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对经济学界来说，很难相信宗教信仰能产生资本主义。
答：是的，英国的著名经济史学者陶尼（Richard H. Tawney，1880-1962），写一本《宗教与资本主义的兴起》（1926）反驳韦伯。陶尼认为因果关系正好相反：宗教确实会影响人生观，也会改变人们对社会的见解，但经济与社会的变迁，更会影响宗教的观点。这是一位值得注意的学者，请到维基百科英文版读他的生平与著作。
Richard H. Tawney，1880-1962
陶尼说中世纪的宗教改革，对欧洲人的宗教观产生重大改变，这是不争的事实。但问题要往前推一层：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对欧洲人的世界观与科学观，产生更大的影响。资本主义之所以兴起，主要是因为发现新大陆后，大量白银与香料流入欧洲，改变了经济形态，造成物价革命，带动产业发展，促进资本主义的兴起。韦伯说资本主义是因为信仰基督新教而兴起，那是倒果为因的推理。
问：这是重要的论点，可否分点举例证明？
答：道理其实很简单。新大陆的金银、马铃薯、玉米、香料大量流入欧洲后，许多地方很快就富裕起来，人口大增物价大涨，制造业与贸易跟着活络，商人的地位提升。地主与领主手上的现金相对有限，反而要向工商业周转，士农工商的地位重新洗牌。在这个大翻转的过程中，过去受到罗马天主教控制的地区，富裕之后就不肯再受教皇指挥，甚至公然抗命。封建领主的经济能力相对衰落，农民起来反抗长期的压迫。从国家的度来看，以英国的亨利八世为例，他以离婚官司为由，公然与罗马教皇决裂，国王的地位超越过教会。这些「叛逆」的背后，虽然有宗教界的长期恩怨，但经济成长与资本主义的发展，也扮演推波助澜的效果。所以不是基督新教导致资本主义，而是资本主义促进基督新教的茁长。
问：陶尼之外，还有类似的见解吗？
答：法国年鉴历史学派的布劳代尔（Fernand Braudel, 1902-85），也反对韦伯的说法。他跳脱「宗教与资本主义」的争论，从经济地理变迁的角度，来解释资本主义在北海地区（也正好是新教信仰区）发达的原因。他认为用历史社会学的方法，不但不能解决韦伯命题，反而会把问题复杂化。他提出「经济地理变迁说」，是根据具体的史实，所引起的争辩也较少。
Fernand Braudel，1902-85
布劳代尔的基本论点是，宗教改革时期的欧洲，已经取代地中海域（尤其是意大利）的经济主控权。这类的经济重心迁移，在历史上很常见，例如回教徒兴起后，拜占庭就衰落了，回教的经济主宰权，后来又让给欧洲人（西班牙、意大利）。到了1590年左右，欧洲的经济重心又迁移了，这次是移往北海，这个在当时最繁盛的地域，正好是基督新教徒居住的地区。
从经济重心迁移的观点来看，欧洲经济的主控权，曾经在地中海的不同地点，由拜占庭、回教徒、意大利人轮番主导过。后来地中海的风光，逐渐被西班牙和葡萄牙所控制的南大西洋海域抢去。所以在16世纪末宗教改革时，如果能用「资本主义」这个名词的话，是应该用在欧洲的南方（意大利与西班牙）。
问：为什么南方的经济重心会移转到北方？
答：有一项简单但重要的因素：西葡两国王室，对海外经营的独占权控制很紧，主要是为了能增加国库收入，应付日益短缺的政府开支。从海外回来的船货，都要课一笔可观的税金。精明的商人马上意识到，往北再走几天，就可以把货物在北海的安特卫普、布鲁日（Bruges）、阿姆斯特丹等港口出售。这样不但能免除西葡的重税，货品也能透过多瑙河、莱茵河等网络，销售到对殖民地货品需求很高的内陆，价钱还卖得更好。北方的港口方便，又是尚未充分开发的市场，在外货的刺激下，北海地区的商业与金融交易日趋活络。
新教的发起人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
