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吃一星期试看看！在这么不愉悦的情况下，马铃薯的需求曲线会成为反常的正斜率。所以在季芬财的需求曲线下方，必须加上一条「生存线」，来和同样是正斜率的炫耀财做出区隔。教科书谈季芬财时，都缺乏这条「生存线」的概念，所以学生就不明白，为什么麦当劳的马铃薯，是需要排队买的正常财，而爱尔兰的马铃薯，却是劣等的季芬财？
季芬财必须在所得逼近生存底线时才会出现；必须在没有其它食物可选择替代时，马铃薯才会成为季芬财。也就是说，在正常的社会里不可能找到季芬财，季芬财是只有在被迫求生时（survival imperative），才会出现的消费行为（subsistence-driven behavior）。
我把季芬财的特征整理如下。(1)季芬财出现时，消费者的需求曲线，不是交切在他的「预算线」上，而是交切在他的「基本生存在线」。(2)基本生存线的位置，必然低于预算线。(3)无异曲线（即可以自由选择马铃薯与肉类的搭配组合），只可能出现在预算在线，不可能出现在基本生存在线。(4)季芬财出现时，消费者在生存的压力下，被迫只能选择一种食物（马铃薯），他的选择点必然落在X轴或Y轴上，而不是在第一象限内，称为角隅解（corner solution）。(5)消费者的所得效果，此时会大于（马铃薯和肉类的）替代效果。(6)季芬财必然是劣等财。
糟糕，讲了半天才只说到韦伯伦的炫耀财。
问：可否介绍几本制度经济学的专业期刊。
答：(1) Journal of Economic Issues，这是美国The Association for Evolutionary Economic在1967年创办的季刊，主旨是探讨经济现象中的制度演变过程。(2) Journal of Institutional and Theoretical Economics（JITE），这可能是德国最老的经济学刊物（19世纪中叶就有了），也可能是制度经济学界最好的专业季刊，2010年已出版到第166卷。(3) Journal of Institutional Economics，2005年创刊（1年3期），剑桥大学出版社发行。
问：二次大战后的主要代表人物有哪些？
Ronald Coase（左）与Douglass North，1994
答：现在把重点转向「新制度学派」，也就是二次大战后，美国对制度经济学的贡献。我介绍两位代表人物：第一位是1991年得诺贝尔奖的Ronald Coase（1910-），第二位是以研究经济史的制度面，1993年获得诺贝尔奖的Douglass North（1920-）。
Coase定理大家耳熟能详，主要的观念是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1937年Coase发表一篇重要论文，分析为什么「公司会存在」？简要地说，因为可以减少交易成本。如果你想找位外劳照顾家中老人，如何在短时间内找到可靠的呢？答案是劳力中介公司。他们手上有一堆名单和相片供你挑选，还能说出它们的工作经验与雇主评价。你要付一笔中介费，但省事可靠。为什么中介公司能存在，因为他们能有效降低交易成本。同样的道理，为什么家庭会存在？也是因为能降低生活成本。为什么需要学校？这一系列的问题，都能从交易成本得到解释。
这个概念启发许多相关研究，其中最显著的两位是：(1) 1993年得诺贝尔奖的North，他从制度面的角度，来理解长期经济变动的非物质因素。(2) 2009年得诺贝尔奖的Oliver Williamson（1932-），他把交易成本说，深入应用来解释公司的治理。请参阅附录7的表格，看他们的主要贡献。
问：经济史是你的专业，可否解说North的主要论点？
答：North认为他最代表性的著作，是Structure and Change in Economic History（1981）。North是我系上同事刘瑞华教授的博士论文指导。刘老师翻译过North的两三本书，他对这个主题的理解比我好太多，我只能算道听涂说，知道零碎的片段。
我们常以为蒸汽机和计算机这类的重要发明，对GNP才有意义。North提醒我们说，其实17世纪之后（英国的）专利法，保障了发明者的利益，因而鼓励更多人投入，才会出现更重大的发明与创新。这个例子的意思是说，飞机这种硬件对经济成长固然重要，但专利法和商事法这类的制度，也有很重要的贡献，不能只看硬件而忽略软件。
李约瑟教授与夫人鲁桂珍女士
