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市场的买方独占（monopsony）
问：今日教科书的版本，是根据谁的贡献？
答：主要是哈佛大学的Edward Chamberlin（1899-1967）。他在哈佛的博士论文（1927，28岁），就是以「独占性竞争理论」为主题，修正后于出版为The Theory of Monopolistic Competition（1933年，34岁）。他一辈子都在这个理论上琢磨，但基本的论点，大都在这本书里呈现了。主要的贡献何在？特殊之处，是他把「独占」和「竞争」，这两个看起来属于光谱两端的状态，巧妙地结合起来，成为最能解释真实世界的竞争理论。
Edward Chamberlin，1899-1967
独占性竞争的意思很简单，说个例子你就可以举一反百。经济学这个学门内有许多小领域，例如计量、劳动、货币、赛局、财政。每个经济系都有一两位老师，教不同的小领域。从系上的专业科目来看，各科的教师几乎是「独占」（因为只有一两位），但从整个经济学界的角度来看，系上的这一两位财政学老师，在高手如云的财政学门里，却是很「竞争」的（因为没有主导能力）。独占性竞争解释了为什么大多数人（或商品），都能「找到一个角落存活下来」。例如街角的便利商店，这是非常竞争的微利行业，但就因为它的位置离你家近，拥有区位上的利基（niche），所以它同时具有竞争性与独占性。
独占性竞争模型
这个理论告诉我们：除了高铁、台铁、台电、电信局、瓦斯，这类少数的独占或寡占，绝大多数的厂商和产品，都要面对严酷的竞争。为什么它们都能存活下来？因为每个行业和商品，都必须有它自己的「生存空间」，经济学的术语叫做「产品差异化」。例如我不会写复杂的数学模型，也不会用先进的统计软件，那怎么还能在混这么久？因为我自知不比别人好，只好和别人不一样（产品差异化）。我会教（较少人会的）经济史与思想史，也能发表这方面的著作。我的天敌多（经济学界看不起），但竞争者少，不容易被取代。就靠这个小利基（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我过了一辈子养活一家人。
这套理论的另一项重要功能，就是告诉我们「非价格竞争」的重要性。菜市场和量贩店，大都以低价为主要诉求，打的是价格战。但高档的商品，如化妆品、Benz、BMW、Rolex，主要的诉求是质量，他们的广告不会标示价格。这些高档品怎么竞争呢？靠广告。化妆品就找优质美女来吸引妇女：用了之后会和她一样出色。化妆品业的生产成本不高，真正花钱的，是过度精美的包装、过度昂贵的代言人、奢华的百货公司专柜。每个品牌都有它的独占性（死忠爱好者），但各品牌之间又激烈抢夺市场占有率。这就是Chamberlin独占性竞争的广泛解释能力，比Robinson的独买理论有用多了。你从基础经济学知道，只要有独占就会有不效率（称为社会福利的死三角）。也就是说，只要有「不完全竞争」，就会有「资源配置不效率」，但这种不效率既难以捕捉，也无法消除，称为X不效率）。
问：独占性竞争理论听起来很棒，但世界上没有一套理论是完美的，有人批评它的缺点吗？
答：Chamberlin承认，这套理论的本质是静态的，无法解释时间变动时（t+1，t+2）的状况，也就是说缺乏动态面。第2个缺点是有人批说，每个厂商在不同的时间点、在不同生产规模时，生产成本会起伏变化。但在Chamberlin的理论里，他只用一条简单的平均成本曲线，和一条简单的边际成本曲线来表达，显然无法掌握复杂的实况。
规模报酬固定、递增、递减
例如中钢在钢铁业景气时或不景气时，产量就很不同，但整个生产工厂的设备是固定的（沈没成本很高）。台湾、韩国、日本之间的钢厂，并不会因为激烈竞争，而使得各国钢铁厂的成本一致化。这两项批评当然正确，但我认为Chambelin的博士论文，是不完全竞争理论最重要的基础，比Sraffa的「报酬递增」，和Robinson的不完全竞争经济学，重要太多也好用太多。
问：好，这样我大概了解不完全竞争理论的根源。简单地说，这就是完全竞争（全白）与完全独占（全黑）之间的过渡，最能用来解释大多数的竞争机制，包括价格与非价格的竞争（例如产品差异化与广告营销）。
