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太年轻无法理解译文,又无原文书可看,就去找译者请教。周先生当时已退休准备赴美,竟然愿意见我谈了大半天,我还是一头雾水。海耶克是欧洲式的知识贵族,博学多闻著作丰富影响力深远。1970年代初期他在芝加哥任教,应邀来台访问,引起媒体大幅报导。邀他的主要目的,是希望政府改革开放,走自由主义的路线。也有人说政府已决定这么做,要学术界配合运作,邀请自由派大师来台建言,然后高层虚心受教,这是「戏码说」。
其实我们早就透过台大哲学系殷海光教授翻译的《到奴役之路》,对海耶克有初步认知。我40岁之后重看殷海光的译文,明白两件事:(1)戒严时期他翻译此书时,某些段落做了选择性的删筛。(2)他在译文中加入自己平时不便说的道理,我称为「托译言志」。现在信息发达,回头看年轻时期,真是走了不少摸索的寃路。你上维基百科查Hayek,有18页的丰富解说与连结,Google也有许多他的相片可看。
1938年纳粹兴起后,海耶克定居任教伦敦政经学院,他是蒋硕杰的博士论文指导。1950年他转到自由经济学派的芝加哥大学经济系,中间沈寂一时,我猜原因之一是他不用数学也少用图形,不容易和主流的数理经济学者打成一片。我在报纸上看到有人说,1974年他得诺贝尔(75岁)后,好像打了强心剂,又是一条活龙。
问:你对熊彼德也有类似的观感吗?
答:Joseph Alois Schumpeter(1883-1950)是个有活力、有创造力但也更悲剧的英雄。维基百科的英文版只有4页介绍,少得让我惊讶,但Google里有非常多的文献和相片。我手边有两本传记相当好看。(1)Richard Swedberg(1992):Schumpeter: A Biography;(2)Thomas McCraw(2007):Prophet of Innovation: Joseph Schumpeter and Creative Destruction。我搜藏一些与他相关的资料,对他还算了解。
我先前说过,1992-3年我在哈佛商学院图书馆,曾经用过他在二次大战期间写作History of Economic Analysis(1954)时的桌子,也在哈佛校史档案借阅过他的文件,印象深刻。我手边还保留这本《经济分析史》,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博学。他写此书时已进入晚年,有些见解相当主观或甚至错误,例如他对quasi-rent的解说我就很不同意。但没有人敢忽略这本书,主因就是太广博也太有见解,就算是错误也都有点启发性,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些都是Sparkling errors(闪亮的错误)。
1980年代中后期,我认真读过他的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1942),还能感受到40多年前他的力道与征服力。他晚年生活较低沈,上课时学生可以看出他没睡好或是宿醉,讲课也不准备。二次大战期间有许多欧洲知识分子流亡美国,教室里有些人比他对某些题材更懂。有人回忆说,熊彼德上课时常胡乱说,既没条理也没重心,但几十年后还会在脑中突然出现,鲜明难忘。而那些准备充分的教师,从黑板左上角写到右下角,学期一结束就永远不记得内容了。
问:八卦该说完了,请严肃一点说正经的论点。
答:熊彼德的人生三愿和我很不一样,他立志要当:(1)世界上最好的情人,(2)欧洲最好的骑士,(3)最伟大的经济学家。我觉得上天听见了,决定要和他开个玩笑。你当然听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不要随便立志,老天没你想象的仁慈。
熊彼德生在Moravia(原属奥地利,现属捷克),在维也纳大学读法律与经济学,1913-4在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任交换教授,种下他和美国的长久缘份。一次大战期间(1914-8),他的立场亲英反德主张和平,1919年任奥地利财政部长。1921年担任维也纳一家银行的负责人,受到1924年德国恶性通货膨涨的影响而倒闭,只好回到学术界任德国波昂大学教授。从1932到1950年过世(67岁)任哈佛大学教授,曾任美国经济学会会长,1930年参与创办数理经济学的顶尖期刊Econometrica。他年轻时没学过微积分,中年时努力试过但没成效。
熊彼德的经济见解有两个主要影响来源:(1)他从洛桑学派的华尔拉斯(第17章),学到经济体系之间相互依存、交互影响的概念(一般均衡),了解到新古典学派的部分均衡思维,有其功能也有其限度。(2)他反对马克思的阶级鬪争说,反对集权主义的中央计划经济,但很佩服马克思对经济变动过程的精采深度剖析。
