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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思想史的趣味》作者:赖建诚
出版社: 浙江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12-01
简介:
你的经济见解是否为某人或某派的“奴隶”,而却一直未警觉地意识到?
如果你对经济学的认知,被“效率”、“最优化”、“均衡”这类的数学概念占据,那就应该思考一下,让自己同归“原典”。经济思想史可以从多方角度切入,《经济思想史的趣味》专就“经济理论发展史”的脉络来探讨。
要告诉你的是:读经济史只是在研究死人的错误见解?经济学家为何轻视经济思想史?何以误解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18世纪马尔萨斯的“创造有效需求”理论,如何启发20世纪的凯恩斯,进而深刻影响到罗斯福的“新政”?
《经济思想史的趣味》采用问与答的对话形式,轻松直捣问题核心,引发读者讨论,体会经济思想史的无穷趣味。
目次
经济思想史的谱系图 2
目次 3
作者简介 5
序 为什么要读经济思想史 6
1 欢迎光临! 12
2 经济思想史是在研究死人的错误见解? 21
3 经济思想史的研究角度与方法 33
4 重商主义与富国强兵说 42
5 重农学派与自然法则说 51
6 亚当史密斯与市场机能说 60
7 马尔萨斯与有效需求说 69
8 理嘉图与差额地租说 77
9 弥尔与古典学派的顶峰 86
10 古典学派的反对者与社会主义的兴起 94
11 马克思与资本主义崩溃说 101
12 德国历史学派与保护主义说 113
13 边际学派在法国的发展 123
14 边际学派在德奥英的发展 132
15 边际学派的应用与推广 142
16 马歇尔与新古典学派的奠基 151
17 洛桑学派:华尔拉斯与巴瑞图 162
18 不完全竞争理论 172
19 数理经济学 179
20 制度学派 189
21 凯恩斯学派 198
22 奥地利学派 208
23 芝加哥学派 219
24 经济理论的回顾 230
附录
1 经济思想史的要角:马克˙布劳格 237
2 书缘 243
3 不只是经济学家:一位思想史学者的人生回顾 261
4 不要谈思想史,拜托,我们是经济学家 286
5 亚当史密斯的「看不见的手」究竟意所何指? 307
6 延伸阅读 333
7 诺贝尔经济学奖:1969-2010 346
作者简介
赖建诚(lai@mx.nthu.edu.tw,www.nthu.edu.tw),1952年生,巴黎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博士(1982),哈佛大学燕京学社访问学人(1992-3)。清华大学经济系教授,专攻经济史、经济思想史。
学术著作有:《近代中国的合作经济运动:1912-1949》(1990)、Adam Smith across Nations: Translations and Reception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2000, Oxford UP,主编)、《亚当史密斯与严复:国富论与中国》(2002, 2009)、Braudel’s Historiography Reconsidered(2004)、《梁启超的经济面向》(2006, 2010)、《边镇粮饷:明代中后期的边防经费与国家财政危机,1531-1602》(2008, 2010)。
半学术性的文集有:《年鉴学派管窥》(译着,1996, 2003)、《重商主义的窘境》(1992)、《绿野仙踪与中国》(1998)、《经济史的趣味》(2010)、《经济思想史的趣味》(2011)。译有雷蒙.阿宏(Raymond Aron)《入戏的观众》(1987, 1992, 2000, 2006)、西蒙.波娃《波娃的告别:与沙特的对话》(2002, 2006)、《波娃的告别:再见,沙特!》(2002, 2006)。
序
为什么要读经济思想史?