答：是的，矿泉水的独占者，可以用产量来竞争（打数量战），量贩店可以用价格来竞争（打价格战）。还有一种商业战争是靠特殊的优势，例如拥有专利权的保护，拥有矿脉的开采权，拥有特殊的区位，这些因素都会影响竞争的「不完全性」。还有些产品是非物质性的，例如算命、风水、心理谘商、宗教，这类市场的竞争不靠价格也不靠数量，因为没有平均成本或边际成本可用来分析。但你也知道，这种市场的经济规模其实很大，例如少林寺和台湾的庙宇，每年有多少金钱进进出出。我的意思很简单：经济学的竞争模型，有它的功能也有它的限制，看不到摸不到的商品就很难精确分析。
问：刚才提到广告是非价格的竞争手段，从字面听来像很容易了解。我想知道经济学如何解说广告的效果，例如Google的网络广告如何发挥功能？
答：不论是平面媒体或电子媒体，抽象地说，投入巨额广告费用的目的，大概有两项。(1)改变需求曲线：本来不想买SKII的化妆品，但代言人实在美得无法抗拒，我就节省几个月的菜钱买一套吧！这样就创造新的需求，扩大这个产业的需求量。(2)改变需求弹性：我原本对西式的快餐没兴趣，但电视的密集广告打动了我的儿女。虽然西式快餐的价位高，但熬不住小孩的期盼眼光，只好忍痛消费，吃了之后就戒不掉，掉入广告设计的陷阱无法自拔。
不完全竞争理论是个技术性相当高的题材，需要很多几何图形才能做基本解说。我的目的是提供基本概念，如果你想进一步看技术性的分析，任何一本个体经济学教科书，都有很丰富的内容，我不必在此重复。
19数理经济学
第13章介绍法国的古尔诺（1801-77），他不是最早用数学分析经济问题的人，听说西班牙有人在16世纪就做过了，但我没看过正式的文献。边际学派是早期的数理经济学，法国的古尔诺与华尔拉斯（见17章），是今日公认的先驱。边际学派在英国的大将杰方斯与爱吉瓦华（15章），以及新古典学派的奠基者马歇尔（16章），已经熟练地把数学融入经济分析。
台湾的经济界完全跟着美国走，对数学与统计的要求很高。例如在2000年代中期，台大经济系大学生甄试的初步条件，就是数学要14级分（15级分表示你是顶端的1%）。台湾的经济学界进步很快，几乎每10-15年就一个世代。在我的老师那一代，只有陈昭南等少数人能进入前5大期刊，到了我这代已经有好几位，比我晚15岁以上的就更多了。这些能挤入顶尖期刊的优秀学者，都很能运用数理工具。但我更想见到有亚洲人，能只用文字就刊在优秀刊物上。因为这表示是靠概念取胜，而不只是熟练的前沿数理技巧。技术性的问题很快就会被超过，例如数学软件Mathematica已经能解答微积分题目，真正有生命力能历久弥新的是概念，例如Coase定理。
问：讲到Coase定理，我想到另一个问题：历届诺贝尔奖得主中，有哪些人完全不靠数学，或根本不会数学的？
Thomas Schelling
答：请你看附录7的表格，我们一起数数看。(1) 1974年的得主，是瑞典的Myrdal与奥地利的Hayek，他们的著作中不但没数学，连统计表格和几何图形也很少见。(2) 1979年的Lewis，他最有名的著作，是劳动供给无限制下的双元经济模型（1954），也只用简单的几何图形。(3) 1986年的Buchanan以公共选择理论得奖，所用的数学大一学生都会。(4) 1991年的Coase完全只用文字，但芝加哥大学在1960年代就敢聘用他。(5) 1993年的两位经济史学者，尤其是North，也只用文字；Fogel虽然用一些计算，也不超过大一程度。(6)最让我惊讶的，是2005年以赛局理论得奖的Thomas Schelling。他哈佛毕业后长期在哈佛任教，当过美国经济学会主席，后来转往马里兰大学。1992-3年间，我在哈佛听过他演讲，2006年10月他应邀来新竹清华演讲。宴席间气氛高昂时，他说许多得奖与颁奖过程的趣事。他说大学时没读过微积分，只会解答简单的习题，在著作中也很少用数学。我问他说，那你怎么会以赛局理论得奖？你能看哪些高深数学的论文吗？他说只会最简单的不合作赛局，数学性高的他不会。得奖的原因是他把赛局的基本见解，运用在国际军备竞赛，尤其是核武的「吓阻论」上。(7) 2009年以「经济治理」得奖的Williamson，很少用数学方程式；另一位是Ostrom（第一位女性得主），她是政治系出身，我猜她大概不会微积分。
Oliver Williamson
这样数下来，1969-2009的41届诺贝尔奖中，就有6届颁给几乎不会，或只会基本微积分的经济学者。如果数学那么重要，难道诺贝尔奖委员会瞎了眼？反过来说，经济学家运用的数学，对数学系、物理系或电机系的人来，说实在不够高深。如果数学好就能对经济学有深刻贡献，为什么理工科的数学高手，不来竞争经济学诺贝尔奖？原因很简单：只有技术没有重要概念，一定走不远，因为缺乏延伸性。反过来说，如果有好概念和好议题，自然会吸引好技术的人来深入。亚洲人技术强概念弱，我真希望能见到有华人在顶尖期刊，注销纯文字的论文，例如书末附录4与附录5的好文章。
