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个性来说，理嘉图是原则性强的人，守承诺重信义。尤其特殊的是，他常会建议违反自身利益的政策，例如上章提过的废除谷物法。他的正式教育只到14岁，但对科学与数学很有兴趣。虽然只活51岁（比我年轻许多），也不是专业研究者，竟然能写十册全集（数量比我多），能提出重要的学理（比我高明太多）。更惊讶的是，他竟然有提笔写字的困难，具体原因我不够理解。
他在理论分析上的特点，是很能做抽象演绎，然后提出具体的政策建议。古典学派受到牛顿的影响，希望能从社会现象中，找出超越时空的法则（例如农业的报酬递减法则）。就分析手法来说，史密斯从广博的历史事实，归纳出原则性的结论。理嘉图反其道而行，从基本的假设去推论，重大经济问题背后的逻辑基础。他是商界出身，目的不在建构纯粹理论，而是要让现实的政策更健全，因为没有学理基础的政策，对国家与社会的伤害，远大过行政体系的不效率。
问：理嘉图提出「差额地租说」，那是什么意思？和农民支付的地租有什么差别？
答：这是他的原创概念，基本的意思很简单：两块田地的租金为何不同？因为它们的边际生产力不同：甲地每年产9千斤米，乙地7千斤，所以甲地的租金是2千斤，乙地的租金是零。这不是很奇怪的说法吗？那我反过来问你：你租甲地年付2千斤，租乙地年付0.2千斤，请问是根据什么道理？你会说：这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事，就是简单的供需原则而已嘛，有什么奇怪的？
那我再问你哪个方式较合理：(1)刚才甲乙两地的生产力相差2千斤，所以地租是2千斤，这不是比较有经济分析基础（边际生产力）的差异吗？(2)透过供需来决定地租的高低，根本与生产力无关。我付2千斤去租甲地，如果有天灾人祸害收成为零，那我在血本无归时还要付出租金。你说(1)合理还是(2)合理？我认为(1)合理，但(2)是社会运作的常态。
问：(1)比较合乎经济分析，但为什么(2)反而是常态呢？
答：我举个实例供你判断。如果你要在清华夜市摆个香鸡排摊位，当然会挑个人多的好地点，一方面销售量大，二方面每块鸡排可多卖5元。所以你向转角商店主人谈骑楼摊位的租金时，双方都明白租金会比市场底端的摊位贵很多。那是因为转角位置，每平方公尺的生产力比较高，不是吗？
理嘉图就是根据这个原理，提出一个重要论点：谷物法在关税保护下，英国的粮价变得很高，所以农人若耕种A级的耕地，生产力会很高。A级地的租额如何决定？就由A级与B级耕地「生产力的差额」来决定，这就是差额地租说。在谷物法保护下，英国小麦的价格是德国的3倍，这会造成几种可能：
(1)地主会耕种D、E、F级的土地，因为谷价高所以还合算，这表示谷物法会造成资源的使用不效率。如果谷价持续增高，人口继续增加，又不开放谷物进口，总有一天连X、Y、Z级的烂地，都要整理、灌溉、施肥，甚至会拿花瓶来种小麦。
(2)这么一来，A级耕地的租金就会高到不合理。也就是说，地租的高低是由谷价的高低所决定，用英文来说，就是（rent is corn）price-determined（高价的谷物造成高地租），你同意这个逻辑吧！
(3)这和生活上的观念不同：我们会先和转角商店的主人，谈好香鸡排摊位的租金每个月1万元，比偏远位置的摊位贵5千元。我每个月可以卖1千块鸡排，所以每块鸡排的价格要贵5元。换个方式来说，租金的高低不是由鸡排决定，而是鸡排的价格被租金所决定（price-determining）。
问：这不是同一件事吗？我和房东都知道这个地点好，每块又可多卖5元，才相互同意租金比别处高5千元。这么简单的供需原理，需要做这些复杂的分析吗？
答：是的，你说得有道理，所以日常生活里的租金，就是由供需原则来决定，而不是由生产力的差额来决定，因为那太难计算了。可是聪明的理嘉图，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去构想差额地租说呢？他有两个目的：(1)提醒主张谷物法的人说，这会让英国的谷价异常、地租异常、资源不效率化（去耕种X、Y、Z级的土地）。(2)从分析的角度来看，区别price-determined与price-determining的概念，目的是要说明：由于谷价高（被谷物法害的），才会导致地租高；而不是因为地租高，才导致谷价高。大家要明白，原凶不是地主，而是关税保护。