经济学家和政治哲学家的想法,无论是对是错,
其影响力都超过一般人的理解。…生活在现实中的人,
通常自认为能够完全免除于知识的影响,
其实往往都还是某些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
—凯恩斯
为什么要读经济思想史?这是经济系学生的正常疑问。研究所又不考这一科,出国留学时也没人要看它的成绩,就业时更没人关心你是否读过这门课。我连最新的好理论都吸收不完,怎么会有时间和心情,去读这些「死人的错误见解」?是的,所以这门课在台湾的经济系里,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小盆景,靠此业为生的教师,有时还要用分数来吸引学生,既侮辱了它的「价格」,也屈辱了它的「学格」。甚至有教师对学生说,这门课教的都是老骨董,既不能用数学表达,也不能用统计工具验证,科学性非常低,基本上是「从垃圾中制造垃圾」。以上的说法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我在这个领域工作25年的亲身经历与听闻。
我希望替这个学门讲些稍带门面的话。先从学术市场的产品价值,来辩解这个行业并不完全是在「制造垃圾」。以亚当史密斯为例,他的全集和传记从1976年起,在牛津大学出版社重新编校印行,当初的用意是纪念《国富论》(1776) 出版两百周年。这套全集在全世界的销售量,这35年来相当可观,还印成各式各样的版本销售。
史密斯在经济学理论上,最有名的论点之一是「不可见的手」(the invisible hand)原理。它的基本意思是说:经济个体在追求自身的利益时,未必会考虑到其它人的利益,但如果没有外在的干预,就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市场价格机能)调和众人的利益,使个人和集体(社会)都会得到最大的利益。这种说法在经济学界传承两百多年,也成为不同学派(尤其是主张政府干预者),攻击古典自由经济学派的箭靶: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只要自由放任,随它自生自灭,就能使个人和社会同时达到最佳利益?
「看不见的手」
思想史学者的研究告诉我们,两百多年来我们都误解了「不可见的手」原理。William Grampp 在2000年6月号的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发表一篇翻案文章〈史密斯的看不见之手是什么意思?〉(What Did Smith Mean by the Invisible Hand?译文见本书附录5)。作者的论点相当专业严谨,我不便在此轻易摘述。我只是要说,这篇纯用文字、没有数学、没有统计、不具科学外貌、题材古旧的文章,竟然刊在芝加哥大学经济系(有多位现职教授得诺贝尔奖),编印的重量级专业期刊上,还放在当期的首篇。
好吧,就算这个行业有些特殊人物,偶尔写些好作品,改变我们对某个观念的见解,但那总是少数的例外。为什么我拿起《国富论》时,总是无法从内心深处提起激昂的兴趣,再怎么读也看不出其中的妙趣与洞见?是我有眼无珠呢?还是你们这些做研究的人,借着引用史密斯著作的某些段落,把自己的见解借尸还魂?
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是:这些西洋古典名著写作的时空背景,以及作者当初的特殊切入角度和论点,对几百年或几十年之后的我们,确实有文化和时空上的落差(对西洋人也一样);我们需要同时代的专业人士,用现代能理解的语言,换个角度来解说。如果不是历代有专家,不断地为我们注释解说《老子》、《墨子》,一般知识界大概很难直接阅读原典,遑论读出新见解来。
经济思想史学者,基本上就是在做典籍整理与解说诠释的工作,所以你现在可以确定,这不是很具原创性的学门。我还要诚实地告诉你,古今中外每个学门都有「嗜尸癖」的怪人,就经济学来说,各国的同行都有这种怪人,在日本尤其多。
现在换个角度,我希望从纯智识的观点,建议你去翻一下马克思的《资本论》,或凯恩斯的《一般理论》。台湾知识界对马克思的印象,有不少是透过三民主义教育间接得来,他常被视为反社会、提倡阶级斗争、主张无产阶级专政的罪魁祸首。然而,如果你知道他曾经对女婿说:「我非常确定的是,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你可能会重新思考,他的「外界」形象是否公平。
