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是的,完全说中要害,但也有些高手和我有类似的感受。这些高手历经千山万水,有时会感概一身的绝技未必造福人群,而我是没能力进江湖争霸,只会在旁边讲风凉话。投入-产出分析的开创者Leontief(见19章),1973年得诺贝尔奖后,也觉得过度使用数学,其实未必那么有生产性。
这些以数理分析得奖的优秀学者,认为过度数学化的缺点是:(1)过度注重内在逻辑的严谨,较不关怀具体的现实。(2)太依靠工具而非个人的见解,就好像医师太依靠仪器检验,较缺乏个人的综合判断,换句话说是工具主义至上论。(3)数理工具就像医疗仪器,检验不出来的就以为不重要。但精神上的疾病,例如焦虑症与身心失调症,如何用仪器检验?这些病难道不重要、不困扰吗?有经验的人为判断,比只靠卫星定位系统开车重要多了。
问:我现在才大三,还在蒙胧看雾。你一下子讲这么多学派与人物,还说数学不能解决真正问题,都把我弄胡涂了。每次听你讲之后就更无所适从,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妖言惑众:说一堆好像见闻广博、合情合理的话,反而更让人迷惑。难怪皇帝要斩除这种人。我想问一件切身的事:如果我想在经济学界走研究路线,从思想史流派变迁的角度来看,选哪个专业领域较有用?
答:学术工作是「事后的诠释」,凯恩斯是在1929年大恐慌之后,才构思出新的《一般理论》(1936)。经济学者不是算命师,不可能告诉你明年景气如何。有些人在报上预测明年GNP的成长,你只要拿翌年的真正成长率来对比,就明白该杀头的预测者还真不少。有人在报纸写专栏,说国际油价会飙到200美元,结果逆向大跌,他也脸不红气不喘。媒体会选出年度十大离谱预测,笑话还真多。我听知名的电子业领导人说,他最多能猜测半年内的状况,半年以后的事对他来说是哲学问题。其实这些经济预测者也不确定,半年以后自己是否安然无恙。
回到你的切身问题来。我只能诚实诚恳地说:我不知道,知道才怪。就像在电视上解说股票行情的「老师」,如果他真的知道哪档股票铁赚,为什么不自己全力买进,还要和公众分享内线消息?同样的道理,如果我知道选哪个专业领域日后必红,为什么我自己不去做,还要和公众分享,徒然招惹更多的竞争者?我的良心建议是:倾听你内心的声音,行行出状元。Hayek、Coase、North这些人完全不会数学,也可以得诺贝尔奖。我觉得这个奖还是让瑞典人主持比较放心,如果让美国人或华人颁奖,大概会全部颁给数理和计量领域。
新古典学派是现在的主流,但到了你子孙时就未必了。你考大学时如果硬要进最热门火红的学科,和一大票人竞争得面红耳赤,倒不如找个适才适性的角落,让自己的特点充分发挥。丐帮也会出现帮主,电子业也有人失业跳楼。机关算尽太聪明,最后才明白人算不如天算。在知识的领域里保持心胸开放,欣赏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万物静观皆自得。
* * *
感谢各位捧场,听我东拉西扯嘻笑怒骂,讲一堆偏见和八卦。经济思想史不会让你更富裕,也不会把你变得更聪明,但这本书可以帮你减少无知。如果你觉得这本导读还算有趣,那就要进一步研读附录6介绍的教科书。这本《趣味》的性质,就像是《儒林外史》,而不是《近三百年学术史》;就像是《三国演义》,而不是《三国志》;就像是《西游记》,而不是《大唐西域记》。
我的三项原则或许对你也有用。(1)人多的地方不要去(避免过度竞争);(2)不比别人强就和人家不一样(产品差异化),行行出状元;(3)倾听内心深层的声音,也听别人的意见,但做自己的决定。中年之后我深切感受到三件事:(1)人生很长;(2)变化很大;(3)想不到的事,比想得到的事更重要。如果你认为历史对你没有意义,那等于是确信「想不到的事」对你不重要,不要太铁齿。附送我的人生三愿。(1)日常篇:吃得下饭(and拉得出来)、睡得着觉(and醒得过来)、笑得出来(and…)。(2)社会篇:钱多事少离家近、睡觉睡到自然醒、位高权重责任轻、领钱领到手抽筋。(3)境界篇:顺心如意、无疾而终、永不轮回。
附录说明
这7项附录的前2篇,是我自己的作品,第3至5篇是翻译,第6篇是介绍进一步阅读的相关文献,第7篇介绍1969-2010年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第1至3篇,是介绍经济思想史学界的高手马克˙布劳格,这3篇文章充份说明,为什么他是我至今不变的偶像。第4篇是布劳格的代表作之一,只要看此文的标题,就可以体会他的风格与犀利度。我认为他是战后受教育的经济思想史学者中,难以超越的巨大障碍。