差额地租说还有个更重要的目的：解说国民所得如何在地主、资本家、工人之间分配，也就是要建构各种阶级之间，分配国民所得的基本原理。我先说工人的「所得额份」，是如何决定的。17-18世纪时，如果工人的收入增加，必然的结果就是多生小孩，接下来就是生活恶劣化，养不起的就饿死或病死。虽然工人的实质收入，会随着景气而有高低，但长期平均而言，实质工资只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古典学派称之为「工资铁律」。假设工资铁律在1810年时是10镑，全国有1百万工人，那么大体而言，GNP中分给工人的总额度（工资额份），就是1千万镑。
接下来的问题就麻烦了：工人拿走「工资额份」后，那我怎么知道剩下的部份，在地主与工商（资本家）之间如何分配？难道要逐户询问吗？理嘉图想出个绝妙办法，不很精确但可以很快知道大致的百分比，密诀就是差额地租说。
他当然能问出，一公顷A和B级耕地「生产力的差额」，假定就是前述的2千斤。他也能问出全国的A级地大约有3万公顷，就可以估算出A级地的租金总收入是6000万斤。同样的道理，假设B和C级耕地的生产力差额也是2千斤，B级地有4万公顷，那么B级的地租总额就是8000万斤。
用这个方式继续算下去，假设只耕作到K级土地，假设你也知道各级耕地的总面积，也知道它们的生产力差额，那不很快就可估算出全国的地租总额吗？你当然会问：这和实际的地主总收入，会有多少差距呢？我怎么知道？就算逐户调查，地主必定不肯明说或必定低报。
你耗神费钱全国跑一趟，不如我在书桌估算一小时。理嘉图的目的，不在数字的精确，而是要知道方向性与级数性的高低。从实用的角度来说，那就是要告诉大家：如果继续维护谷物法，让国内粮价高涨，就会让地主耕作到X、Y、Z级的土地。运用耕地的级数愈低，GNP中被地主分走的比例就愈高。
这有什么坏处？很简单：全国只有三个阶级，工人分到的部分只能维持基本生活，无法往下压缩。地主分到的所得愈多，工商业界能分到的就会被压缩，能用来投资的资金必然减少，那么工商业怎么起飞，产业革命怎么可能成功？换句话说，英国的长期经济命脉，很有可能就断送在谷物法上。理嘉图的差额地租说，确实违反日常生活概念，也不容易计算得精确。但你也很容易明白，这种抽象思考虽然提出一个看似奇怪的概念，但竟然在理论上与政策上都很有解释力。
问：你说得又多又急，我有点跟不上，可否整理一下基本重点？
答：理嘉图的时代，产业革命的迹象还不明显，虽然棉纺业已经开始用机械取代人工，但观念还是停留在「报酬递减」。要到19世纪中叶，许多重要发明（如蒸汽机、铁路）有GNP意义之后，整体经济才进入报酬递增的阶段。19世纪中叶之前的经济，有几项特征：(1)工人只在生存边缘挣扎；(2)由于谷物法的不当保护，导致农业的边际生产力大降，甚至小于零；(3)工商界的资金有限，难以自发性地成长，生产力不易突破。在这3种情况下，英国很快就会达到停滞点（stationary state），或甚至是负成长的状态。
有个简单办法，可以同时打破(1)(2)(3)的窘境，那就是迅速废除谷物法：工人可以买到廉价的食物（然后生更多小孩）；工商界因粮价变廉，可以减低工资与生产成本；地主不再暴富，社会分配公平化，降低阶级冲突。废除谷物法的另一个重要意义，就是主张贸易自由化，让各国互通有无共同繁荣成长。
问：没想到从虚拟的差额地租说，可以推论出这些具体的论点，甚至还能提供实用的政策建议。
答：Milton Friedman对经济学的分析，有一项著名的说法：「假设」本身是否真实（符合实况或只是虚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根据这些（虚拟）假设，推论出有意义的内容。我举个天文史的例子当左证。当「地心说」（地球是宇宙的中心）逐渐被「日心说」取代后，天文观测者必须解说，星球之间的绕行轨道与周期。他们很早就从观测上得知，这些轨道不是圆形，而是较接近椭圆。因为世人对圆形的数学关系，已有很好的知识，用圆形来解说既方便又「接近」事实。所以从哥白尼之后，对太阳系的运转模型都用圆形。为什么不用椭圆？因为椭圆有2个焦点，制作上不方便，形状上又怪异。正圆简单，但不够准确。这类的解说方式，称为「启发式」（heuristic）模型。我觉得差额地租说，就是属于这种「假设并不正确」，但能「歪打正着」的启发式模型：能得出有用的结论，是能抓到大老鼠的好猫。
Johannes Kepler（1571-1630）的圆形太阳系模型
问：我以为「边际」的观念，要到19世纪中叶之后，才普遍运用在微观（个体）的题材上。没想到早在1817年，理嘉图就透差额地租说，运用得这么巧妙。还用在所得分配、阶级矛盾、经济成长这类的宏观（总体）议题上，得到引人注目的结论。