熊彼德的主要目标务和马克思有两个共同点:(1)都是在分析资本主义的制度面。(2)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透过剥削造成阶级间冲突;透过追求利润极大化的贪婪心,造成景气过热与衰退,这两项缺陷会导致资本主义崩溃(详见11章)。熊彼德也认为资本主义必将崩溃,但透过不同的途径与机制,他称为「创造性的毁灭」(creative destruction)。
「创造性的毁灭」是个重要概念,有许多不同的诠释。我感觉到很多人(尤其在美国学界),把这个概念放在「商品竞争」的小框架内,忽略了熊彼德当初的雄心大愿:他要当世界最伟大的经济学者,他要和马克思一样,解释资本主义必然崩溃的过程与原理;他要从完全不同的角度与过程,来论证同一个命题。把熊彼德大格局的创造性毁灭论,弄成缩小版的商业竞争行为说,那真是断章取义了。这个重要论点的内容稍后详述。
问:听说熊彼德最有名的论点,是强调企业家精神(entrepreneurship),从来没听说过,他要做和马克思相抗衡的伟大工作。请说明他对企业家的概念。
答:这个英文字是法文与英文的综合体:entrepreneur的原意,用英文来说就是undertaker,就是承担任务去完成的人。英文从法文借来这个字,但大多数人又不知如何正确发音,就有人加上英文的字尾ship,弄得不英不法。我每次听美国人读这个字,总觉得难过,就好像吃牛排沾辣椒一样地怪异。
企业家精神不一定指商业性的,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过程曲折,要先到处募款,碰到无数困难,出海后又多灾多难,但终于成功了。这就是企业家精神:勇于冒险犯难,承担风险做出别人钦羡的事。同样的道理:帮派大哥、海盗和丐帮帮主,要成功很不容易,都属于企业家精神。
这里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核心概念:创新(innovation),就是用前所未见的手法或工具达到新目标,例如发明家爱迪生、科学家牛顿与爱因斯坦。创新的定义很简单,就是「出新招」,例如引入新技术、新方法、开发新市场(例如微软、Facebook或You Tube),或研发新的生产线。有些创新有GNP意义,例如蒸汽机、飞机、计算机,但大部分的创新未必有此效果。
换个角度来说,你家财万贯去开公司当老板,那你只是个资本家,并不必然就是企业家或创新者。反过来说,有些人没钱但有才华,能开出新路,例如台塑王永庆年轻时的拼斗精神,例如台湾餐饮业的严长寿,都只受普通教育,但能走出自己的大片天空。熊彼德认为资本主义最珍贵的,就是鼓励企业家精神,如果社会充满活力鼓励创新,自然会带动 GNP成长,否则就会掉进停滞期。熊彼德观察到,创新活动有集中出现(cluster)的趋势,会在某个时期大量出现。但花无百日红,如果出现阻碍因素(例如战争或瘟疫),产业就跟着衰退,经济体制进入萧条,重新调整进入新均衡。
问:下课时间快到了,可否解更重要的概念:创造性的毁灭。
Werner Sombart,1863-1941
答:20年前我读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时,对这个概念的印象,和我从教科书读到的内容很不相同。维基百科的条目Creative destruction,有5页的详细解说和参考文献,你从Google可以查到更多文献。前面介绍过McCraw(2007)的熊彼德传记,这本书的副标题就在专谈这个概念。其实这个概念,是德国著名社会学家宋巴特(Werner Sombart,1863-1941)提出的,熊彼德把它应用到经济学界。其实我对这个概念相当有兴趣,但每次都败在懒惰之下。
以下是简化的教科书版本。独占者会有超额润,必然引起他人的注目,要进入市场分享利润,独占者也会防卫自己的利益。在动态的竞争压力下,独占者(例如微软),会不断研发更新更具优势的产品。这种独占→防卫→竞争的动态的过程,就是一个既「创造」又「毁灭」的过程:微软一直要「创新」,但市场的竞争与司法部的反托拉斯法,又一直要「毁灭」微软的独占优势。
举个史例你就明白了。美国火车在19世纪是很独占的产业,但出现高速公路与卡车后,铁路的运输优势就被削减。后来出现航空业,长途铁路的优势就衰减了。生活上你也看过很多类似的事,例如电信局的独占通讯系统,在网络出现后,免费的Skype就让越洋电话的优势消失了;电子邮件的出现,让台湾的邮局必须在窗口代售面膜。这些例子要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资本主义虽然会创造独占,但透过这套创造性的毁灭机制,独占者必然无法长期维持优势。资本主义的两大优势,就是价格机能与竞争机制,一方面随时在破坏,一方面又随时在创新。
问:前面你提到一个问题,说稍后要解说,主题是马克思与熊彼德有同样的目标:解说资本主义为何必然崩溃,但双方的角度、概念、过程完全不同。
「创造性的毁灭」
答:是的,我提过这个问题,但一时想不起答案,我从前知道但现在模糊了。那就把这个题目留给各位,当作期末成绩的加分题。请在一页内解说:熊彼德和马克思一样,想要论证资本主义必然崩溃,但双方的概念与论点迥异。「创造性的毁灭」是推动资本主义发展的动力,熊彼德如何用这个概念,来预测资本主义将会崩溃?
