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构思过,用对话体写一本中国经济思想史,但总是被懒惰和畏难打败。以下是我的基本构想,或许有人会觉得有用。我虚拟一个叫做「盐铁续论」的超时空会议,找来十位历朝的代表人物,争辩30个贯穿时代性的主题。[ 〈群英聚议˙盐铁续论〉。仲夏蹙读西汉桓宽《盐铁论》,文字古奥费解,文学与贤良之论既冗且迂,屡作无义之言。浅显之论,饰以雕文,牵引比拟,意味索然。脑中浮起清代桐城派大师姚鼐之论断:「其明切当于世,不过千于言,其余冗蔓可削也。…宽之书,文义肤阔,无西汉文章之美,而述事又颇不实,殆苟于成书者与!」(《惜抱轩文后集》)。
然犹努力尽心,概其间所涉问题仍有思索余地也。原书已难,注解者犹锦上添花,注文屡屡长于本文,然多胶着于文字训诂,尽作外围解说,对盐铁会议之本质反而少探究解说,思之益发无奈。遂发奇想:辩论双方若在两千年后棺中复起,目睹历朝诸代各种变化,若能就原题再辩一番,何等奇妙趣味?
湿热累倦,百绪未解,昏昏然半醒半梦间,忽觉有人飘然而至。疑惑中睁眼,只见古装十人群立,貌皆昂然,应非鬼妖之辈。挣扎起立,请问来者何人?曰管仲、曰商鞅、曰桑弘羊、曰文学、曰贤良、曰王安石、曰司马光、曰张居正、曰清圣祖康熙帝、曰张之洞。「久仰诸位,敢问何事毕集寒舍?」「吾辈生前或掌国政或主经济财政或久居民间,死后不忘社稷。古今多少英伟雄者,多少风流才识人物,在阴间亦常议论历代政策利弊得失。议题既广,见闻又异,立场分歧,争论不休,亦无结论。人间世事,地府无人决讼,久论无果。今知君读《盐铁论》甚惑,乃邀众人同来议论,各舒己见,请君作裁人。」
「诸位历经风浪起伏,切肤之受岂是后学晚辈读书者所能企及?」「君勿却,我等亦知历代读《盐铁论》者甚众,而未现身争辩,乃读者多属文史学者,皆非财经专业或决策人士,相隔一层,论之无味。且历代研读此书,多见秋毫不见舆薪,专事训诂文学考证,小学而大遗。」「此书牵涉问题甚广,财经之外旁及社会与政治诸事项。此外,这些问题贯穿时代,非一朝一代之断事。诸位既有实际体验,又目睹长时期变化,可论之事必多且深,你我众人如何在一夕之间尽兴?」「今逢七月中旬,我等可告假一月,入夜即来,鸡鸣则去,日论一题,若何?」「善。古今不拘,派别无束,畅所欲言,君子动口,点到为止。」
遂聚议题材,删增推敲,各俱气势主见。历数时辰,议决。天将明,约定时日,一拜而别。惊醒,苦思如何准备应对。所难者二:一是对历代史实所知有限,恐群雄见笑;二是对各派见解掌握不足,恐立落下风难以相驳辩。遂取《古今图书集成》之〈食货典〉,与《十通》之〈食货志〉,囫囵吞枣,备战群雄。平日散读无方,常自讥「书到搬时方恨多」,谁知人生难测,如今却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十位与会者代表不同的时代与立场,有丰富的文献可以呈现他们的立论。还有一位会议主持人,博通古今中外的经济议题,广泛引述各式见解与论点,全场提问挑拨离间,让激辩的会议火花四射。与会者是:管仲、商鞅、桑弘羊、王安石、司马光、张居正、康熙、张之洞、文学、贤良。30个主题是:本末、义利、奢俭、贫富、井田、边防、平准、均输、轻重、市易、专卖、茶铁、酒榷、国用、户口、荒政、繇役、漕运、盐法、杂税、钱钞、赈恤、蠲贷、抑商、疾贫、治河、兼并、纵民、田赋、会计。
如何搭起有效的对话,进而产生激荡的火花?这些难以否认的困难,在研究阿拉伯与日本的经济思想时也存在。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人,在写经济论述时,主要目的是解决自己的困境,主观性必然很强。西方国家也是如此,要到18世纪中叶尤其在《国富论》(1776)时,才整理成较学术性的形式:除了具体的赋税与贸易这类政策问题,也开始提出「看不见的手」、「钻石与水的矛盾」这类哲学性质的学理。