我举个对照性的反例。大家都知道英国剑桥大学的李约瑟教授（Joseph Needham，1900-95），最重要的贡献是主编《中国科技文明史》（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这是耗费半世纪以上的集体工作，内分七大册，各册之下有好几卷，1954年至今已出版25卷，对理解中国的科学与技术，有不可取代的地位。
以南宋的水转大纺车为例，不论在设计上、概念上、效率上、实用性上，都比世界各国早好几世纪。但为何反而失传不用呢？因为动力纺车出现后，会取代许多人力，破坏男耕女织的社会分工与均衡。统治者对发明创新的态度很简单：奇技淫巧者杀！
水转大纺车（约长9米高2.7米）
North的分析告诉我们：制度创新对经济的长期成长，甚至比技术发明还重要。他认为这是解释西方世界兴起的重要因素，请参阅他的另一本名著The Rise of the Western World: A New Economic History（1973年与Robert Thomas合着）。请到维基百科读Institutional Economics条目，内容丰富有趣，我就别再说了。
21凯恩斯学派
凯恩斯是20世纪最重要的经济学者，他的学说影响深远，至今仍是美国经济政策的主流。例如联邦储备体系（中央银行）的主席柏南克（Ben Bernanke，1953-，参见第2章），应对2008-9年金融大海啸的政策，就是凯恩斯派的思维。这条路线从1929年的大恐慌，到1930年代罗斯福总统的新政（New Deal），到二次大战之后，以及1960年代的经济起飞，有将近一百年的全球影响力，一点也看不出衰退的征兆。
本章以凯恩斯本人及其时代的背景，解说(1)他如何形塑出近代的总体经济分析，说明他的核心概念。(2)凯恩斯的学说如何影响世界各国，尤其对美国经济学界的深远影响。换句话说，今天的主题有两条主轴：(1)是「凯恩斯经济学」，谈他的学说与创见；(2)是「凯恩斯学派」，谈学说的流传与影响。
问：19世纪末期的剑桥大学经济系，不是马歇尔的天下吗？第16章说过，他的特点是用边际的概念、微积分和几何图形，采取部分均衡的分析法。为什么才隔不到几十年，就从个体经济当道，变成以总体经济为主流？
凯恩斯的父亲John Neville Keynes，1852-49
答：我先说明凯恩斯的背景与剑桥经济系的脉络。大家都知道马歇尔有个学生叫John Neville Keynes (1852-49)，他的个性温和，写过一本谈经济学方法论的书The Scope and Method of Political Economy（1891，网络有PDF文件），之后在剑桥大学担任行政工作。他有个儿子John Maynard Keynes（1883-1946），父子的首名都是John，所以就用Maynard来称呼儿子。马歇尔看上这个有才华的儿子，但Maynard对经济学没兴趣。
John Maynard Keynes，1883-1946
马歇尔就找他的学生Arthur Pigou（1877-59，剑桥的重要经济学者），每星期陪凯恩斯吃一次早餐谈经济学。凯恩斯的母亲个性活泼，担任过剑桥市长。凯恩斯的传记很多，可以先从维基百科的英文版查Keynes（27页）。中文读者可以看三联书店2006年出版的《凯恩斯传》（905页）。这是Robert Skidelsky花30年写的三册传记，浓缩成单册本，我受益良多。生平的部分到此为止，请自己阅读。不要忘记上网查阅他的全集：The Collected Writings of John Maynard Keynes（30册）。那是英国式简明优雅文体的范本，凯恩斯的一生这么丰富精采，实属少见。
问：可否先给个整体概念，说明凯恩斯的经济分析有哪些重要特质，和先前的各学派有哪些明显差异？
答：我建议你上网，看凯恩斯《一般理论》（1936）英文版的第1章，只有一页（其实只有一段）。那是革命宣言，我简述主要论点如下：古典理论的命题，其实只适用在特殊状况，而非一般情况，也就是均衡的状态其实不多。古典学派所处理的特殊状况，它的几项特征，正好不符合当今的经济社会。如果我们要把古典理论，用来处理目前的实况，必然是误导性与灾难性的结果。凯恩斯加上注脚：古典经济学这个词是马克思发明的，用来指称理嘉图和James Mill，以及在这两位之前的经济学家。凯恩斯说，古典学派是指理嘉图的「跟随者」，包括（例如）J. S. Mill、马歇尔、爱吉瓦斯和皮古。换句话说，凯恩斯要推翻皮古、他父亲的老师马歇尔、以及理嘉图派的所有人。
问：这些人不都还健在吗？而且是他的亲友，甚至是日常见面的人。