23芝加哥学派
战后台湾的经济学界走美国路线,从名校毕业的人愈来愈多,其中从芝加哥取得博士学位,在台任教的也有好几位,甚至多过从哈佛、MIT、耶鲁毕业的人数。从附录7的诺贝尔奖名单来看,芝加哥也是得奖人数最多的,高峰时期系上有七位得主任教。第21章说过,哈佛、MIT、耶鲁基本上走凯恩斯学派,主张政府大有为的干预式政策。第22章说过,芝加哥大学基本上走自由学派,主张发挥市场机能政府极小化。当然不是芝加哥经济系的每个人都有相同的主张,这个基本氛围是由几位核心人物奠定的:Friedman、Stigler、Becker、Lucas。本章分两条主轴:(1)解说这个学派的基本特征;(2)限于篇幅,只能简介三位代表人物的主要贡献。
问:自由主义与最小政府的学说,在18世纪的《国富论》已有完整论述。在汹涌的历史潮流中,我们看到19世纪中叶的社会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也看到边际学派的兴起,以及20世纪初期马歇尔的新古典学派,和凯恩斯的「反赛依法则」总体经济学。为什么《国富论》的主张到二次大战后,竟然在以凯恩斯学派为主流的美国,奇异地在芝加哥复兴,甚至还有最多的诺贝尔奖?
芝加哥大学
答:我说不出个简单明白的道理,但可以提供背景性的说明。(1)美国的名校在东部有哈佛、MIT、耶鲁、普林斯顿、哥伦比亚、康乃尔,这些长春藤盟校。在西部有史丹佛和柏克莱这些名校,北部有芝加哥、西北大学、威斯康新、明尼苏达。各校自有特色,必须有自己的明星人物才能彰显。
(2)单就芝加哥来说,它有北方最好的人文社会学领域,理工学院也有许多重要人物与诺贝尔奖,例如物理学界的费米和发明氢弹的泰勒。物理学界的杨振宁和数学界的陈省身,也和芝加哥有过密切关系。简言之,这个学校整体而言的水平,不会比东岸的名校差,经济学系有突出表现并不意外。
Milton Friedman,1912-2006
(3) 1948年Friedman回到母系任教后,他的高标准与影响力产生磁吸作用,吸引有才华的系友(例如Stigler),也吸引像Becker这样的高手加入。所产生的滚雪球效果,就会培养出Lucas这样的博士生荣耀门第。
问:如果不谈个别的差异,而从整体的角度来看,20世纪下半叶的芝加哥学派有哪些基本特色?
答:(1)最重要的精神,当然就是亚当˙史密斯和奥地利学派,强调的「个人」的角色与尊重市场机制。经济行为首先是追求个人福利,尊重价格机能,保障个人自由意志与行为。(2)今日的社会现况,不论是否合理或是否喜欢,都是长期竞争与演化的结果。最好不要有政府的干预,硬要扭到「更好」的方向。真正要做的,是建立公平竞争的环境,维护财产权,让外部性与交易成本极小化,才能让经济运作更合理更效率更公平。(3)反对凯恩斯派的干预,尤其是货币与财政政策,认为这些主动的干预,其实是几次大萧条与景气波动的背后黑手与乱源。(4)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政府的积极作为,民间早就一目了然,而且「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干预式的政策效果,早就被民间的「理性预期」和「提早反应」消解了。(5)官员的政策目标与民间的看法未必一致,政府的管制也未必公平合理,所以主张最小政府,管得愈少管得愈好,回归古典学派的自由主义。所以有人称芝加哥学派为「新的古典学派」或「新的自由主义学派」。
问:每种学派和立场,都会有人支持或反对,请说明芝加哥派的情况。
