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是的。其实经济学的基本问题,从古至今乃至千年之后,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总是在供给、需求、土地、劳动、资本、货币、利率、物价之间,做永无止境的排列组合,然后在各国的环境下,得出无限多的变化。这就像医学的对象亘古不变(都是人体),但是医学的进步,让我们从只用肉眼判断,进步到运用显微镜,再进步到DNA基因的分析。然而,无论医学如何进步,人终究是要死的。有个5百多岁的吸血鬼,最大的抱怨就是他无法死去。人真的会活得不耐烦。
再举音乐为例,古典音乐的代表作,几百年来透过更好的乐器、更优秀的演奏家,达到更高的境界。如果莫扎特棺中复起,必然会对自己的作品,在两百多年后能得到这种听觉效果,感到不可思议。我们今天还肯买票去听古典音乐,目的是什么?因为两百多年前的音符,还能对我们传达有意义的讯息。如果你同意这个说法,那为什么不肯翻一下《国富论》或《资本论》?
问:你的意思是说:问题是旧的,但答案是新的?
答:以二次大战之后的经济学为例,进步之快令人叹为观止:有很新很炫的数学模型,有复杂到惊人的计量方法,有前所未闻的新领域,有前所未见的大量研究人员,有数不完的专业期刊。但在这些眩人耳目的声光化电背后,有什么新的体系性学说吗?恐怕不多,大体上还在凯恩斯学派、新古典学派的笼罩下,还是被通货膨胀、萧条、恐慌、失业这些旧问题困扰着。换句话说:经济学的进展又快速又多元,但经济问题并没有解决多少,反而是问题更多更大。从这个意义来说,经济学的进步对社会与个人而言,远远比不上医学进步来得有意义。
问:我都听胡涂了,到底今天的主题是什么?
答:抱歉,真是离题万里了。好吧!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们研究经典著作,目的不是要满足考古癖,也不是要做校雠式的注解,而是像古典音乐一样,用新的概念和新的工具,阐释出新意义,让这些经典能万古常新。这样说未免调子太高,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每个世代都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如果身边的专家回答不了,那为何不去请教古人呢?1929年世界经济大恐慌时,当时的新古典学派理论,还笼罩在赛依法则的概念里(供给创造本身的需求),无法回答许多混乱的问题,也提不出解决的药方。
凯因斯除了有卓越的才华,还有丰富的古典知识,很快就从年少时期阅读马尔萨斯(1766-1834)的著作中,回想到一个有用的概念:有效需求(effective demand)。马尔萨斯一直反对古典学派的基本概念:每个供给者都会先了解市场的需求,之后才会去生产,所以不会有生产过剩(market glut)的情形。马尔萨斯认为,英国当时经济的衰退,就是供给过剩造成的,所以他提出「创造有效需求」这个药方。结果很明显:没有人理会他,直到1930年代初期,凯恩斯才明白这个概念的功能。
凯恩斯因而提倡政府用赤字支出来创造就业,透过公共建设来创造需求。这套概念成为凯恩斯总体政策的基本精神,深刻影响1930年代美国罗斯福总统的新政(New Deal),也影响哈佛、耶鲁、MIT的经济学研究取向,进而影响1960-70年代台湾的留学生,把这套学说应用在1970-2000年代的台湾经济政策上。凯恩斯为了感念马尔萨斯的启发,帮他写了一篇长传记,收录在凯恩斯全集第十册。你如果觉得古典著作根本就是垃圾,我希望凯恩斯与马尔萨斯的例子,可以劝你不要太铁齿。
2008-9年美国金融大海啸时,联邦储备银行(Fed)出手救股市、救产业、救金融,短期成效立竿见影。其中的关键人物,是Fed主席(央行总裁)Ben Bernanke(1953-)。他的贡献很大,还当选2009年底Time杂志的封面风云人物。他是MIT的经济学博士,写过一本论1930年大恐慌的专著:Essays on the Great Depression (2005)。Obama总统的纾困(bailout)手法,基本上就是凯恩斯派「政府赤字(国债)救经济」的思维。
Fed主席(央行总裁)Ben Bernanke,1953-
问:你的意思是说,《国富论》和《资本论》将来也可能对我们有用?