答：是的，所以凯恩斯花好几年时间写《一般理论》。他的草稿复原后，有此书的两倍厚，收录在他的《全集》里（2册）。他写这本书时压力大到心脏病发，还向他的朋友萧伯纳（Bernard Shaw，1856-1950）说，这是一本革命性的著作，凯恩斯说写这本书的心路历程，是一种long struggle of escape。
凯恩斯的朋友幽默大师萧伯纳，1856-1950
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凯恩斯有哪些革命性的创见？(1)他的体系建立在「主观心理」方法上，也就是不再假设经济行为是客观理性，而是主观的、会受心理因素的影响。(2)属于失衡（disequilibrium）的分析。(3)注重短期的政策效果，因为「长期而言，我们都已经死了」（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4)注重总体综合面（aggregate）的分析（例如总合需求），不做消费者、产业的个体分析。
问：新学派的诞生，通常是社会经济结构走到转折点，他的时代也碰到重大事件？
答：就是1929年的世界经济大恐慌。你上网查Great Depression，就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学界对它的起因、漫延因素、景气复苏有许多争辩，甚至到今天都还没有定论。对经济学界而言，1929年大恐慌是「万古恒新」 的重大论战。
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为什么经济学家会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燎原？你还记得赛依法则吧？（参看第7章）这个法则说「供给创造本身的需求」：就算有短暂的失衡，长期而言供需必然平衡。但是对凯恩斯而言，「在长期我们都死了」。1929年大恐慌时，美国的失业率超过25%，这是多可怕的社会问题！经济学界没见过这么大的灾难，不知如何扑灭这场前所未见的森林大火。
赛依法则是古典学派的基本认知，凯恩斯必须先推翻这个奉行已久的错误法则，所以在《一般理论》的首页，有前面引述的那段革命宣言。第7章也说过，凯恩斯的药方，其实也是从古典学派找来的：马尔萨斯的「有效需求不足说」。经济萧条的主因是「消费不足」，所以政府要大有为，以积极的公共支出刺激生产与消费。古典学派奉行「看不见的手」与「供给创造本身的需求」，凯恩斯认为必须淘汰扬弃，改采另一条路线：「看得见的脚」与「创造有效需求」（政府积极干预）。
问：1930年代初期列强经济大衰退，但《一般理论》要到1936年才出版，1939年欧战爆发。凯恩斯的学说，怎么能在1936-9三年间发挥特殊效果？
美国罗斯福总统
答：1918年一次大战结束后凡尔赛会议时，凯恩斯已大出风头，他在剑桥大学的讲学内容，早已在学界流传甚广，也在各国传布。书是1936年才出版，但美国罗斯福总统在1933年，就提出「第一次新政」（First New Deal），1934-6年间推行第二次新政。1933-6年间的美国新政，是应用凯恩斯学说成功的典范，你一定要上维基百科的英文版，读New Deal条目（34页）。
这项功绩有两项长远的影响。(1)从1930年代到2010年代，只要碰到景气衰退，政府就开出凯恩斯牌的药方。我猜测这个处方至少可以用到2030年，凯恩斯实在太有面子了。(2)很自然地，二次大战后凯恩斯经济学就成为美国学界的主流，透过各国留学生的传播，成为全世界最为人熟悉的学派。台湾战后亲美留美，自然走凯恩斯学派路线。1970年代初期我读大学时已是如此，至今仍未变。美国经济学界，大体而言有两大阵营：(1)哈佛、耶鲁、MIT是凯恩斯学派，(2)芝加哥大学是尊重市场机能的自由学派，尊崇亚当˙史密斯与奥地利学派。
问：好，我心里大概有个谱了。接下来可否简介凯恩斯学说的基本特色？
答：可以分5大点。(1)分析架构注重总体宏观面（例如总合需求），较不注重传统的个人行为与企业决策。(2)注重需求面，尤其是「有效」需求，因为1929年大恐慌的病根，在于实质需求小于实质供给，也就是说供给大过需求，赛依法则失灵。(3)注重分析经济的不稳定性，主因是计划的支出，和真实的投资额不同（资金未到位）。原因众多，例如利润率太低，导致投资诱因不足，或是因为景气变动，造成投资者裹足不前，或是流动性（现金）偏好太强，不愿做中长期投资。(4)工资与物价的僵硬性，例如工会保护基本工资，或是受最低工资法的保护，不景气时无法向下调整工资。或是由于有效需求不足，导致产量下跌，但厂商不愿削价求售，市场因而失衡。(5)采用积极的财政与货币政策，不惜让政府财政赤字，投入公共建设刺激景气，或是用宽松的政策，增加货币供给量，或降低利率减低投资成本。这五个要点，你在大一经济学里，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问：这派的学说与政策，对哪些阶层有利或不利？