如果因而想看看他的《资本论》为什么会「祸国殃民」,那你必然会大失所望。因为那是一本相当学术的硬书,对欧洲经济史与经济思想史,有大幅长篇的深入探索,脚注中充满统计数字,引述大量的学术著作。换句话说,我们心中的马克思形象,是透过各种立场的人,「解读」与「扭曲」之后传达铭印入你我脑中。今天马克思主义已不再风行,共产集团在世界政治的势力已经崩垮,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就是把马克思的各种人造面具摘除,以自己的眼光重读《资本论》,从原著来重新认识他。
马克思是个被负面冤屈的例子,凯恩斯是被正面扭曲的个案。如果你是经济学的学士、硕士或博士,你一定熟习凯恩斯学派的理论(喜不喜欢是另一回事)。因为台湾的经济学界,受到美国主流经济学影响很深,1950-80年代受美式经济学教育的人,大致不脱这种思考方式(到今天也还有不少人)。
如果你很熟悉这个学派的理论,对「新」凯恩斯、「后」凯恩斯学派的理论也驾轻就熟,那我建议你重读《一般理论》。你会惊异地发现,从美国凯恩斯学派文献里所得到的知识,为什么和凯恩斯本人的著作有这么大差距?这就是「凯恩斯」经济学与「凯恩斯学派」经济学的差别:太多人把自己的见解,沾上凯恩斯的一点边之后,打着他的旗号闯荡江湖。弄到后来,英国剑桥大学真正凯恩斯的弟子,例如鼎鼎大名的Joan Robinson就说,美国的凯恩斯学派是「私生子」,不是本家正宗的。
我的用意不在传布这些八卦,而是要提醒说:如果你听某人在谈哪个学派,说得天花乱坠深动人心,那么请保持冷静,让自己回归「原典」,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个浅显的道理,可以普遍应用到古今中外的任何名著上。
如果你不想一下子就陷得太深,想在别处先逛一下,那我愿意推介三本入门、轻松愉快的书:Robert Heilbroner的《改变历史的经济学家》(1999第7版,商周出版中译本,2010);Todd Buchholz的《经济大师不死》(第2版,先觉出版社,2000);Mark Skousen: The Making of Modern Economics: The Lives and Ideas of the Great Thinkers, New York: M.E. Sharp, 2009(第2版)。这三本书可以在桌上、床上、马桶上随意翻阅,如果你觉得不好看,我愿意替他们辩护。
Robert Heilbroner《改变历史的经济学家》(1999第7版)
这三本「业余版」之后,如果你想再更深入理解,那我愿意推介一本专业级的:Mark Blaug, Economic Theory in Retrospec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5th edition, 1997(《经济理论的回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这本书从1962年出版后,中间各版都有多次重印,经历40年的市场检验,有相当的质量保证。1990年春我邀请Blaug来台一周,向他请教了不少事情,对这本书的写作与修正过程,有些亲耳的听闻。20几年来我不知读过多少次,每次重读这本厚书,还是觉得内容精辟,见解锐利,博学多闻。Blaug是写作高手,解说清晰逻辑顺畅,很会把深奥的原著,用现代的几何图形与简易数学重新呈现,综合评估这些理论的历史意义,不忘夹带几句讥刺的会心语。
如果你是网络族,请观赏经济思想史学会(History of Economics Society,1974年创立)的网站(eh.net/HE)。如果你对人文社会的知识有点兴趣,在这个网站逛一圈之后,或许会有一种感觉:就好像在森林中散步时,无意间掀起一块不起眼的木头,看到底下有未见过的蚂蚁聚落,成员各司其职,忙进忙出,有相当完整的组织,甚至还有一些前所不知晓的成果。
经济思想史学会与学会季刊
如果你上了经济思想史的网站,也认真读了几本这方面的著作,你还会惊讶地发现,有好几位诺贝尔奖得主,例如芝加哥的George Stigler和MIT的Paul Samuelson,也是这个「好读古书」俱乐部的荣誉会员。这些高手比一般经济学者能「温故」,也比经济思想史研究者,更能从古书中「知新」,他们的成就确实令人敬佩。
如果你对经济学的认知,被「效率」、「最适化」、「均衡」这类的数学概念占据,那就应该清静地思考一下,你是否得了知识上的狭心症。西方经济学发展两百多年来,在各国各派人士手中,累积出丰富的智慧成果,但在台湾的经济学教育中,这些美好的景观,却长期有系统地被轻忽了。如果你同意凯恩斯的说法:「生活在现实中的人,通常自认为能够完全免除于知识的影响,其实往往都还是某些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那么你或许会想进一步了解,你的经济见解是否为某人或某派的「奴隶」,而却一直未警觉地意识到?