第5篇也是译文,介绍一个耳熟能详的名词:「看不见的手」。这是个好例子,说明思想史的复杂度与变化多端。这也是个不好的例子,让我们明白什么叫做钻牛角尖。第6篇的文献介绍,是我25年来的阅读经验。你只要进入图书馆或上网查询,必然会发现更丰富的面向,我只是提供一个起始点,方便同好者向上攀登。第7篇是历届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名单与官方网址,请上网观赏丰富的内容与演讲影片。
附录1
经济思想史的要角:马克˙布劳格
1927年Mark Blaug生于荷兰海牙的犹太家庭,父亲在1930年代是橡胶雨衣的制造商,事业相当成功。1940年德军入侵荷兰,被迫放弃家业全家迁往英国,两年后移民到纽约。1944年他17岁时,就读纽约市著名的Peter Stuyvesant高中,之后进入纽约市立大学的Queens College读经济学,1950年毕业。他的硕士(1952)和博士学位(1955)在哥伦比亚大学完成,论文是研究理嘉图(David Ricardo, 1772-1823)的经济学。这项研究三年后在耶鲁大学出版:Ricardian Economics: a Historical Study, 1958。他的指导教授是George Stigler(1911-91,1982年诺贝尔奖),对产业经济学与思想史有重要贡献。
Mark Blaug,1927-
他因曾经加入共产党,成为麦加锡(McCarthy)议员调查案的对象,好只回到英国,住在大英博物馆附近专心写博士论文。1954年回美国时,很庆幸麦加锡已经下台了。取得博士学位的前一年夏季,布劳格就在耶鲁大学经济系担任助理教授。
为什么耶鲁要聘尚未拿到学位,论文是研究理嘉图的年轻人?因为那时在耶鲁教经济思想史的人是William Fellner(1905-83),曾任美国经济学会长(1969),他因另有要事,想找人来接这门课。也就是说,1954年布劳格27岁尚未取得学位时,就在教博硕士班的经济思想史课程。那时每年约有20到30位精挑细选的研究生来上这门课,师生的年龄差距很小。这对布劳格构成很大的压力,为了应付课程,他在几年内写了几千页笔记,「做了过度的准备」。
William Fellner,1905-83
1990年3月,透过国科会「邀请讲席」的资助,我邀他来台一星期,在清华、台大、中研院、中华经济研究院讲了四场。听众尚称踊跃,没想到他在台湾的经济学界还有点名气。蒋硕杰那时主持中华经济研究院,在福华饭店开设两大桌晏请他。我从接机到送机,以及在各机构之间往返的一星期中,有充分的机会请教他诸多问题。其中也问到,当时是怎么写出那本经济思想史的名著《经济理论的回顾》(Economic Theory in Retrospect,1962初版)。
他说Richard Irwin 出版社的人来拜访他,看到书桌上成堆的稿子,就问他那是什么?没谈多久,就拿出支票付了一千美元当定金,签下那本稿子。在那种压力之下,他日以继夜地写,耶鲁寒暑假时人烟稀少,正好让他拼命工作。那时刚刚和首任太太离婚,就买回TV food (边看电视边吃的食品),一手吃东西另一手继续写。出版社把稿子送两位外审,其中一位反对(他后来知道是谁),另一位赞成,但总算出了书。
1962年那本书出版时(35岁),正好是他在耶鲁任教的第六年(1954-62)。助理教授在六年后须由系上评鉴,看是要改为长聘或不续聘。当时经济系决定不续聘他,因为觉得不需要有个人在系上长期教经济思想史。其中最主要的反对者是James Tobin(1918-2002,1981年诺贝尔奖),Fellner 极力替他辩护但仍无效。