答：理嘉图是个让人惊异的「素人」经济学者，但如果你直接读他的全集，未必能看出这么多的巧妙。其实上面所说的，有些是透过学者的理性重构，才能让我们有另一番感受。当然理嘉图也有他的缺点，但基本上是时代性的限制。例如他在19世纪初期，认为资本家开始采用机械，会排挤工人的就业机会。这在当时是个事实，他没能预见机械所带来的报酬递增，会降低成本扩大市场，反过来能创造就业机会。为什么理嘉图会注重机械造成的就业问题？因为失业在两三年内，就会变成严重的社会问题。我们现在看到机械的优点，那是经济长期增长后，才会出现的效果。
理嘉图的另一项缺失，是在他的认知与经济模型里，科技进步没有扮演重要功能。这也是因为大发明的时代尚未到临，怪不得他。同样的道理，他也隐含假设，失业工人只能待业或接受救济，没有转业或创业的机会，这和现代的认知有差异，也不能怪他。
问：听说理嘉图对国际贸易理论有重大贡献，请问他是谈哪方面的问题？
答：你在任何一本国贸理论的教科书，都可以从索引找到他的学说，具体内容就不在此重复。我想提一个常被误解的名词：比较利益说。如果甲国生产电视机的成本是100元，生产香蕉的成本是10元；乙国生产电视的成本是150元，香蕉是5元；那么甲国就会专业生产电视，乙国专业生产香蕉。这就是「比较利益说」吗？No，这是「绝对利益说」。
「比较利益」的意思较广泛。甲国比乙国更具生产优势的，除了电视还有汽车、还有机械、还有很多工业制品；乙国比甲国更具生产优势的，除了香蕉还有稻米、蔬菜与其它农产品。如果要让双方的贸易利益最大化，就要挑一项最具成本优势与资源优势的产品，专业化生产这项产品，去和外国交换各自「最具优势」的产品。
当然没有国家只生产单一产品，比较利益是概念性地说：在同时具备绝对优势的好几项产品当中，还要选出最具优势的那种去专业生产，贸易伙伴之间的福利才会更大。听到这里你就明白，「比较利益」这个名词是理嘉图提出的，没错，但他的解说其实是停留在「绝对利益」的层次。也就是说，如果你同意我对比较利益的解说，那你就明白理嘉图搞错了名词：他用比较利益这个名词，来解说绝对利益的内容。
问：我读财政学时，看过一个概念叫做Ricardian equivalence theorem（理嘉图等价定理）。这和理嘉图有关系吗？他当初的原意是什么？
答：理嘉图在1817年出版的书名是《政治经济与赋税原理》，他对财政问题也有重要的分析。等价定理的基本意思很简单：拿破仑战争（Napoleonic Wars, 1803-15）期间，英国政府要筹战费，请问哪种方式较佳？(1)增加税收，好处是日后政府不必还钱，缺点是民间负担变重，反弹抱怨骂声四起。(2)发行国债付息借钱，好处是不增添民间负担，缺点是日后要偿付本金与利息。理嘉图说：「纯就经济的角度来看，这两种方式并没有实质的差别。因为一次偿付2千万镑，和每年偿付1百万镑（本金与利息），长期地偿付下去，两者的价值是相同的。」
这个问题有点像你要给猴子7根香蕉，问牠们是要「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理嘉图说，反正总共是7根，两者的价值是相同的。是吗？如果你是英国人，你要「增加税收」还是「发行国债」？现在的总体经济学与财政学者，对这个等价定理有许多理论与实证上的探讨。我对这个领域外行，不要乱说话。你上网查一下，就会看到许多文献，也会看到对这个问题的争辩。
我的直觉是：各国的经济体质不同，民间对增税与国债的反应也不同。等价定理是个实证问题，在甲国成立在乙国则未必。我顺便说个八卦：「等价定理」是哈佛大学Robert Barro提出的，他借用理嘉图的名义来引人注目，但他的论点和理嘉图的本意有明显差距。
Robert Barro，1944-
问：我想回来谈谷物法，因为马尔萨斯和理嘉图对这个问题针锋相对过。刚才提到说：如果能废除谷物法，就能同时打破(1)(2)(3)的困境，听起来好像谷物法是原凶。我想问：从百姓生活的角度来看，谷物法给他们带来多大困扰？
答：先前谈这个问题，都是从整体经济效果的角度来看。我举几个数字，你就明白对民间的困扰，以及为何要除之而后快。谷物的单位是quarter（of a ton，约300公升）：1770-9年间，每个quarter的价格约45先令，1790-9年间约55先令，1800-9年间约82先令，1810-3年间约106先令，其中的顶点是1801年的177先令。价格会这么高，有三个原因：(1)16-18世纪重商主义期间，英国累积太多的外汇，导致物价上涨。(2)谷物法的进口关税过高，导致粮价过高。(3)拿破仑战争期间的禁运，以及担心战时缺粮的预期心理，拉抬了粮价。
