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何谓「激进的先验主义」(radical apriorism)和「超实证派」(ultra-empiricism)?分属于这两个阵营的经济学者,各自持有哪些对立性的观点?大多数的经济学者,赞成哪一边的论点?(p. 690上中)
2古典学派的经济学者,在方法论上很少以实证资料,来检验或否证自己的理论,请举例说明为什么?(pp. 690中-691)
3新古典学派分析的特色,包括比较静态、均衡、短期变动。虽然模型因而显得更严谨,也使用更精微的数学分析,但这些特质都不易用统计资料来验证或否证。你同意这项说法吗?(p. 692)
4新古典的分析,着重在Samuelson所说的qualitative calculus。这是比较静态的分析手法,被讥为是一种theory without measurement的研究,例如只能描述均衡的特质,而不能以数据说明动态的变化过程。你认为这种批评公平合理吗?(p. 694中)
5 Friedman的经济学方法论,有哪些特殊的论点(p. 694下)?Blaug对他有哪些批评?(p. 695)
6要判断一个经济命题是否具有「可否证性」(falsifiability),时常会遇到既可又不可的两难,请举例说明。(pp. 696中-7)
7为什么经济学不可能是个「价值中立」的学科?(pp. 699中-700中)
8美国的制度学派,在出发点上和新古典学派有何差异?(p. 700下)。在方法论上,有哪些根本的区别?(p. 701中)
9综述Veblen 的学说有哪些特点?(pp. 701中-702中)
10为何研究经济思想史(或经济理论史),有助于辨别「披着科学外衣」的空洞理论,和具有「真实洞见」的优质经济分析?(p. 704)
附录3
不只是经济学家:
一位思想史学者的人生回顾
Mark Blaug (1994): “Not only an economist: autobiographical reflections of a historian of economic thought”, The American Economist, 38(2):12-27.
高景仲译
赖建诚校
我决定念经济学,是受到Henry George与Karl Marx著作的影响。1944年我17岁,念纽约市的Peter Stuyvesant中学,修了一门商业的课。学期的最后一周,老师带我和几位比较优秀的学生,到邻近的Henry George School参与一场讲座。主题是在解释,如果地租没有限制地成长,就会造成贫穷、战争,以及其它现代文明的弊病。Henry George在很久以前,就诊断出这个病灶,并提出解决良方:单一地租的「没收性」征税!讲座结束时,我们都得到Henry George的免费著作《进步与贫穷》(Progress and Poverty,1879)。这本书我读得一头雾水。几年后,当我读到Ricardo的差额地租理论时,发现George的理论来源,因而感到一阵兴奋。
1马克思主义的影响
《进步与贫穷》引发我的兴趣,但并未让我信服。不久后在纽约大学读大一时,我结交几个左翼同学,他们先介绍我看 Lenin与Stalin的小册子,之后是Marx与Engels的大部头。我深深被这些文章折服,几个月内成为马克思主义者,Marx的虔诚追随者。
我现在试图回想,马克思主义的文章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那么快就改变我。我想那是一些特质的组合,这些特质可以充分说明我这个人,以及马克思主义。首先,主要是马克思主义者的文章中,闪耀着那种绝对拥有真理的氛围。特别是集大成的Lenin与Stalin,以执拗辛辣的语调,对付敌营的知识分子。第二,马克思理论百科全书式的触角,感觉这是个社会的普世科学,的确是一种哲学史以及自然的哲学。无论是最近的选举结果,或是法国大革命的成因,或是古希腊王朝的倾覆,或是Rembrandt为何对光影对比(chiaroscuro)情有独锺,或是Beethoven最后的钢琴协奏曲第102号为何只有两个乐章,或是Gothe在《浮世德》(Faust)最后要表达的是什么,都有可能在马克思主义中解释。年轻的我颇好发高论,马克思主义就像为我量身定做:它可以让我大言不惭地,对所有题材发表自以为是的议论。
Friedrich Engels,1820-95
马克思主义教我经济决定论。根据经济决定论,经济利益与经济力量,是所有社会与政治冲突的基础。进一步推论,所有事物最终都可简化为经济学,经济学因而可以称为社会科学之母。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六个月内,我决定必须读通经济学。大二那年我修了第一门经济学,我清楚地记得这是很重的学科。我很高兴还能记取自己念经济学的困难,因为这使我成为更好的老师。
