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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经济学方法论.3

作者:赖建成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43

Michel Foucault,1926-84

选择前者的诱惑几乎难以抵挡。这么做的话,我们是在让思想史与当代经济学家之间,有清楚的关联;同时我们也在运用现代的专业技法,看是否能对当代的问题有所帮助。用三条联立方程式的成长模型,来表达Adam Smith的见解,或用两条微分方程式来说明马尔萨斯的人口论,必然都是时空错置的做法。但我们终于可以用理解Samuelson 的方式,去了解Ricardo。在这种情况下,「时空错置」的代价,怎能和那种狂喜的感觉相提并论?

相对地,历史重构是在运用过去思想家与同时代追随者,所能接受的方法,来正确地描述其意图,来解释其思想,这是相当困难的事。历史重构必须仔细阅读这些经济学家的文本,以及在他们之前的思想家著作,来了解写作时所处的大环境。历史重构犹如驾着经济学的列车,借着后照镜在时光中回溯。这时我们会安慰自己说:毫无疑问,无论就心理面、智识面、或甚至逻辑面,严格来说,历史重构都不可能做到这几个面向的要求。我们读Karl Marx时,怎么可能或甚至假装不管当代经济学?为什么可怜的Marx,会试图把产出的价值归因于单一的投入(劳动力),而对边际生产力一无所知?怎么可以跟心理分析师谈自己的童年,但又假装在青春期曾经发生失忆症?

展读Paul Samuelson、Michio Morishima、Hans Brems、Jürgen Niehans、Takashi Negishi等理性重构大师的作品,[二次大战前的世代中,有一个强烈的例证,参见Knight(1935),以及Stigler(1941)由Knight指导的博士论文。]我们学到许多用数学模型表达的思想史,甚至还能多学到一些对Smith、Ricardo、Mill、Walras、Wicksell的理解。然而,无论理性重构的手法如何地理所当然,但到了某个时间点,败象就至为明显。我们可以写出数学模型,来描述农业体系内的土地具有稀少性,而且没有补充的可能,这种手法是在用现代的外衣,来包装Ricardo。这么做的话,会削去整个大问题中不少难以处理的棱角,但这只是在把Ricardo当作广告商标,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若你手上有一把铁锤,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会像是钉子。经济学家拥有现代的数理工具,每个议题在他们眼中,就像是可以运用这些工具的好机会。铁锤若能有新钉子可敲,总是件好事。如果重点只是在运用现代工具,那么理性重构终必会使思想史残障。如果你很想展现新武器,那有许多地方可以大展身手,不一定要在这里。

我自己也犯过上面所挞伐的罪行,但我还是要下结论说:历史重构才是研究思想史的唯一路径,这么做才能尊重所探讨素材的独特本质,而非只是迁就现代分析工具的应用。理性重构会使过去的思想家看起来更像我们,然而实际上他们并非如此;历史重构会使他们显得较不像我们,但会较像他们的原貌。我们无法重建Adam Smith的心灵状态,以及他所继承的知识遗产,但我们可以尽力尝试趋近。思想史的研究在进步,正如经济学也在进展。阅读Jacob Hollander与Jacob Viner这些前辈学者,对Adam Smith的研究,就可以了解近数十年来,我们对Smith研究的重大进展。我们知道,要把过去的思想,以其「原貌」还原重建,逻辑上是不可能的,就好像我们不可能重建1792年巴黎,或1917年莫斯科的革命热潮一样。若思想史对历史重构的问题确实难以克服,那么任何写作历史、政治或经济史的尝试,也就都免谈了。

4鱼与熊掌兼得

如果理性重构与历史重构必须泾渭分明,区分这两种诠释便不成问题。然而大多数奉行理性重构者,都自认比那些只能重现过去的纯粹思想史学者,更能以历史的眼光对思想大家,作更深层的解读。我曾多次指出,这种鱼与熊掌兼得的例子(Blaug 1990),在此我用两个有力的例证,说明思想史如何能厘清经济学的中心议题,并启发经济思想的开展。

