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救国论
问：主张社会主义的人，基本上是替工人阶级讲话，就像古典学派是替资本阶级讲话，所以工人阶级是社会主义的最大受益者。
答：社会主义有99种，各式各样的主张都有。如果不依门派而依强烈的程度来区分，大致可分为温和派和极端派。温和派主张缓进改良，社会福利要普遍受益。极端派主张阶级斗争，上街头搞革命夺取政权，最终目的是要无产阶级专政。
问：从经济思想的学术角度来看，这样的主张长期而言有用或正确吗？
答：社会主义有个明确的短期目标，就是要推翻资本主义的不公正。长期而言，是要建立更合理性、合乎人性的公平社会。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中叶，这套理念吸引许多聪明才智者参与，鼓舞了工人阶级的希望，富家子弟和理想青年也大批参与。在20世纪初期，已经有人看出社会主义的功能与限度。
当时流行一种说法：如果20岁时不相信社会主义，那你就是没有血性；如果30岁时还相信社会主义，那你就是没有理性。二次大战后，西欧的知识分子分左右两派激辩，有人改写马克思的话说：社会主义是知识分子的鸦片，他们知道斯大林残杀同志的事实，但仍执着社会主义的理念。
问：若以成败论英雄，苏联和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在经济上都已崩溃。社会主义制度诸国中，现在经济成长最迅速的反而是中国。那是因为从1980年代改革开放后，积极「向钱看」和「下海」的成果，甚至比资本主义更资本主义。我们能否说社会主义失败了。
答：在150年的发展过程中，有许多知识分子积极投入社会主义，对这方面的经济学说，累积不少深厚的著作。也就是说，社会主义派的经济分析，并非全然无知盲目。苏联的数学家Leonid Kantorovich（1912-86），就是以线性规画应用在中央计划的贡献，和耶鲁大学的Tjalling Koopmans，共享1975年经济学诺贝尔奖。
Leonid Kantorovich，1912-86
但如果从实际的生活来说，社会主义有许多主张，都没能通过时间的考验。例如工人的生活并未贫困化，那当然是资本主义往福利国家的方向修正。以今日的眼光来看，中央计划经济（中央调控）确实有它的优点，也有它不灵巧不效率不公平的地方。「看不见的手」（市场机能），还是有它的效率和优越性，当然也有很大缺点，例如1929年的大萧条、2008年的金融大海啸。
社会主义学说提出替代资本主义的方案，当然也有重要的贡献，例如主张生产工具公有、注重社会福利、主张免费的基本教育、最低工资、退休年金。他们对独占问题、所得分配问题、景气循环问题，都有重要的分析，提出和古典学派很不相同的见解与理念。社会主义是个让人血脉怒张、血压颷升的激动题材，我竟然把它讲得如此平淡祥和，那只有4种可能：(1)心平气和，(2)所知有限，(3)呆板无趣，(4)以上皆非（答案自己想）。
11马克思与资本主义崩溃说
资本主义发展到19世纪中叶时，已经累积相当深厚的社会怨恨，主因有二：(1)在利润大极大化的观念下，资本家无所不用其极地侵略、掠夺、压榨、剥削，对殖民地与奴隶如此，对国内劳工也毫不放过。(2)1840年代中期，碰到农业歉收景气下滑，史称「饥饿的40年代」，失业率超过10%，社会不公的炸弹终于点爆。上一章说过，这时期发展出「99种社会主义」（五花八门各立山头），其中的马克思派对日后影响最为深广。
马克思给世人的印象是革命导师，他最有名的口号是：「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吧！除了手铐和脚链，你们没有什么好失去的！」这是多有煽动力的话啊！前半句还刻在他的墓碑上。上一章也说过，马克思对上街头搞运动搞革命的兴趣并不高，他的主要目标是建构一套「科学的社会主义」。这是个庞大的题材，今天只能介绍「书呆子」马克思的经济分析。单是这个主题就够大了，以下介绍其中的三项：(1)历史唯物论，(2)劳动价值说与剥削论，(3)资本主义必然崩溃说。
问：我们对马克思的生平不够了解，可否简略解说或介绍他的主要传记？
答：最简单的方法是进入维基百科，先看英文版（23页），再看中文版，再看德文版（26页），就会找到读不完的书目，以及主要的网站连结。我简述一下马克思（1818-81）的青年与中年时期。他出生于今日德国和卢森堡交界的Trier小镇，父亲是律师，在马克思出生前转信路德派基督教，目的是有助于事业的发展。