问：19世纪末或20世纪初，有哪几位知名学者开始用数学分析经济问题。
答：你可以查看两项数据，内容都很丰富。(1)维基百科英文版的Mathematical economics条目。(2) Roberto Marchionatti (2004)编辑的Early Mathematical Economics, 1871-1915（4册）。有两个小故事你已经知道了。(1)第16章介绍剑桥的马歇尔，他是数学出身，但他最有名的是那6条写作规则：用数学当速记，翻译成英文找到实例后，就把数学烧掉。数学是渡河的工具，而非「彼岸」。(2)马歇尔的学生的儿子凯恩斯，也是剑桥数学出身，大学毕业论文是一本流传至今的机率论（参见凯恩斯全集首册）。如果你翻阅他的全集，尤其是最重要的《一般理论》（1936），你印象最深的恐怕是他几乎不用数学。你当然会说，惟上智与下愚不用数学，我们是凡人，还是把数学弄好才容易找工作。是的，我完全同意。
问：数学在20世纪的经济学就重要了吧？
John Hicks，1904-89
答：我认为早期最有贡献的是John Hicks（1904-89，1972年诺贝尔奖）。他有两项重要成果，你一定在教科书里读过，甚至考过试。(1) 1936年凯恩斯发表革命性的《一般理论》，但绝大多数读者不容易掌握它的创意。翌年Hicks发表影响深远的论文“Mr. Keynes and the ‘Classics’: a suggested interpretation”（Econometrica, 1937年卷5页147-59）。它的主要贡献，就是把凯恩斯的纯文字翻译成IS-LM图型，沿用至今。(2)他在1939年出版Value and Capital，最有名的成果是在概念上，把替代效果（substitution effect）和所得效果（income effect）区分开来。后来把这两件事合并起来，称为Slutsky equation。
Slutsky equation＝替代效果＋所得效果
问：之后有哪些重大的发展？
答：经济学开始大量引入数学，求均衡解、求最适解、求极大化、极小化。有一个人和一个机构，对数学大量引入经济学产生扭转性的影响。最重要的人就是Paul Samuelson（1915-2009，1970诺贝尔奖，美国第1位得主）。他在哈佛的博士论文（1941），出版为Foundations of Economic Analysis（1947）。你一定要读这本书的重版序言（1983），这是25年后的自我回顾，描述他如何进入一个没有人到过的池塘，里面有无数的大鱼等着上钩。他这辈子不知写了多少论文，他说最好的状态是1天完成3篇。你上维基百科英文版查Paul Samuelson，可以看到他的论文集共有7大册：I（1937-64中）、II（1937-64中）、III（1964中-1970）、IV（1971-6）、V（1977-85）、VI与VII（1986-2009）。他很有可能是20世纪最多产的经济学者。
最重要的机构是Cowles Commission for Research in Economics。这是1932年Alfred Cowles 创办的研究机构。你看到1932就知道是1929年大恐慌之后，有很多少投下重金，想要理解经济现象的怪异本质。1939年Cowles Commission移入芝加哥大学，吸引了十位后来得到诺贝尔奖的数理经济学者：Arrow (1972)、Debreu (1983)、Haavelmo (1989)、Hurwicz (2007)、Klein (1980)、Koopmans (1975)、Markowitz (1990)、Modigliani (1985)、Simon (1978)、Tobin (1981)。1955年这个机构转到耶鲁大学，改名为Cowles Foundation，和经济系为邻，相得益彰。
问：这些是二次大战前或大战期间发生的事，之后有什么代表性的事？
答：有许多学者加入数理经济的阵营，在以数学和统计分析为主的顶尖期刊Econometrica（1930创办），发表许多重要论文。我认为在诸多高手的重要论文中，最有代表性的是Arrow and Debreu (1954): “The existence of an equilibrium for a competitive economy”，Econometrica，22:265-90。这篇由日后两位诺贝尔超级巨星合写的论文，至少有两项重要性：(1)奠定了现代一般均衡理论的基础与架构，(2)宣示了数理经济学的写作体裁与最高标准。你必须上网看一下，瞻仰这篇论文赞叹两声。