答：它的主要目的是扑灭森林大火（大萧条），所以人人都是受益者，没有阶层之分。最大的受益者，当然是失业族群与工商企业界，但农业部门也同样受益。这和马克思的手段不同，他们要推翻某个阶层，要无产阶级专政，要把生产资源国有化。大恐慌的问题缓和后，大家才明白经济学家有功能，经济学不只是知识分子的知性建构，竟然真的能经世济民。凯恩斯的思想，一方面改变了经济政策的思考模式，二方面提高了经济学（家）的地位。如果你对经济学还有点兴趣，不要忘了凯恩斯的功劳，这是从史密斯到马歇尔都没做到的境界：对经济政策有重大影响力。所以凯恩斯学说很快就成为主流，经济学也因区分出个体（微观）和总体（宏观）两大分野。
问：从概念的角度来看，凯恩斯有哪些新贡献？
答：回顾经济理论两百多年来的发展，我认为马克思和凯恩斯最具原创性，因为他们的概念和之前完全不同，至今仍很有力道。马克思的部分在8章说过了，凯恩斯的部分，你在教科书里也够熟悉了，但我还是列举出来方便你回想：消费函数、边际消费倾向、边际储蓄倾向、资本的边际效率、流动性偏好、流动性陷阱、工资与物价的向下僵硬性、失业状态下的均衡、乘数效果、加速原理、赤字支出、节俭的矛盾、非志愿性失业、投机性的需求。你当然还会多想到一些。
问：天下没有完美的学说体系，凯恩斯的总体分析有哪些主要的批评？
答：如果把善意的和恶意的加起来，那就多了，我只说合理善意的。(1)太注重短期的政策效果，忽略长期的广泛后果。(2)既是短期（1-2年），就属于静态的分析，缺乏长期的动态感。(3)为了彰显政策效果，会夸大萧条的严重性与可能性。就像药厂的广告，会夸大得病的机率与对生命的威胁。(4)低估技术进步与发明，对经济的复苏贡献。1930年代的重要发明较少，对GNP的贡献较低，这个批评是今日的观点，对凯恩斯不公平。(5)为了达到效果，凯恩斯不惜浪费与破坏。例如他认为建造金字塔、盖大教堂庙宇、大地震、战争，对经济活络有积极的效果。
凯恩斯曾建议英国政府，把失业者分成两组，第一组发铲子，把钞票埋在地下，第二组也发铲子，找到钞票就算他的。凯恩斯鼓励有钱人浪费挥霍，让穷苦人有机会赚钱。其实这是马尔萨斯的想法，你还记得第7章说马尔萨斯要维持谷物法，来保障地主阶级的收入，因为他们能花钱聘佣人与农人，会产生较大的连锁效果。台湾政府在2009年，发给每人3千6百元的消费券刺激买气，就是凯恩斯派的思维。还真的有效呢！
问：我想知道英国政府对凯恩斯学说的态度。
答：你听过《圣经》的一句名言：在家乡没有先知。如果牛顿或爱因斯坦住在隔壁，你一定不相信那个老头会那么重要。凯恩斯的学说，透过剑桥大学师生的讨论与辩驳，早已闻名于世。但在现实的政策面，英国的社会主义倾向较明显，很多知识分子同情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相反地，美国在1930年代没什么经济学大师，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也没有生存空间，所以对凯恩斯学说几乎没什么抗拒性。凯恩斯就跨过大西洋在美国成为先知，在英国只是诸多学说的浪潮之一。
问：商品需要进口商引入推广才会创造新市场，凯恩斯的学说透过哪些管道，引进美国知识界？
Alvin Hansen，1887-1975
答：这是个多元的现象，主要是透过去剑桥大学的留学生，与知识界直接阅读《一般理论》。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哈佛经济系的Alvin Hansen（1887-1975），以及哈佛毕业后终身在MIT任教的Samuelson，以下分别解说。
《一般理论》出版后（1936），翌年Hansen进哈佛经济系任教。他曾经指出凯恩斯《货币论》（1930）内的某个数学错误，对《一般理论》的最初印象平平。但随着对凯恩斯著作的理解，他愈来愈佩服。
Evsey Domar，1914-97