问：凯恩斯在《一般理论》里，对马尔萨斯的有效需求说（或市场过剩说，或消费不足论）赞誉有加。我们也知道理嘉图的观点和马尔萨斯一直都相对立，我想知道凯恩斯对理嘉图的评价。
答：你先听我的判断，再和凯恩斯的说法对比，然后得出你自己的结论。我认为马尔萨斯的贡献，是思想性与观念性的；有直觉但无杀伤力，他的分析能力远不及理嘉图，这是学界的共识。1930年代凯恩斯写《一般理论》时，心中有个特定目的（解救大萧条）。在这个意义下，理嘉图的经济学对凯恩斯毫无意义。但凯恩斯也很明白，在19世纪中叶之前，理嘉图的分析主宰了经济学界，马尔萨斯的《人口论》与有效需求说，完全无法和他相比拟。
这个钟摆在1930年代初期，又荡回马尔萨斯这一边。凯恩斯因而偏颇地说：「过去100年来，经济学界被理嘉图完全主宰，实在是经济分析进步的一大灾难。」你同意这个说法吗？我认为正好相反：如果马尔萨斯的经济学主宰了19世纪，那才是经济分析进步的大灾难。如果你想看凯恩斯对比这两人优胜劣败的全文，请在网络上查The General Theory，然后看第3章第3节的头两段，写得很漂亮。
9弥尔与古典学派的顶峰
对清末的读者来说，穆勒（John Stuart Mill，1806-73，现译为弥尔）是耳熟能详的名字，因为著名翻译家严复（1854-1921），1903年出版弥尔两本名著的中译：(1)《群已权界论》（On Liberty，1859），详见黄克武（1998）：《自由的所以然：严复对约翰弥尔自由思想的认识与批判》。(2)《穆勒名学》（A System of Logic，1843）。《弥尔自传》（Autobiography，1873）已成为经典名著，也有中译本（台湾译本2007年），有相当的知识性内容。
严复，1854-1921
弥尔的父亲James（1773-1836）也是知名经济学者，师承Jeremy Bentham（1748-1832，著名的效用派哲学家）。弥尔从小在家里受（科学怪人式的）教育，3岁学希腊文，8岁学拉丁文，12岁学逻辑，13岁读理嘉图的经济学，14岁完成大人教育。他在《自传》里说，他比同时代的人前进25年，但成长过程中与社会生活相当隔阂。20岁之前他就编辑5册的Bentham全集，同时也得了忧郁症（精神崩溃），终身愁苦不乐，童年的偏颇教育并不健康。
弥尔的父亲James Mill，1773-1836
问：为什么说弥尔是古典经济学派的顶峰？主要贡献何在？
答：因为古典学派到弥尔时，浪潮开始转向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和新古典学派（neoclassical school）。古典学派其实没有被「终结」，因为今日的芝加哥大学与许多人，自称为「新的古典学派」（new classical school），特色是用现代的新概念与工具，阐述古典学派的理念。从知识演变的角度来看，为什么说弥尔的《政治经济学原理》（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1848，2年内写成，修正过7版），是古典派的成熟期？主因是弥尔承袭当时最具主导性的理嘉图经济学，对国际贸易理论与供需分析，有新的分析与诠释，稍后详述。
Jeremy Bentham，1748-1832
另一个原因，是弥尔修补理嘉图的许多缺失。例如：(1)他把科技的创新引入，说明《人口论》的「陷阱」问题其实不严重。(2)提出新观点，批评古典派的诸多旧说不确，提醒社会分配不公的问题严重。(3)批评资本主义的缺失，认为史密斯的「看不见的手」，其实不会造成社会和谐，主张社会成员要相互合作。(3)反驳农业报酬递减法则，因为英国已进入产业革命。简言之，他的环境已经和理嘉图、史密斯大不相同，古典学派的观点需要大幅修订。
John Stuart Mill，1806-73
但另一方面，弥尔和1870年代兴起的新古典学派，在好几方面又大不相同。(1)新古典学派大量运用「边际」的概念；(2)用微积分来分析；(3)用几何图形来表达；(4)分析的题材，从古典派的货币、贸易、物价、人口，这类的总体宏观议题，转向微观的个体议题，例如消费、效用、厂商、竞争、福利。简言之，弥尔在思想史谱系的位置，正好处于古典与新古典的交会处。与弥尔同时代的另一股重要思潮，是社会主义与马克思主义，那是下两章的主题。
问：我想知道弥尔的学术倾向与分析手法。
答：他生长在衣食无缺的知识家庭，来往的都是上层社会。历史上常可看到，这样出身的人容易同情社会弱者，所以不必惊讶弥尔有社会主义、反对物质主义、反对工业主义的倾向。在经济分析方面，虽然要弥补理嘉图的某些缺失，但他也承袭相同的路线，认为演译法（注重内在逻辑的严密推演，以求得具体的政策建议），是分析问题的重要方法。