马克思在波昂、柏林、耶拿读过法律、历史、哲学，23岁取得耶拿大学的哲学博士。这是个位于德东的小城，大学面积很小，1995年我去看过。那时两德统一不久，东德的经济还没追赶上，小城很安静，火车站很小，月台的指示牌还是用旧型的长管日光灯，我还很记得那里的夏日夕阳非常柔和。耶拿（Jena）大学的廊下，立着四位教授的塑像，都是举世闻名的大人物：哲学家黑格尔、费希特、谢林、诗人席勒。
伦敦Highgate的马克思墓
马克思当过报社记者，思想与作为激进不见容于当道，去了法国之后又被逐，转到比利时，最后定居逝于伦敦。他在伦敦Highgate的墓地，据说终年鲜花不断，是许多大陆人必访的圣地。在贫苦动乱的一生中，巴黎和伦敦对他最重要。他在巴黎结识恩格斯，一方面是他的终身金主，二方面是他的合著者与翻译者。伦敦的重要性有三点：(1)大英博物馆丰富的藏书与免费的暖气。(2)海纳百川收容各国的异议份子，例如日后的列宁、孙中山。(3)思想包容性大，各种派别与异端共存。
马克思的著作相当丰富，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当然以《资本论》最重要。如果你不想看这3大册的正文，只要看每页的注脚就能明白，马克思的阅读有多么广泛，所掌握的细节证据有多丰富。他是个相当用功的思想家，发明许多崭新的观念与推理逻辑，在政治经济学界很难找到，能和他相比拟的狐狸或刺猬。他的影响不只限于观念与逻辑，甚至到主义的层次，还影响半个地球人口的生活方式，这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远远比不上的。
问：大家都知道马克思很受黑格尔辩证思考的影响，但在经济分析上，谁对他的影响较明显？
答：他从黑格尔学到一套「正反合」的辩证法，这是他的功夫底子。简单地说，只要有一种论点出现（称为「正」，thesis），必然会有和它对立的论点（antithesis，「反」），两者对抗磨合后，会出现新的综合论述，称为「合」（synthesis）。这套辩证法告诉大家，只要是人为建构的观点，就很不容易成为超越时空的真理，因为有道就有魔，有白就有黑，正与反之间的争论永不休止。
Georg Hegel，1770-1831
马克思生活在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当道的时代，当时德国的经济学不够发达，所以他的主要知识来源与批评对象，是古典派的史密斯、理嘉图、马尔萨斯、弥尔，以及各国社会主义者的诸种学说。据说他受理嘉图的影响最深，原因是：(1)如第8章所述，理嘉图的抽象分析相当独特，既抽象又实用，很有心智上的启发性。(2)理嘉图是个富裕的地主与资本家，但反对谷物法，肯替穷人说话。这种半左派的理想色彩与社会公义观念，必然吸引马克思的注意。
马克思是一只超大型的狐狸，知识多元广博，其中相当影响他的学说，是达尔文的物竞天择论。他从这种优胜劣败的学理，左证自己的斗争史观：社会的演进历史是争斗的，也是阶级性的，必然是动态的，是大自然进化的一个环节。
达尔文，1809-82
问：如果达尔文对马克思有这种影响，那么历史唯物论是什么意思？
答：你从不同书籍或文章，会看到许多又臭又长的解说，通常看不到3段就昏头放弃了，我有个简洁的版本。「唯物论」的意思很简单：人是动物的一种，生存物资是最重要的，经济民生是一切的根本，没有物质的基础，就不可能谈论思想与理念。「历史」的意思也很简单：社会是延续性的，会影响我今天生活的，不只是眼前的变量，还深受历史因素的影响。
以今日台湾的经济来说，为什么会受到日本这么重大的影响？那是因为1895-1945间的殖民，所以今日台湾市场上的日本货、电视台的日本节目随处可见，北海道的外国观光客中，台湾人排居榜首。影响台湾的第二股历史力量是中国大陆，那是因为1949年之后有百万人口渡海而来，经过半世纪的生根繁衍，以及半世纪来的国共对立，不都在影响台湾的经济决策吗？第三股历史力量是美国：1949年失去大陆与1960年代的美苏冷战，把台湾导入留美亲美路线，我们的电视节目与美语教学，甚至大学体系都是美式的。这三股历史力量不重要吗？
现在合并起来说，历史唯物论的意思，就是明白告诉我们：民生物质与经济生活是社会的基础，但不要只考虑眼前的因素，历史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重要。也就是说，在思考经济议题时，不要忽略自己所位处的历史潮流，是在哪个汇聚点上。这是教我们要开展视野，不要只顾眼前的食物。
问：这种说法应该是你的加油添醋版，我想听一下马克思的原汁原味版。