这些还不足以完全说明,马克思主义对我的吸引力。对我来说,马克思主义引人入胜之处,在于它的概念工具、专有名词与各类的精致术语;以及无数的(古犹太法统)区分,如「底层」与「上层结构」、「生产模式」与「生产关系」、社会行为的「策略」与「方法」、社会经济体系的「矛盾冲突」与「对立整合」等等。一旦掌握技术性语言,服膺马克思主义,就可以创造一个论述的次文化。在这个次文化中,不夸张地说,只有马克思主义者能了解你。简言之,马克思主义让我初窥,知识社群自我哺育的学术文化。
我并不只是个纯知性的马克思主义者。加入美国共产党、出席政治会议、参与政党示威,这些我都做得意兴阑珊,因为我不太热衷参与组织活动,然而却也短暂地经历一段真实的政治活动。过程简短,是因为我天生反骨,很快就被逐出共产党。1945年当大战接近尾声,同盟国占领德国的问题浮上台面,成为政治议题。为了让美军永久驻在德国,美国总统Roosevelt提出战后军事召集建议案,得到美国共产党主席Earl Browder的背书。Browder因而被若干党员视为异端。Stalin出面反对罗斯福的政策,Browder的命运也就此底定:主席的职位被拔除并逐出共党,瞬间成为「不受欢迎人物」。几个共党大学生,替Browder收集陈情书,经过一番考虑我签署了。之后我被传出席共党审判庭,由于应讯时未表悔意,旋即被开除党籍。从那时起,许多党内友人与旧识,不只不跟我讲话,甚至在街上相遇也装作不认识。从未加入阴谋(或准阴谋)组织的人,很难相信党内同志相煎的速度既快又急。1945年时,美国共产党在政治上无足轻重,我的经验显得荒谬,但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对左翼政治现实的痛苦觉醒。
The God That Failed: Six Studies in Communism(1950)
虽然在1945年时,我已非摇旗吶喊的共产党员,之后却要用了至少七、八年的时间,来摆脱马克思主义余绪的桎梏。1945-52年间,我头也不回地与共产主义渐行渐远。我清楚记得,The God That Failed: Six Studies in Communism (1950)这本书对我的影响。Arthur Koestler、Ignazio Silone、André Gide、Richard Wright、Louise Fischer、Stephen Spender这六位作者,都是出走共产主义的「旅伴」。事隔多年,我还记得与知名共党叛党份子,一起幻灭的那种糟糕感觉。捐弃先前的信仰,而没有踏上「完全不信」这一步,是很玄妙的。对我来说,这一步的动力来自1952年夏天,胎死腹中的东德「革命」:东柏林人几乎推翻苏联扶植的东德政府。1952年5月我去柏林旅游,见证了反东德政权的强烈憎恨。回到伦敦后,我从共党的平面媒体,看到革命爆发与苏联坦克镇压的报导。我一直知道,共党报章能睁眼说瞎话,但我之前闭着眼睛,让谎言持续上演。像我这种「真正信仰者」所经历的幻灭,就像泡过热水澡后的当头冷水淋浴。
当年身为共产主义者,所相信的、剀切力陈的、全然信服的事,现在想来让我羞红耳根。例如我记得如何为「莫斯科大审」的斯大林版辩护。这个版本指出,住在巴黎和墨西哥城的Trotsky,筹划在苏联境内进行大规模破坏,甚至要危及苏联军事高层。尽管读了Arthur Koestler的Darkness at Noon,我把它斥为资产阶级的文宣。这让我从此以后,对强烈主张的信仰存疑,也让我比原来的自己更能容忍。现在每当我声称某件事绝对真实,总会悄悄对自己说:「是的,就像莫斯科大审。」
Arthur Koestler,1905-83
我弃共产主义如敝屣,但扬弃马克思主义则还要更多时间。从某个意义而言,压榨、异化、不平等这些大主题,依然挥之不去。当然,经济学念得越多,我就越不相信马克思经济学。我很快就看出,马克思对社会主义经济难题的掌握,程度是可笑的。他真的认为,社会就像大街角的杂货店,出现的事情顶多是会计问题 。此外,马克思的经济预测,绝大部份都错得离谱。在他死前,对无产阶级未能推翻资本主义,显然深感失望。但我还是花了很多年,看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核心深层谬误。即使在今天,马克思主义者,甚或前马克思主义者,还是看不出这个谬误。这是个非常有趣的谬误,很聪明地被隐藏在《资本论》里,千分之一不到的读者曾注意到。这个想法是:经济体中每个产业,都有相同的剩余价值率。简言之,资本家每支付一元工资,就可以得到若干元的利润,不管是在农业中挖沟渠,还是在石油业炼油的所得。这是个非常不可能的假说,但却无法证明这是错的,因为在资本主义经济体中,剩余价值率不是一个可观察的变量,也不是一个行为的变量。Marx深知这个问题,但急于伪装这个假说的武断性,他将价值与剩余价值具体化,并反复提及,资本主义体系在全力增加剩余价值率。这是个体资本主义者做不到,也没有诱因去做的事。然而,Marx必须假设有一个固定的剩余价值率,否则他所宣称的「劳动本身创造剩余价值」,这个说法会一败涂地。