数理经济学的顶尖期刊Econometrica，1930创办
问：出现这么多高手，自然会吸引更多人投入，这个领域必然蓬勃发展。但真正重要的成果有那么多吗？
答：如果看附录7的历届诺贝尔得主，我们必须承认经济学从1950年代开始，已是数理的天下。其中顶极的高手是Arrow，他的议题好、技术强、视野开阔。你一定读过他的「不可能定理」，上维基百科看他的生平与著作，就可以理解他有多了不起。每个人都可以说出数学对经济学的重要性，以下引述Samuelson的说法：「1935年左右，经济学进入数学的时代（我猜他是指Hicks的著作）。要让一位非数学天才，进入原创性理论的神坛，要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1976年）
这句话说得太早也太绝，从附录7的表格可以看到，至少有6届诺贝尔奖的得主几乎不用数学。如果要抬杠的话，我认为有许多数理经济学的论文，其实没有多大意义，大都在修改假设条件或放宽假设，甚至是在树立稻草人。当你手上有一把铁锤时，眼睛里看到的全都是钉子。真正重要的是找到关键问题，赤手空拳（没有数学工具）抓到大象（例如Coase定理），比提着机关枪打麻雀高明多了。
问：请问有哪些人运用数学分析，解答重要的实际问题？
答：最好的例子，就是在俄国出生的Wassily Leontif（1906-99，1973年诺贝尔奖）。1928年他从柏林大学取得博士学位，1931年移民美国进入哈佛经济系任教。他的主要贡献，就是你在教科书读过的投入产出表（input-output tables），其实这个概念早就有了。第5章介绍过，法国重农学派揆内绘制的「经济表」，基本的构想就是要分析，国民所得在农民、地主、工商三个阶级之间，如何交换、流动、分配。但18世纪中叶的统计资料不足，分析工具（计算器）也不够。
简要地说，投入产出分析的概念，就是要知道经济体系内，各部门之间如何相互依存与流通。这是多部门的一般均衡架构，为了方便计算，都简化为线性方程式。Leontif运用1919年美国46个部门的统计资料，做出「产业关联表」，分析各产业之间相互投入与产出的相关程度。例如钢铁业需要从哪些部门得到多少投入，所产出的钢铁，又对哪些部门（如汽车与造船）有多大贡献。
投入产出表
这篇论文刊在1936年8月号的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这项分析1919年资料的研究，有什么实用价值？1939年纳粹兴起后欧洲区局势紧张，美国必须了解各项战备资源，要如何分配才能发挥最大效益。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美国正式参战，你马上就能理解，Leontef 的投入产出分析有多实用。
问：他用1919年的资料，能帮助1940年代初期的大战吗？
答：就像爱因斯坦的理论一样，表面上看来只是理论的推演，但重要的是指出方向后，自然有许多技术人员会解决其余问题。1919年的统计数据太粗糙，电子计算器的功能在1930年代还太原始。但这条路线的重要性已引起各方关切，国防部尤其有兴趣。二次大战后计算器的功能颷长，可以运算400个产业之间的投入产出关系。这是在解一组超大型的联立方程式，十多年前台湾的经济建设委员会每五年做一次，都要印一套好几册的报告书，你可以上网去了解最新状况。世界各国在做短中长期经济计划时，都必须用到这套分析。
问：对台湾这样相对比较小的经济体来说，投入产出表有哪些主要功能？
答：油价上涨对石化业的冲击很大，中下游的塑料产品也跟着受影响。但每个人对冲击程度的判断不一，有了投入产出分析后，就可以模拟国际油价涨1美元、2美元、5美元，对石化业上中下游的影响深度。同样的道理，消费物价指数上涨5%或10%，对各行业的影响也能做模拟。大型企业如台积电、台塑、鸿海，也可以依照这个方式去模拟各种状况。
你不必完全相信计算机的答案，就像你对气象预报也会有所保留。因为这类的模拟是：(1)根据过去的资料，(2)用简化的线性方程式，(3)假设没有突发状况。经验老道的医生也不敢完全靠断层扫描，要开刀切下去看才是真的。问题就在开刀成本过高，才要靠仪器先呈现大致状况。同样的道理，投入产出表的分析能提供一个方向，判断与抉择还是要靠经验与直觉。