经济思想史可以从许多角度切入,有人从历史背景与传记的观点来看,有人从时代思潮变化的侧面来分析。在有限的篇幅里,我这本书的设计,是从「经济理论发展史」的脉络来探讨。也就是说,不谈生平传记(当然会带到一些,当作讨论的起点),也不谈思潮变迁(例如社会主义的演变)。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某个概念或人物,最简单的方法是:(1)查英文版的维基百科;(2)用Google在网络搜寻。
我在清华经济系教这门课已经25年,吃了这么多年的桑叶,总该吐点丝回报社会。我心目中的读者是谁?任何人,跟年龄、职业、性别无关。只要想看就看,觉得有意思就看下去,不想看就转送别人,千万不要勉强看坏了胃口。如果这本导读,能指引你去接触书未的延伸阅读,那你很快就会明白,本书的题材与内容,就算在这个卑微的领域里,真的也只是沧海一粟。
如果你觉得这本导读还算有趣,那我要进一步说:(1)故事虽然好听,但不能取代自己研读「延伸阅读」内介绍的教科书。(2)教科书不能取代各章主角的经典原著。还有一个观念问题:我们习惯贱古贵今(近香远臭),以为时代在进步,怎么还需要向古人学习?就表面事实来看(例如计算机与飞机),古人确实不如我们,但就人生的智慧来说,前人的经验结晶就不宜小看,有诗为证:「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高月更阔。」(明代中叶王阳明〈蔽月山房〉)
为什么经济思想史能吸引我这么长久?(1)学说缤纷竞逐:三百年多来各门各派的见解,此起彼落精采不绝,「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2)人物兴替起落:「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鱼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壸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三国演义》首回)很高兴能用轻松的对话形式,笑着脸讲五花八门的故事。希望你也能开着心,分享这份甜点与咖啡的愉悦。
Bon appétit!
1欢迎光临!
新竹清华大学经济系的教室里(台积馆205室),经济思想史的教师和35位大三、大四同学。新学期的第一堂课,说明上课的内容与考试评分方式。
新竹清华大学经济系(台积馆)
师:各位同学大家好!这是经济思想史的课堂,请确认你没走错教室。学校规定大学部的课,至少要有五人选修才能开:如果是兼任教师,选修人数不足五人就停开;如果是专任教师,选修人数不足五人,必须写签呈给教务处说明理由。我从1985年起就在经济系任教,那时教育部规定这门课必修,用保护濒危动物的方式,让这门课得以持续。到了1990年左右,在自由化的浪潮下,这片保护墙消失了,我因而写过几次签呈,才幸免开不成课的窘境。今天看到这么多人真是一大宽慰,但长期的经验也告诉我,下次的人数只会少不会多,而且是指数性地递减。我早已习惯这种难堪的场面。
问:请问考试怎么评分?
答:这是各位最关切的问题,也是来上这门课的主要目的。25年来我的做法没有改变,先说上课的规则。每星期上三小时,分成两次:星期二、四的上午10时10分到11时30分,这样各位午餐时就不必排队。分成两次的原因是:(1)连续三小时的课,学习的边际效果必然迅速递减。(2)如果每星期只上一次,碰到放假或考试,或你我有事不能来,就要跳到下星期,影响太大。(3)每星期两次的好处,就是师生的压力较低,缺一次课的副作用较小。我希望各位准时进教室,就像音乐会一样,听众不守时陆续进出会影响气氛,所以10点20分我就把门锁上。上课不点名,来不来随你,迟到十分钟就别进来了。
问:什么时候期中期末考?
答:我有个简单的原则:9月开学的第1个上课天就进入课程内容,12月的最后一个上课天结束;元月的第1个上课天期末考,第2个上课天发还考卷。期中考的日子,就在第1个上课天,与最后1个上课天的中间日期,你看月历就知道。2月开学的第2学期,也是根据这个原则:第1个上课天就进入课程内容,5月的最后一个上课天结束,6月的第1个上课天期末考,第2个上课天发还考卷。
问:可以说明考试的方法与评分标准吗?
答:考试时当然可以看书,因为没有人会记得这么多琐碎内容,所以请不要背诵课本内容。我希望你是有学习能力的主机板,有综述解说的能力。教科书就像一本导览手册,我是这本手册的解说员,主要的功能是帮助你,迅速掌握这本手册的经精神与内在逻辑。目的是希望你在许多年后,如果你的老板、朋友、岳父,问你《国富论》的主要内容,你能简答到让他们点头称许。也就是说,如果硬背课本,那你最多也只是个2MB容量的随身碟。但如果你不在课文的表面打转,而能掌握各门各派的基本差异,那你就能透过这门课,培养日后的知识导览能力,这是终身受益的重要技巧。换句话说,经济思想史这门课的内容不是重点,由此培养出来的观察视野、综述能力、转述技巧,才是我最看重的学习过程。
问:你说的都是理念,我想知道具体的考试方式。
答:期中考和期末考都一样,每次2小时,10点到12点。每次出四个题目,答案不能超过一页,超过的部分我不看,原因很简单:如果你不能在一页内,显现你对这个题目的基本理解,我就知道你的掌握能力不足。25年来我只给过2次100分,因为答案实在太了不起了。如果我给你90分,就表示我坐下来和你一起写考卷,然后自己评分,还是觉得你写得比我好。100分的意思就是:这两个学生在两小时内,几乎不迟疑地能对每个题目,从考卷的左上角写到右下角,更了不起的是每句话都有意义,我真是自叹不如。
问:平均而言,一个班上能有几个人90分?