问：也就是说，西葡两国的做法，其实是在产生一股「推力」。相对地，欧洲北方有什么「拉力」或磁力呢？
答：另一项关键因素是北方的开发程度较差，生活水平和工资比南方低。南方的工业逐渐被北方的低工资、大市场、廉价的内河运输网、沿海有效率的船队，这些有利的条件抢过去。加上北方的资源（木材、谷物、羊毛），比南方丰富价格又低，北方人工作较勤奋（相对于南方的「懒惰」），工业生产的重心就逐渐由南而北移。1590年左右，整个欧洲的景气正走下坡，对繁盛南方的打击，比刚要起步的北方严重，这是北方站立起来的好机会。南方的海外贸易，因为国家的约制而移转到北方，南方的工业也逐渐不敌北方的优势条件，工业和商业因而进行重心转移（当然这是个缓慢的过程）。
以上的论证可以简化如下：北方兴起的诸多因素中，您觉得是经济因素（资源多、工资低、市场大、运费廉、自由低税贸易区），有重要的影响力，或者是韦伯的概念（基督新教的教义，对追求利润观念的改变），较有解释能力？
低地国的重要河海港安特卫普
问：这种经济地理的解释，并不排除宗教改革对北方资本主义的发展有帮助。
答：相对于从前不同教派之间的歧异分散，宗教改革最重要的贡献，是创造一个有组织的北方社会。这在对抗南方的商业竞争时，是个有利的团体条件。宗教战争使新教徒之间，形成有社群意识的网络。在国家意识发达之前，这对商业贸易产生过作用。
经济重心迁移之前，南方的威尼斯是资本主义的重镇，可是威尼斯人并不信奉基督新教。曾经掌握地中海域的拜占庭与回教国家，他们在经济上的强势主控权，和宗教信仰或教义有哪些关联？如果渊源长久的儒家思想，能解释台湾战后四十年来的经济快速成长，又怎么解释宋明以来中国长期的经济衰退？
所以韦伯命题是「非」历史的（a-historical），近代资本主义的发展，并不是基督新教的贡献。任何宗教信仰的族群，只要具备当时的有利条件，又碰巧站在西欧北方那个历史潮流与位置上，任何勤奋的社群都会有类似的成就。基督新教的贡献，是在鼓励一个勤奋的民族，而不是造就让北方兴起的有利条件。如果那个历史要点被中国或日本占据，成就会较差吗？在那种经济环境下，有哪个种族或哪种宗教信仰，会不适合资本主义的发展呢？
资本主义不是在某个时期由某些人在某个地方「发明」的，这就像爱因斯坦并未「发明」物理学一样。爱因斯坦是近代物理学的泰斗，而他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侏儒。新教徒只是西欧封建领主制度崩坏后，在一项新的经济体制（资本主义）缓慢茁壮成长过程中的幸运儿：有重要角色但不是发明者。社会经济体制是不能发明的，如果真的有这回事，马克思所构思的社会主义，才是更重大的发明，能在苏俄、东欧、中国实行。
问：有一种论点，说近代资本主义的发展和理性主义有关。
答：经济上的理性主义，是指精确计算得失之后的行动。如果说资本主义是经济理性的产物，那是否说社会主义、封建领主制缺乏理性？是否说文明社会的经济制度，必然比原始社会更合乎理性？利瓦伊史陀的《野性的思维》，基本上不同意这种论点。资本主义的社会里，也有许多违反理性的事：纽约有睡在地下道的街友，同时有许多吃牛肉的狗。社会主义现在是失利了，可是它完全不理性吗？原始社会、社会主义、封建领主，都曾经是「理性的」，因为它们都是在不同的经济条件下，经过社会选择而产生的制度。
法国人类学家Claude Lévi-Strauss，1908-2009
问：有人说复式簿记和远期汇票的发明，使资本主义得以发展。
答：那是倒果为因的说法，这就好像是说：X光和麻醉技术发明后，医学才得以发展。应该是资本主义发达后，才使复式簿记、远期汇票更能发挥功能。基督新教的勤俭与敬业天职观，如果有助于资本主义的发展，那为什么社会主义的发源地（想一想英国的欧文、费边社，德国的马克思、西欧的工会运动），也是在同一个宗教信仰区呢？