问：如果计算机分析的结果，都还有个人判断的空间，那我想问个基本的疑惑：读经济学有什么用？在火线厮杀的企业家，例如王永庆和郭台铭，他们的学历很普通，就能经营出企业王国。而经济学读到博士，也只不过在做不实用的理论推演。
答：所以有人说我们做的是「黑板经济学」，离开黑板就没用了。也有人说经济学最大的功能，就是在创造与维持经济学家的就业。1970年代初期我读大学时，蒋介石还在当总统，他的经济决策很听从海外六大院士的意见。有一次他咨询某项政策的可行性，刘大中是国际知名的计量学者，他说要算看看才能回答。算出来的结果，符合他的预期那就好办，如果不符合不知又要七上八下多久。蒋硕杰是国际知名的货币理论学家，他说不必计算了，只要推理一下就可判断。
蒋介石带兵打仗出生入死，下决策时还要计算吗？身经百战的人，只要在脑中冷静推理就够了。虽然我不是蒋介石，但光听他们的回答，就知道谁高谁低。买青菜豆腐时要计算，做大事就要靠直觉，况且人算不如天算，别再算了！直觉的重要性，在于把你的知识与经验，三秒内给你一个简洁的答案。这也是比较符合你利益的答案，因为这个大脑跟着你这么久了，比你还了解你需要什么。
问：资本主义有市场机能在调整，人算有时真的不如天算。但在中央计划的共产国家，资源与人力的调配由国家主控，如果不事先计算规画，怎么可能运作？
答：是的，1917年俄国大革命后，走入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我不知道Leontif专研投入产出分析，是否和他在俄国出生成长有关。你说得对，投入产出分析是计划经济的基础，这个领域在俄国很早就发展。Leonid Kantorovich在1975年，就以「线性规画」（也就是中央计划经济）的杰出成果，获得诺贝经济学奖，这是俄国的惟一获奖者。
投入产出的分析，有几项过度简化的限制。(1)假设生产系数是固定的，也就是假设企业的生产技术不会变动，要投入多少要素才会产出多少成品。(2)假设生产函数是线性的，不会有效率增进或减退的事。真实的工厂运作千变万化，怎么可能整年不变动？(3)假设规模报酬固定，也就是不会有创新、新发明，或被其它国家追过淘汰的可能。这三点合起来说就是：中央计划的隐含假设，是「只有计划没有变化」；而市场经济的本质，是「计划比不上变化」。
问：数理经济学在二次大战后，除了一般均衡理论，还发展出另一个重要的领域：赛局理论（game theory）。
答：是的，你从附录7就可看到，诺贝尔颁过两届（1994、2005）给赛局理论，共有5位得奖者。这个领域有好几份重量级的期刊，例如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Game Theory（1971创刊）、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1989创刊）。
问：听说赛局理论的开创者不是经济学家？
John Von Neumann，1903-57
答：John Von Neumann（1903-57）是匈牙利的犹太人，1930年到普林斯顿的高等研究院（Institute of Advanced Studies），和爱因斯坦同事。他在数学、计算器以及科学上的诸多贡献（原子弹的三大发明者之一），维基百科有很好解说。他和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的Oskar Morgenstern（1902-77，1925年从奥地利移民美国），在大战期间合写Theory of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1944）。Von Neumann身兼多职，没有很多时间动笔，但没有人对他当第一作者有任何疑问。
普林斯顿的Institute of Advanced Studies