答:我先把刚才的话讲完。100分并不是我印象最深的考卷。经济系刚开始两三年时,有个学生考试时不直接回答题目,而是先说明这个题目的意义何在,为何出这个题目能考察学生的理解力。接下来他换个方式,重述这个题目的旨要,然后提出自己的见解,答案简洁明确。我喜欢有这种转换能力的人。
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其实你真正要问的是:这门课被当掉的机率。清华经济系的学生程度相当高,大约是当年大学考试的前5%到8%。每次上课1.5小时,进度约是英文书的15页,一学期总共约450页,分成期中考期末考也不会太重(因为是open book)。25年来被当掉的机率平均大约5%,也就是说,30人的班上只有一或两个。90分以上的大约有5个,中间的呈常态分布。被当的主要原因,是选了这门课之后,发觉实在无聊又无用(人到魂未到),但学期的总学分数太低,已经不能再退选,我通常给50分了事。学期成绩的算法很简单:期中考加期末考,然后除以二。
问:如果我期中考不及格,又不想退选或已经不能退选,可以补考吗?
答:我通常让60分以下的人,用口试方式补考。60-80分的同学,如果认为笔试无法显示他们的真正理解,也可以要求口试补考。考题还是从作业题中,由我随机抽取4题,可以看书回答,也可以准备5分钟。这么做的缺点是临场压力大,优 点是在较短的时间内,可以判断学生对这些问题的理解深度。我的经验还不错,有不少人翻盘成功,但他们内心高兴的,是把这些作业题真正搞懂了。
问:可否说明为什么要选用这本教科书?
答:我用过各式各样的教科书,甚至可以夸大地说,所有的教科书我全用过了。(详见书末附录6的〈延伸阅读〉)。我最喜欢哪几本?对硕博士班来说,Mark Blaug的 Economic Theory in Retrospect最好(1997年第5版,2009年人民大学出版社中译本)。大学部的选择性较多,我最常用的三本是:(1) Stanley Brue and Randy Grant(2007): The Evolution of Economic Thought, Thomson Higher Education, 7th edition(北京大学出版社有中译本,2008)。(2) Robert Ekelund and Robert Hbert(2007): A History of Economic Theory and Method, New York: McGraw-Hill, 5th edition(北京人民大学出版社有第4版的中译本)。(3) Harry Landreth and David Colander(2002): History of Economic Thought,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4th edition。(以上4本是我编写此书的主要素材来源)
这些都是美国式的标准教科书,对台湾学生而言,困难不在内容而在英文。Brue和Landreth这两本,每章末有作业题,没作业题的我就自己编写。考试就从作业题中,随机抽取4题(画甘蔗图)。也就是说,学期一开始就把考试题公开了,这样还不够英明、不够亲切、不够善意吗?我已经解说过上课的时间、考试与评分的方法、教科书的选用,现在来谈这门课的内容。
问:听说经济思想史的内容,都是死人的错误见解,为什么还有人肯花时间研究?我们学这门课有什么用?