原因很简单：我们不能只凭肉眼和直觉，就看穿社会与经济问题的复杂性。透过演绎逻辑（或几何图型与数学推演），才能得到non-trivial（并非无意义）的结论。而这些纯逻辑推理所得到的结论，反过来还要接受实证资料（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实）检验。这种方法论影响至今：经济学的期刊论文，会同时有数学模型与实证数据。稍待再补充说明弥尔的方法论。
古典学派的三本经济分析代表作是：史密斯的《国富论》（1776）、理嘉图的《政治经济与赋税原理》（1817）、弥尔的《政治经济学原理》（1848）。弥尔的《原理》主宰半世纪后，才被马歇尔（Alfred Marshall，1842-1924）的《经济学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1890）取代。为什么弥尔会广受欢迎，原因正如前所述：关怀社会的实际议题、理论上有重要推展、把这两个面向紧密结合。
问：可否举例说明他在理论上的推展？
答：那就以最简单的供需法则为例。各位在大一经济学原理看到的供需曲线，是现在熟知的版本：纵轴是价格，横轴是数量，讨论的区域都在第一象限，因为有经济意义的东西，通常不会有负值。在这个象限内，有一条负斜率的需求曲线（因为价格变高，需求量就变小），还有一条正斜率的供曲线（因为价格变高，供给量就增加）。供需曲线交叉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十字架，因为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内常用供需图，很多读者深受影响，所以戏称为「马歇尔的十字架」。其实最早画出十字架的，是爱丁堡大学的工程学教授Fleeming Jenkin（1833-85），发表在1870的论文“On the Graphic Representation of the Laws of Supply and Demand, and their Application to Labour”。
Fleeming Jenkin，1833-85
弥尔借用十字架的观念，进一步解说「联合供给」的观念，例如养牛羊就会同时供应皮和肉。也就是说，第一象限内会出现2条供给曲线和2条需求曲线，请问如何求出均衡解？这个好问题的困难点，在于皮和肉的价格不同，但生产成本却无法分开计算。也就是说，无法以成本来推算皮和肉的合理价格。更麻烦的是，羊毛与羊肉属于完全不相同的市场。弥尔提出一个理论性的均衡解：羊毛和羊肉的价格相加后，等于羊毛加羊肉的联合成本。
弥尔无法画出这个解的几何图形，这要等到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第5篇第6章的注脚，才画出一个图形解。你可以从网络上看到马歇尔的图形，也可以找到现代对joint supply的解法。我在此只要说明，联合供给有3项特点：(1)对羊肉的需求增加时，羊毛的供给会自动增加；(2)养羊的成本增加时，毛和肉的价格会同时上涨；(3)毛与肉的供应量，有固定的比例关系（羊愈重毛就愈多）。
这样的问题，对日后的经济分析有什么用？只有要联合供给性质的事情都用得上，例如铁路要载多少比例的人与货？飞机如何对超重行李收费？工厂对社会有贡献，但污染应如何收费？这些问题可以弄得很复杂，例如石油可以生产出石化原料、汽油、柴油、瓦斯等一系列产品；甘蔗可以生产出黑糖、白糖、甘蔗板、健素糖等一系列产品，简单的几何图型就无法表达了。
问：弥尔对国际贸易理论有哪些重要贡献？
答：前一章说过，理嘉图对国贸理论的贡献，是比较利益说（其实是绝对利益说），另一项贡献，是析述自由贸易为何对各国的福利会有显著影响。弥尔问了一个马尔萨斯式的问题：就算你生产猪肉的成本每斤只要1毛钱，但回教国家不吃猪肉，所以再便宜也没用，重要的是「有效需求」。如果需求有效强烈，例如LV皮包和iPhone或iPad，就算生产成本再高，销售价格再贵，都有人半夜排队。换言之，成本并不是贸易的唯一考虑，理嘉图把问题想窄了。
弥尔说，其实根本不需要考虑成本，真正要考虑的是「相互需求弹性」：如果甲国生产的东西我非买不可（弹性小于1），那自然就会贸易。如果乙国的产品我可以不买（弹性大于1），那就不会有会贸易。如果丙国产品价格变化的程度，等于我需求变化的程度，这种情况下的弹性等于1。根据这个原理，理论上可以在第1象限上，画出两个国家两种商品的相互需求曲线。