Hansen在系上有个固定的财政政策研讨会，核心主题是研究凯恩斯的著作与政策意涵。参与这个研讨会学生，日后有许多成为重要人物，对总体济学与政策有重要贡献。他们一方面学到新的经济观念，另一方面对大萧条的本质，也有更深刻的理解。他们接受凯恩斯的概念，认为这是解决严重失业问题的良方。你只要看几个当时学生的名字，就明白那个研讨会的长远影响力：Richard Musgrave（德国籍的财政学名学者，日后长期在哈佛任教）、Evsey Domar（1914-97，俄国人，长期在MIT任教）、Paul Samuelson（1970年诺贝尔奖）、Paul Sweezy（1910-2004，在哈佛任教的著名马克思主义学者）、James Tobin（长期在耶鲁任教，1981年诺贝尔奖）。
Paul Sweezy，1910-2004（左，在古巴）
问：除了这批明星级的学生，Hansen有哪些著作对推广凯恩斯学说有明显帮助？
答：1941年Hansen出版Fiscal Policy and Business Cycles，一方面在理论上，支持凯恩斯对1930年代经济问题的分析；二方面在经济政策上，支持美国政府采取凯恩斯派的政策。Hansen力挺凯恩斯学说的另一种方式，是参加国会的经济委员会听证会，表达他对凯恩斯思维与政策的支持。换句话说，他全力支持政府大有为地干预，以达到充分就业的目标，也因而得到一个绰号「美国的凯恩斯」。Samuelson说Hansen「比凯恩斯更凯恩斯」。Hansen写了十本书，译成29种语文版本，其中在学生圈内流传最广的是A Guide to Keynes（1953），否则研究生不易读懂《一般理论》的文字，更不容易翻译成具体的图形，也说不清楚背后的意义。
问：从教学的角度来看，Hansen用什么方法推广凯恩斯学说？
答：第19章说过，1937年Hicks在Econometrica发表重要论文，把《一般理论》的总体政策，翻译成IS-LM图型。Hansen的主要方法，就是在Hicks的架构上做更完整解说，写成Monetary Theory and Fiscal Policy（1949），以及A Guide to Keynes（1953）的第7章。换句话说，你在教科书上看到那一大套IS-LM图形，是Hick发明在先Hansen推广在后，合称为Hicks-Hansen的IS-LM模型。
问：你刚才说Samuelson也是推广凯恩斯的要角。
答：是的，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说。从专题研究来说，1939年24岁时，Samuelson发表论文“Interaction between the multiplier analysis and the principle of acceleration”,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21:75-8。这篇文章奠定了「乘数效果」（multiplier）与加速原理（principle of acceleration），成为研究景气变动的基础理论概念。
第19章谈数理经济学时说，Samuelson的博士论文在1947年，出版为影响深远的Foundations of Economic Analysis。同样重要的，是翌年出版的教科书Economics: An Introductory Analysis，后来去掉副标题，简称为Economics。1970年我读大一时是第8版，1985我开始教书时是14版，2010年已经第19版。这本教科书在1961-76年间，每个版本至少印30万本，至今已有41种语文译本，全球销售超过4百万本。
这本教科书的最大特色，就是它的总体宏观部分，完全是凯恩斯派的思维。第二个特色，是Samuelson仿效IS-LM图型的做法，画出现在全世界共同接受的表达方式：分析国民所得的构成图时，在第一象限有一条45度角线，你看下面这个图就立刻明白。你当然也知道国民所得的基本组成：Y = C + I + G + (X-M) = GDP。这套解说系统是透过Samuelson的教科书，传达给全世界的学生已超过半世纪。
以上是凯恩斯学说，如何透过哈佛这个重要的转播站，透过Hansen与学生毕业后，在MIT和耶鲁继续传播，以指数性的成长速度散布到全世界。
问：凯恩斯写作时很少用数学和图形，二次大战后北美的凯恩斯学派，反而大量运用数学和图形。我有个简单的疑惑：如果凯恩斯棺中复起，他看得懂这些自称凯恩斯经济学的作品吗？他会承认那是他的学说吗？