答:这套自由主义没有特定的诉求对象,受益者是:(1)一般民众和民意代表,因为自由主义尊重个人意志与民意的表达。(2)财团和富人,因为他们不喜欢太精明或太有权力的政府,会妨碍他们的活动与利益。18世纪有人批评《国富论》是在替资本家讲话,维护富有阶层的利益,看不见的手其实对资本家比较袒护。
哪些人讨厌自由主义?(1)农业团体需要政府补助,因为干预性的政府会注意农产品的价格,关切价物水平与通货膨涨问题。(2)工会也反对自由主义,因为他们要结合劳工,来和资本家争议薪资与福利。(3)想有积极作为的官员,他们不相信放手让民间自己管理,会对GNP有显著效果,也不相信自由放任会让社会更公平理性。
问:这样听来,芝加哥学派的反对者还相当多,而且也不是没道理。
答:很难说芝加哥学派是否正确,但有几件事实反映这个学派的劣势与优势。(1)从1929年大萧条至今,美国总统的经济顾问团,很少由芝加哥派主导,基本上是由东部名校的凯恩斯派参与。原因很简单:如果你是美国总统,会找个顾问团来告诉你说,自由放任是最好的政策吗?当然不会,因为政府就是要表现要行动。(2)就学术的创新与影响来说,芝加哥学派的影响力就很显著,例如Friedman的货币数量说、Becker的家庭经济学、Lucas的理性预期理论、Coase的交易成本说、Mundell的最适货币区理论,以及年轻一代Steven Levitt,在《苹果橘子经济学》的新题材与创意分析。
Steven Levitt
问:我大概明白这个学派的特色,接下来可否介绍几位代表人物?
答:在有限的篇幅下我只能介绍三位:Friedman、Becker、Lucas。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从网络上看相关数据,丰富有得很。(1)维基百科英文版有Chicago school of economics(9页解说与相连结)。(2)进入芝加哥大学经济系的网站,看最新的系内状况。(3)对以下要介绍的3位,进入维基百科看他们的生平与著作。(4)上诺贝尔官方网站(见附录7),看他们的自传与演说影片。
问:有人说Friedman是20世纪经学界的小巨人,这是什么意思?
答:我不确定这句话是褒还是贬,但基本的用意,是在对比身高(听说不到1.6米)与成就的明显反差。另一位有类似反差的人,是建造巴艾菲尔铁塔的Alexandre Gustave Eiffel(1832-1923)。这个塔的总高度324公尺,最顶端的楼层273公尺,建造时间是1887-9年(三年不到)。主要目的是当作1889年世界博览会(就像2010年的上海世博)的入口点。
Alexandre Gustave Eiffel,1832-1923
1979年底我在巴黎读书时,几乎每天都要走过铁塔附近。每次仰望天上的浮云快速飘动,总是想不通在1880年代,怎么能做出这样惊人的东西。下次你有机会参观时,记得要站在铁塔的四个脚下方,感受一下自己的身高和那个大曲度的弧状底座。你就会明白建造者的身高(听说不到1.6米),和成就之间的反差。说Friedman是经济界的小巨人,我猜就是这种感觉。
当初要盖铁塔时,爱菲尔最担心的不是高度与工程问题,而是要选择哪种材料。当时还没有不锈钢,他要考虑两大问题:(1)风吹雨打的生锈问题;(2)金塔的总重量问题(约1万公吨)。最后选择他最熟悉的材料:生铁。结果是每次从底层油漆到塔尖后,就又要从底层漆起,如此反复不已,直到塔垮为止。
问:Friedman最有名的学说,当然是monetarism(唯货币论)。我们在教科书读过这个理论,我想知道从思想史的角度来说,那是什么意义?