Frank Hahn,1925-

Adam Smith所提出的「看不见的手」,是经济学文献中最知名的比喻之一。Kenneth Arrow与Frank Hahn在《一般竞争分析》(General Competitive Analysis)的「历史导论」中,向Adam Smith致敬(Arrow and Hahn 1971:1-2),因为Smith在两百年前已经洞知,完全竞争会导致Pareto最适的多重市场均衡。对Smith作这样的解读,在许多初阶教科书中,也以可看到类似的说法(Blaug 1997a:82)。这种褒扬其实是历史的大乌龙。Smith所说的竞争,属于现代奥地利学派所称的「过程竞争」(process competition)。我们今天所说的竞争,对Smith而言,是「明显且单纯的自然自由体系」,意谓没有人为的限制,尤其是不对进出产业或职业设限。无论是竞争或垄断,皆与市场内的卖方人数无关;垄断所指的,并非卖方只有一人,而是指生产要素,由于未能完全流通,而造成供给缺乏弹性。竞争的相反并非垄断,而是合作。简言之,所谓的竞争,是我们从「竞争」这个动词,所联想到的商业行为模式,亦即进入能获利的产业,以削价来扩张市场占有率,以及无所不用其极地争取利益。「完全竞争」这个概念,是1838年才由Auguste Cournot提出。在完全竞争下,厂商为数众多,每个厂商都必须接受既定的市场价格,仅能自由调整自已的产量。这种厂商只能作为「价格接受者」,而非「价格制定者」的概念,完全异于Smith,以及所有自他以降,古典经济学家思考竞争的方式。再者,若把古典经济学家,从竞争过程所得到的「动态效率」概念,等同于Pareto与Arrow、Debreu所提出的「静态效率」,那就更是乌龙加乌龙了(Hutchison 1999)。

Gérard Debreu,1921-2004(1983年诺贝尔奖)

此外,Smith在三个不同地方,使用「看不见的手」这个词汇。Smith每次用它时,都不是用来说明,市场必将能把个人的「恶行」(如自私),转化为公共之「德行」(例如众人之所得与就业);而是要证明,如Robert Burns所说的:「the best-laid schemes o’ mice and men/Gang aft a-gley」(Rothschild 1994)。《国富论》第四卷第二章谈到国际贸易时,「看不见的手」仅出现一次。Smith指出,对国内产业的自利偏好,超过国外产业时,就会不经意地替捍卫本国利益出一份力(Grampp 2000)。Smith还轻蔑地补充说,装模作样的商人刻意促进公共福利,所造成的伤害总是多过帮助。Friedrich Hayek与Robert Nozick在二十世纪重新发现,与Smith同时期的Adam Ferguson(1978),所提出的「个人行为的意外社会结果」,就是在用「看不见的手」来解释社会制度。Ferguson的说法,在Smith的作品中并不存在。所以呢,若要援引历史来替当代的信仰背书,则漠视文本证据是没水平的做法。再者,相对于现代盛行的终局(end-state)概念,若要了解竞争的过程概念(process-conception, Blaug 1997a),这倒值得耐住性子,思索Smith对价格制度之优点的真正想法。

Friedrich Hayek,1899-1992(1974年诺贝尔奖)

接下来要提出的例证,更能清楚呈现我的观点。我确信许多主流经济学家,对思想史的评价相当低,部份原因是他们将思想史视为很久以前的经济学史,所处理的议题或许是Aristotle对货币的看法,或是经院学派(scholastics)对高利贷的观点,或是重商主义学派对进口关税的论点。然而对后世的学者而言,最近一期的Econometrica,必然是后人眼中的经济思想史,其中所含的见解,和Pigou谑称的「死人的谬见」其实并无差别。思想史的范围,可溯及昨日才出现的经济见解;活着的经济学家与逝去的经济学家,皆可为思想史学者所用。Robert Lucas(1996)以货币的长期中立性,作为诺贝尔奖演说的题材,正可说明此点。Lucas沿袭Milton Friedman的作风,只要一讨论到货币理论,就必先阐释David Hume在1752年发表的〈论货币〉与〈论利率〉这两篇「宏文」。Lucas援引Hume两段讨论「我们现在称为货币数量理论」的论述,内容是︰(1)货币供给量的变动,将会等比例地改变货币价格;(2)因此货币供给量的变动,将不会对产出与就业有实质的影响。Lucas(1996:661-3)也注意到Hume所宣称的:「事物在调整至新的情势之前,总有一段间隔空档。」Lucas于是提出疑问:若个人采取理性的预期,那么为何在货币扩张或紧缩的初期效应,会异于其最终的效应?货币的中立性变动,如何使就业与生产作同方向的变动?