之后随着学术的发展与分工,19世纪在大学里出现政治经济学讲座,把具体的经济问题学理化。到了20世纪中叶,更是大量数学模型化。所以如果你只用今日的美式经济学理,来理解中、日、阿式的古典经济著作,必然会觉得落伍失望。这时就不能用绝对主义,而是要用相对主义的手法,来做历史重构(而非理性重构)。
每个时代都有主流有异端,最好抱持生物多样性的态度,理解百花齐放的重要性。没有哪套主义或学派,是超越时空的真理。随着外在条件的变化,若以英雄成败来看,有效果的学派就是好学派,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人是运用工具的动物,思想本身是一种工具,可以用来相互争斗。思想也一种商品,必须在「思想市场」里和其它思想竞争。
我们在经济思想史教科书上,看到的人物与派别,就是过去几百年来,在这个市场激烈竞争下的优胜者。一将功成万骨枯,胜利的学派背后,必定有许多其它(失败的)学派,不知何年何时还会东山复起。今日以「市场机能」为首的认知,下个世纪就未必合乎时代的需要。
经济学这门社会科学,和讲求精确不移的自然科学,有几项主要差异。(1)经济思想不必然是向前进步的,而是对千古不变的问题(货币、失业、利率、物价),提出新观点、新经验、新分析工具。(2)经济思潮没有绝对的真理,没有统一共认的标准,来检定哪项理论较优越。而是以说理上的说服力、影响政治决策的强弱,来判断高低输赢。(3)各派之间的主要差异,主要是「信念」与「目标」的问题。经济派别和政治派别的相同点,是会(强烈)互斥、攻击、抢夺发言权与资源分配权。从生物多样性与思想多样性的角度来看,这也不是坏事。人在绝望或束手无策时,先人的智慧就会变得重要。书到用时方恨少(下半句是:书到搬时方恨多),为什么不学学凯恩斯,年轻时读些经典,说不定日后还能救命呢!
糟糕,我太激动讲太长了。下次见!
4重商主义与富国强兵说
重商主义是跨越时空的普遍现象,例如战国时期东方的齐国重工商、二次大战后的台湾、1990年代之后的大陆,都是显著的重商主义,战后的日本更是成功的显例。不同世纪不同地区的重商主义,具体做法与内容差异很大,但共同的基本特征是:由国家拟定具体的政策,透过工商业与进出口,积极累积外汇存底。这类重商主义的例子,从16世纪的西欧诸国,到今日的世界诸国从未间断过。
今天的主题,以1500-1776年间的英国为例,原因有二。(1) 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欧洲掀起对外发展贸易与殖民地的热潮。大约250年后,有一股强烈的反重商主义思潮兴起,其中最具代表的就是《国富论》(1776)。(2)以英国为例的主因很明显:这是都铎王朝亨利七世开始向上爬升的阶段,亨利八世积极对欧陆发动征战,伊莉萨白一世在1588年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积极对外开发殖民地与新贸易路线。1500-1776年间,是扩展洲际经济活动(全球化)的早期阶段,这时期英国的各项作为,奠定了日后各国重商主义的基本模式。
亨利八世(1491-47)在位37年9个月
问:我还不是很明白,西欧如何从封建体制进入重商主义。
答:如果看过电影《侠盗王子罗宾汉》,就可以想象在英国Nottingham这类的封建领地里,领主拥有一座城堡,四边有宽阔的耕地和深广的森林,耕地的农户要纳税服劳务。同样地,领主要向国王尽类似的义务:纳税与打仗。哥伦布航海大发现后,从海外带来的商品与白银逐渐增多,商人阶级逐渐掌握金银,而领主仍旧拥有土地、掌握人力与粮食。简言之,竞争的形态与要素不同了,商业与贸易逐渐成为主要目标,国与国之间竞争殖民地与金银。换言之,封建领主的经济地位,逐渐被商人与殖民者取代。
伊莉萨白一世(1533-1603)在位44年7个月
问:如果以日正当中时期的英国重商主义为例,他们在手法与政策上有哪些特点?
