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方式——实质一一—从事实出发还是从看法出发,——什么是适用的衡量标准 ? 一一必须有不同意见和可供选择的各种方案——“自以为是”的陷阱——必须作决策吗 ? ——必须从事这项工作的有些什么人?——正确的妥协和错误的妥协——反馈——决策是有效的行动
经理人员除了决策以外还做其它许多事,但作决策的却只有经理人员。因此,第一项管理技能就是做出有效的决策。
有无数的书籍论述决策的技术。为决策过程制定了复杂的逻辑的和数学的工具。但却很少有人涉及基本的决策过程本身。什么是一项“决策”?决策的重要要素足什么 ?
只有日本人才制定出了—套系统而标准化的决策方法。他们的决策是高度有效的。但他们的方法违反了论述决策的书中所讲的所有规则。事实上,如果按照那些书本的讲法,日本人根本不能做出任何决策,更谈不上做出有效的决策了。因此,看一看日本人的决策方式以便找出决策过程有些什么要素,可能是有意义的。
日本人怎样作决策
如果说所有研究日本的权威人士有什么一致同意之点的话,那就是他们都认为,日本的各种机构 ( 不论是工商企业或政府机构 ) 都采取协商一致的方式作决策。他们说,日本人在整个组织中对一项拟议中的决策进行讨论,直到全体一致同意,才做出决策。
每一位有经验的西方管理人员都会耸耸肩膀说,这种方法无论在日本实行得多么好,在我们这里却行不通。这种方法只能导致作不成决策或进行政治空谈,或至多提出一些既不触犯什么人也不解决什么问题的无关痛痒的折衷方案。如果需要什么例证,美国就可以提供,如林登•约翰逊总统试图获得协商一致就是一个例子。
但在日本历史上以及目前管理行为中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具有转弯一百八十度的能力,即能够做出激烈的、引起高度争论的决策。我来举出一些例子:
在十六世纪时,没有什么国家比日本更愿接受基督教的了。的确,当时葡萄牙传教士关于日本将成为欧洲以外第一个基督教国家的希望,决不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空想。但是,这同一个日本却在十七世纪初期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几年之中完全镇压了国内的基督教并使自己排除一切外来影响——事实上断绝同外部世界的一切来往——达二百五十年之久。然后,在 1867 年明治维新时期,日本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向西方开放——这是其它非欧洲国家都做不到的。
日本最大的人造纤维公司,东洋丽统 ( 东丽 ) 直到五十年代中期还是只生产人造丝一种产品。然后它决定转而生产合成纤维。但它不是象所有的西方公司在这种情况下那样逐步取消人造丝,而是一下子全部停止生产人造丝,虽然由于日本的雇佣制度,它不能解雇任何一个职工。
一直到 1966 年,当我同日本通商产业省的官员进行讨论时,他们坚决反对任何日本公司成为多国公司并在国外的有关制造业中投资。但三年以后,同样是通商产业省的这些官员,同样在保守的政府中工作,却完全转变为推动日本制造业在国外投资。
日本人同西方人之间这种明显矛盾的关键在于,两者在讲到“作决策”时指的是不同的事物。在西方,所有的注意都放在问题的 答案 上。事实上,我们有关决策的书都是试图制定出一种提供答案的系统方法。但对于日本人来说,决策的重要要素在于 确定问题 。重要而关键的一步在于决定是不是必须做出一种决策以及这决策是关于什么事情的。日本人要达到协商一致的正是这一步。事实上,对于日本人来说,这一步才是决策的实质。至于问题的答案是随着问题的确定而来的 ( 而西方人则认为问题的答案就是决策 ) 。
在做出决策以前的整个过程中,没有提到可能得出什么样的答案。之所以这样是为了免得迫使人们做出抉择赞成哪一方。当人们做出抉择以后,那么做出某种决策就意味着一方的胜利和另一方的失败。由于不用做出抉择,所以在整个过程中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探求这项决策到底是关于什么事情的,而不是注意于应该是怎样的决策。其结果是大家取得共同的意见,有必要 ( 或没有必要 ) 改变某种行为。