Lucas(1996:664)认为Hume的论述有矛盾,他的解释是Hume欠缺现代经济学的工具。他说:「我认为实际的情况是,对一个仅具有文字工具的经济学家,即使是能力超卓如Hume,这个(问题)毕竟太难。」Lucas指出,十八世纪缺乏有系统的货币与价格数据,迫使Hume相当依赖纯理论的思考推理。「基于日常生活的知识,Hume确信货币变动与生产变动之间,存在着短期的相关性。然而这样的想法,经过非正式的测试后,会与Hume的广博历史知识抵触。」Lucas(1996:668-9)针对Hume的论点,作更进一步的历史重建。他说︰

「Hume比较不同的经济体,在不同货币成长率之下的长期一般行为时,能作出严谨的理论化工作;我们也都看见,他在实证上也相当成功。但另一方面,在研究短期时,他被迫采取较松散的思考推理,以及较粗糙的实证数据,作出一般化的结论。经济理论经过十九世纪,以及整个二十世纪的演进,Hume论述的双重标准特征依然存活着。运用最新发展的静态一般均衡理论,可以更准确地描述,货币数量理论说中的“货币中立性定理”。这项定理若用动态的一般均衡理论来解释,会出现捉襟见肘的窘况。」

Lucas告诉我们说,Wicksell、Keynes、Hayek、甚至Patinkin等人,都是以一般均衡的模式思考。在一般均衡下,人的行为被视为总是在追求极大化,所要解决的是,跨期的替代性问题。但Wicksell等人的做法,到头来和Hume一样,受到分析工具的限制,只能诉诸松散的动态均衡。对Lucas而言,这一切「只是要强调,如果没有现代的数理经济学工具,任何解析困难动态问题的尝试,必然徒劳无功。」Lucas的诺贝尔奖演说,在阐明此点后,说我们现在终于可以适切地探讨,总体经济学的一般均衡。他也证明说,若个体对其所作决定的随机结果,具有完全的信息,则菲利浦曲线必然会垂直。

Don Patinkin,1922-95

Lucas似乎浑然不觉,他的说法并非Hume和同时期的人士,或是在1970年代,理性预期革命发生之前的学者,对货币数量理论的诠释。货币的效果在长期是中性的,这在当时殆无疑义(由此可见,重商主义学派对长期出口顺差情有独锺,实在是大错特错的观念);但就短期而言,货币的效果并非中立性。的确,Hume以及后来的Marshall、 Fisher、Wicksell、Mises、Hayek与Keynes等人,皆极度强调货币的短期非中立性。在此之前被大力鼓吹过的货币长期中立性、等比率定理,这类的相关理论,几乎都已不见踪影(Mayer 1980; Patinkin 1990; Humphrey 1991; Blaug 1997c:19-21, 614-28, 638-40)。Hume指出:「主事者的最佳政策,是在可能的情况下,增加货币发行量,藉此可活络国家的产业士气。」Hume所开的处方,是渐进式的通货膨胀。从这个角度来看,Hume甚至比Friedman或Lucas所想象的还要更现代。

Hume对短期的强调,成为第一次与二次大战之间,凯因斯总体经济学的特色。然而这项强调,几乎被Lucas以及所有现代教科书,对货币数量理论的论述忽略(Laidler 1991:18-9, 79; 1999)。所以我的结论是:Lucas对Hume所做的理性重构,是个别脚的历史重构,并因而严重地误解,两个多世纪的货币理论史。

Lucas的理论架构,说明经济学家的唯一关切,是长期均衡的特性。只要脱离这个框架的文本,Lucas就无法诠释。尽管理性预期与现代的随机分析工具,确实有助于厘清,Hume对货币长期中立性主张的一些根本问题,但若要说这些前辈经济学家的目的,是在试图建立货币长期中立性的模型,那必非实情。在理性预期的特殊假定条件下,运用某些分析工具所得到的理论分析,其实完全不能回答下列的问题:货币政策是否应针对短期的景气循环而发?或是在货币长期中立性的假设下,来指导短期的货币政策?