资本主义奠基于对劳动的剥削
至少在西方国家,许多当代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不再相信劳动价值理论,以及剩余价值劳动理论。尽管如此,身为马克思主义者,他们继续相信,资本主义奠基于对劳动的剥削。他们指的剥削,就是工人未拥有自己的生产工具,因此得不到雇用劳动所产生的利润。他们的说法是,资本主义有个基本的不正义,存在于「工人没拥有,老板不工作」这个事实中。我觉得很有意思,去观察这些自称「分析派马克思主义者」能做到什么程度:放弃各种结果论,赞许资本主义,转向更多的道德判断。这些道德判断的基础,是资本主义体系内,社会关系的伦理意义。换言之,他们问的是:我们都要工作维生,而少数人可以不做而活,公平吗?(当然,对此唯一的答案,是非常不公平)。但他们不问:如果没有不平均且不公平的私人财富分配,资本主义还会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经济成长吗?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同意,资本主义并非教化人心的体系,它是粗暴、残忍、道德沦丧的,但它却可以产出货品,而我们要的就是货品。
2麦卡锡经验
要不是在1952年遭遇麦卡锡主义(McCarthyism)的幽魂,我怀疑那时我会用这么多年,来摆脱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力。在冷战的高峰,美国陷入反共的恐慌中,参议员Joseph McCarthy的声势如日中天。从以下的故事可以看出,这是一阵恐慌。1950年我已经从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毕业,在哥伦比亚大学念博士班一年级。当时皇后学院经济系主任Arthur Gay因车祸丧生,系上找人在学期中接他的课。我曾是他的研究助理,因此被征询是否要一试。突然间我发现自己课程满档,教授个体经济学、消费经济学,以及从没念过的营销学。我还记得每门课第一次上课前,紧张到前一晚真的把内容全部背下来。
Joseph McCarthy,1908-57
正当我的教学开始上手时,由McCarthy主持的「反美国活动委员会」(the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到纽约调查市立大学系统内的共产主义。他们要求三位知名教授出席,毫无疑问地,是为了问熟悉的问题:「你现在或曾经是共产党员吗?」三位教授都援引宪法第一与第五修正案(禁止证人自我入罪),拒绝与委员会合作。尽管三人都是终身职教授,但还是迅速被解职。其中一位是皇后学院的劳动经济学教授Vera Shlakman。她是我先前的老师,也是当时的同事。「教师工会」(Teacher’s Union),是纽约地区大学教师的左翼职业工会,她左倾也是会长,就我所知,她可能也是对共产主义幻灭的出走者。我上过她的课,知道她小心地保持中立,极力避免灌输意识形态给学生。几个学生发动联署陈情书,要求校长让Shlakman复职。但根据学院章程,请愿书至少要有一位院内教师签署。学生找遍经济系四十名教授、副教授、助理教授,以及像我这样的低阶助教,没有人愿意签署陈情书。走投无路之际,他们找上我。出于我对Shlakman教授的尊崇,也因为无法忍受自己的怯懦,我签了陈情书。二十四小时内,我收到Thatcher院长(奇怪的是,四十年后竟然还记得他的姓名)下的字条,知会我若不立即主动辞职,将会被免职,并列入未来就业的黑名单。
接下来一两天,我考虑发动大规模抗争,并发表强力要求个人自由的声明。这项声明将传诸后世,会被美国高中生阅读、引述。然后,我静静地递出辞呈。
我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为了开始写博士论文,我之前已申请一项奖学金,并仰赖在皇后学院的授课薪水,维持这段期间的生活。在我口袋空空,且因这件事深受打击之际,突然接获一通电话,告知我已经得到「社会科学研究会」(the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的奖助金,让我到国外撰写博士论文。显然有人暗中对麦卡锡主义的受害者伸出援手。