答:恐怕是的。1986年得诺贝尔奖的James Buchanan, Jr.(1919-),他在芝加哥大学的博士论文,就是在图书馆架上,看到瑞典经济学家Knut Wicksell(1851-1926)的财政学著作,因而深受启发。不要急着丢掉经典著作。刚翻身的人,很怕别人看到他家里有旧东西,喜欢一切都是闪亮全新;深厚的贵族世家,作风必然完全不同。
Knut Wicksell,1851-1926
重复一下我的要点:读经典名著不是为历史而历史,而是把经典当作提供解答现代问题的数据库。古老的经典,会因为读者有新的问题意识,而发现新的意义,也会因为不同时代的阅读角度,得到不一样的感受。举个简单的例子:小学时期读《三国演义》的心得,必然和中年阶段在职场激烈冲撞时的阅读感受不同,也和老年时期看遍人生起落之后的体会大异其趣。书到用时方恨少,希望你在大学时期,把历代经济思潮的图像存在脑海里,哪一天突然需要时,才不会一脸茫然,甚至不知道如何从网络搜寻答案。
问:了解!了解!死人的见解未必是错的,活人的见解未必是正确的,有用有效最要紧,管他是死的还是活的。凯恩斯也说过:生活在现实中的人,其实往往都还某些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可否稍微解说研究经济思想史的方法?
答:好,请稍等一下,我刚才的话题还没讲完。经济理论和哲学和其它智慧性的题材,都心智重构后的产品。如果所提出的问题具有普遍意义,后人就会在不同时间与空间下,持续提出新见解、增添新内容、新经验,也会随着时代的进步,加入新的分析工具(数学、统计、计算机)。真正具有活力或关键性的概念,不论是经济学或物理学或数学,都不会有时间、文化、地理的疆界。我相信亚当史密斯、马克斯、凯恩斯的体系,都具备这些特质。
对经济学理有重大贡献的思想家,依照希腊诗人Archilochus(公元前4世纪)的说法,有些是知晓多事的狐狸,有些是只知道一件大事的刺猬。这个譬喻透过牛津大学知名思想史学者Isaiah Berlin(1909-97)的运用,常被借用来描述某些思想家,在知识上的多面性与复杂性(狐狸),以及另一类思想家,专注于单一题材的深度探索(刺猬)。
Isaiah Berlin,1909-97
经济思想史上著名的狐狸有:亚当史密斯、John Stuart Mill、Alfred Marshall。著名的刺猬有:David Ricardo、Jevons、Wicksell。凯恩斯当然是一只大狐狸,但晚年转变成大刺猬。马克斯是另一种独特的类型:有时是只大狐狸,有时是只大刺猬。我完全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也不太接受许多自称马克思主义者的诠译。但如果回归原典,我认为马克思是经济思想史上,最最最独特的人物,也是最最最了不起的体系建构者,对人文社会诸多领域,产生最最最广泛深远的影响。
我趁机讲个小故事。马克思的样子大家都有点印象,他是个天生反骨的德国犹太人,在德法比三国被驱逐到英国定居,生活全靠英俊多才富裕的恩格斯接济。恩格斯结结巴巴可以讲18种语言,家族在英国的曼彻斯特有纺织厂,还可以在塞纳-马恩省河两岸游好几个来回。他和马克思在巴黎初会后,就明白这个其貌不扬口音浓重的犹太人,是少见的天才,终身对马克思不离不弃,还把他的德文手稿译成英文付印。
这让我联想到「床头捉刀人」的故事。「魏武(曹操)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即崔琰,声姿高昂、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代,(魏武)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世说新语˙容止》)有眼光的人,当然看得出外表与内在的差异。男人怀才就像女人怀孕,时间久了一定看得出来。
问:这样听起来,经济思想史应该是内容很丰富有趣的课,为什么一般人对它的印象是呆板无趣呢?