这件事对自视甚高的布劳格是一大打击,他说在30年之后,内心还是有点苦痛(bitter)。1987年左右,他正在拍摄一部一小时的电影,介绍凯恩斯的生平、思想与影响,有必要访谈美国的凯恩斯派学者。耶鲁是此派的重镇之一,所以他就和Tobin见了面。Tobin对他说,其实25年前真该留下他。此时的布劳格已近60岁,地位与声誉有目共睹,他以一贯冷静讥讽的口吻回答说:当初不就是你极力反对的吗?Tobin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1962年失业后,他回到英国找工作。原本以为不乐观,没想到伦敦大学的教育学院肯聘他,担任教育经济学的高级讲师(senior lecturer, 1963-5),之后升到Reader (1965-9,英制职称,介于美制的正教授与副教授之间)、教授(1969-84)。1963-78这15年间,他也在伦敦政经学院经济系兼课,在世界各国当政府顾问,主要是提供教育与就业方面的专业咨询。1984年退休后,他转到University of Buckingham(英国惟一的私立大学)和Exeter University。目前在荷兰(他的出生国)阿姆斯特丹大学任教,心脏开刀后处于半修养状态,但还能在专业期刊上发表深度论文。
有兴趣的读者,可在amazon.com查他的著作,或到图书馆找Who’s Who in Economics(1999年第三版),看他的详细生平与主要著作。1994年他在The American Economist(38卷2期页12-27)发表一篇自传:“Not only an economist: autobiographical reflections of a historian of economic thought”(见附录3的中译)。这篇非常有意思的文章,从他如何受到马克思主义的影响谈起,到后来如何受到麦加锡调查的影响,如何脱党,为何选择经济思想史作为专业,他对教育经济学有哪些研究成果,以及为何对哲学产生浓厚的兴趣,甚至还写一本有名的经济学方法论著作。
以下评介《经济理论的回顾》,我认为这是他众多著作之中最重要、最有影响力、流传最广,同时也是我相当熟知的好书。为什么这取名为Economic Theory in Retrospect? 1990年3月底我问他,是不是因为他的老师George Stigler 在1949年发表一篇文章 “Monopolistic competition in retrospect”?他说不是,但也没说明白为何选此名。为什么把这本书献给自己的儿子David Ricardo?(To my son, David Ricardo)是不是因为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理嘉图,重新彰显了之前不够清晰的理嘉图学说,等于给了理嘉图一个新生命,所以才To my son, David Ricardo?他哈哈大笑,说这是个太聪明的解释。真正的原因是,写完博士论文一个月左右儿子出生了。他打算给小孩取个经济学者的名字,但他不喜欢剑桥著名的女经济学者Joan Robinson(以不完全竞争理论闻名),所以有点担心会生女儿。感谢上天,是个儿子。我问他:「那你平常叫他David 吗?」「不,叫他Ricardo。」「那你儿子在哪个行业呢?」他叹了一口气:「心理学。他发表的每篇论文我都看得懂,也都有意见。为什么他不去研究核子或我不懂的学门呢?」有这种博学的父亲还真可怕。
Joan Robinson,1903-83
此书在1968年增订二版,还是由Richard Irwin出版,他那时在伦敦大学当Reader,翌年升任正教授。十年后第三版改由剑桥大学出版(1978),我没读过前三版,也没去对比,听说第三版已把全书的架构定了下来。此时他已50岁,在学界有相当的名声,只要谈到思想史就联想到这本书。我熟悉的是第四版(1985),那是我到清华任教的第一年,请台北的美亚书局(当时是主要的版权西书翻印者),得到授权后印了一千本,听说后来都卖完了。
哈佛商学院Baker图书馆
我仔细读过全书的每行每字,1987年6月列一张更正表给他:有些是排版上的,有些是论点上的。他很快就回信,用粗体钢笔写的漂亮英文。我同时寄一篇英文稿请他评论,内容是亚当史密斯的《国富论》,是以何种表达方式译成中文的(严复在1902年以古体文译出)?清末知识界对史密斯的自由经济学说有过哪些回响?他对这篇文章的反应不错,提了一些问题。这篇研究发表之后,我想知道其它非英语国家是如何译《国富论》,以及有过哪些不同的回应。1992年得到哈佛燕京学社的资助,我去哈佛商学院图书馆的「Adam Smith馆藏」研究这个题材,几年后在英国牛津大学出版:Adam Smith Across Nations (2000)。后来我把最初的文章扩展成《亚当史密斯与严复》,2002年由三民书局出版,离1987年和布劳格所讨论的初稿,已经间隔15年了。