所有这些当然需要很长的时间。同日本人打交道的西方人在这整个过程中感到十分困惑。他不理解事情在怎样进行。他感到自己在被拖延时间。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如果美国人同日本人进行一项谈判,如一项有关特许权的谈判。美国人难于理解,为什么日本人每隔几个月就派一批人来,进行西方人认为的“谈判”,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题目似的。一个代表团作了大量笔记以后回去了。但六个星期以后又来了另一批该公司中不同领域的人。他们又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题目似的,作了大量的笔记回去了。
这事实上表明日本人很严肃地看待这一问题——虽然我的西方朋友很少有人相信这一点。他们试图使同最后协定的执行有关的人都参加这个协商一致的过程,得出这项特许权的确是必需的这一结论。只有在所有同这项协定的执行有关的人都得出了有必要作决策的结论后,才真正开始作决策。只有到那个时候,谈判才真正开始——而日本人到那时一般都动作很快。
有一个关于决策过程的完整记载——虽然所讲的不是一个企业的决策。这就是有关日本人在 1941 年投入反对美国战争的决策的记载。 [1]
当日本人达到我们称之为决策的阶段时,日本人说他们已进入行动阶段。现在,高级管理阶层把拟定决策的事交给日本人所谓的“有关人士”。哪些人属于“有关人士”,由高级管理阶层决定。这一问题的具体答案就取决于高级管理阶层的这一决定。因为,在导致协商一致的讨论过程中,已清楚地表明某些人或某个集团对这一问题会采取怎样的基本态度。高级管理阶层把这一问题委托结这个集团或那个集团,事实上就是在选择答案——但那答案现在已不会使任何人感到惊异了。
日本人这种把制定决策的事委托给有关人士去办的情况,同美国政治生活中类似的把某项法案委托给国会某个委员会或小组去办的决定是同样重要的。美国的这种情况,使外国观察美国政府的人感到困惑不解。这是任何一本关于美国政府和政策的书都没有提到的,但每一个美国政治家都知道这是极为重要的一步。它决定着这项法案是否能通过成为法律及采取什么形式。因为,每一个委员会 ( 例如农业委员会、财政金融委员会等 ) 各有其尽人皆知的观点,有它愿意倾听的“成员”,有它自己的爱好、禁忌和崇拜对象。
这种过程有些什么优点呢 ? 我们能从中学习些什么呢?
首先,它能做出非常有效的决策。日本人在做出一项决策时虽然比西方要花多得多的时间,但在做出决策以后,却比我们干得好得多。我们西方人在做出决策以后,要花很多时间去“推销”这项决策并使人们来实行这项决策。常常有这样的情形,这项决策或者遭到组织的抵制,或者,更糟糕的是,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使得决策真正有效,组织中的人们真正把它付之实施。但到了那个时候,决策已变得陈旧,甚至变得完全错误了。
相反的,日本人根本无需花什么时间去推销一项决策。已经预先向每一个人推销过了。而且,他们的过程使他们了解到一个问题的某种答案在组织中的什么地方会受到欢迎,在什么地方会受到反对。因此,有足够的时间来对待不同意见者进行说服,或者作些小的让步以便获得他们的支持而又不影响决策的完整性。
每一位同日本人作过生意的西方人都知道, 日本人在谈判阶段动作很慢,无穷的拖延和对同样一些问题不断地进行讨论。但接着就是快速的行动,使得西方人措手不及。
在签订一项特许权协定以前可能花费三年的时间。在此期间,不对条件、日本准备制造的产品、他们需要什么样的知识和帮助进行讨论。但在过了三年以后, 日本人却准备在四周以内投入生产并要求其西方伙伴提供有关情报和人员,而这些都是西方人完全没有准备好的。现在是日本人抱怨了,而且十分厉害地抱怨,说西方人“无穷地拖延和延误”。因为,正像我们不了解他们那样,他们也不了解我们作决策和行动的方式。
日本人的决策过程把注意力放在问题的理解上。所要求的最终成果是人的行动和行为。这几乎保证了可能考虑的所有可供选择的方案。它使管理当局集中注意于实质问题。在管理当局没有做出最后决策以前,不允许任何人做出承诺。日本人可能对问题做出错误的答案 ( 如 1941 年做出同美国交战的决策 ) ,但他们很少对错误的问题做出正确的答案。而所有的决策者都知道,后者才是最危险的,是无可挽救的错误决策。