答: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累积金银,这和今日大陆、台湾、日本的做法完全一样。共同的心态是:外汇存底是贸易顺差的结果,而贸易顺差是国家生产力的表征,金银累积愈多,表示国家更富裕,兵力更强大。第二个特征也是古今贯通的:国家主义高涨,强悍争取世界的资源,这种心态是零和式的:「你强我就弱、我多你就少」。16-18世纪之间,西欧诸国在这种心态下各种花招尽出,例如荷兰为了发展渔业与造船业,规定全国每星期五晚餐必须吃鱼。
第三项特征,是鼓励国外的原料免税进口、禁止本国的原料出口。平行的做法是奖励出口、打击进口(高关税保护)。以英国关键的羊毛业为例,如果走私活羊出口,就会被没收财产砍掉左手,第二次再犯就判死刑。商业战争打到这种程度,和商鞅的农战与首功其实同样激烈。第四项特征就是殖民主义,抢夺各大洲的资源、矿产、金银。附带的做法就是颁发特许权,以独占的方式瓜分海外地盘,目的是增加国王(库)的税收。英国在1651、1660年颁布航海法,规定国货国运,外国船只不准入内、不准外国货进入殖民地,目的都是据地为王,排挤外国的竞争。
以上是对外的策略与手法,对国内的工商业与经济政策,有三大特征。第一是把国内原本林立的关卡逐渐废除,铲除国内的通行税,以免妨碍出口的竞争力。其次是中央政府的权力日益集中强大,例如发给工商业的各式经营特许权(从玻璃到纸牌都有)、补贴策略性产业出口、管制生产项目与数量。简言之,政府积极介入工商业,目的是极大化税收与增强海外竞争力。
第三项特征是宏观性的经济政策。在那个劳力密集型的时代,政府明白廉价的劳动力,是国家财富的重要根源,所以积极鼓励生育,人力充沛后可提供更强大的海员、军人、工人。另一方面压抑物价,减低工商界成本,目的是增强国际竞争力与累积外汇。今日的亚洲国家也在做同样的事,但16-18世纪的英国做得较直接:惩罚偷懒的工人,还会割掉耳朵,把不努力工作者罚为奴,送给检举者。小孩满4岁就可以上工(童工),每日至少工作12小时,大人甚至到18小时。简言之,要把整个国家搞得像永不止息的印钞机,万众一心向钱看。
问:哪些阶层是重商主义的最大受益者?
答:我换个方式,用一个经济概念来回答。经济利益的受益者,当然是在追求超额利益(超过正当的利润),我们称之为利益(rent),而不称为利润(profit)。因为利润是会计性的概念(收入减去成本),而rent的概念来自地租,是经营之后的获利,程度依「地主」的能力而异。
在重商制度下,与王室有交情的人或太子权臣,较有机会得到特许权,经营殖民地或某项产业,这些人就称为rent-seeker(追逐超额利益者)。他们的种种作为(效忠、奉承、勾结),称为rent-seeking behavior。这些追求自利自肥者对社会有害,例如英国的羊毛业者反对棉花进口,法国的蜡烛制造商要求政府,禁止民间在白天开窗帘。换言之,只要有管制,就有人因而受益或受害;政府是最大的管制者,法令多如牛毛,人民动辄得咎。
反过来说,这种做法也有优点,否则英国不会强盛起来,其它国家不会积极跟进。最明显的好处是:国家因而经济强壮,军事实力超强,度量衡与货币迅速统一,跨国性的大企业(例如东印度公司)兴起,交通网发达,国内市场体系化效率化,物畅其流,GNP迅速爬升。这种基本思维流传至今不变,说得夸张一些:重商主义虽然不至于与人类共始终,但在百千年内大概阴魂不散。最简明的共同特征有几项:保护本国产业、刺激国内工商业发展、压低币值追求出口顺差累外汇。
问:从学理面来说,可否介绍几位主要代表人物的见解?
答:从经济分析的观点来看,重商主义时期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分析者。当然你很容易说,Thomas Mun(1630)《英国的财富与国外贸易》,不就是众所周知的名著吗?是的,Mun是东印度公司的负责人,他的主要见解,和之前综述的重商主义学说相近似。整体而言,重商主义期谈论经济议题的著作很多,大都以小册子(pamphlet)的形式出版。作者群相当多元:商人发表他的海外经商感受和各地奇风异俗、主管贸易的官员依他的立场提出政策、国会议员针对某项经济题议提出说帖。凯恩斯在1930年代之前,大量搜集这些五花八门的小册子,后来转赠给剑桥大学的马歇尔图书馆。
换个方式来说,我们在教科书上看到的重商主义学说,其实是后代学者的理性重构,其中最有名的著作,是瑞典经济史学者Eli Heckscher (1879-1952)的Mercantilism。原著以德文撰写,1935年译成英文(2册),那种拗口的奇怪文体,保证你看3页就放弃。法、德、荷、葡、西、义诸国,在那段时期也有各自的重商主义学说,可惜我不够理解。虽然面貌与经验不一,但前述的共同本质,应该和英国的例子类似。如果你在维基百科的英文版查索mercantilism,会出现许多想象不到的文献,然后再连结到法、德、荷、西、义语文的版本,就会看到读不完的文献。
Eli Heckscher,1879-1952
问:你这样的回答,并没有告诉我们实质的内容,可否举一两位代表人物的实例,不要躲躲闪闪地在外围打转。
答:是的,真是说了一堆空话。那我就举David Hume(1711-76)和Richard Cantillon(1680?-1734)的学说为例,内容有点繁复,我尽量简化。Hume是Adam Smith的友人,年长12岁。他在哲学与经济分析上的重要性,维基百科的英文版有很好解说,在此我只挑他最有名的price specie-flow mechanism来说。
Price指的是英国物价,specie-flow是指因贸易而在英国流进流出的金银。Hume的基本意思很简明:重商主义以累积金银为目标(金块主义),但到18世纪中叶时,国内累积的金银已经相当可观,必然的结果是物价明显上涨。物价上涨后,粮价水涨船高,工资也跟着攀升,结果是各行各业的成本,竟然被过去辛苦累积的金银,逼升到远超过贸易对手国(德、法、荷)的水平。
后果很明显:英国产品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必然因而下降,到头来反而要用前人累积的外汇,去购买外国较廉价的粮食与商品,金银因而逆流出去,这是一种自己打败自己(self-defeating)的过程。Hume提醒英国各界,金银不是真正的财富,货币只是交易的媒介,货币是「一层面纱」,真正要储存累积的,是工商业的生产力与竞争力。
问:但从历史的发展来看,Hume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因为1800年之后英国进入产业革命,成为世界经济的龙头,还缔造出日不落国与大英国协。难道Hume的理论有缺陷吗?