今天的主题是德国历史学派，没想到中途偏离主题，跳到另一个大争辩上。下次回到正题，谈法、德、英三国在经济分析上，同时而又独立的发展：边际学派。
13边际学派在法国的发展
今天的主题分两部分：(1)边际学派的历史背景与特点；(2)边际学派的在法国的发展。下次的主题，是边际学派在德国、奥地利、英国的发展。
如果你翻阅《国富论》、《人口论》、《资本论》，从外表可以看到一个共同特点：都是用文字叙述，间杂一些数字。边际学派有两项外观上的特点：(1)开始用几何图形与微积分。(2)古典学派的主题很大（经济成长、人口、货币、汇率、物价），边际学派不谈这类「总体宏观」的议题，转而关注「个体微观」的效用、消费、厂商、竞争、供需。
今日经济学原理的教科书，大都是从边际学派讲起。这个学派奠定今日个体（微观）经济学的基础，也为日后的新古典学派开出一条新路。这个学派还有个特点：在法、德、奥、英诸国，用相似的工具（几何图形与微积分），分析相似的题材（效用、消费、竞争），学术史上称为multiple discoveries（同时又独立的发现）。
问：这是否因为到了19世纪下半叶，一方面西欧诸国碰到类似的结构性经济问题，二方面科学的发展让图形和数学分析逐渐成熟，才会有这么凑巧的同步行为？
答：是的。以英国为例，马尔萨斯出版《人口论》时（1798），社会与经济问题已经严重了，主要现象是景气下跌、工人生活困难、所得分配不均。马克思出版《共产党宣言》时（1848），英国已陷入「饥荒的40年代」。古典学派在史密斯与理嘉图时期，在重商主义与殖民地的帮助下，英国的GNP成长迅速。这个时期发展出来的概念（分工、钻石与水的矛盾、看不见的手），与分析工具（用语言与逻辑做归纳与演绎推理），已无法处理景气衰退时的严苛问题，经济分析的概念与工具必须求新求变。
但是从学术思维的角度来看，1850年代经济学家受的教育是古典学派，遵循史密斯式的市场机能原理，以及理嘉图式的所得分配法则：土地、资本、劳动这三项生产要素的所得，分配给地主、工商界、农工这三个阶级。第二项特征是：这些受古典学派思维影响的新经济学家，基本上遵循自由经济路线，反对政府干预，反对社会主义，也反对工会团体。
问：从经济分析的角度来看，边际学派有哪些特色？
答：最重要的当然就是「边际」这个概念：多加上一单位的劳动投入（或肥料），会增加多少产出；多花费1百元，会增加多少满足感。第2项特征是强调理性：我肯多花1百元，必然是因为值得（满足感的边际正效用，大于花掉1百元的边际负效用）。不理性的行为当然也会存在，但通常是在特殊情况下，不会持久也不会普遍。第3项特征是前面说过的，研究的主题转向个人的消费、厂商的竞争、供需的变化，而不谈货币、物价、所得这些总体宏观议题。第4个特征也是前面说过的：注重市场机能与自由竞争。在分析的初期，他们的假设较简化也较强烈，例如完全竞争、产品均质化、没有广告的效果。
「边际」分析
第5项特征是以「需求面」为主：各位还记得古典学派遵循赛依法则（供给创造本身的需求），也就是注重供给面而忽略需求面。边际学派注重效用与消费，一方面从宏观总体问题转向微观个体议题，二方面从供给面转向需求面的分析。第6项特征是注重主观效用（例如消费者的满意程度），不再把效用当作中性的分析，不再假设人与人之间的效用可以相互比较（你的美食可能是我的毒药）。第7项特征是注重均衡的概念，这当然是受物理概念的影响，以及为了满足数学的性质。这项特征日后影响新古典学派的静态与比较静分析，以及更后来的一般均衡概念。
问：有人认为史密斯的市场机能说，是替资本家或有钱人讲话。边际学派的理论，是否对哪个阶层特别有利或不利？