尤其重要的是,日本人的制度迫使他们作重大的决策。用他们的办法来处理小事情是过于麻烦了。它要很多的人花很长的时间。如果不是用于真正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一种浪费。这使得他们只用于处理真正涉及政策和行为变革方面的事。正由于这个原因,小的决策,即使显然是必要的,在日本也根本不去作。
在我们这里,很容易做出小决策——那些无关重要的事情的决策。任何一个了解西方企业、政府机构或教育机构的人都知道,它们的管理人员一般都作了太多的小决策。而一个组织中再没有比许多小决策能引出更多麻烦的了。无论是有关把冷却器从大厅一端移到另一端的决策或有关逐渐淘汰旧业务的决策,在感情上引起的波动很少有什么差别。一项决策总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和产生那么多热烈争论。
我再举一个例子来对比一下日本的方式和西方的方式:我有一次曾观察到一家日本公司如何处理一家有名的美国公司 ( 日本公司曾与该公司有过多年的业务往来 ) 提出的举办合资企业的建议。这些东方人在开始时甚至没有讨论有关合资企业的问题,而是从这样的问题开始,“我们必须改变我们的基本业务方向吗 ? ”结果得出的一致意见是有必要改变。于是管理当局决定放弃一些原有的业务并开辟一些新工艺技术和新市场,而该项合资企业就是新战略中的一项要素。在日本人没有确定这的确是有关业务方向的决策、而且必需有这样一项决策以前,他们的内部甚至一次也没有讨论到合资企业是否可行或他们准备提出的条件之类的问题。
西方正在向日本的方向发展。至少,许多任务小组、长期规划、战略等方法试图朝此方向发展。但是,我们在这些方法中并没有象日本人的决策程序那样包含事先推销决策。这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为什么那么多任务小组和规划人员的漂亮的报告都只是停留在计划阶段。
美国的经理人员希望任务小组和长期规划小组能提出建议——即对某一方案承担义务。小组确定一种答案并写出文件。但对日本人来说,最重要的步骤是了解可能采取的各种方案。他们也同我们一样地坚持自己的意见。但他们给自己规定,在没有充分确定问题和运用协商一致程序把各种可供选择的方案提出讨论以前,不要为某一建议承担责任。其结果是,他们远不象我们这样地受到某种事先想好的答案的束缚。
日本人决策方法的实质是什么呢?首先,他们把注意力放在确定决策是关于什么事情上,而不是把注意放在提供答案上。他们注意的中心是确定问题。
其次,日本人把各种不同的看法都提出来。因为,他们在达到协商一致以前并不对答案进行讨论,而是探讨各种不同的看法和方法。
第三,注意的中心放在各种可供选择的方案上,而不是放在“正确的答案”上。他们的决策过程进一步表明,应该在哪一阶层以及由什么人来做出某项决策。最后,它使得无需推销一项决策。它在决策过程本身中就包含了有效的执行决策。
日本人的这种特殊制度的确是独具一格的。如果没有日本人独一无二的社会组织和机构,是无法采用的。但是,日本人在其决策过程中采用的各项原则,却是可以普遍应用的。这些原则是有效决策的实质。
从事实出发还是从看法出发?
一项决策就是一项判断,是在各种不同的可供选择的方案之间进行抉择。但它很少是在正确和错误之间进行抉择,而主要是在“几乎正确”和“可能错误”之间进行抉择——但更多的是在两种很难说哪种更正确的行动路线之间进行抉择
绝大多数论述决策的书说,“第一步是搜集资料”。但是,凡作有效决策的管理人员部知道,人们并不是从事实开始,而是从看法开始的。而看法当然只不过是些未经检验的假设,因而,除非经过现实的检验,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为了确定事实是怎样的,先要决定相关的准则,特别是恰当的衡量标准。而这是有效决策的关键,常常是最易引起争论之点。
但是,有效决策也并不是象许多有关决策的检验所宣称的,是由于“对事实取得一致看法”而做出的。做出正确决策所依据的理解是由于各种不同看法的交锋和冲突及对互相竞争的各种可供选择的方案进行认真考虑才得到的。
要首先掌握事实是不可能的。一个人在具有相关的准则以前,是不可能掌握事实的。事件本身并不是事实。
决策者只有从看法开始,才能发现决策是关于什么事的。人们所提供的答案当然是各不相同的。但绝大多数看法上的分歧反映了一种潜在的——而且常常是隐藏的关于决策实际上怎么样的分歧。它们反映着关于要解决的问题上的分歧。因此,有效决策的第一步是确定各种可能的问题。