答:诺贝尔奖有个官方网站(Nobelprize.org),依物理、化学、生医、文学、和平、经济学这6项,可以查询例年的得奖主名单,以及他们获奖的理由、自传、经历、颁奖致词。以1995年的得主Robert Lucas, Jr.(1937-)为例,他在芝加哥大学的主修是历史,博士班进入柏克莱先读经济史和一些经济课程后,决定转读芝加哥的经济学。他的主要贡献,是理性预期理论与总体经济的数理分析。如果你读他诺贝尔的Prize Lecture,主题是谈货币的中立性(monetary neutrality),你不必惊讶,20页全文的第2段,就开始讨论英国哲学家David Hume在1752年的著作:Of Money与Of Interest。
Robert Lucas, Jr.,1937-(1995年诺贝尔奖)
Lucas从Hume的货币与利率说,谈到货币数量说,谈到古典学派的「货币是一层面纱说」(货币的中立性)。接下来谈瑞典著名经济学者Wicksell的Money, Interest and Prices(1895),以及奥地利学派Hayek的Monetary Theory and the Trade Cycle(1933),还有英国Keynes的General Theory(1936)。
正如爱因斯坦说的,他只不过是站在巨人肩上的侏儒,学问是累积传承的。如果你有机会得诺贝尔奖,在致辞时总不会只是播放PowerPoint,一直解说数学方程式吧?如果你只会做这件事,大概就没机会得奖了,因为给奖的理由,必然是有学门上的显著贡献,与超越时空的意义。
问:Lucas会提到这些古人,是因为他的大学主修是历史,其它经济学奖得主未必和他一样。
答:以相当受人崇敬的Paul Samuelson(1915-2009)为例,他是1970年(第二届)的得主(是第1位美国得奖者)。你看他的作品中,有好几篇重要的论文,在探讨马克思、英国Sraffa、德国von Thüren的经济分析,写得相当专业深入。他真正让人敬佩的地方,是任何题材到他手中,必然会增添出新东西。
Paul Samuelson,1915-2009(1970年诺贝尔奖)
爱因斯坦在1921年得物理学奖,你如果去看他的科学著作,必然会看到他对牛顿、马赫、马克思威尔这些前辈的研究,也有深刻的了解。东京大学的经济系,一直规定经济思想史必修,因为他们希望学生当中,将来会有人得诺贝尔奖,但又不希望这个得奖者只会写方程式,在颁奖致词时说不出学术的传承。
华人世界看不起没有数学的经济思想史,那是穷人看不起文人的心态。在他们心目中,只有方程式才是科学。如果诺贝尔奖让华人来决定人选,那么Hayek(1974年得主)、Buchanan(1986年得主)、Coase(1991年得主)、North(1993年以经济史得奖),这些不用数学分析(或甚至不会写模型)的人,大概完全没机会上榜。我觉得还是继续让瑞典人决定得奖者,他们比较能区别什么是真正的科学贡献,什么是充满方程式而无实质内容的模型。一堆方程式当然可以骄其妻妾,但未必会吓到瑞典人。
问:这么说来,你真的认为历史有用?
答:我无法证明给你看,所以很难说服你,我试举个例子,看你能否接受这个论点。2009年9月号的《科学人》(91期),有一篇很好的古人类学文章:〈最后的尼安德塔人〉(页74-9)。尼安德塔人是智人(就是我们,homo sapiens)的近亲,曾经主宰欧洲和西亚地区20万年,大约在2.8万年前绝迹,主因可能是被智人侵入他们的领域。从外表来看,尼安德塔人结实强壮,脑容量比智人大,为什么反而被淘汰?
尼安德塔人
有好几种说法,试举三种。(1)尼安德塔人特别爱吃大型哺乳动物,例如长毛犀,食物的来源较窄。智人杂食,动植物都吃,一旦外在环境改变,食物来源变化,智人的存活率较高。由于体型高大,尼安德塔人比智人需要多摄取100-350卡的热量,也就是说,智人比较「省油」。(2)尼安德塔人的男女不分工,共同狩猎。而智人男主外(打猎)女主内(育婴)。正如Adam Smith说的,分工后的生产力大增,族群数量稳定成长。(3)同样重要的是,大约3万年前,智人能活到成为祖父母(三代共存)。为什么这对物种的延续很重要?因为知识就能直接传给孙代,例如干旱时要到哪里喝水。寿命增长后,就有机会建立较大的社会网络,获取较丰富的知识。尼安德塔人因为寿命较短,辛苦累积的知识很容易就消失了。
问:你的意思是说,知识传承以历史的形式,帮助智人成为万物之灵?
答:如果物种的成功,是以繁衍的数量和存续的时间来定义,那么智人的成就,还比不上蟑螂和蚂蚁。但若以在最短时间内,掌握最多资源这个角度来看,智人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物种。我相信「历史」这个因素,必然扮演重要的功能,理由很简单:几乎每个人都会注重自己的历史,而不是每只猫狗、大象、狮虎,都会在意自己的过去。举个例子:如果过去对你不重要,那你是否愿意把昨天之前的照片、日记、家族合照、祖先牌位烧掉?