答:确实如你所说,英国在1800年之后,实质所得以将近80度的仰角,急速上升到第1次世界大战(1914-8)期间。这就是经济史上最引人注目的产业革命,也是人类终于能逃脱马尔萨斯陷阱的分水岭:人口成长率高过所得成长率。现在用理论性的说法,回答你的重要问题:Hume的理论既简单又合理,但为何没有发生?以下的答案当然是近代经济学者的理性重构。如果国内的物价高升,Hume预期国际收支会恶化,但在下列的情况下,这种情形不会发生:(1)国内对进口物品的需求弹性(Ed),和(2)国外对本国产品的需求弹性(Ef),两者之和小于1(即Ed + Ef < 1)。
这是什么意思?(1)的意思是说,不管国内物价的变化,英国人对外国商品(例如法国葡萄酒)的需求弹性(Ed)还是很低(不买不行)。(2)的意思是说,虽然英国的物价上涨,生产成本比外国高,但由于英国产品的质量(例羊毛织品)仍居世界首位,就算价格明显提升,外国人还是会来买,这时就可以说:「国外对本国产品的需求弹性(Ef)很低」(不买不行)。如果(1)和(2)的总合小于1(Ed + Ef < 1),Hume的说法就不成立了。Hume的理论在什么情况下会成立呢?很简单:Ed + Ef > 1。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就会掉入「重商主义的窘境」(自己打败自己)。对英国人来说,Hume担心的事没发生(幸而言错)。
问:喔!没想到还有这层道理。请问可以具体衡量Ed和Ef吗?
答:如果你有某项商品(例如羊毛),在各国的长期价格序列,有各国的进出数量,当然就可计算。但整体而言,这是个概念性的解答,目的在解说「重商主义的窘境」,在哪种状况下会出现或消失。
问:那另一个Richard Cantillon,他有什么重要学说呢?
答:他是个爱尔兰商人和银行家,大约是1680-90年间出生。大部分的时间在巴黎生活,最主要的著作是Essai sur la nature du commerce en général(《论商业体系的本质》)。这本书大约是1720年代写成,1734年他被仆人杀害后放火烧屋,毁掉不少尚未发表的文稿。这本着作在1755年才出版,现有英法文的对照版。学界一直有个流行的说法,认为这本书是《国富论》(1776)之前,最具体系性的经济分析著作。
Richard Cantillon(1680?-1734)的《论商业体系的本质》
我只解说其中最有名的论点,称为Cantillon效果。在他之前的学者,大都持货币数量说:英国的物价会因为货币供给的增加,而比例性地上升。如果外汇累积造成货币供给增加3倍,国内物价大体而言也会增长3倍。这个原理到了美国经济学者Irving Fisher(1867-1947)手中,写成著名的Fisher方程式,延用至今:MV=PT(M=货币存量,P=物价水平,T=交易额,V=货币的流通速度)。这个方程式是货币数量说的根基,但Cantillon认为是错的。
他说得很有道理:透过贸易所累积的外汇,转换成英镑之后,并不会均匀地分到各行业,所以不会有「增加3倍货币供给量,物价就涨3倍」的结果。真实的状况是:这些透过贸易顺差赚来的钱,大部分会流入王室、贵族、富商手中,人口比例较高的农民与工匠根本分配不到,怎么会让农工产品也涨3倍呢?