答:那是因为被无趣的人教坏了,整个仓库的上好食材,被平庸的厨子糟蹋了。你到图书馆架上,随便找一本20世纪出版的中文经济思想史教科书,我打赌你看不完第1章。如果你能看完全书,还觉得生动有趣获益良多,那我愿意把头砍下来给你当椅子坐。因为这些作者,大都是平淡地摘述各家各派的表面差异,对主要思想家的时代背景与个人特质,缺乏广度与深度的掌握。另一项严重的缺点,是这些前辈忽略「古今贯通」的重要性,一直在原著的时代内打转,不知道到要告诉读者,经典讯息对今日的意义。
这就好像莫扎特的交响乐,被清末北京国乐团演出的效果:团员对西洋各国毫无概念,对西乐的历史潮流一无所知,对奥地利、萨尔兹堡、莫扎特的知识离零不远。他们把繁杂丰富的交响乐总谱,转换成中式的工尺简谱,然后像打字机一样地逐符弹奏。这样的音乐能听吗?反而让听众明白一件事:名震全球的莫扎特,原来如此不堪入耳。这种生吞活剥的粗糙产品,造成的恶果很明显:人才不肯投入,避之唯恐不及,恶性循环至今仍无解药。
问:在你心目中,有哪几位是传达经济思想史的「优良演员」。
答:在书末附录的延伸阅读里,介绍的主要教科书与参考著作,我觉得都还不错,表示在英语世界里,这方面的高手还不少。他们都是写剧本的高手,但未必是好演员。前面提过的Mark Blaug当然是个好演员:简单清楚、犀利嘲讽、知识广博、永不认输、懒得理你、睥睨天下、眼睛长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但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普林斯顿大学济系的William Baumol(1922-)。如果你上维基百科的英文版,或是他的个人网页,很容易看到他的丰功伟业。他是1949年伦敦政经学院的博士,论文于1951年出版为Economic Dynamics,这是战后动态经济学的里程碑。1952年他和之前的大学部学生Gary Becker(1992年诺贝尔奬),在伦敦政经学院出版的期刊Economica发表一篇论文:“The Classical Monetary Theory”。虽然他对思想史没发表多少著作,但在普林斯顿担任这门课非常多年。1990年3月Blaug来台时,有一位朋友说他曾经上过Baumol的思想史课。Blaug惊异地看着他,喔了一声。
William Baumol,1922-
Baumol担任过美国经济学会的会长(1981),他在American Economic Review发表过17篇论文,这项记录至今无人超越。大家都知道Baumol的著作广泛,但恐怕不太多人知道,他也在普林斯顿教雕塑,是正式的课程专业教师。我一直觉得他该得诺贝尔奖,但都没猜中。我只猜中一次:2002年以实验经济学得奖的Vernon Smith。
问:我想问一下狐狸与刺狸的问题,你亲眼见过这两种人吗?
答:1992-3年间,哈佛大学的燕京学社,资助我编着一本书,探讨《国富论》出版两百多年来,在十个非英语国家的翻译与接纳状况。这是跨国跨世纪的大题材,相关资料最丰富的地方,是哈佛商学院Baker图书馆内,历史档案部的Adam Smith Collections。牛津大学出版过Smith的全集六册,对我这本Adam Smith across Nations有兴趣,但编排过程拖了6年多,才在2000年3月出书,我的网页上有PDF檔可看。
MIT和哈佛只有2站地铁的距离,这两所大学的各种课程与各式演员,多到让人喘不过气。我要说一只刺猬和两只狐狸的故事。当时哈佛哲学系的三大名人是:Willard Quine(1908-2000)、John Rawls(1921-2002)、Robert Nozick(1938-2002)。我对这三位的著作稍有接触,对Rawls的A Theory of Justice(1971)兴趣较高,因为内容和福利经济学相关,他有一本书刚出版(Political Liberalism,1993),就好奇地去听他的课。
那是个中小型音乐厅式的讲堂,爆满到让人意外,听众很耐心地让他用迟缓的句子,讲出表面上很平淡的内容。我忘了为什么他让我约了时间见他,那是个相当宽广的研究室,里面空荡荡地接近冷清,完全显不出他的世界性行情。面对面看着他,约70出头的年纪,表情很少,轻微口吃,提到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的新书(刚出现在书店橱窗),明显地高兴起来。如果以为面对面比较能听到特别的事,或能感受到他的特质,那必然完全失望。他的外表完全是一盘清汤,连蛋花也没有,但是从来没人敢小看他,因为他让「正义」这个哲理性与社会性的题材,「改变了话题」。我的观察是:刺猬通常很无聊,活动力不强,总是盯着脚趾头呆坐着,但他们能深刻地明白一件大道理。