答：依照边际学派的理论，一个人的工资应该等于他的边际生产力，利润应该等于资本的边际生产力，利息应该等于货币的边际生产力。这是可以用微积分或数学方程式表达的中性学理，是纯学术的分析，并无阶级的因素。这种中性的分析，注重效率问题（增加多少投入之后，会增加多少产出），是相当成功的科学探讨，把个人因素与主观意愿降到最低。
劳动的边际生产力
可是你相信这种说法吗？人类是使用工具的动物，武器不限刀枪棒棍，思想才是更可怕的手法。资本家与富豪最欢迎边际学说，因为这种严谨的分析，可以证明他们会这么富有，是因为他们的才华与资金，发挥非常高的边际产出效果。人文社会科学的任何学派，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利益牵扯。举个例子来说明边际观念的负效果：为什么我会这么穷？那是因为我的边际产出效果不好。社会的弱势者，也都是因为边际生产力太差，所以如果要让玫瑰花开得更漂亮，就应该剪掉浪费养份的不良枝叶（社会的弱势者）。你赞成这种边际学说吧！
问：这就偏离主题混淆焦点了。为什么边际的概念，在经济分析上至今仍是主轴？
答：原因很简单：学生运用明确的几何图形，容易明白线条变化的效果与意义，比纯用文字更简洁明确。加上大量使用微积分，让主题能用数学证明。图型与数学的双重科学效果，让边际学派很快就征服学界。但这种精确化的分析就像西医，一次只能探讨一个小主题（只看胃肠或肝胆，检查心脏要另找专家）。这就是大一学生耳熟能详的「假设其它条件不变」，行话称为「部分均衡分析」。
边际分析有几项主要缺点。(1)只看问题的某个部分，容易被批评「以偏盖全」。(2)假设太强太不真实，例如假设市场完全竞争。(3)只能解释个体的消费与竞争行为，不能解释经济成长与物价变动，这类的重大问题。边际分析对开发中国家的决策者无用，所以清朝末年1902年时，严复宁可翻译古典学派的《国富论》（1776），也不愿翻译新古典学派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1890）。虽然有这三项缺点，但边际分析已成为新古典学派的基石，发展出严谨的数理分析，成为今日的主流。
问：为什么今天的主题是法国边际学派，而不是英国？
答：英国虽然是古典学派的发源地，但不要忘了《国富论》的不少见解，是史密斯从法国重农学派学来的。重农学派的揆内，提出很重要的经济溪流概念（参见第5章）。法国的经济分析到19世纪时，并不比英国差太多。例如提出赛依法则的Jean-Baptiste Say（1767-1832）、Léon Walras（1834-1910）的一般均衡架构、Vilfredo Pareto（1848-1923）的最适化概念（optimality），这几位都是法国人。欧陆经济学在边际分析方面，其实进展比英国更早更好。我们是因为太受美国影响，美国又太重视英语系统的学术成果。
Antoine Augustin Cournot，1801-77
今天介绍两位法国边际学派的代表人物：数学家出身的古尔诺（Antoine Augustin Cournot，1801-77），以及工程师出身的杜比（Jules Dupuit，1804-66。这个名字中文不易发音，最后的子音t不发声）。
Jules Dupuit，1804-66
古尔诺是把数学应用在经济问题的先驱，他的作品在生前无人理会，现在反而成为厂商竞争理论之父，所谓的Cournot-Nash均衡，是今日最基本的架构。他提出好几项名词与概念沿用至今：边际成本、边际收入、引申性的需求。古尔诺20岁考进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最有名的精英大学之一），主修数学，后来在巴黎大学取得博士学位。他在求学期间发表过几篇论文，引起物理学兼统计学者Siméon Poisson（1781-1840，提出统计学上很著名的波瓦松机率分布。法文的Poisson是「鱼」）的注意，进而帮助古尔诺在里昂大学，取得数学教授职位（1834）。