5为经济思想史研究作最后的辩驳

现在要回到先前提及的,那个既困难又关键的问题:如何替「思想史的研究可以作为经济学的专业」辩护?我们讨论过一些有力的论证,但我敢说没有一个说法,可以完全说服死硬派的存疑者。我在此提出自己的压箱说帖,同时我也充分理解,这个说法也不完全具有说服力。那就是:经济、物理、化学、生物、哲学,甚至数学的思想或理论,除非对自己学门的历史有透彻研究,否则这些想法或理论,就不可能被充分了解。我在学生时期所不能理解的微积分,是后来读了Newton与Leibniz对「微积分基本定理」的争议论述,才豁然开朗的。微积分的基本原理,植基于微量增加或微量减少的形而上意义;那时我才顿时了然,确切明白为何微分是积分的对立面。读了Hayek那本相当整人的《价格与生产》(Price and Production)(1931),以及Robbins对《经济大萧条》(The Great Depression)(1934)的混淆解说后,我才了解凯因斯革命的真正意义。我想,所有的经济理论都可适用这个道理。经济知识本来就是随境而变,我们现在所知晓的经济体系,并非我们刚刚才发现的东西。相反地,它是过去所有发现、洞见、起步错误等等的总和。没有Hayek、Robbins、Pigou,就没有Keynes;没有Keynes就没有Friedman;没有Friedman就没有Lucas;没有Lucas就没有…。Leijonhufvud(1999)曾经将经济思想史与决策树叉图相提并论:树干有许多分枝,有些长得饱满结实,其它则在萎缩枯死后,树液回流主干滋养其它分枝。我们目前的经济理论,并非早就注定的。假若几年前,经济学在关键的岔点上,选择了另一个转折,那我们今天有可能,就会鼓吹不同的经济理论。

Axel Leijonhufvud,1933-

我真的可以信手举出几十个例子,来说明这个基本的想法,但在此只提个例子。Stigler的《价格理论》(Theory of Price)第三版(1966:113),提出所谓的Coase定理,这项理论已成为现代「法律经济学运动」的核心概念。试着想象:如何从Stigler的书,去了解Coase定理的完整意义。Stigler认为:「在完全竞争的情况下,个人与社会的成本将会相等」,因此,「产出的组合内容,将不受法律对损害责任规定的影响。」Stigler的自信结论,结合了「效率」与「不变」两种说法。所谓的效率说是指,若当事者自愿在交易成本为零的条件下进行谈判,则完全竞争恒为最适状态(optimal)。所谓的不变说是指,资源的最后配置,不会因财产权不同的初始分配而不同。随后的大量文献显示,无论是效率说或不变说,在完全竞争的世界之外,都有高度的争议性。或甚至在完全竞争、完全信息、零交易成本,都能精确定义的情况下,效率说与不变说,都会变成只是套套逻辑(tautology,参见Usher 1998; Medema and Zerbe 2000)。但若回到Coase的〈社会成本问题〉(“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 1960)这篇著名文章,我们会发现所谓的Coase定理,完全没有包含上述的名词。此外,所谓的「交易成本」,在Coase的文章中,仅被定义为「营销成本」(marketing costs)。无论在此处的「营销成本」意义为何,距离Coase讨论「厂商理论」(“The Theory of the Firm”, 1937)的文章已有23年,交易成本的概念,在那篇文章中初次出现。Coase本人用好几年的时间,藉助他人发展出来的Coase经济学,才能较精确地将「交易成本」,定义为协商契约的成本(无论是以明显或不明显的方式来定义),以及监督或警戒契约的执行成本。Coase也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强调交易成本可以被极小化,但即使在完全竞争的状态下,也恒为正数。简言之,Stigler与其它许多人所描述的「Coase定理」,对Coase自己而言,是永远无法应用在现实世界的「黑板经济学」。

这个错中错大喜剧,给我们的教训是:第一,即使是伟大的思想家,也未必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创见。其次,伟大思想的潜力,要靠门生与批评者花好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工夫,才能充分发掘。我们现在不时提到Coase 那篇1960年的文章,是因为它教导我们说,「政府失灵」与Pigou所谓的「市场失灵」,其实是同样重大的问题。因此个人成本与社会成本未能两相吻合,并不足以构成政府介入的充分理由。然而当我们以不同的眼光重读这篇文章时,并不能明显地感受到上述的说法。

Arthur Cecil Pigou,1877-1959

时间对文本所产生的作用,并非只对Coase定理有效。正因如此,经济学作为一个专业学门,必须扬弃对思想史的鄙视。思想史并非经济学内的特殊专业,它本身就是经济学,所不同的是它的手法:从时间的横轴纵切下去,进行深入的研究。