《回顾》的第五版是1997年,结构和第四版(1985)一样,都是17章,排列顺序也相同。主要的更动是些小论点,增加一点新材料,删去某些段落,补充新书目。增删之后的第五版,正文反而比第四版少8页(704)。1990年春他告诉我说,第五版将是最后的定版,他那年63岁。1997年出第五版时他70岁,今年(2002)他虽已75岁,但还不时在专业期刊发表有力的论文。所以日后若见到此书的第六版,也不必太惊讶。这本书的结构已经确定了,若有变动也是小幅的具体议题,不会有基本观点的大调整。
《回顾》的17章内容如下:(0)导论:经济理论有进步吗?这是对整个学门以及本书的史观作评比解析,可读性很高。(1)史密斯之前的经济学(重商主义与重农学派)。(2)亚当史密斯。(3)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报酬递减与地租。(4)理嘉图的体系。(5) Say法则与古典货币理论。(6) John Stuart Mill。(7)马克思经济学。(8)边际革命。(9)马歇尔经济学(效用与需求)。(10)马歇尔经济学(成本与供给)。(11)边际生产力与要素价格。(12)奥地利学派的资本与利息理论。(13)一般均衡与福利经济学。(14)空间经济学与古典区位理论。(15)新古典学派的货币、利率、物价理论。(16)总体经济学。(17)经济学方法论。
我最喜欢的是(0)导读与(17)方法论,由此也可显现我的抽象偏好。最不喜欢的是(12)奥地利学派,我想过要建议他在新版时删去此章,因为他介绍的B?hm-Bawerk利息理论,既沈闷冗长又无大意义;他对Hayek的Ricardo effect,解说得也不够清楚,我甚至怀疑Hayek的这个理论有什么重要性。其余诸章我都觉得很好,其中的(3)理嘉图,是他最拿手的题材;看他在(7)马克思经济学内的精采辩驳,真是令人佩服。
此书的另一项特色,就是他在评论几位大师之后,会加上长篇幅的「名著解说」。以(7)马克斯为例,他先写22小节的分析,之后的23-46小节,则是从《资本论》挑出24个题材,一方面解说马克斯的观点背景与论点,二方面提出自己的评论与解说。全书共有九项这类的名著作解说,用另一种字体编排,和正文有所区隔。
每位读者对此书的的观点不同,所预期的东西也不一样。我在这个领域教学25年,相关的教科书都用过了;我还是觉得这本最有深度,作者的心智明显优越。书内的错误,有些是排版上的,有些是作者的论点不一定正确,我累积了一些更正表,想建议他再版时调整。有人批评他忽略德国历史学派的贡献,也缺乏文化面向的解释,但我确定作者对这两个主题的知识够丰富。只是这本书已超过七百页,作者的主要目的,是在对所挑选的题材提出观点,而不是百科全书式的知无不言。
这本书对一般读者太难,主因是他预设的对象,是研究生和专业经济学者。虽然他的文体清晰论理有力,但也不是读一两次就能充分掌握。十多年来我读了好几次第四版和第五版,每次都获益良多。
《当代》2002年8月180期
附录2
书缘
Mark Blaug (1997)《经济理论的回顾》第5版,剑桥大学出版社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
1往事
1978年本书第3版发行时,我已经硕士班毕业在服兵役。听部队的同事提到这本名著,他叙述此书的重要性与精采处,让我感到惭愧与钦羡。惭愧的是我从未见过此书,更不知道此书在1962与1968年已经有过两版;钦羡的是不知何时才能看到此书,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读懂。
Mark Blaug (1997)《经济理论的回顾》第5版中译(2009)
翌年底我去巴黎读书时,有太多新鲜的事要看,有太多东西要学习,也有太多的困难要应付。等到各种考试结束,想到这本挂心已久的书还没碰过,才去图书馆找来翻一下,找到第3版的原著和法文译本。我听同学转述,说有教授用此书上课,说第3版在结构上有相当的变动,比第2版成功许多。我那时另有其它工作,没时间细看,也无心去听那门课。结果只是胡乱翻,根本看不出个头绪,更谈不上心得或见解。
1985年初我到清华经济系任教,担任经济史与思想史课程,正好看到广告,说此书的第4版即将印行。那时台湾的西书翻印业相当发达,只要取得原出版社许可,就可以全书翻印,低价发行。台湾在1960-80年代有盗印王国之称,国外出版社认为与其被乱盗印,不如授权给较有信誉的出版社,用较佳的质量翻印;对欧美出版社而言,这类的授权费用几乎是象征性的。