同一时间同一校园内,我见到两只超大型的狐狸,都得过诺贝尔经济学奖,但他们在其它领域的名望,甚至还超过本行业。Amartya Sen(1933-)出生于东孟加拉国,年幼时见过大饥荒(1943)的死亡惨状,日后对福利经济学和饥荒研究有卓越的贡献。他先在印度读物理后转经济学与数学,毕业后成绩优异去英国剑桥大学读经济博士。论文(1959)的指导教授是马克思派的Maurice Dobb与Joan Robinson。Sen很快就用数理模型,在福利经济学界做出重要贡献,他的关怀自然地延伸到平等、贫穷、伦理诸多面向。我那时刚读他的一本薄书On Ethics and Economics(1987),先不说内容与视野,光是他的优雅英文,就足以征服英美学界。1992-3年间哈佛聘他为University Professor,条件是开的课程要让全校公开选修,由哲学系和经济系合聘,各自提供研究室与各种支持。他的母校剑桥大学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在1998年聘他回去当院长Master,同年得诺贝尔奖。
Amartya Sen,1933-(1998年诺贝尔奖)
你很容易就可以在书店或图书馆,找到Sen的大量著作。其它不说,光看参考书目就让人不明白,他到底一天是否有240小时,是否有4头8臂,产品量多质精,真恨上天为何这么不公平。我有个小学同学和Sen熟识,向我夸说Sen如何招待他去Trinity College的餐厅,坐在high table与院内师生晚餐,喝上等陈年葡萄酒,之后邀他去院长官邸参观,真是宽阔气派。Sen的夫人也是Trinity学院的教授,是研究Adam Smith的专家,在著作中常感谢Sen的知性帮助。
这种狐狸实在太可怕了,什么都知道,都比你想象的更深刻:something of everything,everything of something。Sen得了诺贝尔之后还保留印度护照,有一次在机场入境时,他填写的地址是:剑桥三一学院官邸。移民官员当然明白这个简短地址的意义,就问他:你在那里服务(当印劳)多久了?他费了几番唇舌,掏出不少证件才过关。Sen平易近人,对我这种小人物都肯打招呼说两句。1986年李远哲得诺贝尔化学奖,柏克莱大学依惯例,给他一个画红色线的专用车位,有好几次警卫吹哨子要赶走他。印度人和黄种人怎么会得诺贝尔?
另一只更大的狐狸是Herbert Simon(1916-2001)。我很难想象,竟然有机会见到这么不可思议的奇人,Simon和Sen一样,可以和任何人讨论「太阳底下的任何事」(everything under the sun)。Simon在芝加哥大学取得政治学的学士(1936)、博士(1943),受到同校数理经济学大本营Cowles Commission几位主将的吸引,开始用数理模型探讨经济行为。1949年卡内基技术学院(日后的卡内基美隆大学),聘他为产业管理系教授,在同校服务到2001年过世,但换了好几个工作单位:计算器系与心理系。
Herbert Simon,1916-2001(1978年诺贝尔奖)
他得过1978年的经济学诺贝尔奖,但好像没在经济系任教过。如果你看他的得奖记录,那就更惊人了:1975年得到计算器领域最高的Turing(图灵)奖;1986年得到National Medal of Science奖,1988年得到von Neumann Theory奖。他的主聘单位是心理系,主要的工作是人工智能。在经济学方面,他有两项众所周知的概念:bounded nationality(有限理性说)、satisficing(满意就好说)。
他还有许多精采的事,包括会说26种半生不熟的外国话,请读他的传记Models of My Life(1991),保证难忘。1993年初我在哈佛校园听他演讲,主题是他在Nature或Science刚发表的论文,谈为什么狗要被人豢养(docility)。他写一个简单的数学模型,解说这种生存策略的优势。他那时已75岁,挺个肚子,精神饱满,思路清晰灵活。我在Kenneth Arrow(1921-,1972年诺贝尔)演讲时,也看到相似的身手。
好了,真抱歉,实在是讲过头了。年纪愈大愈要节制,不要让人讨厌最要紧。你如果问我喜欢狐狸还是刺猬,我会说:我尊敬刺猬,我喜欢狐狸。思想史的研究对象,都是历史上的超大型狐狸和刺猬,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他们没意思。
问:最后一个问题。上次提到日本人一向注重经济思想史,可否稍微解说一下他们如何投入?