6经济思想史的新潮流

与其它经济学家对话,让我深切了解到,在他们的印象中,思想史是一种知性的考古学。思想史或许能偶尔挖掘出新手稿或文件,但这类事情并不会影响经济思想。此外,与经济学的其它领域相比,思想史的发展与进步,并未与时推移。这完全是个误导性的印象。在此我试图描绘思想史中,若干领域近年来的剧烈改变。当然我的看法,会深受自身兴趣的影响,我无法和以博览群书著称的Jacob Viner媲美。

让我们回溯1980年代,向Odd Langholm(1987)的著作致敬。他有三本讨论经院学派经济学的专书,彻底改写了先前研究「后罗马与前古典」经济思想的论述。事实上,他的《亚理斯多德传统中的价格与价值理论》(Price and Value Theory in the Aristotelian Tradition, 1979),可称为经济思想史的经典之一而无愧,足以与Heckscher(1935)论重商主义、Viner(1937)论国贸理论、Collison Black(1960)论古典发展经济学(与爱尔兰相关)、Fetter(1965)论英国货币正统思想,等等巨着等量齐观。

牛津大学Glasgow版《道德情操论》

自从Glasgow版的Adam Smith全集与书信集,在1970年代问世后,Smith的面貌也随之改变。Glasgow版的编辑倾力弭平所谓的「Adam Smith难题」。这个难题在于Smith的《道德情操论》与《国富论》之间的矛盾关系。《情操论》这部艺高胆大的巨着,所探讨的伦理理论,是奠基在「同理心」这个心理学概念上;而《国富论》的主题是经济成长,其立论基础则是受商业社会传统习俗影响的自利心。Glasgow版的编辑指出,《情操论》说人类的动力是利他主义,而《国富论》则说人类的动力是自利。两者之间的出入,表象多于本质。原因是《情操论》中的重要概念「同情心」或「同理心」,完全不是我们所说的,那种牺牲自己以造福他人的利他主义。此外,令人困惑的是,Smith从来不曾互相引证这两本书,但他曾计划将这两本书整合写成另一本,当作讨论法理学的第三本专书,而这个想法并未实现。

我们曾经短暂地认为,这个难题终于解决了。但这个难题阴魂不散,继续出现在探讨Adam Smith的论文中。这些年来,Smith已经成为整个经济思想领域中,最莫测高深与复杂的思想家。从各个面向来讨论Smith著作的专书与文章汗牛充栋,内容高潮迭起,我们亟需重新整理这些研究成果。[ West(1988)的综述距今已逾十年。Tribe(1999)的研究,不能算是对Smith文献的全面整理,但确实已足够显示Smith文献的丰富性。]

相对地,与David Ricardo、John Stuart Mill相关的研究则较不活跃。虽然Samuel Hollander对Ricardo的工资理论提出「新观点」(Peach, 1988),此外也有人对先前未曾得到应有独立思想家地位的古典经济学作家,做了全新的重新评价(O’Brian, 1998),但都未引起多大注意。此外,Sraffa派的学者,试图重新将整个古典经济学诠释为「剩余理论」。这样的诠释,目的在一劳永逸地揭示,现代的新古典经济学,应该将「新古典」招牌中的「古典」去掉(Kurz and Salvador 1998)。然而,这些努力仅得到些许(特别是来自美国)的关注,他们所处理的议题仍有争议(见Blaug 1999a)。[现今的主要总体经济学教科书,对「古典」这个标签的非历史用法,可参见Backhouse(1996:11-2)。]

Samuel Hollander,1937-

Malthus是近年来,受到最彻底重新诠释的古典经济学家。一方面,Samuel Hollander(1996)在对Malthus所做的理性重构巨着中,将Malthus说成坚决反对Ricardo价值与分配理论。我们(或与Malthus同时代的人)视Malthus为人口理论家,那是纯属偶然意外之事。另一方面,Winch(1987, 1996)对Malthus所做的有力历史重构,将他描绘为维多利亚时代,人人必读的经济学家。Malthus的宗教观一直被贬抑,当我们对古典时期,基督教政治经济学有新的认知后,Malthus的价值已得到全然的认可。对Malthus的重新评价,无法完全平反旧马克思主义者所作的声称,说Malthus是替地主阶级辩护的人;也无法辩驳自由主义者的见解,认为Malthus是捍卫社会旧秩序的人。这些对Malthus 所持的老旧观点,已经很难在新的诠释中找到(Waterman 1998,Pullen 1998)。