我有两本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的书，一直舍不得送掉：一本是Friedman和Schwartz合写的《美国货币史，1860-1960》（1963），第二本就是这本赛局理论。2004年这本书60周年纪念时，出了漂亮高雅的烫金本。后面新附1944年以来的重要书评，有好几位当年写书评的人，后来得了诺贝尔奖。其中最让我惊讶的是Herbert Simon（1978年得奖），他的博士学位是政治学领域，1944年才29岁就有这么好的眼光。请参见Robert Leonard (2010): Von Neumann, Morgenstern, and the Creation of Game Theory: from Chess to Social Science, 1900-196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60周年纪念的烫金本
如果von Neumann活得够久，他和凯恩斯一样，一定会得到诺贝尔奖。这项荣誉被另一位数学家得到了：John Nash（1928-）。他大概是惟一完全不懂经济学的得奖人：普林斯顿的数学博士。非经济学界出身而得奖的还有Simon（1978）与Ostrom（2009），这两人都是政治学界出身，但研究的主题非常经济性。Nash得奖后问人说：经济学界是否有一位大师叫Jevons Marshall？他把Stanley Jevons（见14章）和Alfred Marshall（16章）混为一人。
John Nash，1928-
Nash得奖（1994）后，普林斯顿大学把他的博士论文和其它文章，合编成一本The Essential of John Nash（2002，244页）。他的事迹与著作，网络上有丰富的解说。他最有名的是证明出Nash均衡，经济学界把这项均衡，和古尔诺的成果结合起来，合称为Cournot-Nash equilibrium。普林斯顿毕业后，Nash到MIT数学系任教，开始出现精神分裂与妄想症。这个传奇的故事，1998年由Sylvia Nassar写成《美丽境界》（A Beautiful Mind：A Biography of John Forbes Nash, Winner of Nobel Prize in Economics, 1994）。
Cournot-Nash均衡
她写得非常好，既忠实又内行，我知道的一些零碎事实，都写得很精确，连Nash住的精神病医院，也描述得很平实。我碰巧知道这些事，因为1992-3年间我在哈佛与MIT停留一年，也去普林斯顿看过。这本小说在2001年改编为同名的电影，虽然无法和原著100%相符，但也很值得看。除了这部商业性的电影，经济学界还有人以Nash为主题拍一部记录片，访问好几位专家，也很值得看。这两部片子在新竹清华图书馆都有。
数理经济学专业期刊
数理经济学界高手如云进步神速。数学和统计是亚洲人能和西方经济学者对话的主要管道，要出人头地务必从此处着手。有一天当你在这个领域睥睨天下时，请你回想一下：我写了这么多方程式，除了复杂和优雅，真的解释了哪些经济现象？
20制度学派
18世纪古典学派的主要分析项目，是土地、资本、劳动、人口、物价、货币。19世纪下半叶的边际学派，一方面开始运用几何图形与微积分；二方面「边际」（例如边际收入、边际产出）成为核心概念；三方面是分析的主题，从古典学派的「总体宏观」，转向新古典的「个体微观」：效用、需求、厂商、消费者。
影响经济活动的因素很复杂，除了直接的经济原因，还有外围的非经济因素，例如法律、文化、风俗、社会。马克思对制度性面向的探讨最深入，也是最有体系成果的代表人物。请你回想一下第11章的几项核心概念：剩余价值、剥削、生产关系、阶级斗争、历史唯物论、上层结构。今天要谈的制度学派，以美国经济学家的贡献为主轴，但不要忘记马克思才是更重要的根源。
问：如果马克思在制度分析上这么重要，为什么不谈欧洲的制度经济学，反而以资本主义的美国为主题？
答：欧洲人对制度问题的探讨从来没间断过，但他们也很难摆脱马克思的观念与影响，所以在20世纪中叶之前，欧洲的制度经济学者，通常会（有点不公平）地被归为马克思学派。今天要谈的制度学派，完全没有马克思的影子，只谈制度面如何影响经济行为。从这个角度来看，反而是美国学者做得比较好。在美国制度学派的脉络下，还可分成新旧两派。旧派的代表是韦伯伦（Thorstein Veblen，1857-1929），新派的代表是芝加哥大学的Ronald Coase（1910-，1991年诺贝尔奖），与1993年以经济史研究，得诺贝尔奖的诺斯（Douglass North，1920-）。
问：为什么美国经济学界会注重制度问题呢？是不是因为地大物博资源丰富，所以土地、资本、劳动这些基本问题，反而不构成困扰？