以大陆为例,1990-2010年间急剧累积2兆多美元的外汇存底,物价确实因而高涨数倍,但对沿海诸省(尤其是通商口岸),和内地云贵青海的物价效果就明显不同;对特种行业与对农工业的物价效果,也必然不同。Cantillon的意思简单又正确:货币数量说太天真,外汇存底的物价效果,要看这些钱流入谁的手中而异(用在炒房产、奢侈精品,或用在教育研究上)。这些钱流入不同行业后,透过不同的花钱管道,会再次改变社会的财富结构,进而改变物价的结构。凯恩斯说过类似的话:「货币供给改变后,并不会对各种物品的价格,产生相同方式、相同程度、相同时间点的影响。」
问:这样听起来,好像在重商主义时期,还是有些脑筋清楚的分析,不只是满脑子钱钱钱的利润极大化者。
答:每个时代都有了不起的人物和卓越的见解。但和日后的古典学派相较,重商主义时期的经济论述,还缺乏分析性的概念与工具,比较像是中国史书上的「策论」形式,有强力的论点,但还没能概念化与一般化。
问:我记得凯恩斯《一般理论》(1936)内,有一章的名称是「重商主义」。为什么他会要论说这个主题?他提出什么论点?研究重商主义的学者,对凯恩斯有什么评论?
答:《一般理论》的第23章,主题是「论重商主义、高利贷法、铸币、消费不足论」。这是他对经济思想史重要议题的评论,说明古今学理如何相贯通。此章中最重要的,当然是他对马尔萨斯的「消费不足论」与「有效需求说」作出积极响应,认为这是拯救1930年代初期大萧条的良方。但如果针对重商主义这个议题来说,凯恩斯的理解就因为历史知识不足,而受到专家的严厉批评。其中一个例子,是以研究格雷欣(Sir Thomas Gresham,1519-79)闻名的Raymond de Roover(1904-72)。1949年他在哈佛大学出版Gresham on Foreign Exchange,全书最末(页287)注解17说,凯恩斯对重商主义的理解「充满不正确的内容与错误的诠释」。
Sir Thomas Gresham,1519-79
另一位是前面提过的瑞典经济史学者Eli Heckscher,他对重商主义的研究举世公认,也对凯恩斯的理解很有意见,其中最重大的批评,是有关「失业」的见解。凯恩斯犯了一个时空错置的错误,以为重商主义时期的失业问题,本质上与1930年代工业化国家的失业问题类似。1930年代失业问题的起因是投资不足,而这个现象在产业革命之前从未存在过。17-18世纪英国经济的主体仍是农业,大部分的失业是由于农业的季节性或歉收引起。当时规模尚小的工业,如果有失业问题,也是因为冬季的河流结冰,或春季河水泛滥,造成水力推动的磨坊车停摆。
重商主义时期当然也有景气循环,例如太阳黑子的活动影响作物收成。这类因大自然因素而起的失业,必须以特殊的方式救济。重商主义者真正担心的,是「自愿性的失业」:农村人口转到都市部门工作后,由于对过长工时的反弹,而宁可放弃工作机会,选择休闲式的失业。这和凯恩斯所说的非志愿性失业,本质上完全不同。
我趁这个机会对比一下,凯恩斯和马克思对失业观念的差异。如前所述,凯恩斯式的失业是由于投资不足,造成GNP的水平不足以提供充分就业。而马克思式的失业不同,那是一个劳力充足但资本不足的时代。19世纪的英国天赋资源不充足、技术水平不够高,即使有巨额资金投入生产,也无法完全吸纳劳动市场上的过剩劳工。
换言之,马克思式的失业,是三项因素的综合性体:(1)人口过剩(劳动供给无限);(2)所得水平太低,无法累积足够的储蓄,(3)技术水准尚在初始状态。这种失业是结构性的,不是景气循环性的。增加公共投资、货币扩张、政府赤字支出这类的政策,是治疗1930年代失业问题的有效药方,但对19世纪中叶马克思式的失业问题就没效,对16-18世纪重商主义时期的失业也没效。
打个比方,虽然外观症状同样是发烧,但祖父和儿子和孙子的病因却完全不同,药方当然也就不能一样。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如果某个国家的失业率严重,思想史与经济史的知识就可以提醒执政者,要先判断这是属于哪种类型的失业,要开哪种处方才能对症下药。
矢内原忠雄,1893-1961
问:我原本以为重商主义时期的经济思想,只是执政者着重如何透过贸易顺差累积金银,没想到那时期的商人和知识分子,其实对外汇、贸易、工商管制、富国强兵、竞逐超额利润,已有相当成熟的见解。
答:是的,我们在一堂课的时间内,只能触及重商主义的简要面向。如果你在网络上搜寻相关著作,或查看英法德西义语文版的维基百科,就会明显感受到,我们对这个议题的知识既有限又偏颇。我年轻时接触过这个领域的文献,深知其中的复杂度与宽广性。日本对重商主义有很好的研究,其中的一个缩影,就是台大经济系的张汉裕教授(1913-98)。他的博士论文《英国重商主义研究》,由东京大学矢内原忠雄教授(1893-1961)指导,1954年在岩波书店出版(260页),当时这是很荣耀的事。张教授晚年我和他有过几次接触,现在重读此书,更感受到台湾的经济思想史学界,在半世纪期间的严重空档。