答:1992-3年间,我研究《国富论》的跨国跨世纪影响时,做过一个详细的长表,对照各国在1776-1990年间,各自译过几次《国富论》。答案很清楚:日本第1名,对《国富论》的各种版本(Smith生前有过6个版本),总共翻译过14次。我和你打睹,龟毛的日本人在2百年内,还会再重复翻译14次。
根岸隆(Negishi Takashi,1933-)
1991年初我有机会去东京大学的经济系,根岸隆(Negishi Takashi)教授是一般均衡理论的国际知名学者,我认为他也是日本经济思想史学界最杰出的研究者。他那时是系主任,正在做亚当史密斯的研究,带我去经济系图书馆参观亚当史密斯文库。那是什么?日本人在二次大战前,花了大把银子,从欧美买了亚当史密斯生前的藏书。也就是说,全世界要研究Smith的人,都要来东京大学经济系图书馆。和我做相似题材的名古屋大学水田洋教授,在牛津出版社编一本Adam Smith’s Library(2000),对日本各图书馆的Smith藏书,有很好的解说。
1990年一桥大学的校长盐野谷佑一(Shionoya Yuichi),它是国际知名的熊彼德专家,带我去看图书馆的熊彼德文库。那是1932年熊彼德离开德国去哈佛定居时,捐出的所有藏书。我还在一桥看到,奥地学派创立者Carl Menger(1840-1921)的藏书:他逝后因为奥地利的经济变坏,又碰到1930世界性经济大恐慌,物价飙涨。日本人看到这个机会,洽询他的遗孀是否可以出售藏书。她迫于生计勉强答应,日本人来运书时,有不少维也纳人围在Menger家门口抗议。我看到Menger的随身羊皮笔记本,大约手掌大小,用细到不能再细的钢笔,每页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笔迹清晰,墨迹鲜明如新。
Carl Menger,1840-1921
这说明一件事:日本人很会抢别人的国宝,连经济思想史这么不重要的领域,都下狠手重金豪夺。我不敢奢求台湾的经济思想史研究,能在百年内超英赶美,只希望能加速脚步,缩减和日本之间的大幅落差。
好了,八卦和嬉笑怒骂都结束了,下星期是第2周上课,进入严肃的议题。这条荒无人烟的小道,其实丰富有趣得很呢!各位,我再说一次: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问:我知道下课时间到了,但我想问一个共同的疑惑:如果照你所说的,思想史真的这么有趣,为什么经济学界内的专业人数这么少?如果你这么推荐这家餐厅,为什么顾客总是这么稀微?
答:喔,好!你问到重点了。每个小行业都有它的乐趣与苦恼,前面谈的都是振奋性的乐趣,我不应该回避苦恼的黑暗面,分三个角度来看。(1)心态的问题:多数人认定经济学就是要有数学,才具有科学的架势。而思想史大多只用文字或简单图表,一看就是没有学问的样子,父母妻子都不放心。(2)就业市场的问题:经济学内的专业领域众多,在有限的职缺中,大家倾向可以申请较多研究经费,会吸引更多学生的项目。(3)人才培育的问题:如果你的统计学得很好,数学也很熟练,大学毕业后4到5年就可取得博士学位。只要学到一套核心技术,就可以迅速进入职场大展手脚。但思想史需要许多支持性的文史社会背景知识,需要阅读多种语言,需要找寻有意义的主题,而这不是容易的事。五年内大概难毕业,加上就业机会少,自然雪上加霜。
听了这三项缺点,下次来上课的人必然锐减。但有正必有邪,总有天生反骨或祖师爷赏饭吃的人。如果你觉得这条路并不是那么没意思,你也相信今天的康庄大道,从前说不定只是一条泥泞小路,那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社会一个机会?任何事情只要做得够深,必然都会有趣有用。天底下只有无趣的人,没有无趣的事。人算不如天算,不比别人强就和别人不一样吧!
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千金难买早知道。行的人到哪都行,不行的人到哪都不行。Blaug退休后各地邀约不断,从来没有失业的问题。2009年82岁时,还在History of Political Economy发表一篇批判Sraffa派经济学的论文(41卷2期的头篇)。所以问题不在学门领域,而在自己身上。我的结论很简单:(1)我不应该劝各位以经济思想史为主修。(2)也不应该预期你像Samuelson或Stigler,对这个领域既有兴趣又有贡献。(3)但请给自己一个机会,体会一下这个领域的内容,告诉别人说经济思想史其实没有伤害性,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没有用。
好!多说无益,下星期二见!