我生命中的每个灾难,总是以奇妙的方式适时转化为助力。我很快就了解,生命中最美好的两年自此展开。我选定「David Ricardo学派在十九世纪经济观点的起伏」为题目,最后的丰硕成果,超乎我先前的想象。[我的博士论文Ricardian Economics 出版时(1953),我认为David Ricardo是严谨的理论家、令人景仰的人物,还以David为我的大儿子取名。这些年来我开始发现,Ricardo有「可伸缩」(telescopic)的倾向:将长期缩为短期,之间没有转换期。这是正统经济学的持续之恶。]我也发现,学术研究是自己真正的强项。我在大英博物馆附近找个房间,过着中古时代僧侣般的生活,一周七天,每天阅读、写作长达十八小时。我将初期的研究成果,寄给博士指导教授,当时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的George Stigler,他辛辣但中肯的评语,正是我所需要的前进动力。两年后我带着完成的论文回到纽约,真心欢喜地在电视上,目睹McCarthy参议员最后的倾覆。
George Stigler(左,1982年诺贝尔奖)、Milton Friedman(中,1976年诺贝尔奖)、Kenneth Galbraith(右,1908-2006,哈佛大学教授)
1954年夏天,我参加耶鲁大学助理教授的面试。日后成为我导师之一的William Fellner是主考委员。我觉得有必要解释,辞去皇后学院教职的原因。我一直记得Fellner当时打断我,说:「这是一所私立大学,我们不在意几年前在公立大学发生的事。」这印证了Milton Friedman的论点:可能的雇主激增后,一个自由的市场,较一个以国家机关为独买者的社会主义体系,更能确保个人的自由。
今日很难描绘,麦卡锡年代的诡异氛围。当时在背后捅你一刀的,可能是最好的朋友。人们真的会每天晚上,搜索「床下的共党份子」。年轻时我曾天真地相信,知识分子会捍卫对抗当权者的想法,但受到麦卡锡经验的影响,我失去对知识分子与学者的所有尊敬。只要有足够的压力,他们会向McCarthy、Hitler(希特勒)、?Stalin、Sadam Hussein,或任何背后有军警力量的人低头。
Nikita Khrushchev,1894-1971
1954年在耶鲁执教前,我几乎已摆脱对共产主义的旧信仰。Kruschev在1956年发表著名的反Stalin演说,我从他亲口所说的话,确认自己的新信仰,因而有一种静静的满足感。随后几年,我稳定地向右移动,但不像许多前共产主义者,我从未疯狂地反共产主义。无论是当时,或许直到现在,我依然保持政治上左右摆荡。对私有化、松绑、工会立法等政策议题,我相当右派。但对社福支出、失业给付、女性的平权措施、黑人与同志、堕胎权、软性毒品的合法化等议题,我则是强烈的左派。我向右的旅程,被Reagan与Thatcher阻断。1980年代居住在英格兰时,我对政府明目张胆地,用大规模失业来对抗通货膨胀,愈发感到不齿;也对英国选民十多年来,持续容忍二位数的失业率感到惊讶。Thatcher夫人能用「通膨成本总是大于失业成本」这种说辞,来说服选民、财金记者,甚至许多经济学家,令我大开眼界。个位数通膨伴随两位数的失业率,的确是1980年代的大部分情况,但我相信这是明显的错误。[在哥伦比亚大学念研究所时,我开始对通货膨胀经济学感兴趣。当时的老师Arthur Burns教总体经济学,对Keynes的理论多所质疑。Burns是我博士论文口试的四位委员之一(其它三位是Abram Bergson、John Maurice Clark与Karl Polanyi)。Burns问我通膨问题何在?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因为当时美国的通货膨胀率1%。无论我给任何答案(对债主不公平、对薪资员工与年金领取人造成问题、一种储蓄税等等),他就以一个反证来驳斥。不到十分钟,他让我不知所云,觉得自己像是个两呎侏儒。意识到必定过不了这部份的口试,我的心凉了半截。最后我被告知通过整体口试,我因通膨问题的差劲表现向他致歉。他亲切地拍拍我肩膀,说:「没关系,年轻人,比你强的人都栽在这个问题上。」我冲回家,狂读通膨问题,矢言永不再败在这个问题上。]福克兰战争(The Falklands War)已经够糟了,但她无能力对抗失业问题,或甚至承认这是个问题,让我面对总体经济问题时,采取长久以来面对社会问题的左倾立场。正是由于Thatcher夫人,我回到对资本主义有一种近乎稳定的信仰。但这是经过「凯因斯式需求管理」与「准社会主义式福利主义」调和过的资本主义。