反过来说,如果你过去的记录有可能被毁掉,那你是否愿意付出半年的收入来换回?你愿意付出的代价高低,就是历史在你心目中的价值。为什么几乎所有的人类社会,都会祭祀或崇拜祖先?而猫狗在能觅食之后就各自散去?我的意思很简单:历史这个因素,在人类演化过程中的功用,恐怕比你想象的还重要。如果你我竟然想不起自己的过去,必然会惊慌失措,而猫狗就未必如此。
问:如果历史真的重要,那我还是不明白,不读《史记》也不会怎样啊!
答:任何时期都有精采的人物、悲壮的事件、伟大的成就、惊人的见解。并不是过去的事都无聊,从前的人也未必全然无知。反过来说,今日与将来的事情或人物,未必都值得注意。我们要向过去学习,目的是要吸取有用的知识,提醒我们可能忽略的要点。你如果肯用一个月的时间,读《史记》的原文或白话译本,必然会看出其中的重要讯息,尤其是人性在成败之际的考验。年轻时期对历史的不屑,通常是另一种形式的无知。等到中晚年时,才明白历史不会重演,而是人一再地重演历史。从历史的数据库来扩充视野,得取有用的经验,既方便又廉价,聪明的你为什么要看不起历史呢?
问:如果历史真的这么有用,为什么父母都不希望子女读历史系?
答:汉人社会从宋朝之后经济长期衰退,人口密度过高,无法逃脱马尔萨斯的陷阱。长期求生存温饱的经验告诉他们,现实的短期利益最重要。二次大战之后台湾的经济开始成长,长期穷苦的人翻身后,价值观不会立刻改变,还是认为美术、哲学、文学、历史,对现实利益无助。
我年轻时有机会在法国求学,他们的价值观和台湾很不一样,哲学家、历史学者、艺术家的社会地位相当高。以知名的哲学家Michel Foucault(1926-84)为例,父亲是知名的外科医生,希望儿子能继承父业。但他在高中时就对哲学有高度兴趣,母亲帮他请家教,辅导他准备哲学考试,进入巴黎的高等师范学院,日后成为国际的重要哲学家。
当社会富裕到第三代,哲学、艺术、历史的重要性必然提升。我选择专业的考虑很简单:(1)人多的地方不要去(避免过度竞争);(2)不比别人强就和人家不一样(产品差异化);(3)倾听自己内心深层的声音。希望这三个原则对你也有用。感谢父母的养育,但人生是自己的,不要被别人决定。
问:我听人家说,研究经济思想史的人,大都是数学底子不好,才选择走这条门坎较低的旁门左道。
答:行行出状元,就算我说破了嘴你也不肯相信。这样说吧:经济学所用的数学,对物理学家来说实在太简单,对数学家来说,那根本还上不了桌面。如果数学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物理学界的二流人物,和数学界的三流人物,不来经济学界抢诺贝尔奖?开发中国家的人,常被技术的门坎迷惑到,以为愈复杂的数学方程式,就表示程度愈高,用文字图型的就次人一等,历史题材更是等而下之。
数学和统计都是分析的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但如果把刀枪磨得雪亮,却找不到大型猎物来大显身手,又有何用?反过来说,如果你的眼光好,用肉眼就看到大问题,赤手空拳就能捕获大猎物,你说哪种人比较高明?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哪有携刀带枪弓夹背箭的?不就是手里一把纸扇飘然而至吗?眼光能看到大问题最要紧,工具不够没关系,只要问题够吸引力,必然能找到技术人员协助。
问:前面提过好几位诺贝尔奖得主,他们对思想史的研究也有相当成绩。先不说这些世界级的人物,你可否举一位亲身接触过的经济思想史研究者,让我们了解二线的B军,能好到什么程度?