答：好，那就摘述我相当喜欢的一段。「在社会生产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必须依靠他人，这些关系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无法自己决定的。这些生产的关系，构成了社会的经济结构。在这个结构里，人的存在并非由自己的意识来决定；事实正好相反，人的意识是被他们的社会存在所决定。」这小段话背后的意思是：(1)经济结构是社会生产的主体，个人的意识是由他的社会属性来决定。(2)物质条件是最重要的基础，但历史潮流也会决定我们的社会属性。
问：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又有点虚玄，这和马克思的历史阶段说有什么关系吗？
答：有的，我在上一章简要地解说过，现在换个角度详述。马克思认为欧洲的历史有五个主要阶段。
(1)从初期的渔猎社会进入希伯来、埃及、希腊、罗马的奴隶社会。基本的特色是有个统治阶级，把战俘或次等居民当奴隶。在这种奴隶社会里，生产力有过重大的成长，但时间一久，就会因为统治者的怠惰与被奴役者的反抗，导致社会进步缓慢。
(2)被奴役者团结革命推翻统治者，之后欧洲进入封建时期。虽然社会有明显进步，但转变成领主与农奴的阶级对立。农奴要替领主工作打仗，被领主剥削。
(3)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欧洲从16世纪起进入重商主义，19世纪进入产业革命。16-19世纪是资本主义的扩张期，出现资本家与工人阶级，这两个阶级处于对立的争斗与剥削。资本家独占资源，追求利润极大化，引发景气起伏，造成失业，劳工贫困化。
(4)马克思说，当前（19世纪中叶）的任务，就是把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团结起来，推翻资产阶级，把生产工具公有化，把土地国有化，把经济资源国家化，经济由中央规画，不要让市场机能运作，以免造成贫富悬殊。如果能达到这些目标，就进入社会主义的美好阶段，不再有阶级斗争的问题，因为已经由无产阶级专政了。
(5)接下来要进入纯正的共产主义阶段，让人人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不再有争斗，这才是人类的天堂。
以上是历史进化五阶段说的简要，目的是要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人类的意识与思考，受到外在（物质）环境影响的程度，大过自己所能独自决定的程度。以最独立于社会变动的宗教界来说，他们的意识与思考，仍然很受外界的影响，例如历史上的毁佛、宗教改革、亨利八世摧残教会。回到这个问题的本质，我认为马克思是对的：人类的活动以物质为首要，物质与历史是影响意识与思考最主要的两股力量。
问：《资本论》的主旨之一，是要论证资本主义必然崩溃。可否解说马克思的主要概念与推论？
资本主义的优胜者
答：这是个很庞大的问题，要分好几个面向来解说。这些论点是环节性的，一个套接另一个，我先说他的剥削理论。在马克思的概念里，他认为资本家（例如棉纺厂主）的利润，主要来自于剥削工人的劳动所得。以新竹科学园区高科技产业为例，利润的主要来源，应该是创新与不完全竞争（例如不当保护）。但对许多传统产业经营者来说，创新的空间很小，市场又过度竞争（例如台湾的便利商店业），经营者的利润只能从降低成本下手。最容易也最有效的手法，就是克扣工资，要员工超额工作又不给加班费。所以马克思说，资本家的主要利润，源自剥削员工的「超额劳动」。
在这个概念下，马克思提出几个名词：劳动能力（labor power，劳动者的工作能量）、劳动时间（labor time，工作时数）。工人在就业市场出售他的「劳动能力」，资本家的利润来自两方面：对「劳动能力」给付最低工资，同时要求最长的「劳动时间」。工人其实只要做8小时就足够温饱，但资本家要求做15小时才肯雇用他，这7小时的差额就是工人的「剩余价值」，也是（传统产业）资本家的主要利润来源。
这是马克思的第1项原创性概念：剥削论。剥削论的背后隐含着另一个理论：劳动价值说。这是史密斯时期，古典经济学派常使用的观念。举例来说，一张桌子之所要卖1千元，那是因为木材的成本2百元，工人要投入5小时才能做好（每小时工资1百元），还有3百元是运送费用与销售利润。在这个简化的例子里，每个工人的价值都相同：每小时工资1百元。对生产在线的工人来说，这是正确的；对工厂主人来说，这也是对的。