答: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真的是太阳底下没什么新鲜事。你记得古典学派的货币理论说过:货币是一层面纱。意思是说,不论是透过贸易顺差或政府印钞票,让货币数量增了一倍,长期而言物价也会增高一倍,实质购买力根本没变化。如果我的薪水加十倍,物价也涨十倍,那有什么用?如果我的薪水少1/3,物价也跌1/3,那我也没什么损失。所以古典学派早就看穿,货币只是一层面纱。
Friedman反对在景气时缩紧货币供给量,或在萧条时增加货币供给量,透过人为的手法把经济活络起来。他认为最好的货币政策,就是长期维持货币的「温和稳定成长」:每年约4%或5%,这样就能配合或刺激经济体系的自然增长。然而美国从1929年大萧绦之后,就沿用凯恩斯学派的扩大赤字、增加货币政策,几乎成为难以改变的「定见」。
Friedman一方面强调古典学派的理论与智慧,二方面和Anna Schwartz合作,1963年出版860页的《美国货币史,1867-1960》。这本没有数学但有大量长期统计表格的巨著,提供许多肉眼就可以判断的证据:美国经济史上的几次重大萧条,都和政府不恰当的货币政策有密切关系。以1929年那次大恐慌为例,政府为了防止股市过热,把货币供给减了1/3,这是最错误的政策。
凯恩斯说货币的需求有三项动机:交易的需求、预防的动机、投机的目的。Friedman加上七项因素:(1)我对货币的需求量,取决于我的总财富量;(2)取决我保有现金的成本(利息或保管费);(3)取决于我的偏好:喜欢手上有大把钞票或低调节省;(4)与长期的实质收入正相关;(5)与物价水平正相关;(6)与预期的通货膨涨率负相关;(7)与利率的变化无显著关系。
我研究近代中国银本位问题时,从《美国货币史,1867-1960》获益良多。我手上这本是1990年的平装本第8刷,20年后不知又印了多少刷。我建议你去找一本来翻阅,先从索引页824找China,看其中的一项主题「银本位」。我觉得他的基本判断很好,对陌生的题材也能根据学理,说出正确的见解。他是个既传奇又精采的人,请看他和夫人合写的传记《两个幸运的人》(1999)。
问:我在教科书上读过他的恒常所得说(permanent income hypothesis),我不明白这个学说的目的是什么?
答:读大学时我为了应付考试,跟你一样硬背下来囫囵吞枣,后来也没机会接触。1990年3月Blaug告诉我一件事:大家都说Friedman最有贡献的是货币理论和货币史,但他觉得真正了不起的著作是A Theory of the Consumption Function(1957,45岁)。我愣了一下,才把大学时期吞下去的枣子消化了(过了15年)。以下的解说是简化版,请你在网络上教科书上看严肃版。
凯恩斯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观念:边际消费倾向。你多赚1万元时会多花7千元,多赚10万元时会多花5万元。换句话说,消费是所得的函数。对穷人或一般人来说,平常过得苦哈哈,多赚当然多花。可是对中产阶级或较富有的人,你觉得王永庆会过得纸醉金迷吗?其实他节省得要命。我如果明天中了十亿元彩券,我会多花1亿吗?当然不会,边际消费倾向说让人困惑。
Friedman说凯恩斯的理论,无法反映所得与消费之间的正确关系,对理解消费行为没有帮助。他认为「我们使用现金消费时,并非取决于短期的现金收入」。相反地,他认为家计单位的消费模式,并不是由「当前(即短时期)的所得来决定」,而是由「恒长(即长时期)的所得决定」。
这符合大多数家庭的开销模式。例如夫妻都是上班族的家庭,就算收入中上,也要长期规画房贷与儿女教育,就算中了上亿彩券,也是庆祝几天后,就回到长期的规画里。你在报纸上看到中奖后就挥霍的人,几年内就一贫如洗甚至自杀,这就符合凯恩斯的边际消费倾向说。正常合理的家庭绝对不会这么做。Friedman在1950年代,有证据支持恒常所得说吗?除了理论的建构与推演,他实地访问各种专业人士(律师、会计师、医师)的日常开销模式,都支持他的假说:家庭的支出取决于长期的收入(预期未来一段长时间的所得),而非半年或一年的短期收入。
这个学说更深远的意义,是要反对凯恩斯学派的短期总体理论,说消费是短期所得的函数。换句话说,凯恩斯派认为所得增加,就会让消费支出增加,就会造成乘数效果。Friedman的研究认为,这是「自我感觉良好的说法」。凯恩斯学派不了解恒常所得说,只用边际消费倾向说,必然会夸大政府的短期刺激经济效果。
Blaug还告诉我一件亲身经历的事,说明Friedman这个人多难搞。1960年代越战正热时,Blaug在芝加哥大学客座一年,和Friedman在某个旅馆用餐。这两位知识丰富口才便给的犹太人,为了越战该继续打或撤军互不相让。从晚餐辩到8点多,其它人已受不了各自回去。两个人又辩下去,到了11点Friedman已处于劣势(你可以想象Blaug有多厉害)。但他看到Blaug累了,于是精神大振,双方再度大战到清晨3点,Blaug终于认输。Friedman的人缘差到1976年得诺贝尔时,有另一批得主在《纽约时报》刊登广告,吁请瑞典人不要颁奖给他。
Gary Becker
问:还有半小时就下课,请你谈Becker和Lucas的事。