与此相反,有些事是无益的——而且是有破坏性的,即答案是正确的,而提出的问题却是错误的。
有效的决策者知道,不管怎样,他是从看法开始的。他只能在以下两者之间进行选择,即:或者是把看法用作决策过程中的一个生产性因素,或者以虚假的客观性来欺骗自己。人们并不从搜集事实开始,而是从看法开始。从看法开始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人们在某一领域中有了经验、就会有他们的看法。如果一个人在某一领域中经历了相当长的时间而没有他的看法,那他必然是既没有进行观察又懒于思考。
人们必然是从一种看法开始的,要求他们从搜集事实开始,根本不可取。他们就会象每一个人通常会做的那样:寻找那些符合于他们已做出的结论的事实。而每一个人都能找到他所需要的事实。好的统计学家知道这一点,所以对所有的数字他都不相信——不论他是否了解搜集这些数字的人,他都对这些数字抱怀疑态度。
唯一可靠的方法,唯一能使我们用现实来检验一种看法的方法是以明确承认首先有看法为依据——而且这是应该采取的方法。于是人人都能看出我们是从未经检验的假设出发的——在决策中以及在科学中,这都是唯一的出发点。我们知道怎样来处理假设。人们并不就假设争论,而是进行检验。人们就能发现哪一种假设是经得起检验的,因而是值得加以认真考虑的,哪一种假设在一经检验就被推翻的。
因此,有效的决策者鼓励提出各种看法。但他也坚持要求提出这些看法的人仔细考虑一下“试验”——即用现实来检验看法——会有怎样的结果。因此,有效的决策者提出以下一些问题:“为了检验这项假设是否正确,我们必须了解些什么 ? ”“要使这项假设成立,需要些什么事实 ? ”他使自己和一同工作的人习惯于仔细考虑并确定必须寻找些什么、研究些什么、检验些什么。他坚持要求那些提出看法的人也负责指出可能发现以及应该寻找的实际资料。
最关键的问题也许是“对所讨论的问题和所要做出的决策适用的衡量标准是什么 ? ”如果我们对真正有效、正确的决策做出的方式进行分析,我们就会发现在寻找合适的衡量标准方面进行了大量的工作和思考。
必须有不同意见和可供选择的各种方案
一个人如果不考虑可供选择的各种方案,他的思想就是闭塞的。日本人之所以不顾教科书中有关决策的第二个主要论点而有意地把讨论和不同意见作为取得协商一致的手段,首先就是由于这个原因。
经理人员所必须做出的决策,如果是大家一致鼓掌通过的,经常并不是一个好的决策。只有经过各种互相冲突的意见的交锋、各种不同观点的争辩、各种不同判断之间的抉择、才能做出好的决策。
决策的第一条规则是,在没有不同意见之前,不要做出决策。
据说,艾尔弗雷德•斯隆曾在通用汽车公司高级管理阶层的一次会议上这样说过,“先生们,我想我们大家对这项决定都一致同意,是吗 ? ”在场的人都点头表示同意。于是斯隆接着说,“那么,我建议推迟到下次会议再对这项决定作进一步的讨论,以便我们有时间来提出不同的意见,并对这项决定有关的各个方面有所了解。”
斯隆决不是一个“直观的”决策者。他总是强调必须用事实来检验意见,并确实保证不要从结论开始再回头来找支持结论的事实。但他知道,正确的决策要求有恰当的不同意见。
美国历史上每一位有效的总统都有他自己的方法来得到做出有效决策所需的不同意见。我们知道,华盛顿痛恨冲突和争吵并要求其内阁统一。但他为了在重大事件上获得必需的不同看法.就征求哈密尔顿和杰斐逊在这些问题上的看法。
之所以需要有不同意见,有三点理由。首先是保证决策者不受组织中人们的束缚。每一个人都在某些方面对决策者有所要求。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特殊的恳求者——而且往往是十分真诚的——试图使决策者有利于他。无论决策者是美国总统或修正一项设计的最年青的工程师都是这样。
要破除这种特殊恳求和先入为主想法的束缚的唯一办法是保证有互相争论的、有依据的、深入思考的不同意见。
其次,只有有了不同意见才能为一项决策提供各种可供选择的方案。而一项没有其他可供选择的方案的决策,无论它经过了怎样仔细的思考,都是一种赌徒式的孤注一掷。一项决策被证实为错误的可能性是高度存在的——这或者是由于它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或者是由于情况的变化使得他变成错误的。如果人们在决策过程中仔细考虑了各种可供选择的方案,如果原来的决策行不通,就有了已经仔细考虑过、研究过、有所了解的补救方案。如果没有这洋的可供选择的方案,当实际情况表明一种决策行不通时,很可能遭到惨重失败。