但我们很容易从生活里找到反例：毕加索花5分钟的画，比我投入3年完成的画更值钱，所以劳动投入量并不等于产品的价值。如果你要用特例来争辩社会科学的问题，那就很难得到具有普遍意义的结果。我说这件事的用意，是要阐明马克思剥削论的背后，有个流传已久的劳动价值论，如果你反对它，那么剥削论就无法成立。为什么马克思派的学者愿意接受剥削论？那是因为除了少数的特例，对大部分的业主与工人来说，这是符合实况的说法，你去当几天基层的生产线工人就明白了。
生产线的基层员工
问：剥削论是在解说，资本家如何吸血自肥，但这和资本主义的崩溃有什么关系？
答：这牵涉到马克思的下一个推论：资本家的利润长期而言，会下跌到无利可图。我认为这个推理，在理论上与实证上都不正确，原因如下。马克思说，工人会怠惰会罢工，所以资本家就愈倾向于用机器取代工人。但剥削论告诉我们，资本家的主要利润来源是「劳动剩余价值」，如果机器完全取代工人，那么劳动的剩余价值就没了。如果这种推论正确，那怎么会有资本家笨到要用机器取代工人？那不是自取灭亡吗？企业家用机器的目的，当然是要降低成本增加利润，如果我的工厂能全部用机器取代工人，那马克思怎能因而就推论，说我的利润会等于零呢？事实恐怕相反吧！
马克思说资本家运用机器取代工人，不但会减少利润，还会造成失业，既损人又不利己。以21世纪初期的眼光来看，逻辑上这是错误的推论，实证上也站不住脚。以新竹科学园区为例，各家厂房的工人和工程师都超时工作，资本家也投入大量新设备，结果不但利润率没下跌，反而制造出一大批科技新贵，把房地产的价格炒到高不可攀。再说，失业率不但没上升，每年都可在校园看到企业征才活动。
为什么马克思的「利润下跌说」是错的？因为在19世中叶，尤其是他在写《共产党宣言》时，正好碰到「饥荒的1840年代」，失业与不景气是社会的最大痛苦。在20世纪30年代经济大恐慌时，这套说法仍可适用，但在其它时期就未必了。所以我们会有一种感受：马克思的学说很能解释衰退，很能看出病症，也就是孙中山说的，马克思是个「病理家」。相反地，在景气上升、发明与创新涌现时，马克思的理论就不适用了。信仰马列主义的社会，通常是处于GNP较低迷的阶段，只要GNP上升，他们就会转信亚当史密斯。
《共产党宣言》（1848）德文版
问：难道马克思一无是处？
答：说马克思是个「病理家」，并没有贬抑他的意思，因为他是第一位对景气循环，提出重要见解的人。风不调雨不顺，造成粮荒或水旱灾流离失所，是古今中外史不绝书的事，这些都是天灾也没办法。另一种对经济的重大打击是人祸，例如君主无道、奢侈浪费好战，解决的办法是推翻暴君。马克思说，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还有一种经济性的人祸，就是为了追求利润极大化，而做出的各种不当行为。
第7章谈过马尔萨斯的市场过剩论，主要的论点是古典学派在认知上，遵守赛依（Say’s law）法则，认为「供给会创造本身的需求」，所以不会发生供需失衡。马尔萨斯反对这个见解，认为1840年代的景气衰退，以及人口与粮食的失衡，其实是人为的因素，大于「风不调雨不顺」的自然因素。可惜当时没有人认同这个观点，直到1930年代，凯恩斯才替市场过剩论与经济失衡论辩护。我认为马克思的见解和马尔萨斯相近，只是表达方法不同。如果你去看《一般理论》的第1章（只有1页），必然会看到凯恩斯提到马克思的启发。
马克思认为，赛依法则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有可能正确：在简单的商品生产上（例如桌椅），在有限的地区（乡村）内销售。如果经济体系复杂到有N种商品和M种交换，供需就无法保证均衡；不论是供给过剩或需求不足，都会产生经济危机。资本主义的特质就是「累积再累积」，也就是「赚了还要再赚」，唯一的手法就是「生产再生产」。在这种心态与运作下，很容易就生产过剩库存过多，导致有效需求不足，生产设备过剩。必然的结果就是失业与萧条，接下来就是社会动乱、阶级对立严重化。解决的办法是暴动与革命，推翻资本家，消除剥削，由工农兵无产阶级专政，把生产资源公有化，缔造新的社会主义。
问：然而从今日的实况来看，中央计划经济大都失败了，例如苏俄已经分崩离析，东欧诸国逐渐脱离社会主义，柏林围墙在1989年就倒了。进入21世纪后，北京在2008年举办世界奥运，上海在2010年初举办世界博览会，外汇存底世界排名第一。马克思预期资本主义会崩溃，社会主义会得胜，但长期而言结果正好相反，根本的原因何在？
答：长期而言，其实左右双方都在修正，资本主义社会也会反省。以最「走资」的「英美帝国主义」来说，他们在19世纪就开始发展出「工厂法」（类似劳动基准法），规定基本工资与最高工时，工人有权罢工，能和资方议定工资。政府注重社会福利，建立全民健保与退休年金制，这些都是资本主义国家（例如英法美日），在GNP提升之后的共同路线。相对地，贫穷落后的非洲与拉丁美洲国家，就算高举马列大旗，也无法有效改善百姓生活。回顾历史让我们理解一个简单的道理：拼经济最重要，GNP提升之后，主义和革命就次要了。