3经济思想史的研究角度与方法
上次的主题是:为什么需要重新理解古人的经济见解。今天谈另一个相关的问题:经济思想史的研究角度与方法。我们阅读或评判先人的著作时,很容易看出他们的错误与限度。但这些人都是当时的超大型狐狸与刺猬,才禁得起时代考验流传至今,难道他们真的那么容易,就被解构得一文不值吗?那是因为我们常会:(1)不自觉地以现代的条件来评判古人,忽略了他们的时代限制。例如古典学派还不具备「边际效用」的概念,所以无法解决「钻石与水的矛盾」。(2)对先贤过度预期,以为只要读通《国富论》,就能让台湾的GNP翻两番。
狐狸与刺猬
换句话说,我们容易:(1)以今日较成熟的理论与概念,去批判先贤的思考缺乏深度。(2)以今日较先进的技术工具(计算机统计软件),去低估先贤的思虑广度。(3)急切地要把先贤的论述,纳入自己的分析架构,合用就高兴,不合用就鄙弃。对先人没有「同情的理解」,只有眼前的实用取舍。上次提过凯恩斯的例子,他在求学成长期间,不以功利为取向地广泛阅读,才能在1930年代大恐慌时期,全世界束手无策时,猛然想起马尔萨斯的「有效需求说」。
我的意思很简单:危急时有救命功能的,恐怕不是多年苦心经营最在意的东西,而是你平时鄙弃的小玩意。识大体的人不敢轻视前人的智慧,文革时期红卫兵破坏四旧,而现在大陆对经典的重视,又远超过台湾。历史对人类文明演化的贡献,恐怕比你想象的更重要。经典对我们的意义是:(1)古人经验累积的数据库;(2)记录各种可能的状况与解决方式。这些状况是现在一时想象不到,但已实际存在过,日后可能会重现。
问:如果要历史对我们有用,历史学也要跟得上时代才行,经典也要具有现代意义才会引人注意。单是说历史重要并没有意义,要让历史有用才行。
答:是的,所以才需要我这种人在经济系教这门课。我们这个行业的功能,就是在呼应你的问题,你已经说明我的主要任务了。我接着要说的是:随着新时代的进步,我们会有新概念和新工具,对历史会有更好的理解。换言之,「历史学」在进步,我们对过去的认知也不断地更新。以前我们对王莽的评价,总是说他过度改革,造成民不聊生,好像责任都在他身上。现代的气候史研究告诉我们,西汉末年正好是小冰期,气温下降造成农作歉收,导致社会与政治动荡,在那段气候不利的时期,谁来当皇帝都没用。从环境结构变化的角度来看,我们对历代君王的看法就不同了:太平盛世可能是气候的帮助,太平天国的起因,可能不只是人祸而已。
问:如果能这样把视野拉开,把眼光放大,一方面对历史的理解较全面,也可避免苛责或歌功颂德的表层理解。请问经济思想史学界,有哪几主要的分析手法?
答:简单说,有相对主义和绝对主义。相对主义在处理某项经济理论时,会注意建构那个理论的时代与社会背景,也就是说,要把概念和它的时代结合(例如自由主义vs.保护主义的概念与背景),这样才不会犯孤立判断的错误。相对地,绝对主义就不管什么时代背景与特色,而是注重某个理论(例如劳动价值说)的发展,在Adam Smith之前有过哪些见解,到Smith时变成如何,到马克思时又添了哪些面向。
Milton Friedman,1912-2006(1976年诺贝尔奖)
换句话说,绝对主义者注重某个观念(例如货币数量说:货币和物价之间有比例性的关系),如何从模糊的概念,逐渐发展到18世纪的David Hume手中,再发展到19世纪末的Irving Fisher手中,再发展到1960年代Milton Friedman手中。绝对主义注重这一连串由小到大、由错误到正确(逐步趋向真理)的过程。相对主义较不注重谁对谁错,而是具有同情心地去理解,货币数量说在Hume时有哪些说法,同时期的人有过哪些对照性的见解,这些不同的论述,是受到当时哪些因素的影响。在相对主义者眼中,没有对的错的好的坏的,而是要更深入理解「为什么?」。
Irving Fisher,1867-1947
思想史研究者,可能会有20%的绝对主义,和80%的相对主义色彩。这个比例依人而异,0%与100%的两极反而少见。这两种立场各有优劣,作者依各自的专长发挥,读者心中如果先明白这项基本区别,就可减少不必要的口水战。
问:如果从相对主义的角度来看,各时代对经济学的界定,其实就有很大的差异。
答:是的,谢谢你提出这个重要问题。以《国富论》为例,它的主要诉求,是探讨「国家财富的本质与起源」。到理嘉图时,他的重点放在「土地所生产出来的东西,是透过哪些法则来分配」(注重所得分配的原理)。到马克思时,他的重点又不同了,要探讨「资本主义的变动原理」。1870年之后的主旨和我们现在较接近,要分析「在有限的资源与既有的技术下,人类如何做不同的效益运用。」在这种说法之下,经济学已具备科学探讨(求极大化、求最适化)的性质,和古典学派时期的目标完全不同。二次大战后,经济学就是众所熟知的,在探讨资源的效率配置、效用极大化、利润极大化、厂商的竞争策略、消费者的效用满足。
换个角度来说,古典学派较注重总体宏观的议题:GNP、货币、物价、人口。新古典学派注重个体微观的议题:消费、厂商、竞争。到了凯恩斯时,他开创近代的总体宏观经济学,把个体微观分出成为另一个领域,这个分界法延用至今。但又有人提倡总体研究的个体基础,以及个体研究的总体效果,两者很难完全切割。