近来对十九世纪德国与法国经济思想的重新认识,已经扭转以往处理1870年代,边际革命时所持的见解。我们都知道有一种标准的说法,认为Jevons、Menger、Walras这三人帮,在1870年与1874年间,各自独立地发现新边际经济学。但这个说法之中有些例外,包括好几项重要的突破:Cournot(1838)、Dupuit(1844)、von Thünen(1852)、Gossen(1855),而这些人的成就都被忽略了。Eric Streissler(1990, 1994)的研究指出,十九世纪中期已有一个新古典原型的德国传统,其中有von Thünen,以及Hermann、Rau、Hufeland、Mangoldt、Sch?ffle等较不知名的作者。这些人都了解边际效用递减、边际生产力递减、机会成本与边际替代性这些概念。因此,「所有基本的边际概念都已齐备,可以让Menger进一步发挥。」(Streissler 1990:46)。的确,主观价值理论与供需图(他们和Marshall一样,把价格放在纵轴上),首度出现在Rau的Grunds?tze der Volkswirtschaftslehre(《基础经济学》第四版,1841)。这是第一部标准的德文经济学教科书,在往后的40年间印行八版。[ Hutchison(1953:132)指出:「对于价值、生产与分配的分析,有一两位德国“古典主义者”在许多问题上,领先同时代的英格兰学者数十年。」他的唯一错误,是在「一两位」,其实「四或五位」应较适切。]

Karl Heinrich Rau(1792-1810)的著作(1816)

相似地,我们近年来发现,Cournot与Dupuit在法国的经济学中并非孤立人物。Ekelund and Hébert(1989)指出,一批法国国立道路桥梁学院的工程师,比Jevons、Menger、Walras早半世纪,就独立地阐述现代个体经济学的基本概念。这些工程师并非学术界的人,他们的分析焦点是道路、运河、铁路的实际问题。他们的研究以实用为导向,因而能创造新思惟来解决经济问题;但也正因如此,他们的想法从未有系统地发展,也没有与法国大学中的传统经济学对话。

根据一般经济思想史的教科书,边际革命是发生在曼彻斯特、维也纳与洛桑等地的奇特单一事件,历经三十、四十或甚至五十年,才全面存在于经济学界。综合前述Streissler与 Ekelund、Hébert的说法,这样的描述必须改写。的确,这个历史在翻案之后,令人更难解释边际革命,为何要这么长的时间才成功。利 這麼久的時間才成功?ㄥㄜ桑等地的奇特的述就要改寫。根據將 历时三十至四十年的演进,怎么还能称得上革命?

三人帮当中Walras是最复杂矛盾的人,其理论意图的神秘性直追Adam Smith。我们知道Walras是最抽象的经济理论家,他也相当热中应用经济学,但其经济理念中,实证面与规范面的确切关系,最近才逐渐被了解(Jolink 1996)。Walker(1996)指出,Walras如何在《纯粹经济学要义》(Pure Elements of Economics)前后不同的改版中,针对长久以来为人所知的「存在性问题」(亦即一个经济体的所有市场,是否可能同时产生市场结清),终于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学形式解,也扬弃了他先前所提出的见解:经由反复摸索的过程,对「稳定性问题」所得到的半真实解。由于均衡的概念逐渐受到注意,不均衡的概念,以及任何有关市场制度的叙述,就都跟着消失了(Walker 1997)。

总而言之,从Walras到Arrow与Debreu的一般均衡理论史,可说是在暗道中摸索前进,最后由思想史家来盖棺论定(Ingro and Israel 1991)。这条暗路原本是死胡同,因为Arrow与Debreu对存在性问题,提出最严谨的解答,把一般均衡理论转化为数学谜题的形式,应用在只能想象但不可能存在的虚拟经济体上。然而非常相关的「稳定性问题」,则从未被严谨或松散地解决。一般均衡理论只是个脱离现实的研究方向(Blaug 1997a)。这是个可以争论的说法,但我相信这是因为必须藉由一般均衡理论,才能说明经济体内各部门之间的互相依存性。但这个「各部门之间相互依存」的观念,全然不是Walras所发明的理论。