问：有件事我不太明白：如果马克思一直强调剥削、阶级、斗争、专政这类强悍的主张，怎么会吸引那么多知识分子和理想主义者？
答：上街头当然会吸引愤恨的不满者，但是打完架之后，还是要重建社会改善生活。这个面向很早就在《共产党宣言》（1848）表达了，甚至比《资本论》（1867）还早20年，但相对地被忽视了。《宣言》里列举十项目标，我摘述前五项，你就明白为什么有人说：「20岁时不相信共产主义是没有人性」。(1)废除土地的所有权（国有化），把所有地租充公。台湾经济不公的主要原因就是土地：地价太高造成平民买不起住宅，财团拥地建造超高价豪宅。(2)课所得累进税：台湾的财税结构对平民太严苛，对富人与大企业太宽厚。(3)废除财产继承权。(4)没收移民者与叛国者的财产。(5)信用机构国有化，避免金融集团化。这几项目标简单地说，是在宣示「福利国家」的目标。这是19世纪中叶的想法，现在看来未必恰当，但具有相当的宣示意义。
问：那为什么有人说：「30岁还相信共产主义是没有理性」？
答：把社会主义的理念落实，那是半世纪之后的事：1917年俄国革命时，才以马克思、列宁的思想，作为国家建设的指导。当时的革命手段激烈，大家看到同志之间的诸多手段与下场，很快就明白虽然旗帜不同，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本质，其实都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只是换了主义、旗帜、口号、目标、工具。就政治面来说，斯大林对付同志的残酷手法、西伯利亚集中营的恐怖状况，让许多原本对社会主义有崇高想象的美梦破碎了。
就经济面来说，实行社会主义之后，长期的GNP并没有显著改善，饥荒还是会发生，人民公社造成的浪费与不效率，以及对思想的箝制与压迫，并没有让百姓的生活质量改善。相对于英美日法诸国的经济大幅进步，共产集团在20世纪下半叶初期，必须用铁幕隔绝外国讯息，用丑化资本主义的手法，来掩饰社会主义的经济落后。
Joseph Stalin，1878-1953
问：听说马克思在知识上是一只大刺猬，也是一只大狐狸。
答：刺猬是用来比喻知晓某个大体系的知识分子，擅长用一个大系统来解释人文社会现象。狐狸知晓多事，街头巷尾的大小事无所不知，对任何议题都有观点有议论，能说善辩。从这两个角度来看马克思的诸多著作，其实都相当贴切。以《资本论》为例，如果你详读书内不计其数的注脚，必然会看到作者知识广博，具体细节非常丰富，是一只典型的大狐狸。如果你跟得上书内正文的论点，就会感觉作者有建构庞大系统的才华。
这类的狐狸刺猬共同体，在历代的经济学者当中，我认为还有史密斯、理嘉图、马歇尔、凯恩斯、Paul Samuelson（1915-2009）、Herbert Simon（1916-2001）、Kenneth Arrow（1921-）、Amartya Sen（1933-）。为什么马克思至今仍很少人能超越？最简单的理由就是：上述那些人的影响力大都限于知识圈，而马克思的见解，则指引了好几个国家的上层结构，影响几十亿人的生活形态。
大体而言，马克思对经济分析的主要贡献是：(1)建立科学的社会主义体系，说明经济资源如何透过国有化（与中央计划），改善人民的生活与减缩贫富差距。(2)建构资本主义的动态法则，说明透过剥削、利润降低、景气循环、财富集中、企业集团独占化，资本主义必然走向崩溃之路。如果不以成败论英雄，一个人能建构出这两套大系（其实也是一体的两面），实在不容易。
问：马克思说，在资本主义体系里，是资本阶级剥削劳动阶级。进入社会主义后，因为生产资源与工具公有化，政权已由无产阶级掌握，就不会有阶级斗争的问题。但回顾历史，有不少血泪故事都证明，这是个破碎的美梦。
答：是的。前面说过，斯大林执政后有集中营的惨事，共党同志的相残，惨烈过资本主义世界的残酷。南斯拉夫在1950年代，也有「新阶级」之说：干部作威作福占尽好处欺压属下，党员高干太子党的事，在北韩与中国早已司空见惯。以社会主义诸国之间的关系来说，1960年代俄军侵入波兰与捷克，震惊了世界。中国在1960年代有过惨烈的文化大革命，在1980年代曾经以军事教训过越南。俄罗斯出兵车臣、镇压乔治亚，更是毫不手软。
这些事让我们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好战互斗是基本人性，不会因为信仰某个主义而减缓。史例昭昭，正好相反：原本要拯救世界的社会主义，在20世纪的凶猛表现，并不亚于19世纪资本主义的残酷。