问:不论用任何内容来指称经济学,有一项不变的原则就是:经济分析和其它科学研究一样,都是在昨日的偏见错误之上,追寻更能解释实况的学理。
答:那当然。科学的本质就是提出新假说与新证据,来推翻旧的错误认知,这是个永无止尽的过程。从这个观点来看,只有能被否证的学理,才具有科学意义。例如目前的数字体系内无法否证1+1=2,但如果你能论证1+1≠2,那就另有意义。但反过来说,经济命题或结果,能用这种方式来否证吗?同样的货币数量说,在16世纪和21世纪的意义就不完全一样,在美国和在非洲的意义也不尽相同。所以上述的否证法,就不适用在经济学理上。
那要如何判断经济学是否在进步呢?这倒容易,因为有愈来愈新的概念、愈多的实际证据、愈好的分析工具。自然科学可以说,爱因斯坦比牛顿正确,但经济学无法说Milton Friedman必然比Adam Smith正确。在人文社会的领域内,个人的(主观)判断是最后的凭据。也就是因为经济学具有这种特质,所以古典著作才有存在的空间,才有必要学习经济思想史。
问:前面谈过绝对主义与相对主义,听说还有「理性重构」和「历史重构」之分,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答:其实这是两组很相似的概念,可用来互补或相互彰显。历史重构的基本意思很简单:如果要评估过去某位思想家的某项概念,就要从他们本人的立场去理解。例如为什么Smith会提出「看不见的手」这个概念,他受过哪些人对这个概念的启发,或受到当时哪些事件的影响。换句话说,要尽量「真如其实」地,重构Smith提出「看不见的手」的情境。
理性重构和绝对主义一样,不必顾虑Smith的时代背景、特色、出发点、目的,而是把Smith当作和我们同时代的人,用「我们的想法」来分析「古人的观点」。目的是要找出先贤的不足或错误,或用以彰显我们对「看不见的手」这个概念,在这250年间已比Smith所知道的增加许多。理性重构的好处,就是能建构出某个概念,在各时代的进展轨迹,但缺点就是「时空错置」。
历史重构的好处,是让我们更明白先贤如何在较初始的状态下,竟然就能有那种感受,还提出一个至今仍适用的概念。历史重构的缺点是,其实很难真正回到先贤的时光里,而只能用现代的眼光,「假装」模拟过去的实况,误差必然很大。若单从理论进展的观点来看,当然是要用理性重构的方法。但缺点就是完全抹去各时代的特色,好像这些概念是在真空试管里长出来的。有无可能结合这两种手法?如前所述,其实都是百分比的问题,0%和100%的情况很少见。
问:如果想读经济思想的原著,或想了解某位思想家,我应该注意哪些面向或角度?
答:经典名著的时代离我们较远,作者的风格与那时期对著作的要求,都和我们不同。但不论读多久以前,或多左派多右派的书,基本上要掌握五个重点。
(1)要弄清楚这个学派和这位作者的历史背景(根源性),因为每种思潮不会只有单一起源,必然有复杂多元的根底。经典著作的重要性,就在于他们能响应时代的特殊性,提出新概念或新手法,得到对后代有启发性的答案。例如《国富论》的主旨之一,就是批判当时主流的重商主义,提出自由放任的政策,来取代政府干预的经济管制。
凯恩斯的《一般理论》,就是要解决1930年初期的大萧条。因为古典学派的自动充分就业说、赛依法则(供给创造本身的需求),已经不能分析1930年代的失业与需求问题。凯因斯被迫提出许多新理论,包括:有效需求说、不充份就业下的均衡说、工资僵硬性、流动性陷阱、乘数原理、加速原理。这些都是他在「新环境」下提出的「新学说」。大家反而忽略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凯恩斯之前的经济理论,碰到大萧条时会束手无策?这就是思想史有帮助的地方。
(2)要弄清楚这个学派或这本着作的主轴。每本名著的内容必然包罗诸多面向,要先弄清楚主流意见和反对意见。例如重商主义特别注重金银的累积,但为什么David Hume却反对累积金银,认为那不是真正国家的财富?因为Hume认为生产力的优势,才是国家长期应努力的目标。累积金银(外汇存底),会让英国的货币升值,不利出口,工商业受害,失去国际竞争力之后,反而要用先前辛苦累积的外汇,去买外国商品,到头来就白忙一场了。
(3)这个学派或作者让谁获益(或受损)?为什么有人愿意继续追随这个学派?他们想得到什么好处?以支持《资本论》的读者为例,他们的主要诉求,就是讉责资本主义体系下,追求利润极大化的行为,认为那是造成社会不公、人间无义的罪恶根源。他们痛恨《国富论》的「自利说」、反对「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认为Smith是资本家的走狗,是替资产阶级辩护的「魔鬼律师」。换言之,支持《国富论》和《资本论》的人,不会只是单纯的读者,他们有背后的用意与目标,还牵涉到左右两派的激烈斗争,严重的话还会让人头落地。
(4)要了解这个学派的有效性、有用性、正确性。先不谈上面那一点的社会现象,单从书呆子的角度来说,《国富论》和《资本论》的论点,对「你自己」来说,是否有说服力?能帮助我进一步做什么?是否能说服同学、亲友或高层决策者?