Harold Hotelling,1895-1973

一般均衡理论在Walras死后就逐渐衰微,到了1930年代才被Hicks、Lange、Hotelling、Samuelson等人复兴。此时正值凯因斯革命、独占性竞争革命、社会计算革命(即社会主义经济是否可行的争辩)、新福利经济学等达到顶峰。另一方面,奥地利学派的「竞争的过程」概念,逐渐从所谓的「社会主义的计算辩论」中浮现。多年来我们傻傻地认为,Oskar Lange轻松赢了那场论战,并证明一般均衡理论也能探讨实际议题,例如用来研究社会主义经济的可行性。重估这项辩论(Lavoie 1985; Blaug 1997a),使我们了解上述想法的荒谬性,这也再度揭示,经济学史经常地在改写。但是要如何改写,则与我们解读当前学说(例如一般均衡理论)的方式有直接关系。

Kenneth Arrow,1921-(1972年诺贝尔奖)

1930年代在经济思想上,是前所未有繁花似锦的十年,二次大战之后的十年成果更是丰硕。Arrow and Debreu(1954)那篇证明一般均衡存在性的文章,加上Samuelson在《经济学入门》(Economics: An Introduction)(1955)第三版所宣称的「新古典综合」,代表着往后我们称之为「新古典经济学」的真正诞生。这就是我所说的「形式主义革命」(Blaug 1999b)。要解释为何发生在1945至1955年,而非更早或更晚,则仍是个问号。这个问题还在探索中,必须仰靠那关键十年间的文献;在我写这篇文章时,这些新文献还不断地出现。

现在刚刚浮上台面的新经济思想史,是德国人以往所称的Geistesgeschichte(时代精神史),是以一些关键主题来研究经济思想史,或是以一个博大的思想来统摄整个年代。Philip Mirowski的著作,特别是More Heat Than Light(1989),是最显著的例证。他以全新的眼光来看经济思想史。经济思想史的发展,与物理学或其它自然科学家观察世界的方式,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这本书在历史细节上有颇多舛误,de Marchi (1993)曾严厉批评Mirowski对Walras、Marshall、Wicksell等指标性人物的处理。然而此书仍持续展现出一种历史风格,引导我们较不关切,这些过往的大师实际上说了什么,而较关切他们发言时的大环境。

最后,以计量经济史为主题的书籍,近来有几乎爆炸性的增加。从Epstein(1987)、Morgan (1990)、Duo Qin (1993)讨论1940年代的机率研究法,以及Cowles Commission的结构估算法;后来发展到Hendry and Morgan(1995)的博大研究,可谓灿然备矣。Hendry and Morgan将二十世纪计量经济史的重要论文纳入讨论,并以现代工具(另见Darnell 1994),重新演算当初使用的实证方法。在这波热潮之后我的印象是,对计量经济学史的兴趣已再度降温。只要计量经济在经济学中仍是热门的议题,进一步探索计量经济,在过去几十年间的演进过程,必然会产生可观的效益。总体经济学在1980与1990年代变得日益理论化,而计量经济则变得更加非理论化,这是由于许多顶尖计量经济学者,在着手做实证研究之前,会先深入探讨数据。为何会如此?我敢说,大部分的人会相信,这不是思想史学者所要解答的问题。但是,错了,他们正在找答案。

本文的参考书目甚多,可从网络下载全文的PDF檔。

原刊于《当代》2002年8月180期

附录5

亚当史密斯的「看不见的手」究竟意所何指

William D. Grampp (2000): “What did Smith mean by the invisible hand?”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08(3):441-65.

袁大羽译

赖建诚校

摘要

我们若回归亚当史密斯的本意,会发觉「看不见的手」并不是能解决某个问题,就可以推及于所有问题的万灵丹,也不是现在人们赋予它的各种意涵中的任何一种。它单纯是指商人因为有足够的诱因而将资金留在国内,导致国内资本财的增加与国防力量的加强;此二者皆非商人的本意,但对社会大众都有利。史密斯的解说,显示他的修辞扭曲了他的经济学,混淆了他对自由贸易的论点,他也藉此操弄事实,并且玩弄别人的想法。

 我们如果给古典经济学配上歌曲背景,歌曲的名称当然是「最初的五个字」,也就是「看不见的手」。歌曲的开始应该由单人清唱,以符合这五个字最初的单纯本质;歌曲的结尾应该由众人各唱各的调,以反映这五个字后来被诠释成,各式各样相互矛盾的主张。