3与佛洛伊德的纠缠
深受Marx影响的同时,我也无法拒绝Freud(佛洛伊德)的召唤。1944、1945、1946三年的夏天,我在纽约州北部,几家以接待犹太客人为主的饭店做服务生。我的客人中,许多是精神科医师与心理分析师。不久后我就埋首阅读,Freud及其信徒的作品。佛洛伊德理论解释所有事物的力量,令我热血沸腾,这种力量当然也让我想起Marx的风格。我还清楚记得,目眩神迷于《梦的解析》(Interpretation of Dreams),有感于像梦这般的内在神秘,也可以用理性的方式来解释。我也折服于Freud的强大文字渲染力,或许人们视他为科学家,但他更是伟大的文学艺术家。弗罗伊德主义对我的深层影响,较马克思主义更长远。然而渐渐地,这些年来我愈发了解,许多心理分析理论的重要概念,是如何地自我验证与自我合理化;以及(精神)分析师抗拒以实证测试,来检视弗罗伊德思想的特性。我现在认为,几乎整个弗罗伊德理论,都是胡说八道。再说,作为一种治疗技术,心理分析与中国式的洗脑,并无太大差异。但这个观点的建立,是个缓慢的过程,与我自己的心理分析经验有关。
《梦的解析》
W.H. Auden的绝妙好诗〈纪念Sigmund Freud〉,每行都值得引述。Auden的结论是:
如果,他时常错误,有时荒谬
对我们而言,他只是个凡人
现在,只是整个意见气候
在他化身的气候下,我们过着各自不同的生活
他就像天气,只可以阻碍或帮助
其实不然,他只能阻碍、也确实在阻碍。
4为什么要研究经济思想史?
从小到现在,我一直是个求知若渴的读者。年轻时用阅读来逃避,后来养成每天读一本的习惯。在经济思想史的领域里,不断地阅读具有比较利益。从这个角度来看,至少对我而言,思想史是一种自我放纵的形式。1954年时,我到耶鲁大学任教还不到一年,就被要求接替William Fellner的经济思想史研究所班,理由很简单:系上老师只有我跃跃欲试。于是我意识到,二十七岁的我,正在一所顶尖的学府,教一门研究生的思想史必修课。耶鲁经济系那几年约录取二、三十位精心挑选的研究生,往后几年间至少有十二位成为知名的经济学者。教这门课让我紧张到过度准备,我在几年内累积了数千页笔记,这些笔记后来成为我唯一知名的书《经济理论的回顾》(Economic Theory in Retrospect,1962)。
我在这本书的导论指出,思想史学者若非「相对主义者」,就是「绝对主义者」。相对主义者认为,所有过去的学说,大致上忠实反映学说生成的历史情境。绝对主义者认为,思想的变迁是这门学问内部逻辑发展的成果;以日后的眼光来看,早先的思想几乎都是错的。我宣称自己是个抬头挺胸的绝对主义者,并在书中消遣相对主义者。然而,这已不是我现在的观点,原因是这些年来,强势的「辉格历史诠释」(Whig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已经抢尽风头。近年来我目睹许多论述者,尝试以现代的外衣包装(特别是某种数学模型),来重现过去的伟大思想。我于是理解到,过度的绝对主义逻辑,将会抽去思想史的根本。绝对主义完全不懂得珍视过去,而且不合理地要求,历代的思想家必须活在今天,并以我们的方式思考。这种做法会摧毁对历史的认知。
我年轻时期的绝对主义,是三股力量作用的结果。第一,1950年代末期与1960年代初期,经济学这个领域的信心达到顶峰。我们「当时」知道:就理论而言,一般均衡理论的简洁已经达到极致;投入产出分析与线性规划,很快就会让一般均衡理论不只简洁,并具有可操作性;「新古典综合」已经成功地将凯恩斯总体经济学,加进华尔拉斯派的个体经济学。简言之,真正的经济学是个教会,所有的真理随时会展现在我们面前。就经济思想史而言,如果有人要采取绝对主义的观点,1960年正是绝佳的行动时间点。第二,我深受Schumpeter的《经济分析史》(History of Economic Analysis,1954)影响。Schumpeter当然是个奇特的绝对主义者,然而他也是个执着的绝对主义者。我之所以强调Schumpeter,是受到博士论文指导教授George Stigler的作品与人格影响。[我在哥大所有的老师,包括James Angell、Arthur Burns、William Vickrey、John Maurice Clark、Abram Bergson、Ragnar Nurkse与Karl Polanyi,其中我只清楚记得Karl Polanyi。因为他介绍一般经济理论,要我念从未听过的书(例如Malinowski的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并教我如何轻而易举地杜撰历史「法则」。