答:那我就简要些。Becker是经济学界公认的天才,不是靠复杂的数学演算,而是靠题材的新颖,以及和不同领域(尤其与社会学),结合之后的闪亮火花。1930年出生,1951年普林斯顿大学毕业,22岁时与老师William Baumol刊出一篇经济思想史的名作:“The classical monetary theory: the outcome of the discussion”,Economica,1952, 19(76):355-76(伦敦政经学院出版)。1955年从芝加哥大学取得博士学位,1957-69年间任教纽约哥伦比亚大学。1970年回母系任教至今,和社会学系、商学院合聘。1967年得Clark奖,1992得诺贝尔奖,2007得总统自由奖章。他在几个领域的贡献,各自带引出新的研究风潮:种族歧视、犯罪与惩罚、毒瘾问题(理性上瘾)、利他行为、人力资本、家庭经济学、时间分配经济学、不肖子定理。
他的著作等身影响全世界,我对他的两篇文章印象特别深刻。(1) “De gustibus non est disputandum”,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77, 67(2):76-90,这是和George Stigler合作的漂亮论文。这句拉丁文成语的意思是「品味无法争辩」。西洋谚语说:颜色与味道无法争辩,因为这是主观的感受,无法透过辩论来说服。这篇文章给这个命题,做出数理经济的分析,相当有创意。
(2) “A note on restaurant pricing and other examples of social influences on price”,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91, 99(5):1109-16。这篇8页的短文,要问一个常见但难以回答的问题。有家海鲜店的生意非常好,顾客宁可排两小时的队,也不愿去隔壁的另一家海鲜店。问题是:(a)生意这么好的店,为什么不提高价格(以价制量)?(b)如果我是附近一家生意轻淡的海鲜店经理,我知道质量与商誉比不上那家特优的邻店,那就应该降价去吸引在长龙里排得不耐烦的顾客。但为什么通常不会这么做?
Becker在文章内说,这个问题他百思不解。1950-60年代在哥伦比亚任教时,每次把这个题目发给学生当作业题,看会不会碰到个天才,但都无人提供解答,几十年过后只好跳下来自己解决。在这个有趣的问题里,供给和需求曲线都变得很奇怪。Becker终于解出答案,但我完全看不懂。你要不要上网印下这篇文章试读一下?这两篇文章告诉我们一件事:Becker的问题有趣,解答的技巧奇特,答案让人惊异。
问:可否举几个实例,说明Becker的基本贡献?
答:他的博士论文(1955)是分析「歧视经济学」,这是任何社会都常见的事。例如会因肤色而得到不同的待遇,会因胖瘦高矮而被排除机会。从经济分析的观点来看,「歧视者」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拥有歧视的「偏好」或「品味」,也愿意为这种「歧视系数」,付出额外的成本(应付可能被告上法院的代价)。换句话说,「歧视者」比「公平对待者」,要付出更高的代价,来购买「歧视的品味」。
公然歧视
另一个例子,是分析「人力资本的投资」,说明为什么教育是「短亏长赚」的投资。如果我高中毕业后立刻就业,不是马上可以有收入,何必去读大学、硕博士呢?上大学的代价是:(1)少赚4年;(2)多花4年的学费与生活费。但大学毕业后找到的工作,收入较高生活质量较好。以一生的观点来看,多花4年的投资与少赚4年,长期而言是值得的。我把故事说简单了,目的是说明Becker很能把经济分析,应用在这类日常生活的题材上。
这类的分析可以延伸出一个小领域,叫做讯息经济学。例如为什么要进明星高中与大学,要跟随名师或进入前百大企业工作?因为人海茫茫不易出头,如果你有前十大名校的学位或十大企业的名片,在竞争的过程中别人比较容易注意到你。也就是你的「名牌」背景,所发出的电波(讯息)较强,出头的机会就高多了。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进入大卖场,要买一种不够熟悉的产品,刚好看到一个平日信任的厂牌,就会放心买下。
最后再举一个Becker例子:时间分配理论。过去的经济理论假设,消费是实时的,忽略了时间(延迟的)面向。其实各种消费所需的时间成本很不相同:读书的时间成本、娱乐的时间成本、购物的时间成本,每个小时所得的快乐和付出的成本都很不一样,所以成本=金钱+时间。大家都知道「时间就是金钱」,但过去的经济分析,着重实质的成本(土地、劳动、金钱),忽略了时间成本的重要性。大家也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所以每个人每天都要决定如何分配时间,就像要决定如何分配金钱一样。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Becker有何高见?他进一步区分出:(1)「时间密集的商品」(time-intensive commodity),例如要花长时间才能获得的系统知识(学微积分或德文)。(2)「财货密集的商品」(good-intensive commodity),就是短时间内会大量消费的东西(如快餐)。这样的区分要做什么?(1)如果我的薪资增加一倍,我就会把我的时间分配,从「时间密集」的工作(例如煮晚餐),转向「财货密集」的消费(例如改吃麦当劳)。(2)我就不肯花时间洗衣,改用洗衣机和洗碗机代劳。(3)夫妻双收入高的家庭,平日工时长较劳累,对子女数量的需求减少(孩子多麻烦多)。相反地,若只有男方工作,女方为全职主妇,对子女的需求量就会增加。
Becker还有一项重要贡献:家庭经济学,分析为什么会有婚姻、男主外女主内的契约行为与交易成本、子女是昂贵的耐久财、家庭是利他互助的单位、为什么离婚是理性的行为。这些有趣的题材无法在此逐项介绍,请参见维基百科的解说。
Robert Lucas, Jr.