德国军队 1914 年的施里芬计划和佛兰克林• D •罗斯福总统 1933 年原来的经济计划都是在它们应该发生作用的时候被事实证明为行不通。
德国的军队因此而一瞬不振,再也没有提出过另一项战略思想,只是不断地从一项构想不佳的补救办法转向另一项。这是必不可免的。因为,德国的总参谋部有二十五年没有考虑过任何代替施里芬计划的其它方案。它的所有技能都投入于拟订这项宏伟计划的各种细节。当这项计划被事实碰得粉碎时,没有其它方案来补救。于是,德国的将军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在不利条件下孤注一掷。
相反的,罗斯福在他就职前以经济正统派的口号作为整个竞选的基础。但与此同时,他以一批以后成为“智囊团”的能干的人为基础,制定出了另一套可供选择的方案——一种以过去的进步党的建议为基础、目标在于进行大规模经济和社会改革的激进政策。当银行系统的崩溃清楚地表明实行经济正统派的主张是一种政治自杀时,罗斯福有一套准备好的代替方案,因此有一种政策。
尤其重要的是,不同意见是激发想象力所必需的。当人们为问题寻找一种 唯一正确 的答案时,可能并不需要想象力。但这只有在数学中才有价值。在经理人员所处理的具有真正的非确定性的所有事情中——无论所处理的是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或军事的事务——人们都需要创造一种新环境的创造性答案。而这就意味着需要想象力——领悟和理解的新的、不同的方法。
我承认,第一流的想象力并不是随处可见的,但也并不象普遍认为的那样稀少。但是,想象力需加以挑战和激发,否则将处于潜伏和无用的状态。不同的看法,特别是被迫加以论述、仔细考虑、提出证据的不同看法,是我们所知的最有效的激发力。
因此,有效的决策者组织各种不同意见。这样可以保证他不至于被表面看来正确而实际上却是虚假或不完全的意见所迷惑。这使得他有各种方案以供选择和做出决策,但也保证他在决策被证明为有缺陷和不能执行时,不致陷于迷雾之中。而且这能激发他自己和他的同事的想象力。不同意见使似乎有理的看法转化为正确的看法,使正确的看法转化为良好的决策。
“自以为是”的陷阱
有效的决策者不是从某种行动方针是正确的而其余的方针必然是错误的这一假设出发的。他也不是从“我对,他错”这一假设出发的。他是从必须找出人们意见不同的原因这点出发的。
有效的经理人员当然知道,在他周围有蠢人,也有挑拨离间的人。但他们并不假定凡对他们认为显然而清楚的事情表示不同意见的人就是强人或挑拨离间的人。他们知道,除非证明了不是那样,就必须假定持不同意见的人是相当聪明和相当公正的。因此,必须假定,他之所以得出这样显然错误的结论是由于他看到了不同的现实情况并涉及到不同的问题。因此,有效的决策者总是提出这样的问题,“如果这个人的观点竟然是站得住的、合理的、明智的,他必然看到了一些什么情况呢 ? ”有效的决策者首先求得理解。只有在理解以后,他才想到谁是谁非的问题。 [2]
当然,无论是经理人员与否,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绝大多数人都是从肯定自己的观察方法是唯一的方法这一点出发的。其结果是,他们从来没有理解到一项决策——事实上是整个辩论——到底是关于什么事情的。
美国钢铁业的经理人员从来没有自己问一下,“为什么一当我们提到‘工会限制工作量'这一词时,工会人士会这样地极端激动 ? ”而工会人士也从来不问一问自己,为什么每当他们限制工作量时,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而钢铁业的管理当局却大惊小怪。相反的,双方都起劲地来证明对方是借的。如果每一方都试着去了解对方的观点和理由,双方都能更为强大,而钢铁工业中以至整个美国工业中的劳资关系都会健全得多。
一名经理人员,无论他的情绪是多么激昂,也无论他是如何地肯定对方是完全错误而没有道理的,如果他要做出正确的决策,就必须把别人的反对看成是他仔细考虑各种可供选择的方案的手段。他把不同看法的冲突看成是他的工具,以便仔细考察一件重要事情的所有主要方面。
必须作决策吗 ?