张汉裕,1913-98
5重农主义与自然法则说
我们把场景从英国转到法国,从重商主义转到重农学派(Physiocratic school),这个学派可以说是既短命又长命。「短命」是从实际的存续时间来说:起点是1756年揆内(Fran?ois Quesnay,1694-1774)在Grande Encyclopédie发表的第1篇经济论述起算。终点有两个,都是1776年:(1)这个学派的重要成员Turgot (1727-81),1776年离开财政部长的职位,对政策失去影响力。(2)亚当史密斯发表《国富论》(1776),把自己的见解和法国的反重商思想、经济自由主义结合得很好,重农学派的光彩反而被《国富论》掩盖过去。
Fran?ois Quesnay,1694-1774
从「长命」的角度来看,揆内的「经济表」(Tableau Economique),在20世纪有过两项主要影响:(1)芝加哥大学的Frank Knight教授(1885-1972),在1930年代初期把经济表简化,画成现今经济学原理教科书中的「经济溪流图」(circular flow diagram):有2个市场(原料市场、产品市场)与2个经济单位(家户与企业厂商)。经济资源、劳力、商品、服务、货币、消费、工资、利息、地租、利润、土地、资本,就在这溪流图内无限地循环。
经济溪流图(circular flow diagram)
(2)哈佛大学的Wassily Leontief(1905-99),把经济表的概念转换成「投入-产出分析」(input-output analysis)。1936年Leontief发表一项研究,分析1919年美国46个部门之间的「投入与产出」关系。这种分析让人一目了然,各部门的产业关联效果有多大,对政府的总体投资决策,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Leontief因而在1973年得诺贝尔奖。法国重农学派在短暂20年间(1756-76)的著作,没想到对后世的影响超过200年。
Wassily Leontief,1905-99(1973年诺贝尔奖)
问:你一下子说太多事,我完全跟不上,可否先解说重农学派的历史背景?
答:喔!我刚才说得太急切,反而让人一头雾水,其实我是在简介今天的主要内容,现在来回答你的问题。大约从17世纪末起,法国的经济进入长期衰退。除了不可抗拒的天灾,还有两项人祸:(1)路易十四卷入一连串耗费惊人的战争;(2)一系列失败的重商主义经济政策。在这种情况下,自然的反应就是推翻路易十四、推翻重商主义。
我们把重点放在重商主义政策的代表人物:财政部长Jean-Baptiste Colbert(1619-83)。他是不择手段的追求富强者,认为只有四项东西有用:农业、贸易、战争抢夺土地、海外经营。他是典型的「零和」观念者,主张透过「商战」和各国竞争。对内采取积极干预政策:管制产业的质量与数量、补贴新产业、透过颁授独占权增加税收、鼓励勤奋工作、早婚生子提供劳动力、童工6岁就可进工厂、取消17天的宗教节日、度量衡公制化。
Jean-Baptiste Colbert,1619-83
这些措施在短期内,对法国的强盛有显著贡献,但也产生许多副作用:管得太多太细,妨碍发明与进步;积极鼓励工商而引发反对势力;管制太严、税关卡过多,造成诸多不便;为了追求国库盈收采包税制,造成民间负荷过重;为了寻求政治上的支持,允许宗教界、富人、贵族免税,造成社会不公;禁止谷物输出,造成农业不够兴盛;工商业的法规过多而妨碍竞争。这些诸多不便,加上所得不均、王朝腐败,改革声浪大起。
问:听起来相当复杂,我只能有个粗略的感受。我想问另一个问题:重农学派有哪些基本主张?
答:可以分好几个面向来说。(1)从哲学面来说,他们主张政策制订者,要遵从自然法则(natural order)。执政者要勿违天道,让万物和谐共存。用中国话来说,就是要「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过多的人为干预在短期内有速效,但长期必因违反自然法则而自败。(2)把这套哲学落实在政策上,就是政府不要干预,采取自由放任的原则,让百姓做自己喜欢的事,人尽其才物畅其流。重农主义最有名的口号是:管得愈少管得愈好。(3)法国是以农为本的经济体,工商业并非国本,Colbert的重商政策,违逆经济的本质,倒行逆施。(4)重商主义为了追求国富,过度征收各种税源,造成民间负担过重。重农派主张单一税:只要课征土地农业税即可,废除其余各式的税收。(5)注重各部门之间的依存关系,因为经济体系就像人体,是由肌肉、血液、神经、骨骼组成的有机结构,不能独重工商而轻农业或消费,必须顾及诸多部门的各种需求与差异。
问:重农学派提出这些与执政者相违背的学说,目的是希望哪些人得益?