Polanyi注重「互惠」与「再分配」,他以这两个术语,描述历史上所有市场经济之前的经济体系。我不相信The Great Transformation(1944)的中心论点,但它是气味相投的「中产阶级的马克思主义」,且非常引人入胜。]当时Stigler打击学生的恶名在外,但我们的关系始终良好。我喜欢强势自信的人。当他说你写的东西是胡扯,提出许多尖锐的批评,来支持他的判断,让你不得不感激,他竟然纡尊降贵地批评你。他也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极少数真正有趣的人。他的幽默感戏谑甚至恶毒,但我喜欢。我发现自己在模仿他的授课风格,当然还有他的写作风格,但是我总写不出像他那般犀利的脚注。
Frank Knight,1885-1972
往后每当我遇到他,立刻变成屈膝的年轻研究生。其实我有点怕他,特别是我们的政治观点相差十万八千里,有好几次我还不经意地,表达让他深恶痛绝的意见。他最令我感动的回忆,是1960年在芝加哥时,把我介绍给他在1930年代的指导教授Frank Knight。我看他跟Knight讲话时的恭谨,与我面对他时的态度若出一辙。我忽然了解,就像我无法把Stigler当成平辈一样,Stigler也无法与Knight平起平坐。这种师生之间「知识明灯」的传递不息,有极其动人之处。
先不论绝对主义有什么知性上的长处,除了Schumpeter与Stigler,我在耶鲁的学生,也是将我推向绝对主义的动力。经济思想史在1950年代,是研究所的必修课,这些典型的美国研究生,只想学现代经济学的工具与技法,完全不在乎经济史和思想史这类学术性的科目。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要说服这些热血青年接受思想史,就必须让他们感受到,在某种程度上思想史与他们相关。所以我教这门课时,不仅强调纯粹分析的概念一脉相承,不断强调过去思想的现代性,同时也坦承过去的思想有时缺乏现代性。
我非常用力鼓吹,经济学史是追求知识的合理学科,但这项努力也消磨了我对经济学史的兴趣。1962年我离开美国之前,我已大致决定转攻应用经济学。但在离开思想史十年后,我在1970年代重新拥抱这个最初也是最后的恋人。总而言之,我发现思想史在知性上所带来的满足感无可匹敌。我一直不能明白,如果我不知道某个思想的来龙去脉,我怎么可能真正了解这个思想?我开始学微积分时,就必须探究牛顿是怎么发明它的?Leibniz是如何独立发明它的?双方如何论辩正确的微积分符号,以及导数这个概念的意涵究竟为何?尽管一再努力,我一直无法真正了解,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原因是十九世纪末的物理学对我太难,因此我无法像理解Leibniz一样地了解爱因斯坦。经济学和其它学科的伟大理论一样,套用经济史最近流行的术语来说,都是路径依赖(path-dependent)的。也就是说,要解释为什么会产生这些伟大的思想,就必须先理解过去的文献,如何导出新的理论发展。如果当初的思想主体不同,就会发展出不同的理论。换句话说,没有经济思想史,新的经济理论怎么可能从天而降。除非你愿意无条件地接受新经济理论,否则你一旦想评断它,就必须问它是从哪来的,而这个问题只有思想史才能回答。
我很了解,在经济学家论资排辈的行列中,思想史学者为何寥若晨星。但这确实意谓,对大多数经济学家而言,这是几乎非知识性的学科。许多经济学家面对思想时,简直不知人文为何物,就像山顶洞人听贝多芬四重奏曲时,还问为什么这四个演奏者,似乎无法齐一拉弓。
5教育经济学
1962年我拿到研究奖学金,从美国到巴黎一年,继续十九世纪的棉业研究。那年年底是耶鲁升等的年限。在美国的大学担任助理教授六年后,学校必须擢升你为终身职副教授,或是请你离开。耶鲁不让我升等的原因,是他们不需要专攻经济思想史的资深教授,我觉得有必要另寻出路。现在想到回美国这件事,就让我感到灰心。我了解到,即使在美国生活二十年,我始终认为自己是欧洲人。对我来说,美国人太粗线条、太市侩。面对那些粗鄙的美国人,我还存有些许身为文化欧洲人的优越感。如John Stuart Mill所言,在美国「男人全心抢钱,女人全心喂饱男人。」;或者如Oscar Wilde所描述,美国「这个国家,从野蛮直接跳到堕落,缺少中间的文明阶段。」我决定搬回英国,那个我在二次大战期间渡过男孩岁月,与之后写博士论文的地方。
Oscar Wilde,1854-1900