问:还5分钟就下课,你还没谈到另一位:理性预期的大将Lucas。
答:芝加哥大学经济系内值得谈论的人物很多,例如1993年以经济史得诺贝尔奖的Fogel,就有好几项概念可以介绍。Lucas的专业精采丰富,诺贝尔官方网站有他的自传与影片。他本科读的是芝加哥大学历史系,后来一度去柏克莱读历史博士,但受到Friedman的影响,决定回芝加哥读博士。他在自传上说,某个暑假期他系统地读Samuelson的Foundations of Economic Analysis,把书内的几何图与数学方程式重做一次。暑假后他发现,自己在技术方面的熟练度,已不比系上的老师差。
他最有名的贡献,就是「理性预期理论」(rational expectation)。这个概念简单地说,就是民间对政府的经济政策,很快就能预期到,还能迅速提出对策(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所以大多数的政策公告后,其实早就被「对策」中和掉了,政策因而变得中性无效。这个理论你从教科书或维基百科,可以看到完整复杂的解说与数学证明,我讲个小故事当作今天的结尾。
Lucas和元配离婚时,夫人说我人生的精华岁月,都在帮你生小孩做家庭主妇。现在你功成名就另有新欢,所以要求在离婚协议书加上一条:如果签字后七年内Lucas得诺贝尔奖,她可以分一半奖金。Lucas当然愿意,因为这是最高的祝福。1995年他独得诺贝尔奖,夫人因而得到50万美元。这是完美的理性预期,夫人是全世界最能应用这个理论的非专业人士。
24经济理论的回顾
小学时我读过一则翻译短篇故事〈最后一课〉,作者是法国小说家都德Alphonse Daudet(1840-1897),主角是个讨厌上法文课(国语)的小学生。有一天老师说,从明天起改上德文课,因为不准再教法文了。原因是过去百年间法德交战,相互割地还地,每次法国战败,就把亚尔萨斯和洛林两省割给德国。1980年代初期我去过这两省,他们有自己的方言与文字,我认为是德语系的一个分支,但居民的自我认同,明显倾向法国。
Alphonse Daudet,1840-97
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课,很高兴终于要结束了,或许你比我更有解脱的感觉吧!今天不讲学派不讲人物,而是整体地回顾经济理论,在过去三百年间进步与演化的特质。目的是要让各位明白,我们今天的经济学,只不过是这股大潮流下的一支,甚至是某个环节而已。到了你孙子的年代,经济学必然会有明显改变,恐怕连你都不认得了。这表示一件简单明确的事:我们今日的主流经济学,绝对不是超越时空的真理,而是以新古典学派为主流,以数理分析为王道的特殊时代,当然也是个进步快速高手如云的黄金年代。
问:你在这行业这么久,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你对经济学的发展有哪些感受?