有一个问题是有效的决策者必须提出的:“某项决策真是必须做出的吗 ? ”如果不是,那么 唯一的 其他答案就是不采取任何行动。
当不采取行动则情况可能恶化时,人们必须做出决策。这也适用于对机会的处理。如果有一项机会很重要,而且如果不立即行动就可能失去这一机会,人们就采取行动——作急剧的改变。
西奥多•维尔的同事同意他的意见,认为公司有变为政府所有的危险。但他们主张对被接收的各种征候进行斗争,以便反对被接收——同这项或那项立法法案进行斗争,反对某个候选人而支持另一个候选人,等等,只有维尔了解到这是同情况恶化进行斗争的一种无效的方法。即使每一场战斗都赢了,也不能赢得整个战争。他看到有必要采取根本性的行动以便开创一种新局面。只有他看到,私营企业必须实行公众管制,以便有效地防止国有化。 [3]
另一方面,也有些情况,不必采取任何行动,事情也会正常地发展下去。而这并不是一种过分的乐观。如果对于“我们不采取行动会怎么样 ? ”这一问题的答案是“事情会正常地发展下去”。那就不要去干预。还有些情况,虽然使人烦恼,却并不重要,也不会有很大的变化,那也不要去干预。
但经理人员了解这点的很少。一个在财务危机中力求降低成本的主计长很少能放过一些小问题。其实这些小问题不会有什么影响。例如,他可能知道,大量的成本发生在销售机构和物资分配部门。他会对此进行艰苦的工作并在控制这些部门的成本方面取得出色的成就。但是,他可能由于在一个所谓高效率而经营良好的工厂中“不必要”地雇佣两三个老职工的问题上小题大做,从而使自己和整个的工作丧失信誉。如果有人认为解雇这极少数华领取养老金者不会有太大作用,他会把这种论点斥之为不道德。他会说,“其他人都在做出牺牲,工厂中的人们为什么不能消除无效率的现象呢 ? ”
当公司的财务危机解除以后,大家忘记了他曾解救过公司,但却记得他冷酷地对待工厂中的两三个老职工——他们这样做是对的。几乎两千年以前的罗马法律就说过,法官不计较琐事——但许多决策者却还不了解这一点。
绝大多数的决策处于这两种极端之间。 问题不会自行消除,但也不会变得严重恶化。机会只是使情况得到改进而并不是真正的变革和创新,但其影响仍相当可观。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我们也完全能够生存下去。但是,如果我们采取行动,就能使情况有所改善。
在这种情况下,有效的决策者对采取行动的努力和风险以及不采取行动的风险进行比较。这里并不存在着一种正确决策的公式。但指导方针却是极为清楚的,所以在具体情况下做出决策并不困难。这种指导方针是:
——如果利益大大超过成本和风险,那就采取行动;
——或者采取行动,或者不采取行动,但决不要模棱两可或采取折衷办法。
一个摘除掉病人扁桃体或阑尾的一半的外科医师,在病人感染和休克方面所冒的风险同摘除掉其全部所冒的风险是一样的。他或是动手术全部摘除,或是不动手术,而决不会动一半手术。采取一半行动始终是错误的。
必须从事这项工作的有些什么人
绝大多数西方的决策者在达到了这一步以后,认为可以做出有效的决策了。但是,正如日本的例子所表明的,还缺少一项重要的要素。一项有效的决策就是对采取行动和取得成果的一种承诺。如果在决策做出 以后 才不得不去“推销”它,那就不会有行动和成果——因而事实上也就没有决策。至少会有很多耽误,以致在决策真正有效以前就变得陈旧了。
第一条规则是保证使每一个同决策成为有效有关的人——或可能抵制该决策的人——认真地参加讨论。这不是“民主”而是“推销术”。
但同样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就把行动的承诺包含在决策之中。事实上,如果没有把执行决策的各项具体步骤转化为某些人的工作和职责,那还不能讲有了决策,而只能讲是良好的愿望。
许多政策声明,特别是企业中的政策声明,其问题正在于没有包含行动的承诺。如何实现这些政策,并没有成为某些人的特殊工作和职责。毫不奇怪,组织中的人们如果不是把这种政策声明看成是高级管理阶层并不真正想实行的宣言,就是以一种冷嘲热讽的态度来看待这种声明。