我开始申请几个英国大学的教职,但1962年的学术就业市场没什么扩张。我很快就了解,可能过了一年都找不到工作。我幸运地碰到伦敦大学教育学院(University of London Institute of Education)院长Lionel Elvin,他告诉我教育经济学在英国是个新领域,他们有个员额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从没听过「教育经济学」,决定先做些功课。我没花太多时间,因为在1962年时,这个领域的研究极有限。我勇敢地写信给Lionel Elvin,坦承是教育经济学的新手,但想知道教育学院,能否以一或两年为期约聘我。院方同意,且出乎双方的意料,这两年结果变成23年!我提这些事,只是要强调意外在人生扮演的角色。我读过几十种复杂的理由,来解释人们如何选择工作或婚姻。经过仔细的研究,我发现经常是纯粹的机缘成为化学家或律师,或选择另一个她或他成为伴侣。
伦敦大学教育学院,是学士后教师进修学院,学生大都是想要升级的老师,我的授课时数不多。教育学院经济系只有两三个成员,我的行政工作负担也轻,首度可以全心投入写作与研究。虽然没有经济学家可以对话,但伦敦政经学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LSE)就在同一条街上,因此也不以为苦。不久后我就到伦敦政经学院兼课,我的时间就平分在两个学院。
对我来说,教育的世界是个全新的范畴,比经济学的世界更软性。极少教育学者重视,以实证结果来支持自己的主张,有许多论证沦为价值判断的冲突。面对教育学者对经济学家的切齿敌意,我一开始没有作好准备。在他们眼中,从好的方面来看,经济学家是成本的撙节者,从坏的方面来看是法西斯人渣。见风转舵的情况,在教育学界甚至比经济学界更严重。尽管在政治的光谱上,教育学的重心位置,远较经济学偏左,但当教育学者向右靠时,他们让Milton Friedman看起来像是左翼怪咖。
不久后,我就开始强力鼓吹人力资本理论(human capital theory)。我也是对英国的教育投资,进行报酬率计算的第一人。大约在1965-75年间,我为人力资本论阵营广招信徒并全心投入,至少在文章发表的数量上打败对手。然而就像先前的弗罗伊德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人力资本论的神话也宣告幻灭。1976年我发表一长篇检讨报告,其标题「人力资本理论︰不堪回首的记录」,即可说明一切。这篇文章指出,人力资本理论没有错,但立论薄弱且未见成果,无法呼应这个理论早期提出的承诺。也无法与主要的竞争对手(筛选假设理论、文凭主义、文凭热,随你怎么称它)匹敌。最后我认为,人力资本论大幅夸大认知知识,在教育的经济价值中,所扮演的角色。教育心理学者说,正规教育能赋予「情绪行为特征」。也就是说,学校在形塑学生价值与态度过程中的影响,可以解释现代化的过程中,教育的经济、甚至社会、政治角色。雇主看重教育的部份,不是在受过教育的职工知道什么,而是他们如何表现。这个领悟,深远地影响了职业训练的议题与教育计划的面向、甚至教育资金的问题。我的「不完全契约」概念,需要监督「人类努力」(human effort),以及职工雇用与晋升所涉及的筛选、传递问题。最后,我将这个概念,与我对教育的经济价值的新观念相结合。但是在1970年代末期前,我发现自己在不同场合一再重复这些讯息,无论是对教育社群,或经济学家处理教育议题的方式,皆未产生丝毫影响。结果是我对这整个议题失去兴趣。
伦敦大学教育学院
的确,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觉得教育比起绝大多数的议题,更容易沦为一种似曾相似、没完没了的连环歹戏。其中的每个问题与论点,每隔十或二十年,恒常以相似的形式重复出现。这种现象的例子不胜枚举,我只提一个。1960年末期,我开始倡议高等教育的学生贷款。这种学生贷款的财源,最好来自毕业生就业生涯中,所课征的毕业税。尽管在那之前,高等教育的学生贷款在美国已经是老套,但在英国一直到1980年代,这还是个耸人听闻且极端不受欢迎的想法。我曾经非常接近英国教育的权力中心,首先是1970年代初期的工党政府,接着是1980年代初期的保守党政府,但是从未成功地让有能力执行的人接受这个想法。1982年左右我憎恶地放弃它,但其它英国经济学家立即接棒,更有力地鼓吹它,到最后还是无力回天。Thatcher夫人的保守党政府,1988年终于通过一项阳春型的学生贷款计划,让学生在十五年内清偿个人债务。当时对这个议题二十年来的相关论述完全没提到,英国经济学界毫无批判地接受这个提案。直到今日政治人物还普遍认为,高等教育的财务并非经济学家的强项。