答：Yes and No。Yes：地大物博地广人稀的国家，居民的个性较慷慨，对陌生人较友善。地窄人稠的国家，如果找不到新出口（殖民地或新产业），由于过度竞争缺乏安全感，容易养成鸡肠鸭肚、目光如豆、小鼻子小眼睛的性格。No：其实美国的社会不平等问题一直很严重：(1)从殖民时期就有黑人奴隶的复杂问题。(2) 19世纪中叶的内战，引发南北冲突（北方工业富有先进，南方农业相对落后）。(3)大资本家（石油大王、钢铁大王）与平民、劳动者、农民的贫富悬殊问题尖锐。
美国的社会不平等问题一直很严重：(1)从殖民时期就有黑人奴隶的复杂问题。(2) 19世纪中叶的内战，引发南北冲突（北方工业富有先进，南方农业相对落后）。(3)大资本家（石油大王、钢铁大王）与平民、劳动者、农民的贫富悬殊问题尖锐。
美国的经济学界，除了受到英国自由主义的明显影响，还有一股重要的德国势力。那是因为19世纪普鲁士的兴起，德国逐渐成为欧洲强权，留学德国的美国人很多，不只在化学、工业、机械方面，经济学界有许多重要人士都曾留德。以Johns Hopkins这所知名大学为例，它早期的建筑与体制就是走德国路线。留德的美国学者，自然熟悉历史学派与马克思学派。但他们也知道历史学派的国族主义、马克思派的阶级斗争不适合美国。他们学到制度面的重要，但保有自由与民主的倾向。
Johns Hopkins大学
问：制度学派有哪些主要特征？
答：(1)以较开阔的视野来看待经济问题，因为社会是庞大的有机体。新古典学派强调部分均衡分析，就像医生开刀一样，每次只处理特定问题。社会是个人的总合，但也有它的特殊结构与特征，并不是分别研究个体问题之后，加总起来就等于总体问题。换句话说，微观问题的总合并不等于宏观问题。制度学派强调要从多重角度、多重视野来分析：经济问题必然包括政治、社会、法律、习俗、意识形态这些面向。习于新古典经济学的人会说：怎么可能同时处理这么多的复杂问题，应该逐项切开分析。
(2)注重基础制度的设计，不要只分析经济法则（例如报酬递减），而要探讨制度性的因素，注重所得分配、缓和景气变动、要有短中长期的规画。也要探讨宪法的条文，是否有利经济活动，法律条文是否有反商倾向，是否对消费者足够保护。
(3)放弃静态的观点，因为真实的世界竞争激烈变动快速，所以不能接受史密斯的「看不见的手」，要改采达尔文的物竞天择优胜劣败说。(4)反对均衡的概念，要讨论动态的因果关系，对经济变动做主动的调整。(5)利益冲突是社会常态，要放弃史密斯的社会利益和谐说。(6)主张自由民主改革，强调分配公平化，政府要大有为，不要自由放任。(7)主要的诉求对象是中产阶级、农业部门、中小企业与劳工。(8)注重实证研究，多用统计数据，反对用纯逻辑的演绎推理。整体而言，制度学派在方法上与目标上，都和主流的边际学派、新古典学派相对立。
问：最主要的代表人物是谁？他的分析有哪些特色？
答：最独特的人，就是前面提过的韦伯伦。祖先从挪威移民到威斯康新州，他在明尼苏达州的乡下长大。挪威人会聚居在威斯康新，是因为气候形态和北欧接近。早期的挪威移民召募亲友，移民威斯康新的主要诉求是「地是平地的」，因为挪威多山、多冰河切割的锯齿状海湾，平地少农作不易。
韦伯伦在明尼苏达州读Carleton学院，遇到一位老师J. B. Clark（参见第15章）。之后他去Johns Hopkins大学读研究所，但没争取到奖学金，转到耶鲁后于1844年取得哲学（不是经济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到康乃尔与芝加哥大学做博士后研究，成为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的主编。他写11本书但还升不了教授，主要是严重的婚外情、对学生不关心、教学技巧不佳，因而一直换学校，包括史丹佛和纽约的社会研究院。最有名的故事，是他应征哈佛经济系教职，校长知道他恶名在外，请他喝咖啡表明关切。韦伯伦说：请校长放心，经济系那些教授的夫人我都想办法见过了。
他的个性多疑孤僻文字尖酸，试举他对snobbery（趋炎附势、附庸风雅、攀附者）这个名词的解说为例：「我用这个字时并无不敬之意，它是个好用的词，用来指那些追求温文儒雅（gentility）的人。这种人的社会立足点不高，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纯正。」
问：他写那么多著作，最有名的是哪一本？最重要的概念是什么？
《有闲阶级论》