George Stigler,1911-91(1982年诺贝尔奖)
答:最好的例子,是之前提到Mark Blaug。1990年3月我透过国科会的经费,邀请他来清华、中研院、中华经济研究院讲三场。那个星期的密集接触,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知识广度与反应的敏锐度,以及犹太人的犀利和嘲讽技巧。我译写过几篇介绍他的文章,放在书末的附录里,请慢慢欣赏上述的三项特点。1950年代初期,Blaug在纽约市哥伦比亚大学写的博士论文,主题是David Ricardo(1772-1823)这位英国古典经济学家的方法论,指导教授是George Stigler(1911-91,1982年诺贝尔奖)。Stigler在思想史方面的贡献与热心,尤其对Adam Smith的崇敬,是众所皆知的事。高傲的Blaug说他到中年阶段时,每次看到Stigler都还免不了会有畏惧感。
1990年3月我去机场接Blaug时,他从行李袋内拿出3本平装书,说在飞机上看完了,要找垃圾桶丢掉。在台的几天内,又看他丢掉好几本。我好奇问他,每年大约看几百本非经济学的杂书?他回答说:大概就是几百本吧。在那星期内,他和我争辩「神是否存在」,我也只能微弱地抵抗一下。1960年代越战紧张时,他正好在芝加哥大学任教一年,和Milton Friedman对美国是否应该参战,从晚上8点辩到凌晨3点。能和Friedman辩这么久,总要有点能耐。我还知道他很多事迹,以有机会再说。
Blaug写过一段文字,大意是说,如果经济思想史被禁止研究,也一定会有人躲在地下室偷读偷写。1960年代初期,他在耶鲁大学经济系任教几年后,升不上副教授,主因是系上的大老James Tobin(1918-2002,1981年诺贝尔奖)说:Blaug是很不错,但我们不需要思想史。他负伤(他用的字眼是bitterly)回到年轻时居住的伦敦,任教20多年后,有机会再碰到Tobin。Tobin说:当初真该留你在耶鲁。Blaug回答说:那时不就是你极力反对我吗?Tobin涨红了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James Tobin,1918-2002(1981年诺贝尔奖)
好,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第一次上课就扯到这里,星期四正式进入课程内容。这门课有不少好听的故事,欢迎旁听。选修的同学请注意,考试是来真的,考题请见附录2与附录6的「作业习题」。
2经济思想史是在研究死人的错误见解?
上一堂课有人问说:为什么要研究死人的错误见解?今天就来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需要重新理解古人的经济见解?我们先谈一下科学的本质。衡量科学的进展,有两项简单的指标:(1)该领域的研究者,推翻过去错误认知的速度有多快。(2)能把知识的前沿,向外推展得多快多远多深。
以20世纪初期的爱因斯坦为例,在他原本的认知中,宇宙应该是静止的。但他在相对论的数学演算过程中(1917),得到的结论是:宇宙正在扩张中,或正在萎缩中。为了让宇宙的理论系统稳定,他就加进一个「宇宙常数」(cosmological constant)。但到了1929-31年间,Edwin Hubble(1889-1953)证明,星际之间的距离一直在扩张(确认了「红移现象」,red shift)。爱因斯坦接受这项证据,承认用宇宙常数来更动相对论的预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这个例子告诉我们:最聪明学者的最得意理论,几十年后未必禁得起考验,而这正是科学进步的特征。
Edwin Hubble,1889-1953
问:这个例子也告诉我们,既然已经证明是错误的,就不要浪费精神回去探究。科学就是这样勇于摒弃过去的错误,才能大步向前迈进,不是吗?
答:当然是这样。那你能否解释,为什么爱因斯坦还愿意花时间读牛顿的著作?原因很简单:愈是站在顶端的人,愈是处于前无古人的状态,内心就愈如履薄冰。这时候就会想知道,过去和他们处于相似状况的人,如何确知自己是对的?最自然的做法就是去拜访这些人(读他们的经典著作),看看前辈的贡献如何影响世人,以及如何被后人推翻。同样的道理,当你以货币理论的贡献得到诺贝尔奖时,自然就会像Robert Lucas一样,重读David Hume的货币论述,告诉世人说,这两三百年间对货币问题的理解,除了技术分析与统计估算有明显的进步,对问题本质的认知,有哪些明显的差异?否则我们怎么明白,你的实质贡献有什么历史意义?
David Hume,1711-76
问:可是人文社会的问题,和自然科学有本质上的不同。自然界的现象只要正确,就是跨越时空的真理;而社会现象并无绝对的对错,答案会依时间空间而异,很少有超越时空的性质,所以不应该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