 「看不见的手」,是史密斯写过的文字中最为人熟知者,尤其对那些读过关于史密斯的著作,远超过读史密斯原著的人而言,肯定是熟悉得无以复加。如果我们按照「看不见的手」受到世人嘱目的程度,来衡量其重要性,那么它的确很重要。但是备受舆论重视,不一定表示它真的很重要。

 在我看来,「看不见的手」的重要性不如它的趣味性。首先,它是史密斯对自由贸易整体主张的一部分,它在好几个地方是机敏的论述,有几次显得狡猾,还有时候似是而非。整体看来,史密斯选择的这个名称,既可以代表后来人们误以为真的观念,也可以代表他原本希望,他们能够持守的真理。简言之,就此论点而言,史密斯既是艺术家也是教授。其次,「看不见的手」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它已经成为,经济政策论战中的辩论工具,常常被用来斥责某些人,对价格机能的认知视野狭隘。第三,史密斯对这项观念的论述中,少有或甚至于没有证据,可以支持后人对「看不见的手」的种种诠释。这就又提供一个例子,说明伟人的文字在读者眼中,可能代表不同的意义,甚至被曲解成连本人都不认识的意义。

 「看不见的手」

 我说「看不见的手」的重要性不如它的趣味性,是因为它在《国富论》中既非主角,也无特殊地位。它只是跟史密斯对国内资本的一些想法有关,这些想法诚然重要,但并不会因「看不见的手」之起落而消长。「看不见的手」也和史密斯的经济政策重要主张有关:国防性比财富重要。但是,同样地,这项主张并非建立在「看不见的手」的观念上,没有它也没关系。

 诚然,多数人(并非全部)是引用《国富论》中的想法,来诠释「看不见的手」,但是史密斯当初说明「看不见的手」时,并未用到他们所引用的想法(只有一个例外)。

 史密斯说了什么,有那么大的关系吗?理当如此。如果「看不见的手」的本意被人误解,那么这些误解史密斯本意的主张,也可能同样地会被别人误解。例如,我们如果把「看不见的手」,诠释为价格机能(其实它不是),可能会使人忽视,史密斯对价格机能的许多保留意见;也可能会使人忽视,他所谓的「单纯的自然自由体系」(simple system of natural liberty)观点。这个观点其实既不单纯,也缺乏系统,更不能适用于所有的市场。我们稍后会细数,史密斯所主张的几项干预行动,希望能使那些动辄引用史密斯的话,来支持市场经济的人,停下来冷静地想一想。他们其实可以找到比「看不见的手」更好的论点,来支持市场经济说。但这并不表示,反对市场经济的人,可以就认为史密斯站在他们这边。史密斯所提出的这些干预行动,只能算是市场经济的例外状态,并不能构成有系统、有说服力的理论,来反对市场经济。市场干预措施,只有在某些例外情况下才适用,例如在1815年到1846年间,英国谷物法案的长期大辩论中,保护主义者就引用史密斯的话,主张当进口货物与国产品竞争,而且国产品在国内要纳税时,政府就应当对进口货物课征关税。结果保护主义者失败,法案被撤销。你能说这是自由贸易的胜利吗?你能说这是自由贸易论者的挫败吗?

 国富论

 我想提出一套说法,来厘清史密斯或任何人对「看不见的手」的主张。首先要区别:

a) 史密斯实际上说了些什么?

b) 他的话有什么涵意?

c) 我们从他的话,可以合理地推论出什么?

d) 我们从他的话,可以猜测出什么意思?

e) 他当初的真意可能是什么?

f) 我们会把他的话,认定成什么意思?

 第二步是要尽可能地贴近(a)与(b)。要记得(c)的重点在于「合理地」,只有当(a) (b) (c)都走不通时,才去尝试(d),或者根本不要去碰它。至于(e)和(f),把它们留给那些(如George Stigler所说的),用想象力研究经济思想史的人吧。

上述步骤是沿着一条又直又窄的道路前进,这条道路通往一个目的崇高、简洁宏伟的大原则:「要就把它搞清楚,否则就别碰它」。或许这个大原则是完美主义,就算这篇论文再怎样努力,也无法达到那种境界。不理会这个大原则的人会说:「请容我告退,名人所说的名言,往往被用来表达与他本意完全不同的东西。」确实如此。然而,读者若能因为下面这段话而有所警惕,那么这篇论文仍有其意义:「其实史密斯没有说过市场需要引导,也不太相信市场需要引导。既然如此,各位请想一想,看不见的手(套用史密斯的用语)要如何引导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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