(5)判断一本着作是否为经典,最简单标准就是「时间」。就算我对《资本论》毫无兴趣,但总要弄明白为什么它会流传至今,好像一百年内还不会绝版。对当今的人来说,凯恩斯的《一般理论》比《国富论》切身,但我相信两三百年后,《国富论》恐怕还会流传,而《一般理论》就未必了。主因是凯恩斯的学说虽然相当有创意,但在「主义」的层次上,恐怕还是比不上《国富论》,对人文社会学界影响的广度与深度。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著作,就值得让我们去了解背后的因素,而不是只凭自己有限的知识,和一时喜恶就妄下断语。
问:你说得太难太多太复杂,我还是弄不懂上这门课有什么用?
答:当然没有立即明显的功用,不会帮助你变得更聪明,也不会让你更富裕。但如果你打开心胸,去了解经济学的重要前辈,是如何一步步地建构这个学门,以及其中纷杂的派别与人物,或许可以帮助你「减少无知」。例如当你听到「古典学派」时,就不必像其它同学一样,露出茫然的表情。
Mark Blaug,1927-
Blaug说过一段较抽象的话,但你可以揣摩他的意思:「当今的理论必然带着过去问题的伤疤,这些过去的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错误也已经改正了,但如果没有从过去遗留下来的智慧,我们还是不易充分理解,过去的问题与错误的本质。」没有人会大声宣扬不认识自己的祖先,但经济学者对专业上的祖先,不但毫不在意,还讥笑别人靠先人的遗着发老祖宗财。是的,学习经济思想史不会让你更快乐,也不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但它是经济知识教养的一部分,只能消极地减少无知,没有积极见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件事已经充分反映在经济学界的就业市场上。
我希望你理解一个简单的道理:现在就是将来的历史,历史就是过去的现在。经济学是会演化的,你今日以为正确崇高的原理,到了你子孙辈时,恐怕不值钱也不正确了。130亿年来,宇宙的本质并无基本的改变,真正改变的,是我们对宇宙的认知。经济现象也一样,说来说去都是货币、物价、供给、需求,但每个时代都对这些议题,提供新经验、新概念、新推理。
今日的经济学,只是经济学史洪流中的一小段,不必太轻视过去,也不必太膨胀自己。太阳底下真正新鲜的事并不多,人类的基本特性、效用函数、喜怒哀乐,三千年前和三千年后大概相差不远。科学的进步,是对同一个太阳有截然不同的理解角度与深度。抱歉,我又离题千里自言自语了,这表示我无法精确简要地回答你的疑惑。
问:现在听到的思想史主要人物,都是欧美人士,难道其它的文明,例如中国、阿拉伯世界、日本,几千年来难道没有对自己经济现象的观察吗?
答:当然有,但目前仍处于各说各话的阶段。各国都有自己的经济思想史,也有各自的著作,但相互间缺乏共同的语言。以中国为例,我认为目前较好的两套著作,一是胡寄窗《中国经济思想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1963、1981)。在1950-70年代,一个人用这么长时间,写这套书确实不容易,我知道有人尝试把它译成英文。但对外国读者有几项困难:(1)要先花很大力气,才弄得清楚什么是先秦诸子。(2)不容易用西洋观念来解释墨子的「兼爱」和管仲的「轻重说」。(3)胡寄窗在某段时期,大量套用马列主义的架构,来解说中国经济思想。熟悉马克斯概念的西方人,对这种手法反而困惑了:你到底是在讲中国的思想,还是马克思的?
另一套是较新近的集体著作,赵靖与石世奇主编的4册《中国经济思想通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这是集众人力量合写的通史,广度很够,从先秦到晚清。但和胡寄窗的3册对照,比较看不出作者的特色,而是表面地解说个别人物传记,综述他们的想法。流水帐地解说个别人物的经济见解,必然流于平淡干涩。不容易和洋人对话的原因是,就算他们读完这两套书的完美英译本,还是不能明白,中国经济思想的主要概念与分析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