答：英文版的维基百科，详细解说他的生平与著作，提供主要著作的网络版。其中最有名的是《有闲阶级论》（The Theory of Leisure Class，1899），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1970年代出版过此书的中译本。书内最有名的概念，是「炫耀性消费」（conspicuous consumption），实例很多，身边就很常见。
你知道有些人的收入普通，但不惜血本买名牌，完全不合经济理性。为什么要这么做？炫耀。台湾某些地区每隔几年就有大拜拜，摆流水席让路人免费吃喝，人类学称为「夸富宴」。这些人平常省吃俭用，每几年就要公开炫耀。新几内亚某些部落的酋长，要把值钱的财富放在家门口展示，定期公开烧掉给族人看。如果你烧不起，酋长就换人做。这些例子显示，炫耀是古今中外经济行为的通性。
问：韦伯伦就讲这种常识性的事情？
答：他说有闲阶级还有「避免做有用工作的倾向」。这让我联想到，春秋战国时期有养士制，门下食客数千，也有鸡鸣狗盗之徒。这些食客有朝一日会报答主人，但平日无所事事。有人把小指头的指甲留得很长，我后来才明白这是另一种炫耀，表示他不必下田工作做粗活。我年轻时看过长辈咬着牙签在马路上走，心想这个人真奇怪，万一跌倒不正好刺入喉咙？我父亲说这是因为，大战期间大多数人粮食不足，咬着牙签在路上摇愰，是在炫耀吃过饭了。法国人每年有一个月的带薪假期，但有人缺钱无法去地中海晒太阳。百货公司就卖一种太阳灯，把门锁上不敢出门猛晒一个月，好向邻人同事朋友炫耀古铜色的皮肤。
台湾有位富豪在酒店展现新买的钻石瑞士表，20多年前价值4百万。另一位客人也拿手上的名表凑热闹，大家都看出那个更高档。这位富豪当场拿下手表摔在地上踩坏，说下次买个更好的。台湾中部有位议长有次去买Benz名车，车商小心伺候解说，最后请问老大看上哪部，他说：就这辆，买半打。
清朝结束后，有些宦官无谋生技能，只好在门口摆个招牌「看太监」，很多人因而明白，原来宦官是这么去势的。另有些人生恻隐之心，付钱访问他们过去在朝廷的生活。老宦官拿出个小球，上面有几根鸡毛，大家看儍了眼，不明白这有什么特殊。他说你们平民不懂，我们风光时应酬多，从早吃到晚又消化不了，用鸡毛球在喉咙里转两下，吐光之后再去吃。
「看太监」
你明白什么叫有闲阶级了吧！这种人在美国经济快速成长时期更多。你看过「铁达尼号」电影吧？其中有一幕是幸存的老妇人坐着直升机，手上带着一缸活金鱼，去看打捞「铁达尼号」的过程。1970年代阿拉伯国家因油价大涨而暴富，许多人钱多到不知如何花用。欧洲就出现一种顾问，教人花钱做各种怪事为乐。他们就是在「避免做有用的事」。
问：这些小故事和经济分析没什么关系。
答：我再讲个小故事你就明白了。1970年代台湾经济尚未起飞，对自己的产品没信心，毫不遮掩崇洋拜金的心态。那时有家药厂从美国进口一种良药，每剂要卖30元，还算有良心，但销路不好。药厂经理想个简单的办法，加个零成为300元，砸下大笔钞票送礼物给医院和医生，请他们向病患宣称，这是美国新开发的特效药，如何神奇有效，结果销路成长百倍。
这个故事的经济意义很明显。什么叫做正常财？就是价格上升时需求量降减，价格下跌时需求量增多。什么叫做炫耀财或奢侈品？正好相反：价格愈上升需求量愈大，价格愈低需求愈少。换句话说，正常财的需求曲线是负斜率，奢侈品与炫耀财的需求曲线是（反常的）正斜率。
问：我在经济学原理读过类似的故事，称为季芬财（Giffen goods）。1840年代爱尔兰大饥荒时，马铃薯的价格大涨，奇怪的是需求量反而大增，需求曲线也呈现（反常的）正斜率。我不明白，同样是正斜率的需求曲线，如何判断何者是炫耀财？何者是饥荒财？
答：两者的需求曲线虽然都是正斜率，但有个基本的差异：炫耀财（奢侈品）是在没有生存压力时的反常现象，季芬财（劣等财）是在求生存时的反常现象。这需要进一步的解说，我用爱尔兰的大饥荒为例。称为季芬财的原因，是有位Sir Robert Giffen（1837-1910），观察到基本粮食的需求线，在饥荒时会由负斜率变成正斜率。
这个地窄人稠的国家，五口之家的农户平均耕地只有一亩，饥荒时最重要的，是每天摄取足够活命的2,500卡路里。平日还能吃到牛奶和肉类，饥荒时就被迫只能吃马铃薯（单一食物）。此时的马铃薯价格逐渐颷升，但需求量反而更高，因为除了马铃薯已无其它食物。状况严重时，成年人每天需要吃14到22镑才够活命，早午晚三餐都吃，从1月1日吃到12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