当两国（台湾与日本）对双方产品（香蕉与电视）的价格与数量都满意时，双方的供需就处于均衡状态。如果有N个国家相互买卖M种商品，那就无法用几何图形表示。这时就要去请教专业老师，别问我啦！你觉得相互需求弹性说和比较利益（成本）说，哪一种比较有深度？
问：前面提过弥尔对方法论的见解影响至今，可否稍加补充？
答：经济学方法论（经济哲学），已经成为独立的领域，还有两个专业期刊：Journal of Economic Methodology以及Economics and Philosophy（上网看一下）。也有好几套文集收录这方面的代表著作，你一定会看到弥尔的名字。我比较年轻时，有系统地接触过相关文献，后来放弃的原因是：(1)兴趣太广会歧路亡羊；(2)许多年轻人加入后，我就跟不上了；(3)觉得那些论文离经济学愈来愈远，离纯哲学愈来愈近。
弥尔认为方法论的主旨，是探讨经济学的本质与分析手法，例如为什么经济学不是完美的科学，因为它的预测能力很低，缺乏跨越时空的性质。要怎么改善呢？弥尔建议同时运用归纳法（从许多具体的事实，归纳出共同的特征与原则），以及演绎法（讲究逻辑的完整性），最终目的是要得出像物理学一样的法则（laws）。
我们现在相信，经济学的本质和物理学不同，可以学物理的分析方法，但不必追求相同的目标。弥尔很早就明白表示，单是观察具体事实，无法真正掌握问题的本质，必须佐以理论的推演，来洞察肉眼观察不到的内涵。更重要的是，要让事实与理论相互检验。这是我的简化版，经济哲学专家会有更深刻的解说。经济学方法论的地位比思想史更卑微，但也是更需鼓励的学门。我认为必须把这块形而上的拼图放好，台湾的经济学界才算完整。
问：如果说弥尔是古典学派的顶峰，可否综述古典学派的整体贡献？
答：古典派最重大的贡献，是完成经济论说的体系，例如《国富论》从分工说起，一路推演到经济成长的完整过程。这套结构至今仍相当适用，期间有大师级的人物，加盖许多房间、增添很多面墙、树立新梁柱；次级的学者添加砖块、屏风、雕饰，再次的人摇旗吶喊，更次的就和我一样，靠着传播知识维生。
若以具体项目来看古典学派的成就，大概有下列几点。(1)劳动成本说：劳动是主要的成本，会影响相对价格。(2)货币的中立性：货币是一层面纱，外汇与货币供给的增加，只会改变物价，不会改变国家的财富。(3)劳动与资本的比例固定：在技术创新不明显的时代，劳动与资本的搭配比例，在短时间内不易改变。(4)农业部门的报酬会递减，工业部门的报酬大致固定，要到19世纪中叶才出现报酬递增。(5)基本上假设充分就业。(6)认为人口论（或马尔萨斯陷阱）是成立的。
问：弥尔在《自传》里的态度非常坦诚，虽然他的精神状态不佳，但听说他的社会公益性很强。
弥尔《自传》
答：是的，他有典型的绅士性格，温和不偏激不走极端路线。虽然他生活在古典学派的氛围里，但却主张大有为的政府，支持社会主义和干预主义，这和史密斯、理嘉图的主张差异很大。他的偏左立场，是受到时代环境的影响。史密斯的敌人是重商主义，所以反对政府干预。但在弥尔的时代，资本主义出现严重弊端：社会不公、所得分配不均、阶级冲突、工人受虐、穷人待救。这些都是「看不见的手」造成的，弥尔主张政府要用「看得见的脚」，来扭转社会的纷乱。
从认知的观点来看，他不同意父亲与Bentham的见解，认为不能用同一套标准，来衡量所有人的快乐与痛苦。弥尔主张：(1)人与人之间的效用不能相比较；(2)政府的职能，是在创造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弥尔反对马克思式的阶级斗争说，主张温和式的改革。换言之，他是哲学性的，是书房派的，不上街头游行暴动。
有人说他是左派里的右派，或是右派里的左派，因为基本上他承袭古典派的自由原则，但反对政府最小化。因为放任会引来许多恶魔，需要大有为的政府，排除黑道与贪污这类的障碍。社会不可能自动和谐，需要公权力来矫正。弥尔主张对富人课高税，以维持社会公正，对地租与遗产课高税，用这些收入做国民教育。
他有一段名言，大意是说：如果要在共产主义和现今痛苦不公的社会之间抉择，他会忍痛选择共产主义。但若要在私有财产制与共产主义之间，他宁可选择改良过的私有财产制。他反马克思的见解，说私有财产是万恶的根源说；他认为竞争有它的功能，而非社会混乱的根源。弥尔反对中央计划，反对共产主义的齐头式平等：不区分个人的能力，而给付相同报酬。他倾向社会主义：生产工具公有化，但对不同才能与贡献的人，要有报酬上的差异，来鼓励创意与工作意愿。
问：我觉得理嘉图的特点，是能把抽象思考和政策议题，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但他毕竟是金融界出身的实用派，这和纯知识分子出身的弥尔，分析问题的手法必然很不相同。可否稍加解说？