答:从字面上看来,是希望农民能获得利益。最重要的两项措施是:(1)去除繁复的层层规定,让农业部门在松绑后可以自由发展。(2)积极协助农产品出口赚外汇,利国利民。重农派主张采取企业化的大规模耕作,而不只是消极地把农地租佃出去。另一方面希望农业发达后,政府可以简化税制:全国只课土地税(单一税)。这项理想没有成功,但日后影响19世纪末的亨利˙乔治(Henry George,1839-97,美国社会改革者),转而影响孙中山的民生主义学说。
Henry George,1839-97
重农学派有这种主张,主因是当时手工商业占GNP的比重太低,利润额的规模,不足以转化为有效的投资。相对地,农业是唯一有可能储存资本的部门,这和二次战后开发中国家的状况类似。从21世纪工商业的观点来看,重农主义的两大诉求已无重大意义:(1)工商无用论;(2)土地是财富的根本。但公平地说,重农思想到19世纪John Stuart Mill时,甚至对今日的开发中国家,还一直有影响力。
William Harvey,1578-1657
如前所述,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重农派在分析上的长远贡献,比实务性的具体政策更重要,可分五个小点来说。(1)重农派的主角揆内,是《国富论》之前最体系性的经济分析者。(2)同样地,重农派在分析手法上,也比史密斯之前的经济分析,更具科学的气息:已经能运用哈维(William Harvey,1578-1657,英国医生)的血液循环论,来模拟经济体系内,各部门相互流通的原理。(3)提出报酬递减法则,分析农业与各种经济现象。(4)厘清政府的角色与功能,主张自由放任、管得愈少愈好。
问:听了这些整体性的解说,我想进一步知道揆内的生平与主要学说。
答:揆内是家境富裕的地主之子,后来成为路易十五的宫廷医生。1750年左右对经济学产生兴趣,希望能把信任他的国王,转变为开明的君主。揆内的主要诉求之一,就是当时的小农制不效率,希望国王能鼓励企业化经营的大型农场。这些具体的政策前面已提过,以下介绍揆内的基本思维与分析上的贡献。
国王曾向揆内抱怨「君难为」,揆内回答说:「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困难。」国王说:如果你是国君会怎么做?答:「什么也不做。」「那你要怎么治理国家呢?」「我依靠自然法则。」他的意思是:社会运作的原理就像天体运转一样,有既定的法则在支配,国君的任务就是让社会与经济,依照自然法则(natural law)自行运转,不要插手干预。法文的字句是laissez-fair, laissez-passer(就随他们去做),中文译为较精简的「自由放任说」。用今日的语言来表达,就是国君只要靠「看不见的手」(市场机能)去运作协调,不要「作之君、作之亲」,伸出「看得见的脚」,反而碍事扰民。
揆内的「经济表」(1758-66)
问:前面提过揆内的「经济表」,可否具体深入一些?