《经济理论的回顾》第4版(1985)
我和当时最具规模的翻印业者(美亚书局)连络,说明此书的重要性,并承诺我会用作教科书。他们稍作评估,和剑桥大学出版社连系,1986年顺利在台湾发行。我那时30多岁,求知欲旺盛,每天都能阅读较长的时间,很快就感受到内容精采、作者的专业知识丰富,以及智能的优越。
2 教学经验谈
1980年代中期,能选择的思想史教科书有限,较浅显的不适用,总觉得应该吸收Blaug的精华,转授给经济系的第一届,才不亏职守对得起他们。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明的显错误,当时年轻气盛,经验不足,才会在大学部用这么艰深的教本。后来更明白不该这么做,因为这本书在国外是给硕博士班教学,甚至是给专业人士参考的。
为什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一方面是答应出版社要用来当教本;二方面是自己急着想掌握此书的精要,希望短时间内教学相长;三方面是清华经济系首届的学生向学性高,有些程度还相当好。我犯下这种严重错误,耿耿于怀至今仍未稍减。
有三项原因,让我停止在大学部用此书:(1)学生感到阅读艰难,需要我大量解说,才能掌握部分要点;(2)较低阶的教科书逐渐出现;(3)随着教学经验,我逐渐向新的「供需均衡点」调整。这25年间我大约用过10本各种程度的教科书,基本的趋势是逐渐向下调整。
随着年龄与经验的累积,我逐渐明白20多岁的大三、大四学生,对西洋经济思想史这门课的态度,和教师殷切想提供的专业知识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对学生而言,这是一门「没有用」的课:(1)考研究所时这不是重点课程;(2)申请国外学校时,没有人在意你是否修过此课;(3)就业时没有人在意你在此课得多少分,就算得了高分,也认为这只是个营养学分;(4)系上老师看不起这门没有数学模型的课程;(5)早年教育部规定这是必修科目,不得不聘个教师,教这门类似「三民主义」、「国父思想」的科目,浪费有限的教师员额。
再回来谈Blaug的书。1985年的第4版,我记得只在大学部用一次,是上下学期各2个学分的课。我不记得是否把17章712页全部教完(大概不会),也不记得是否用过第2次,但确信没有第3次。几年后,在硕士班的思想史专题课上,我大概用过3次,那是1学期3学分的课程,只能挑第0章导论、17章结论,以及书内的奇数章,之后选偶数章内的几章;或者反过来,先上偶数章,之后挑选奇数章内的几章。
除了上课的讲解外,我也编写各章的作业题,标示出从书上的第几页可以找到答案。期中考与期末考,就从作业题内挑4个题目,可以看书作答(open book)。这样设计的目的,是让同学可以分工合作,从作业题掌握此书的精要,考试时可以带书和笔记,所以被当掉的比例很低。这是让同学比较不讨厌的做法。
1997年第5版问世时,台湾出版业的结构和十年前迥异,已不准许翻印西书,民间购买力大幅增长,直接进口西书已成为常态。我沿用奇偶数章交替的办法,随着新版的内容修正作业题目,在硕士班的思想史专题课用第5版。我先讲解每次进度的要点,之后由同学提问题讨论,下次上课前合作完成作业题,学生的主要困难是英文艰深。每星期上两次课,各1.5小时,每次15页左右。压力虽大但还能应付,教学双方都觉得有实质收获。
3 与作者的对话
使用第4版时,我列举十多处排印上的错误,寄给Blaug供他改正,这些都是容易改正的技问题。有一项属于内容与见解上的修正,是第10章 “Marshallian Economics: cost and supply”的第2节Quasi-Rents(准租),在第4版页374-6。
1994-5年间,我和硕士班毕业的范光中,合写一篇 “Marshall’s Quasi-Rent Reconsidered”,要点是质疑Marshall在《经济学原理》(1890年起共发行8版),对「准租」的定义不清,引发前后矛盾的见解。Marshall之后的经济学家,更是各说各话,东南西北各式各样的定义都有。我们从Marshall的26种说法中,提出符合「准租」的5项特性,希望能说服学界说:Marshall的准租,其实是很简单的概念:QR = TR - TVC(准租=总成本-总变动成本)。