答：是的，理嘉图的分析缺乏历史面与制度面。弥尔认为经济只是社会现象的一环，不能不顾史实（过去的力量）与习俗（社会的规则）。理嘉图式的抽象推理，虽然较具科学观，但事实是复杂的多面体，每种理论就像个特别设计的网子，有它的特殊用处，也有它的独特限度，不要把理论万能化。从这个角度来看，弥尔其实和史密斯较接近，和理嘉图的距离较远。虽然他是书房的产物，但视野宽广，他的著作并不是「黑板经济学」。
10古典学派的反对者与社会主义的兴起
上次说过，到1850年代的弥尔时，古典学派已到发展顶峰。这时期兴起两股敌对的力量：(1)反对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2)反对经济自由主义与市场机能说的保护主义。今天介绍社会主义的见解，下一次的焦点，是社会主义思潮中最显著的人物：马克思。再下一次的主题，是德国的历史主义与保护主义。
英国在16-18世纪间，从贸易顺差赚取相当的财富。1800年起进入产业革命，积极从殖民地进口廉价原料，加工后营销世界追求利润极大化。工业革命带来繁荣也带来邪恶：工业城例如曼彻斯特的人口密度过高、公共卫生条件太差、职业伤害严重、污染严重。另一方面，在自由放任、市场机能的面具下，资本家严重剥削工人（薪资太低、工时太长、虐待女童工），透过经济暴力做出各种残酷行为。有道德良心的知识分子，以及反抗性强的受迫害者，开始要求社会改革，降低不公与对立。受到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鼓舞，英国与德国兴起几股反对的思潮，尤其反对资本家「牺牲社会造福个人」。
压榨无产阶级
问：可否解说社会主义的历史背景，以及主要派别之间的异同？
答：1970年我读高三时，有一门课是「三民主义」。那时只想应付升大学考试，对思想根本没兴趣，老师帮着抓考题，完全不解释为什么孙中山说「社会主义有99种」。我现在明白99种的意思，就是派别众多各立山头。后来读几本社会主义的书，才了解各国各派之间的复杂度远超乎想象。更惊讶的是，同派系内的权力争斗，甚至比对敌人还残酷。我后来更明白，有不少领导人物假借主义来完成自我。
虽然今天的风气是「向钱看」，但历史上真的有人为了社会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社会主义是一部血泪史，在此只能简要解说它的历史根源与经济特质，介绍几个主要的派别。如果你想进一步理解，网络数据保证多到你看不完。
受压迫的阶级
为什么会兴起社会主义的思潮？古典学派和重农学派，不是说「管得愈少，管得愈好」吗？不是说「看不见的手会自动调和各种利益，使社会更和谐」吗？不是说「自由放任是让经济效率化最有效的方法」吗？结果呢？事实正好相反：英国从18世纪末进入产业革命，半世纪内资本主义迅速扩张，大型工厂逐渐增多，出现新的劳动阶级。这些人生活无保障，只能维持基本生活，住在脏乱狭窄的贫民窟，工厂对他们不够人道。
另一方面，社会的阶级差异逐渐尖锐，贫者益贫，富者益富。简言之，这个社会性的炸弹随时要爆裂，必须马上做社会改革、政治改革、经济改革。经济学界也开始反省：古典学派主张自由放任与最小政府，这种学说还成立吗？到了19世纪中叶，有人开始积极提倡革命，发起人道主义运动，连经济思想与政策都要改革。
Robert Owen，1771-1858
问：我想知道「社会主义有99种」中，较具代表性的有哪些？
答：那我就简单说明其中的几种，限于时间只能点到为止，请你上网继续查索。第1种是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最具代表性的，是英国的Robert Owen（1771-1858），与法国的Charles Fourier（1772-1837）。我20岁时读过他们的部分著作，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比较能明白这种概念。其实古今中外的各种社会，在各个阶段都有过乌托邦的概念，例如上古的〈礼运大同篇〉和清末康有为的《大同书》。
以Owen为例，他是纺织业者，娶了老板的女儿后成为厂长，看到可怜的工人每天工时超长又没知识。他起了善心想建设新村，让工人住在一起（你要说这是早期的人民公社，我也不反对），让工人与子女能受免费教育，发行小区货币。他还成立商店，由员工自己管理，每个人只有一票的权利，这就是台湾各级机构与学校员工消费合作社的起源。Owen愈做愈起劲，甚至远赴美国购买土地，大力推广他的「新村」理念，经过长期的努力还是失败了。这些过程在维基百科上有详述。