答：分两点来回答。(1) 1937年Hicks用IS-LM图形来批注《一般理论》，凯恩斯当时54岁，他对这种注释保持沉默，因为他知道这是学术界的常态：马克思自己的政治经济学观点，和自称马克思学派的观点很不相同。用Stigler的话来说：如果某项学说以某人来命名，那就表示那个学说与那个人无关。凯恩斯的学生Joan Robinson（见第18章），1960年代去美国波士顿的剑桥市访问（这是哈佛与MIT的所在地），她直言不讳地说：你们的凯恩斯经济学，和我所知道的凯恩斯经济学很不相同，你们的是私生子（bastard＝杂种）。
(2)回答你的另一个问题：假若凯恩斯棺中复起，他读得懂或会同意吗？1980年代初期，我去奥地利Salzburg参观莫扎特博物馆，看到他自有的键琴（那时候的钢琴）。键琴有两大缺点：音量小、力度不能完全由演奏者控制。我有点惊讶，琴弦又细又少，能把莫扎特的音乐性表现得多好？我的感觉和你一样：如果莫扎特棺中复起，到今日的交响乐团听自己的作品，他能辨认出来吗？他会同意那是他的作品吗？
大键琴
「凯恩斯经济学」（英国剑桥的），和「凯恩斯学派经济学」（美国剑桥的），如果用DNA的相似性来比喻，血缘的近似性会大于50%吗？1960年代初期有位瑞典博士生，对这个问题做很好的研究，后来他在UCLA经济系长期任教。博士论文出版成一本名著Axel Leijonhufvud (1968): On Keynesian Economics and the Economics of Keynes。他举例说明双方的基本差异：凯恩斯在《一般理论》的主要关怀，是要呈现一套总体经济的数量调整模型（a macroeconomic quantity adjustment model）；而不是要分析「失业状态下的均衡」（analysis of unemployment equilibrium），那是凯恩斯学派的主要关怀。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那是北美诠释者当时的环境与问题意识，与凯恩斯写书时大不相同。凯恩斯学派从原著找有用的概念，「加持」或投射在自己的模型上，为了吸引目光还贴个大标签，说这是凯恩斯牌的产品。有人说「所有的历史都是现代史」，因为写作者都把历史用来当作自己的注脚。
好！今天就讲到这里，我附加两个小要点。(1)从「科学革命」的角度来看，凯恩斯经济学是一种「典范的转移」：完全不同的视野、新的分析概念、以政策目标（挽救1929大恐慌）为主的理论架构。(2)推荐各位读Mark Blaug（1997）《经济理论的回顾》第16章（英文版页641-76），他对《一般理论》做很好的导读，也有很漂亮的解说与评论。Blaug对凯恩斯用了不少工夫，1985年左右拍过一部凯恩斯经济学的影片（大约1小时，他送我一份），他的解说不能忽略。
22奥地利学派
第14章谈边际学派时，稍微提到奥地利学派的第一代，我不觉得很有启发性。今天要谈第二代的代表人物：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 1881-1973）、海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 1899-1992）、熊彼德（Joseph Alois Schumpeter, 1883-1950）。我不太敢碰海耶克，因为那是个大黑洞，陷入后必定无法脱身：我在1970年代稍微接触过，知道那是个单独的领域，甚至是个独立的小学门。我对现今的第三、四代很不熟悉也不太喜欢，请谅解我这方面的知识有限。
Ludwig von Mises，1881-1973
问：可否简要说明奥地利学派的主要特点？
答：你回想一下，在凯恩斯的经济分析里，他谈的都是宏观面：利率、货币、流动性陷阱、有效需求。这种论述大都在分析政府的作为和政策选择，很少谈到企业或个人的角色。在马歇尔的新古典个体分析里，虽然比较谈到个人的角色，例如消费者剩余，但背后的重要假设是：这些个人都是「代表性的个人」（representative man），也就是「理性的经济人」（homo economicus）。
奥地利学派正好相反：把企业和个人放在分析的核心（以人为本），认为企业是有创造性的，个人不一定是理性的。这个特征从米塞斯的著作即可看出：Human Action: A Treatise on Economics（1912）。同样的道理，奥地利学派注重与人密切相关的制度面，以及失衡面（因为人必然不完美）。既然注重个人，就会看重自由面与竞争面。奥地利学派认为人性是复杂的，会冲动、会犯错、会判断失误、会恐惧，所以不可能做出理性计算。正由于人性的复杂，所以要注重制度来规范行为的容许程度、来协调各方的不同利益。