答:最明显的感受,就是这个学门的多元性与快速变动性,以及高手如云、技术高超、叹为观止。这是个非常动态化的学门,过去的见解从未消失过(例如18世纪的「看不见的手」),新的观点与领域不断出现(例如用神经网络的概念,来分析经济问题的neuroeconomics):可以说是「出新」但未必「推陈」。只要看书首的经济思想演化表,就可以明白这是个百花齐放、诸家争鸣的学门。附录7的历届诺贝尔奖名单,从专业领域的分歧性来看,也符合生物多样性的特征。换句话说,这个学门新旧并存,有延伸、有创新、有交织、有互生,此起彼落,精采不绝。
问:我觉得有许多经济理论,是因为当时发生重大事件,促使学者去理解这些事情的本质,才建构出一大套或较小型的理论。最有名的例子,就是1929年世界大恐慌的重大灾难,让凯恩斯看出古典学派的赛依法则(供给创造本身的需求,长期而言供给必然会等于需求,不会产生失衡状态),不再能解释眼前的问题。
答:Yes and No。Yes,凯恩斯是个好例子(大恐慌),马克思也是(资本家恶待劳工阶级),亚当史密斯也是(重商主义带来不公平、不效率),理喜图vs.马尔萨斯也是(谷物法造成国内物价上涨,国会争辩是否应该废除)。No,许多学理的发展,是纯逻辑性的,不必有事实当背景,例如看不见的手定理、钻石与水的矛盾、Coase定理、不肖子定理、Arrow的不可能定理。
物理现象中只要能证明一个论点错了,那么在相同的条件下,不论在16或18或22世纪都是错的。经济现象就没有这种超越时空的特色,例如货币数量说,从18世纪的Hume到20世纪的Fisher、Friedman、Lucas,都会有新观点、新证据、新架构,提出不同的解释,「历久弥新」是经济学的重大特色:老兵不但不死,也未必凋零。
问:职业球队有主力球员,我想问一个不必问也知道答案的问题:经济思想史中,各学派的明星人物也关键吗?
答:是的,就像少林、武当、昆仑派的开创者一样;就像微软、台塑、鸿海的企业集团的创办人一样。各学派的领头羊角色很重要,一方面是开出新路的人,二方面也创造经济学家的就业机会。这些新立门户的革新者,如果以建筑来譬喻,他们提出新的架构与概念,外部的造形新颖、内部的管线布置迥异,因而庇荫多少漂泊的灵魂。
我认为这三百年来,真正称得上开山祖师的几位是:古典学派的史密斯、社会主义的马克斯、新古典学派的马歇尔、总体经济学的凯恩斯。宽松地说有这四位,严格地说只有那三「斯」,才是真正开创新格局,能进入经济学的Pantheon(诸神殿)。1969年至今得过诺贝尔奖的明星,各自有不可磨灭的贡献,但还是属于「搭梁立柱」的层次。之下有人砌出一面墙,有人搬砖头、砌水泥,有人推广、解说、导览。
Pantheon(诸神殿)
像我这个等级的人,最大的功能是找难易适中的旅游手册(教科书),在25间担任手册解说员。大略解说完毕后,还要出考题给分数,引发双方的磨擦与怨言。换句话说,在你的求学阶段过程中,我只是一门3学分课程的解说员。透过导览手册告诉你,哪个景点好看,哪位主角有哪些精采贡献,以及没完没了的偏见和没营养的八卦。感谢各位选修这门课,给我宝贵的就业机会,我还用考题和分数来威胁你,实在不符江湖道义。
问:虽然是个导览员,你在这个行业也看过一些起落与变化,请问有哪些感受?
答:经济学是社会科学内,最接近自然科学的领域,大量借用数学和统计,当作分析的工具。其次是模仿自然科学的风格与做法,例如期刊化、排名化、SSCI化,尽量让外貌变成科学阵营的样子。其实大家心知肚明,经济学分析的主题,是人文社会性的,新发明无法取代旧概念。就像20世纪钱穆的史学著作,无法取代司马迁的《史记》,Samuelson的卓越贡献,也无法取代《国富论》和《资本论》。换句话说,Smith、Ricardo、Marx、Marshall、Keynes至今都还活着,因为后人还在他们的巧妙建筑下,不断地修补、扩充、更新。蒋介石或王永庆再重要,也比不上关公的长久地位。
第二个感触,是经济学愈来愈分工,专业愈来愈细密。大多数人都是在一两个小领域内做几个小题材,弄到秋毫毕现反而不见舆薪。你如果翻看Smith、Ricardo、Marx、Keynes的全集,就会感觉到他们的活动方式正好相反:森林比树木重要。为何今日的研究会小题材化?因为大多数是平凡的技术者,各自拥有数学统计工具,只处理适合工具的议题(削足适履)。
这个行业的竞争生态是抢登期刊论文,比较不鼓励大范围地思考与追求古今贯通。只有少数人用少数时间在思考大问题,大多数人在大部分时间,都想办法要在一根头发钻出3个小洞。同样的道理,为了追求科学化的外观,就要强调价值中立,分析者没有主观见解,只有科学推演的结果,少掉了主观与论点。这当然是好事,免得阿猫阿狗都来插嘴,但有时也该体会一句名言:科技始终来自于人性。
问:你是在暗讽经济分析过度数学化吗?这是因为你不会数理分析,而产生的不平衡心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