我寄初稿请Blaug指正,他回信说他对这个观念,其实也没真的搞懂。1997年第5版的页359第2段,他因而添加一小段说明,要点是:(1)准租这个概念自从Marshall提出之后,至今仍争论不休;(2)现在的大一经济学原理教科书内,几乎都不提这个当时算是重要的概念;(3)虽然各家对准租的说法不一,但基本上这是指短期内「对固定生产要素的总支付,加上超额利润」。我们的文章拖到2000年才在History of Economic Ideas卷8第1期刊出(页99-121)。虽然Blaug没引用此文(因尚未刊出),但有理由相信他添加的3个小论点,是我们在文章中强调的。
4阅读的角度
要抱持怎样的态度,来读这本内涵丰富的厚书呢?作者在书首的「摘要」上说,答案是:从头读到尾。我自己多次教学的经验,确实也是如此。以下分述我研读此书的经验与感受。心态上可以把此书当作导览手册:内容是对17至20世纪之间,各门各派理论的发展做批判性回顾。作者以今日的眼光来问:这些「死人的错误见解」,对我们在学习经济理论时,还具有什么意义?这本导览手册写得好,因为它不谈主角的生平,也不谈他们的「理念」,而是以「理性重构」的角度切入,探索各门各派的学说,如何能与现代的学理「古今贯通」。这样说未免抽象,以下举第一章的3个例子。
(1)页15-16讨论重商主义对就业与失业的见解。作者分析17-18世纪失业问题的基本性质,对比马克斯和凯恩斯对失业问题,有哪些不同的理解与判断,各自提出哪些解决方案。这是很好的「古今贯通」,让读者同时学到,在不同的时空条件下,重要学者对失业问题的不同角度分析。
(2)在第18至20页内,作者提到一个现代货币经济学的概念:货币的中立性。这是大家熟知的观念,作者用这个问题,来问重商主义时期的两位代表人物David Hume与John Locke,看他们对这个问题的概念,与现代有哪些不同的见解。
(3)重商主义的特征之一,就是透过国内工商业的产品,在国际市场竞争赚取外国金银,累积起来当作富强的象征。但国内的金银累积过多,物价水平会上涨,削弱本国产品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如果情况持续严重,有一天会以过去累积的金银,去购买外国的低廉产品。当初辛苦努力累积的金银,会倒过头来成为伤害本国产品竞争力的元凶,这种现象称为「重商主义的窘境」。Blaug在页22告诉我们,用现代经济分析的语言来说,如果本国进口产品的需求弹性,和外国对本国出口产品的需求弹性,两者相加之和小于1,就可以避掉这种窘境。反过来说,如果两者的弹性之和大于1,就会陷入重商主义的窘境。透过这种分析,读者迅速掌握这个旧议题的现代特质。
5整体评价
此书的首版是1962年(35岁),二版是1968年,三版是1978年(51岁壮年),全书的基本架构与主要论点,在第3版就确定了。1985年的第4版增写几章,但变动的幅度已明显减少。1997年的第5版(70岁),章节的编排已经不更动,只是对内容的改正与书目的更新。了解本书的成长过程后,读者必然会问:现在读此书,离第5版已经十多年,离「论点与架构已定」的第3版更是久远。以学术进步的速度来看,难道没有取代此书的新著作吗?恐怕没有,甚至可以说「确定没有」。
这本书从1962年到今天,在学术市场上经历50年的考验,各次的版本还有多次重印。以1985年第4版为例,1986、1987、1988、1990、1992重印过5刷;1997年的第5版,状况也类似。这半世纪之间,经济思想史的教科书与专业著作,不知出现过多少本,但都无法取代它。依我的教学研读经验,虽然此书的论点在1985年已经底定,但每次重读都还很能感受它的智慧与力量。若要追寻新近的相关文献,可以从各章末所附的参考书目,以及从EconLit这类的数据库,找寻新近的相关著作。
附录:作业习题
Mark Blaug (1997): Economic Theory in Retrospec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5th edition.我用过这本书好几次,当作硕士班「西洋经济思想史专题」的教材。为了帮助同学掌握重点,我编写以下的各章习题,提供读者参考。当然你也可以自拟题目,和其它读者交流。括号内是英文书的页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