Friedrich von Hayek，1899-1992
简言之，奥地利学派的关键词，不是均衡、理性、供给等于需求、阶级斗争，而是个人行为的「主观性」、「时间」对经济分析的意义、不确定性、失衡，看重「过程」、知识的角色、协调的必要。
问：这些概念听起来，都不是传统的经济术语，反而比较像心理学和社会学的语言。我一下子不能明白这些概念背后的意思，可否进一步解说？
答：你的反应很正常，同时也点出奥地利学派的基本困境。(1)他们的基本概念，对经济学界太陌生也太遥远，这两套系之间很难有火花性的对话。(2)这种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观念，很难用数学模型表达，缺乏科学的外观与证明，有数理倾向的人不肯投入，因而不易成为主流，只能靠诺贝尔奖颁给海耶克（1974）撑起基本门面。这样说也未免太羞辱奥地利学派，如果你读维基百科的Austrian School，会惊讶地看到19页的丰富解说，看到他们的学会和期刊，以及代表性的人物与著作。从Google可以找到更多的讯息，这股非主流的势力不可小看，至少出过海耶克和熊彼德这类超级巨星。
问：你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奥地利学派的具体内容与实例。
答：那我就分五点详说，有点抽象，不要太抗拒，听完再判断。(1)强调主观意识而非客观分析。奥地利学派的基本信念是，经济行为是人的选择，只要有选择就有主观成份。你在教科书里看过「显现性偏好」，这就是主观的意识。个人在选择时，所依靠的是他「有限的」知识（不可能全知全能），既然讯息与知识不可能完全，就会有错误空间。即便是经营之神王永庆，也做过几次错误投资（例如汽车业），损失惨重。军事上也常说「不可以成败论英雄」，医生也会看错病开错刀。我同意奥地利学派的见解，说经济理性行为的假设违反常识。换句话说，企业家就是敢做主观选择，勇于承担风险。我不相信我是理性客观的，我也不相信理性客观的人会发现新大陆。
Joseph Alois Schumpeter，1883-1950
(2)从个人的角度，来分析经济行为。「人」才是经济活动的主角，不分析主角的动机与作为，而只是中性地谈物价与景气，能探索到问题的核心吗？连最重视总体分析的凯恩斯，都会谈animal spirit（这是个复杂的概念，请上网看解说，文献丰富）。
(3)注重行为的目的性。每个人的（经济）行为，必然有明确的目的，不完全是利己，也可以利他（例如参战为国捐躯）。古典学派的思考以效用来衡量，在痛苦与快乐之间计算与选择。日常生活或许可以用这个方法，但奥地利学派认为，所有的选都是「向前看的」，所以「预期心」的角色就很重要。人的行为不只是单纯地计算痛苦与快乐，同时也受到「目的性」与「动机性」的驱使。
(4)经济行为是互动的，而非单向的函数关系。新古典学派通常只考虑个人与厂商的效用，然后计算极大值、极小值、最适状态。奥地利学派认为这类的分析，注重（数学）形式的优雅与完整，但能否对应到真实的世界，则不是抽象理论建构者的关怀。
(5)奥地利学派宣称，自己的经济学是不科学的（nonscientific），他们反对理嘉图式的纯逻辑演绎，也反对纯数理的推演。认为这种「以形害义」的经济分析，表面看来有科学的形式，但实质内容是非科学的（unscientific）。数理与计量模型喜欢预测，下半年的GNP或油价变化，但通常只是不负责任的臆测。那些预测者甚至不知道自己下半年的吉凶，就敢放肆大谈明年的世界景气变化。奥地利学派的目标，在于增进对社会的理解，让大家更明了经济的运作机制，预测景气变动不是他们的主要关怀。
问：听起来很动人，但我不敢放弃新古典学派的思考方式与数理工具。就算我学好主流经济学，都不一定找到工作，如果我宣称走奥地利学派路线，那必然更找不到工作。我换个话题：请举例说明奥地利学派的战绩。
答：我猜你的意思是要举个例子，说明奥地利学派和其它学派，有过哪些重要的争辩。我知道一个漂亮的个案，是米塞斯和社会主义中央计划派的著名辩论。这是个重要的长故事，给我10分钟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1917年俄国革命推翻沙皇后，积极走向集权的社会主义中央计划经济，短时间内得到显著效果，引起各国注目。原本大家对资本主义的公平性就很质疑，1929年世界性大萧条后，对资本主义的稳定性更是疑虑。西欧的知识分子，因而对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有相当的预期与幻觉。希特勒兴起后，奥地利学派（信仰自由主义）的经济学者因而被迫流亡，最有名的三位是熊彼德、海耶克和米塞斯。海耶克在1944年出版《到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见维基百科的7页解说）。海耶克反对集权式的中央计划经济，认为这种制度会把社会带到奴役之路。