俄罗斯出兵
问：从经济分析的角度来看，马克思经济学和新古典学派的主要差异何在？
答：新古典学派是现在的主流，主要的分析工具是微积分、数学、统计，主要的手法是部分均衡分析（假定其它条件不变）。这就像西医很依靠仪器，来验血或透视身体，非常科学，也成为医界的共同语言。缺点是心脏、肝胆、肾脏分属不同专业。台湾的医生一个上午能看上百个病人，主要是仰赖仪器，针对检验的结果开药，对病人的整体健康未必关切。
马克思的观点与手法比较像中医，全身性地观察病人属性（冷或热），说肝病是因为某种体质或哪种失调引发。这是从上层（全身）诊判到下层（器官），是全盘性的观点（整体决定了部分），着重在均衡与失衡。新古典与西医则相反：首重器官（下层），必要时才看全身（上层）。我们习惯西医的科学性与精确性，但不要忘了马克思的提醒：上层建筑（宪法、文化、制度、市场机能），才是经济行为背后的决定力量，只在产品与利润之间打转，容易见树忘林。
问：前面说过，马克思受到理嘉图的影响，可否解说其意涵？
答：理嘉图是个地主资本家，但主张废除谷物法，让国外廉价谷物进口，一方面可以降低民间的生活成本，二方面可以降低地主（因受谷物法保护而获得）的超额利润。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注重阶级之间的对立问题，也留意所得分配平均的重要性。这些角度与见解，和马克思的理念相呼应。但这两位的问题取向和意识形态完全不一样。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持批判态度，要分析它的错误与内在矛盾，要得出它必然会崩溃的结论。
理嘉图是证券商之子，27岁之前就从金融市场赚到一辈子的财富，买了千顷良田当大地主，又买到国会议员席位。他基本上认同资本主义，甚至是个护卫者，只是批评保护政策会增加生产成本，这对国际竞争不利，所以主张自由贸易废除保护。他认同史密斯「看不见的手」概念，以及透过「自利」的理性行为，会让社会更和谐成长。理嘉图的重点，放在扫除市场机能障碍（主张自由贸易）。他同意资本主义有许多缺失，但那不是资本家本身的问题，而是人口与粮食之间的失衡，是因为英国的农工产业，已进入报酬递减的阶段所致。
马克思的见解正好相反：问题的根源在资本主义制度本身，造成剥削、机械取代劳工造成大量失业、财富集中、景气循环、阶级斗争与暴动革命，这是一套必将自我毁灭的经济制度。马克思的分析有许多缺点，但也有几项大优点：(1)注重长期的历史潮流分析，而不是光看去年今年明年，或甚至是上半年与下半年。(2)注重长期的动态的变化，而不看重短期的均衡，认为失衡是常态，均衡是静态时的例外。(3)注重上层建筑（制度、法律、文化）的影响，而不只在分析成本与利润。也就是说，不是单从经济角度分析问题，而是注重森林的复杂结构，会如何对树木有重大影响。
在古典经济学派时期（1870年代之前），马克思对经济议题的分析，不论从问题意识、所创造的分析概念、主要的探讨对象，都和其它学者大不相同，可以说相当具有原创性，提出新的视野与解决方案。150年来他的学说不断受到批评，史实也证明他的预言错误。但若不以成败论英雄，这是一套宏观性的分析，也是历史上少见的体系性创造者，原创性与重要性不亚于史密斯或凯恩斯。马克思的见解与逻辑，也有许多缺陷与矛盾，但那是更专业的议题，需要专题深论。
12德国历史学派与保护主义说
德国历史经济学派的存续时期，大约在1840-1917年间，基本立场是反对英国古典学派的「看不见的手」概念，以及最小政府、自由竞争、自由贸易说。历史学派的主要政策诉求是：德国在19世纪中叶，仍处于以农业为主的落后阶段，必须有强势的政府领导，透过关税保护幼稚产业，逐步提升竞争力。今天只能谈历史学派的基本概念，举一位代表人物为例。历史学派的内部分新旧两派，还有许多内容可以深入探索，想进一步了解更宽广的面向与研究书目，可在英文版的维基百科内，查询Historical school of economics。这个学派也影响英国经济学的历史学派（可查询English historical school of economics），以及美国的制度学派（institutional school）。
问：在什么背景下，德国会产生历史学派与重商保护主义？