为了把一项决策转化为行动,要求回答几个确定的问题:“必须使什么人了解这一决策 ? ”“要采取些什么行动 ? ”这些行动由谁来进行?”“这些行动应该是怎样的,以便必须从事这些行动的人能够进行 ? ”这些问题中的第一个问题和最后一个问题常常被人忽略——因而造成了极坏的后果。
有一个在管理科学家中广为流传的故事足以表明“必须使什么人了解这一决策 ? ”这一问题的重要。一家大的工业设备制造公司决定停止生产某种型号的产品。那种产品多年来是菜种机械工具生产线上的一种标准装备,这些装备有许多仍在应用。因此,决定向老装备的现有用户继续销售三年这种产品以便更换,然后停止制造和销售。这种型号产品的订货单多年来已逐渐下降。公司决定当现有存货用完时就停止接受老顾客的订货。但是,没有人问一下,“什么人应该知道这一决策?”因此,没有人通知采购部门中负责采购这种产品的装配部件的人员。他所得到的指示是按目前销售额的一定比率采购部件——而这一指示并未改变。当停止生产这种产品的日期来到时,公司仓库中的部件足够生产这种产品八年到十年之用,不得不以相当大的损失注销这批部件。
尤其重要的是,所要采取的行动必须适合于采取这些行动的人员的能力。
在六十年代初期,有一家化学公司在西非洲的两个国家中有相当数量的当地货币,按当地规定不能汇回本国。为了保持这些货币的币值,该公司决定投资于当地的工商业以便对当地的经济做出贡献,使得当地免得从国外进口,如果成功的话,当重新可以汇兑时,能把建立的企业出售给当地的投资者而把资金汇回本国。为了建立这种企业,该公司研究出一种简单的化学程序来保存这两个国家都大量生产的一种热带水果。这种水果以前运到市场上时有巨大的损耗。
在两个国家中办的企业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其中一个国家的企业办得需要高度的技术,特别是有技术训练的管理集团,而这在西非是难于找到的。在另一个国家中,当地的经理仔细考虑了最终将经营这个企业的人员的能力,进行了艰苦的工作,使得其生产程序和业务都很简单,并且从一开始就用所在国本国的人来担任各级职务,直到高层职务。
几年以后,可以从这两个国家汇钱出来了。但是,在上述第一个国家中,虽然企业很兴旺,却找不到买下企业的人。当地找不到必需的管理和技术能力。企业不得不清理而受到损失。在第二个国家,许多当地的企业家都抢着要买这个企业。该公司除了收回原投资以外还获得了大量利润。这两个地方所应用的生产程序和据以建立的企业基本上是相同的。但在第一个国家中,没有一个人问一下,“为了使这项决策有效,我仍需要一些什么样的人员 ? 他们能够做些什么?”结果使决策遭到了挫折。
当为了使决策成为有效的行动而必须改变人们的行为、:习惯或态度时,这就更加重要了。在这种情况,人们不仅必须保证明确地分配行动的职责,并且使得承担起职责的人有能力从事必需的工作,而且要保证他们的衡量标准、他们的成就标准和他们的激励手段也能同时改变。否则,这些人会在一种内部感情的冲突之中陷于麻痹状态。
西奥多•维尔如果没有设计出衡量管理成绩的标准,他有关贝尔系统是一种服务企业的决策可能仍旧是一种空话。贝尔系统的管理人员习惯于用他们单位的利润率、至少是他们单位的成本来作为衡量标准。新的衡量标准使他们很快地就接受了新的目标。
如果对与新的行动路线的要求相反的行为给予了最大的报酬,那么每一个人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高层人员所真正需要并将给予报酬的是这些相反的行为。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维尔所做的,并把决策的执行包含在决策本身之中。但每一个人都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一项决策要求些什么行动的承诺,随之而来的要求些什么工作安排,有些什么人员来实现这项决策。
正确的妥协和错误的妥协
现在已准备好,可以作决策了。其内容细节已仔细考虑过,各种可供选择的方案也已提出,各种风险和收获也已衡量过。谁应该做什么,也已明白。到了这一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路线的确已相当清楚,的确可以说决策已“自行做出”。