米塞斯是熊彼德在维也纳大学的前后期同学，取得博士学位后在同校执教，1940年移民美国，在纽约大学任访问教授，1969年被选为美国经济学会「杰出会员」。米塞斯从1920年代起，就开始反对社会主义与计划经济，主要的论点在《社会主义》（1922）中有完整论述。
他的基本论点是，中央计划不是好的经济制度，因为价格机能完全无法发挥，企业家精神没有施展的空间，一切都靠中央计划局的全盘规画。计划局或许可以规画明年全国要生产多少布料与鞋子，但怎么可能规画生产设备这类的资本财呢？农业丰收和歉收时怎么办？你总不能预估三年后的粮食产量吧？
当工资、货币供给、资金这些生产要素都中央化，就表示各省县与地方基层没有自主的空间，结果必然僵化死气沉沉。在社会主义的中央计划下，没有自由市场，没有价格机能，必然无法追求效率。所以俄国百姓要排队买面包，因为资金被挪去发展登陆月球了。
俄国百姓要排队买面包
米塞斯辩论说，企业家才是经济活力的主体，在缺乏创新、冒险、不鼓励才华的社会主义国家，只是被动地做上级分配的事。在缺乏诱因与激励的环境下，都在消极地应付，对质量不关心，反正都是国营的，好坏盈亏与我无关。这种制度会出现奇怪现象：搬钢琴的工人薪资和弹钢琴的音乐家相同；理头发的薪资和开脑袋的外科医生接近。这些都是讲求工农兵平等所造成的假象，反而造成不效率与假公平，成为对 GNP成长最大的障碍。相对地在资本制度里，人人追求利益的极大化，有意愿去冒险与创新，自己承担全部责任。这才是让GNP快速成长的好方法，缺点当然就是社会的不公与贫富悬殊。
米塞斯反对中央计划的另一个重要理由，是那些坐在办公室的官员，不可能知道全国各地的所有产品数据，而是一厢情愿或不顾事实地规画，不考虑给与需求是否相符，只从供给面来单向设计。中央计划局好像是全知全能的计算机，或甚至在扮演上帝，要规画几十万件商品的供需。这些事情在市场机能体系下，让价格机能自动调节就好了。历史证明奥地利学派是对的，共产集团的经济在1990年代初期开始崩溃，走向改革开放的道路之后，反而产生比资本主义更严重的币端。有一本书对这次的大辩论有很好解说：Don Lavoie (1985): Rivalry and Central Planning: the Socialist Calculation Debate Reconsider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问：我没听说过米塞斯的名字，这样听来好像他很有学问又有趣。
答：其实他是个单调呆板的人，除非你心中有爱，否则很难读完一章后还会有热情。他一板一眼到，如果打字者在稿子上有个标点性的小错误，他就要揉掉重打。他的学说其实就是反社会主义、反马克思、强调市场与价格机能的重要性，一辈子就在这个圈子打转，文字冗长论点反复，我很早就向他告别了。
问：你对海耶克也有同样的感受吗？
答：那就完全不同了。1970年代初期台湾还在戒严，能接触到的外国信息很少，图书馆的藏书有限又是闭架式。海耶克在战前有位学生周德伟，时任海关署长，他在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出版海耶克名著的中译（The Constitution of Liberty，1960）。
周先生的译文一方面过于典雅，二方面相当有个人见解，试举两例。(1)他把书名译为《自由的宪章》，constitution固然有宪章之意，但我认为海耶克的原意是「构成」，但《自由的构成》未免太平淡，大陆有译本名为《自由秩序原理》较折衷达意。(2)他把freedom译为「自由」，把Liberty译为「自繇」。Freedom与Liberty在中文内难以明显区隔。虽然古字里「繇」与「由」同字，但完全不同义：「繇」与「徭」同意，是「役」的意思。我觉得「自繇」是自创的怪词，没有「自由」的意思。「繇」在古字里同「籀」，是占卜的文辞，与自由无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