答：德法（拿破仑）战争签署和平协定后，德国分裂为39个邦，政治上与经济上几乎各自独立。奥地利希望德国维持分裂以免壮大，英、法、俄也各怀鬼胎，但德国有另一股民族情绪希望统一强盛。19世纪中叶时，政治经济军事最强大的普鲁士在诸邦中称王，在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 1815-98）的强势领导下，德国逐渐统一。19世纪下半叶时，德国的心态就像中国清末，以追求富强为首要目标。哪种主义最适合？当然是重商主义：透过国家的积极规画与保护，追求金银的累积与军事的强盛。我们从英国的经验得知，重商主义必然采取管制与干预手段，民间希望政府积极扶助产业，「大海航行靠舵手」。
问：从当时的知识环境来看，哪些学说对德国的目标有帮助？
答：这和晚清的状况类似：达尔文式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说，最有刺激效果。在富国强兵的前提下，德国式的国家主义，和英国式的个人自由主义，是截然相反的概念：国家是人民的保姆，国家至上、民族至上、领袖至上、个人最后。
Otto von Bismarck，1815-98
问：这种价值观必然会打击个人的自由，但也有人受益吧？
答：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主张历史学派的经济学者。这些人的路线与国家的利益结合，取得学术界的主导权，掌控教育部与教科书的审核权。在德语系统内，他们排斥当时在奥地利成为主流的边际学派（从分析消费者的边际效用，进而主张自由市场机能，与英国古典学派遥相呼应）。
问：为什么特别看重历史，甚至自称历史学派呢？
答：主因是他们认为，理解历史的根源与发展，很能用来解释现今状况。其次，旧理论必须用新状况来检验适用性，据以修正旧学说或发展新理论。在这种认知下，他们认为英国式的自由经济学说，并不是超越时空的真理，市场机能与自由主义，无法保证最佳化的成果，适合英国的理论未必适合德国。
从经济分析的角度来看，采取历史观点与归纳法，就是要从史实发展的经验中，观察整体的现象，以及各种因素之间的交互影响，从历史经验归纳出实用的经济法则。古典学派的抽象演绎法，例如史密斯分析「钻石与水的矛盾」，或理嘉图的「差额地租说」，只是静态的书房哲学，不具现实感也缺乏历史感，抽象演绎的经济法则没有应用价值。
德国人要切题实用的经济知识，要对国家行政、税务征收、产业发展、外汇累积有所帮助。历史学派认为，经济政策必须服从史实的发展法则，必须基于对历史与当前的实证研究。经济理论的主要功能，是要解释现今实况，用来检验旧理论，进而发展新理论。一切的一切，都以对民生社会有用为依归，领导人就是要把国家带到富强。
问：可否举个代表人物，说明历史学派的主要见解？
答：最知名的人物是李斯特（Friedrich List, 1789-1846），他可以说是历史学派的前导者。父亲是皮革工人，他自己是公务员出身，1816年当副部长，还当过杜宾根大学的教授，1819年才因政治见解离职。他还担任过工商协会总长，目标是把四分五裂的经济统合起来，抵抗外国的工商产品入侵，积极鼓吹以国家为主体的「国民经济学」。
基本上他是个政治狂热者，主张诸邦团结统一。当时德国境内共有38个税关，虽然有利税收，但无法物畅其流，对国民普遍不利。1820年李斯特当选议员，倡议以激进手段改革行政与金融体系，但碰到相当的阻挠。1825-32年间他移民美国，主张德美两国应采取保护主义，才不会被英国的产业革命打败。从他个人的经历来看，那是个不幸的人生：健康不佳、生活困难，失望自杀。英文版的维基百科，对他的生平与著作有详细报导，德文版的内容更详尽。
问：从学说面来看，李斯特的特点何在？
答：李斯特的代表作是《国民政治经济学体系》（1841），此书有英文版（1856）和中文版（台湾银行译本）。李斯特说，德国经济还处于落后的农业生产阶段，无法和英国的高度工商业相比，所以古典派的经济学理，完全不适合德国这种开发中国家。他提倡各国要依自己的国情，发展符合自身利益的经济学说，不必跟着古典学派摇旗吶喊。
他认为经济发展有5个阶段：(1)原始，(2)畜牧，(3)农业，(4)农业与制造业，(5)农工商并重。在前3个阶段实行自由贸易，对经济发展会有显著效果。但在(4)过渡到(5)的阶段，就需要关税保护，不让幼稚工商业受外国欺凌，才有机会成长茁壮。各国的发展阶段不同，19世纪中叶的德法美三国，还都在第(4)阶段，所需的经济政策，自然和处于第(5)阶段的英国不同。各国必须考虑自身特质与现况，不可毫不质疑地套用自由放任学说。如果德国开放自由贸易，工人与产业必然受到冲击。他明白财富并不等于国富，拥有竞争性的生产力才是重点；要维护本国的资源，不能让强国巧取豪夺。
问：李斯特有哪些独特的学说与主张？