Robert Owen的乌托邦和谐新小区
我要说的重点是：为什么会产生乌托邦的社会主义？原因是共同的：他们认为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必然带来不公、不正、不理性的恶果，所以要从基层做起，改造社会，手段是生活性的，不革命也不斗争。
问：那么苏联式的社会主义呢？
答：1917年大革命后，苏维埃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走的路线，称为国家社会主义（state socialism），经济由中央统筹计划，所有资源国家化。这种做法深刻影响二次大战后的东欧诸国、中国与许多社会主义国家。State socialism的原初意思，并不是要中央集权化，而是走向福利国家：从子宫到坟墓的过程中，国家对每个人的福利都能照顾：从基础教育到水电到公共卫生的各式厚生政策。
问：听说宗教团体也有社会主义的主张。
答：德国和英国在1848年之后，都有过Christian socialism。他们的主要诉求，是以宗教理念为主，走向理想社会，反暴力反斗争，主张改革教育、卫生、工厂法、劳基法。我所知有限，请不要逼问。
问：民国初年有过无政府运动，他们也是社会主义的一种吗？
答：广义来说是的。无政府主义（anarchism）认为，任何形态的政府都是压迫性的，他们不要直接政府，也不要间接政府。他们根本不要政府，认为只要有「人管人」的形式，就是宣告「自由」死亡。主要的诉求是废止私人财产，一切财产公有化，人民有权自组团体，互助互利不相争夺，建立理想小区。
问：相对之下，马克思派的社会主义有什么特色？
答：这是下一章的主题，届时详述。马克思基本上是个书呆子，对上街头搞革命的事没兴趣。他的理想是建构一套「科学的社会主义」，是学术性的。他对别人邀约去参与革命行动很没兴趣，还对他女婿说，他们那些人借用我的名义，去打架滋事抢权力，其实「我根本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本人是概念性的，是分析性的，不是权力性的。他的学说基础，建立在资本家对劳动者的剥削论上，认为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之间的阶段斗争不可避免；将来的世界会由无产阶级专政，透过计划经济来消除激烈的竞争，不以追求利润作为经济的目标。
社会主义害国论
问：这么说来，共产主义是什么意思呢？
答：马克思说人类的历史有五个阶段。经过共同的原初渔猎社会后，进入(1)用战俘来当奴隶的社会；(2)以领主庄园为主的封建经济；(3)追求利润极大化的资本主义；(4)进入无私有财产的社会主义；(5)人与人之间不再互争互斗，而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人间天堂的共产世界。但历史是残酷的，到了1990年代末期，不少社会主义国家接连崩溃。马克思的美景暂时无法实现，今天我们还生活在第3阶段的资本主义里。这当然不是最好的主义，有许多弊端早在1850年代就被马克思看穿了。但要更换个主义，远比换一套衣服困难多了。
问：听说英国在19世纪末，有个费边社的温和社会主义，现在还在活动。
答：是的，你上网查Fabian Society，就会看到详细说明。取名Fabian的原因，是仿效罗马时期的将军Fabius Maximus，他主张用温和渐进的形式。1884年元月费边社在伦敦设立，主导者是Sidney Webb与Beatrice Webb夫妇。他们主张从生活上的事情做起，因而被对手取笑为「水电瓦斯」的社会主义。当时在伦敦的孙中山认同这套理念，对他的民生主义学说有显著影响。我对社会主义的知识有限，对其中各门各派的区别所知更少，就此打住吧！
问：可否综述一下五花八门社会主义的共通点？
答：我整理出下列几点。(1)反对古典派，尤其是史密斯的利益和谐说（看不见的手原理），主张社会有阶级存在，相互对立压迫。(2)反对政府极小化说，反对自由放任，主张政府应维护工人的利益。(3)反对赛依法则说（供给会创造本身的需求），认为经济会出现停滞与危机，政府要积极介入解决。(4)反对人性本善论，可以通过教育来改善。(5)生产工具公有，反对个人自由。(6)主张中央政府强大化，人民应集体合作互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