但正是在这一步,绝大多数决策却失败了。突然十分清楚,这项决策并不讨人喜欢,并不受人欢迎,并不易于实行。十分清楚,一项决策不仅需要判断力,还需要勇气。没有什么必然的理由说明为什么药的味道总是很难吃的——但良药往往是苦口的。同样的,也没有什么必然的理由说明为什么决策会不受人欢迎——但有效的决策往往不受人欢迎。
其理由始终在于:没有什么“完美无缺”的决策。人们始终必须付出代价,牺牲一些愿望。人们始终必须在各种互相冲突的目标、互相冲突的看法、互相冲突的优先顺序之间进行平衡。最好的决策也只是一种近似——而且是一种风险。始终存在着一些压力,要求作些妥协以便赢得人们的支持,安慰那些反对提出的行动路线的强有力人物,或者两面下注以防冒险的损失。
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有效的决策,要求在开始时坚定地只问什么是正确的而不问“谁是正确的 ? ”人们最终必须做出妥协。但是,如果人们不是从最能满足客观要求的决策出发,最终就会做出错误的妥协——放弃了基本要点的妥协。
因为,存在着两种不同的妥协。一种妥协可以用一句古老的谚语来表示:“半块面包总比没有面包好。”另一种妥协可以用所罗门判案的故事来表示,那显然是以“半个婴孩比没有婴孩坏”这一实际情况为依据的。在上述第一个例子中,客观要求还是得到了满足。面包的作用在于作食物,而半块面包还是食物。可是,半个婴孩却不再是半个活生生的、会成长的小孩了,而是分成两半的尸体。
尤其重要的是,考虑有哪些是人们所不能接受的以及有哪些最好不提出以免遭到反对,是没有结果的,而且是浪费时间。人们担心的事往往不会发生,而没有考虑到的反对和困难却突然冒出来成为不可克服的障碍。换句话说,人们如果从“什么是人们可以接受的 ? ”这一问题出发,会无所收获。而在解答这个问题的过程中,人们却失去了得出有效的答案的机会,更谈不上正确的答案的机会。
反馈
在决策之中必须包含有一种反馈制度,以便对照着实际情况持续检查决策所要达到的预期结果。决策很少按预先设想的方式实现。即使是最好的决策也会碰到波折、未所预料的障碍以及各种意外事件。即使是最有效的决策最终也会变得陈旧。如果没有决策结果的反馈,很可能达不到预期的结果。
这首先要求明确规定预期的结果——并且用书面形式。其次,要求组织力量从事执行情况的追踪。而这种反馈是决策的一个组成部分,并且必须在决策过程中就拟订出来。
当艾森豪成尔将军当选为总统后,其前任杜鲁门总统说:“可怜的艾克,当他是将军时,他发出的命令会被执行。现在他将坐在大办公室中发命令,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原因不在于将军们比总统们更有权力,而在于军事组织早就知道绝大多数命令不会有结果,因而组织了反馈制度来核查命令的执行。他们早就知道,亲自去视察是唯一可靠的反馈。 [4] 报告没有多大用处,而美国总统一般所依靠的只能是报告。所有的军官早就知道,发布命令的军官应该亲自去检查命令是否被执行了。他至少要派他自己的副官去检查,而从不依赖于执行命令的下属的报告。这并不是他不相信下属,而是他根据经验不相信通信联系。
人们必须组织情报资料以便获得反馈。人们需要报告和数字。但是,如果一个人不以接触实际为依据来建立自己的反馈——如果他不对自己提出亲自视察的要求——他就会陷于无结果的教条主义而得不到效果。
总而言之,决策不是一种机械的工作,而是一种冒风险的事,并且是对判断力的一种挑战。“正确的答案”不是问题的中心,而且通常也找不到正确的答案。中心在于对问题的理解。还有,决策不单纯是一种智慧的运用,还需要动员组织的见识、力量和各种资源,以便采取有效的行动。
[1] 见《日本的战争决策, 1941 年政策会议记录》,由池信高翻译和编辑。 ( 斯坦福大学出版社, 1967 年。 )
[2] 这当然不是什么新的看法,只不过是玛丽•派克•福莱特看法的复述 ( 见其《动态的管理》一书, 亨利•麦特卡夫和厄威克编,哈珀—罗出版社出版, 1941 年 ) 。而福莱特又不过是发展了柏拉图在其修辞学伟大对话中提出的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