答：我印象最深的几个论点，是他对古典学派的自由经济论深恶痛绝。他把英国贬为充斥商店的国家，不脱小商店主的狭隘视野。他认为史密斯的自由放任说，其实最奸诈凶狠的毒计：英国在重商主义之后，金银的存量已领先世界，产品具有价格与质量的双重优势，产业革命之后更成为世界经济霸主。在各种优势下主张自由贸易，犹如重量级拳王主张，应采自由对打制，不要依体重年龄来分级。这种看起来开明的自由经济学说，背后的狠毒目的，就是让英国更方便征服殖民地，打败其它竞争对手，让英国主宰世界资源称霸全球。我觉得李斯特的见解，未必是无知的偏见。
引一段他对史密斯的批评，就很可以看出他的基本观点。「亚当史密斯的国际贸易自由学说，其实只是法国重农学派的延续。他和重农学派的经济分析，都忽视国家的特性，完全不考虑政府与政治的角色。他们假设世界会有长久的和平，各国之间会和睦相处。他们不重视本国产业的优势，也不重视强化制造业。他们希望有完全自由的贸易。」
李斯特认为《国富论》的主要缺失，是忽视各国实况的差异，以为自由经济是每个国家都适用的万灵丹。但英国的美食可能是德国的毒药，德国千万不能走「政府极小化」路线，也不能采取自由贸易政策，而应该保护幼稚产业，等国内经济茁壮具备竞争力之后，才逐步开放与世界自由贸易。我觉得此说有理。
Max Weber 与夫人 Marianne（1894）
问：德国著名的社会学者韦伯（Max Weber, 1864-1920），有一本名著《基督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4-5），主要的论点是说：资本主义的发展，和基督新教的教义，积极鼓励经济成就密切相关。这件事和历史学派有相关吗？
答：完全不相关。历史学派的主要见解，我已大略解说如上，当然还有好几个面向还没有提到，但从思想史的观点来看，那些见解并不很重要，反而是你提到的韦伯命题更具争辩性。我正好对这个议题有些看法，以下就把话题转到韦伯见解上。韦伯可以算是半个经济学者，因为他师承历史学派的Gustav Schmoller（1838-1917），也写过一本经济史的著作（General Economic History, 1923）。
《基督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4-5）
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韦伯反对这种见解，认为宗教有它的正面功能，例如资本主义的发展，很有可能是宗教改革的结果。这个观点引出许多研究，但绝大多数这类的文献，都是在韦伯所提出的「宗教（文化）精神与资本主义」上纠缠，很少能从韦伯命题「之前」的角度，来检讨这个命题的历史情境。也就是说，很少人检查过，韦伯当初是：(1)根据哪些史实提出这个命题？(2)韦伯对那些史实的理解可靠吗？
Gustav Schmoller，1838-1917
问：可否具体解说这两个要点？
答：西欧自16世纪起，受到宗教改革影响的地区，以及资本主义发展的地区（如低地国和伦敦），两者之间有相当程度的重迭，韦伯认为这不会是单纯的历史巧合。他认为新教教会对高利贷、利润这些观念的改变，解除了人们在追求利润时的文化压抑，以及潜意识上的焦虑。换言之，韦伯说基督新教的教徒，在信仰上有一种新的特殊心态，可称为资本主义的「典型」心态，这种心态的产生和近代资本主义的兴起有因果关联。
问：有哪些事实导引韦伯做这样的推论？
答：大约在1895年时，韦伯的一位学生奥芬巴赫（Martin Offenbacher），在德国的巴登（Baden）地区做一项调查。结果显示信基督新教的人，比信天主教的更富有，也较积极投入经济活动。奥芬巴赫的说法是：「天主教徒较安逸，对利润的追求较不饥渴，宁可收入较少，但有较安全的生存，而不愿过较冒险与刺激的生活，即使后者能带来财富与荣耀。」换个方式来说，新教徒较愿意「吃得好」，天文教徒喜欢「睡得好」。天主教不鼓励追求财富，在教义里传达的讯息是：为富不仁者死后要上天堂，比骆驼要穿过针眼还困难。但基督新教的观点相反：鼓励追求经济上的成就，来荣耀你的主。
韦伯在这项调查的启发下，找到另一项左证。以英国克伦威尔（Cromwell, 1599-1685）时期的牧师贝克斯特（Richard Baxer）为例，他的训词是：「不应该浪费任何我们在尘世上短暂居留的宝贵时间，我们唯一的报偿，就是在上帝为我们安插的位置上尽全力去做，…上帝已预先知道谁是会被拯救的，谁是会被罪谴的，然而只要能在个人的天职上成功，就有可能成为上帝的选民。」因此，努力经商致富的商人，会因为在职位上的成功，而成为上帝的选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