在教育学院任教这些年,我花了许多休假时间,在亚洲与非洲担任联合国各种组织的教育顾问。这些组织包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国亚洲暨远东经济委员会、国际劳工组织、世界银行。我参与经济代表团,前往赤道非洲、南亚、东南亚等地区的六个低度开发国家。我在印度待六个月,写一本关于毕业生失业的书,在泰国与印度为福特基金会工作一年。对发展经济学,以及提供第三世界国家经济咨询,起初我学到很多东西。然而学习的报酬递减效应很快就出现,而且发现我一直在重复,几乎每件在前个国家工作时所说的话。我开始时满腔热血,亟欲拯救第三世界的涂炭生灵。但随着时间的消逝,我愈发同意Peter Bauer的看法,那就是对第三世界的援助,害之甚于爱之。联合国的援助使团也好,建议第三世界国家,哪些经济政策要做或不做的咨询也罢,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出超级大戏。这些相关国家,只想得到援助或世界银行的贷款,但到手前要先证明,他们已经尽力寻求咨询。除了石油钻探或水利工程等技术领域,这些国家不花钱向国际顾问业购买咨询服务。他们找联合国组织,争取像我这样的特约顾问提供服务。我很快就识破他们阳奉阴违的两面手法,但至少还做了一阵子正事,直到他们高唱的歌曲变调。
我越来越不相信,那些我必须共事的第三世界部长与政客。他们利用我这样的经济学家,去得到想要的援助,同时中饱金援的余款。在每个曾工作的国家,目睹这些贪污与政治假面,终于让我反对发展咨询顾问这件事。要脱身容易,只要说些第三世界政府不想听的话,而且说得够勤快,就保证不被续聘。
我念兹在兹的事很简单:坚决反对高等教育,强烈支持小学教育。我认为这些国家,特别是其中的非洲国家,在免费的高等教育上离谱地透支经费。当然,这些政府的当红官员,之前都曾因此而受益。同样离谱的是,这些国家的偏远小学经费不足。另一件令我在意的事,是中学阶段正规职业教育的浪费,更不要提小中学课程标准的职业化。如果认为学生的知识,造成教育的花费如此昂贵,那真是长久以来的谬误。以上两个错误政策的成因,是一种称为「人力需求法」的教育规画技术。人力需求法是把投入产出分析,不适切地用来媒合受教育职工,以及个别产业的工作职位。我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攻击人力需求法教育规划,最后还是未竟全功,至少在第三世界是如此。人力需求法完全针对物质量(physical quantity),完全不谈价格(有人名之为无价经济)。这个方法浅显易懂,在政治上无可阻挡,因此直到今天,还是第三世界教育训练计划的主要工具。
担任第三世界顾问这些年,领受到一个重要教训。那就是社会主义的目标,与发展现代化的目标结合时,所产生的严重歧异。我曾效力过的每个政府,对社会主义都怀抱某种程度的使命感,但也想要进行现代化,与仿效美、日、英等国家。这些国家侈言「在地创业家精神」之必要,但却压制每个赚钱的人,特别是出售黑心货品给在「非正式部门」的一般人民。简言之,他们从未能接受「彻底个人主义」,以及快速经济成长所带来的不平等,但也无法放弃成长与发展的目标。他们完全搞不清楚「国富的肇因」,不管这些「肇因」为何,绝对不是立即杜绝「非劳动所得」,也不是所得非配的完全均等。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1970年代时,几乎每份我帮忙撰写的经济使团报告,都是由独裁者统治的国家委托。这些独裁者在报告刚发表,或不久之后就被推翻,列举如下:1964、197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实验读写能力计划代表团」,赴巴勒维国王辖下的伊朗;1972年国际劳工组织「世界就业计划代表团」,赴Haile Selassie辖下的衣索比亚;1973年国际劳工组织「世界就业计划全面代表团」,赴马可仕总统辖下的菲律宾;1975年国际劳工组织「世界就业计划全面代表团」,赴El Nimeiry总统辖下的苏丹;1976年国际劳工组织「世界就业计划代表团」,赴Moshoeshoe国王辖下的赖索托;1981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代表团,赴Wanghuk国王辖下的不丹;1983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代表团,赴苏丹Bolkiah辖下的文莱;1983年世界银行代表团,赴邓小平辖下的中国。写作本文同时,除了不丹、文莱、中国,其它国家的领导人皆已换人。当年写报告的对象,常常被现在掌权的人视为仇寇。经济学家对外国政府的经济政策具有影响力,这个观念已经不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