答:揆内的原著于1758年呈给国王,1766年修正。初见之下内容相当复杂,其实可以简化成三个主要阶级与部门。(1)生产阶级(农业部门),供应全国粮食与劳力。(2)有产阶级(地主),提供土地与资金。(3)手工业与商人阶级,提供商品与服务,揆内认为这是个「无生产性」的阶层。
经济表的主要功能,是说明这三个阶级各自提供的粮食、资金、商品,如何在经济体系内交换、流通、累积、循环。经济表的重要性,并不是图内的具体数字,而是第一次有人以图解的形式,描绘经济内部的溪流与循环原理,也是第一次出现宏观的总体系统分析,意义非凡。用现代的语言来说,经济表是:(1)原初的国民所得分析图,已有粗略的所得帐观念。(2)明确指出多部门之间多项物品的交换模式(N×M),已具有一般均衡体系的运作概念。
问:揆内的本业是医生,虽然国王喜欢他也信任他,但重农学派的政策不可能在他手上执行。
答:是的,这就要提到Anne Robert Jacques Turgot(1727-81)。他是出身诺曼底贵族家庭的神职人员,还俗后进入司法与行政体系,1774年担任财政部长,主掌经济与财政决策。他的主要路线和Colbert的重商主义相反:反重商、反封建、主张重农,因而引起激烈反对:封建贵族恨他、宗教界与神职人员不信任他、包税者大反弹。原因很简单:Turgot的政策抵触既得利益阶层。他的下场和宋神宗时代的王安石类似:在激烈的反对声浪下,被国君忍痛免职。Turgot最让人熟知的两项政策是:(1)主张自由贸易,打破关税保护。(2)不要过度课税(杀鸡取卵),要做到「拔鹅毛而不要让鹅叫」。Turgot是精采的人物,请参见维基百科的英法文版,相关文献非常丰富,在此只能约略触及。
Anne Robert Jacques Turgot,1727-81
重农是经济思想史上,第一个具体成形的学派:有共同的观点与政策,崇尚自由主义与自然法则,主张自由放任、政府干预极小化。这群讨论经济议题的人,自称为économistes(经济学家)。重农派的其它主要成员,还有Marquis de Mirabeau、Mercier de la Rivière、Dupont de Nemours、Le Trosne、Nicholas Baudeau,可以从维基百科查索他们的生平与见解。重农派对外国的影响,主要是透过《国富论》,因为史密斯曾在法国游历两年,和重农学派的成员(尤其是揆内)的见解唱和共鸣。重农学派在法国只维持20年,反而是透过与《国富论》的结合,才让他们的自由经济学说广为流传至今。
问:从现实利益的角度来看,重商主义者必然反对重农学派。有没有人从学理上,批评过重农学说?
答:他们在那20年间,只提出方向性与原则性的论述,简言之就是重视农业与尊重经济自由。在政策方面,他们的主要关怀是税制与贸易问题,以及前述的农业企业经营化,但这些理想并没有多少具体成果。若从学说面来看,他们对货币、物价、金银、殖民地、人口、劳动力这些经济问题,并没有重要的见解与政策;对产业、商业、消费、粮食,也没独特的洞见。重农派的基本思想,如前所述,是尊重自然法则。这种自然观的意思,就好像上帝创造世界之后就放手离去,让世界依照几条简洁的基本规则来运作。这就像是钟表师傅制作时钟后,就由钟表自己去转动。国君的主要任务,就是充分体认背后的法则,适时上紧发条看着它运转即可。而这些规则是什么呢?其实就是市场机能,放手让百姓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大自然有自我调整的能力,外力的介入与干预,长期而言未必有效或有益。
问:这样听起来,自然法则不能算是科学的原理,只是一种「勿违天理」的态度。如果可以这样理解,那我就认为自然法则说,对经济分析并没有实质的帮助,对吗?
答:你说得很好,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
问:其实在重农学派出现之前,科学界已有相当显著的进步。例如牛顿(1642-1727)在1687年,就把天文学家开普勒(Johannes Kepler,1571-1630)与伽利略(Galileo Galilei,1564-1642)的行星运动体系,向前推进一大步。牛顿的《数学原理》(1687)已经万有引力的概念。我认为这类具有推理性质的科学革命,要比哲学性的自然法则,对经济分析有更重大的启发。
Johannes Kepler,1571-1630
答:完全同意。科学进入牛顿革命后,就要进一步了解自然法则的具体内容与背后的原理,而不只是表面性的应用。但也请同情地理解,重农派只是借用自然法则当作武器或工具,来推销自己的经济政策,不宜用牛顿式的纯科学来相比拟。自然科学的革命,除了讲求学理的内在逻辑,更要求实验证据能印证理论,这种思维当然深刻影响探讨经济现象的学者。牛顿从对天文的认知,明白在星球体系内的个体,是相互依存、相互牵动、相互影响的。经济学者也很快就明白,这种科学观很可以应用在经济分析上。然而,从前面的解说可以看到,18世纪中叶之前的经济思想,还相当原初性。马克思说,拔牙时需要麻醉剂,但拔除旧观念时,要去哪里找麻醉剂呢?
问:除了科学界的革命,还有另一项革命,对经济分析的进展也很有帮助,那就是从17世纪末开始酝酿的产业革命。
答:是的,产业革命对整体的产出规模影响很大,对原料、人工、资源的需求急速增加,国内外贸易的数额水涨船高。在社会方面,开始出现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商人的数量与地位大增,原本的贵族逐渐衰退,以独占来追求超额利润的政经关系,逐渐被市场竞争取代。另一方面,农业生产开始专业化规模化,因为圈地养羊而赶走农人(羊吃人)的事越常见。在工业方面,中大型的工厂逐渐兴起,传统工匠的生存空间逐渐减缩。在短暂的百年间,经济结构、社会问题、政治权力都面临急速变革。在经济思潮方面,很自然地就更朝向松绑、减少管制干预,财产权与人身权愈来愈自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