水。她倚在床边静静待了一会,才觉得好受了一些。桃夭从外面走进来,端着凉水让她洗脸,好降降温。

冰凉的清水让她精神了不少,忽然她猛的一个激灵,“这是哪儿?”

“姜夫人见夫人喝醉了,就让安排了一个屋子让夫人休息,她也回寝宫去了。”

“糟糕,我怎么会喝醉了啊。”温紫心一听,酒意睡意都霎时间没了,“桃夭,我要你带着的那个布包呢?”

桃夭捧来给温紫心,“是这个吗?夫人?”

“是,你呆在这里,”温紫心抓起布包冲出门外,东方已经显出微不可觉的亮光,她见已是这样的天色,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飞奔着直往主父的寝殿而去。

宫外传来的千人齐吼声和兵器的碰撞声划破黎明之时的静谧夜空,与宫内诡谲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眼见离主父的宫殿还有一段距离,温紫心急得连眼泪都掉出来了,将沉重碍事的长袍甩在石板大道上,亵衣之外紧留了一层单衣,咬牙继续狂奔。

主父寝宫此刻灯火通明,她不经通报就破门而入,屋内只有堪堪四人:叔姜坐在案边,赵章与另一人跪在大殿中央,衣上血迹斑斑。听见大门被撞开,赵章一脸惊恐地转过头。

“季子!你来做什么!”他叫起来,“快点走!”

温紫心有气无力地靠在门边,说:“你,你跟我过来。”

赵章警觉地问:“去哪?”

“赵成和李兑带来的邯郸守军团团围住北宫要杀你,你是不是想死?不想死就跟我来。”

赵章大吃一惊,扯着主父的袖子,“君父救我!”

主父怜爱地拍了拍他的头,“没事。”

温紫心喘顺了气,走进殿来,“主父,公子成和李兑下定决心要两位死在北宫,主父和公子都是当世英杰,我不忍两位死于小人之手,请随我来吧。”

“哈哈哈,公子成乃是孤的叔父,李兑是孤的臣子,他们怎么敢做此种犯上之举?”主父对她的话只是一笑置之,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知小儿的傻话。

“不知主父原来可是打算封安阳君做王?可是打算将统治权力收归手中?可是打算效法秦国大行变法?”温紫心一步步逼问他,“主父可知道一国两王必定会内斗不止?可知道收回权力会让君上和群臣惴惴不安?可知道彻底变法定要触动世族根基?您改革赵国兵制堪称雄主,欲效法秦国变法堪称明君,但您纵容安阳君谋害君上,您的变法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就搅得王室中人心惶惶。您是如何的足智多谋,难道居然就在这样显而易见的事上糊涂了吗?”

她不等主父接话,继续说:“而今肥义已死,公子成和李兑带兵勤王,难道就完全是出于对君上的忠心耿耿?他们难道就不会顺道为了自己利益多做点其他别的什么?公子成乃老世族,一向对革新派颇有微词,多年前也曾反对过您的胡服改革。他不愿您的变法易礼影响他富足的生活,这次听闻朝野风声,为了让您的变法胎死腹中,焉知不会趁机对您下手?”

主父目瞪口呆,这里面好些事情都只有他和赵章肥义知道,居然被温紫心全揭了出来,“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纵然你这样说,孤也还是不相信他们会下杀手!”

“您先不要在意我如何知道。想您必定知道昔年吴起在楚国变法,楚国世族被吴起的变法闹得不得安生,楚悼王一死便皆欲将吴起除而后快。吴起伏在楚王尸上想避过世族们的箭矢,但群臣还是不顾保全楚王尸身而群射吴起,为楚王大殓时两人的尸体都没法分开。天下人熙熙攘攘,无不为利而往为利而来,更何况精于算计的朝中之人?”

“但是他们都是我儿子的,赵国的臣啊!”主父瞪大眼睛,摊着双手表示不可置信。

“您不顾您已践位四年的儿子而欲王两王,大家都知道您宠爱安阳君,您还后悔听从惠后的意思过早地将权力交给君上。您这次想封安阳君做王失败了,但是谁能保证您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成功呢?一旦安阳君做了代王,以他的能力和野心便很可能弑君夺位,君上若不尽早斩草除根,那等待他的只会是身败名裂。即使君上念及父子之情不下令置您于死地,也会默认他的臣下置您于死地的行为,以保证王位稳固而无性命之忧。”

赵章听到她这样说自己,张口道:“季子,你……”

温紫心只盯着主父,天色已经不早,再不将他说服时间就要不够了,“我知道主父胸中有雄才伟略,知道主父不甘做耕几亩薄田的山野村夫,但我更听说知时务者才是俊杰,顺应天时不螳臂当车的才是圣人,急流勇退才是明智之举。您希望自己能够让赵国更加强大,难道您的儿子就不能让赵国更加强大?”她笑了一笑,说:“您总不能想着包揽使赵国富强的所有功绩,不给您的儿子留一点呀。”

主父默然,许久才说:“你说的都对,但是这等危言耸听,孤没法相信。”

“他们明知主父居于北宫,还公然领兵围困索要安阳君,这难道还不能让您相信?”

“君父,”赵章忽然开口,“君父一世英明,这次也请君父相信她说的话,按她所言行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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