物理学兼统计学者Siméon Poisson，1781-1840
问：对现代读者来说，古尔诺留给我们哪些重要成果。
答：这可分好几个面向。第一件是他得出独占厂商利润极大化的条件，今日的经济学原理仍在沿用。法国有好几家著名的矿泉水公司，各自独占一个重要的矿泉区，产品的口味不同，各自有忠诚的顾客群。古尔诺的命题是：要在哪些条件下，独占厂商的利润才能极大化？矿泉水厂商只要从政府取得开采权，就可以无限量生产，但没有厂商会这么做。所以第一个问题是：独占利润极大化时的产量是多少？古尔诺算出一个简单有用的答案：当边际收入（MR）等于边际成本（MC）时，独占利润就极大化（MR= MC）。
问：我常听到Cournot-Nash均衡，那是什么意思。
答：这是个较复杂的概念，你在中级个经（微观）理论的教科书里，可以找到较完整的解说，我现在只提古尔诺的部分，他的原理很简单。如果有两家矿泉水公司，一家的水有汽泡（我不喜欢汽泡的味道，但有人特别喜欢），另一家则无。这两家独占者，都想要侵入对方的地盘，祭出种种花招：找美女代言或减价大赠送，或暗指对方的产品有疑虑。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双方交战后，出现一个新名词：对手的反应函数。也就是说，厂商的策略不再是静态地遵循MR=MC，而是看对手的行为与反应来调整策略。
这是常见的竞争行为，每个厂商都要猜测对手（可能同时有好几个）的策略，来调整自己的手法，现代的竞争理论称之为conjecture variation：我猜你、你猜他、他猜我，形成复杂的行为。古尔诺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策略，必须等到二次大战后的赛局理论，才能分析这些繁复的行为变量。
古尔诺的重要性，是提出「对手的反应曲线」这个概念，但他被迫作一个强烈的假设：A厂商提出某项策略时，必须假设B厂商的策略（价格与数量）不变。同理，B厂商在决策时，也必须假设A厂商的策略不变。相互探索几年后，就可以知道对方的手法与反应方式（知己知彼），这时就可以给A与B画出两条「反应曲线」（reaction curves）。透过相互摸索探底，花招出尽后双方也累了，就会暂时停在两条反应曲线的交会点上，这个点就是AB厂商策略的（暂时）均衡点，挂出免战牌，休养生息下回再战。
两家厂商的「反应曲线」与均衡点E
问：这是个简略的均衡解，必然有许多缺点。
答：是的，但这也开启厂商理论这个大领域，为日后的偶占、寡占、独占性竞争，奠下重要基础。对后人来说，古尔诺的粗略模型有两项主要缺点。(1)假设产品是均质的，其实有些矿泉水有汽泡，有些则无。(2)独占者应该有差别取价的能力（例如台电的价格，就依大小用户与离峰时间而异），但古尔诺的模型缺乏这个重要面向。
问：你还没告诉我们，古尔诺写了哪几本经济分析的书或论文。
答：1838古尔诺结婚那年，出版《财富理论数学原理的研究》（Recherches sur les principes mathématiques de la théorie des richesses）。1863年出版《财富理论原理》（Principes de la théorie des richesses），1877年出版一本《经济学说摘述评论》（Revue sommaire des doctrines économiques），同年病逝（76岁）。当时的经济学界还是以文字论述，尚不能理解数学如何能分析经济原理。古尔诺注定是只孤鸟，没想到日后成为个体经济分析的开创者。
他当然明白经济数学的时代尚未到临，只能委婉地说，古典学派用文艺手法分析经济现象，虽然优雅流畅，但如果要追求抽象演译推理，或要求精确表达，那就无法避免方程式。数学分析的好处，是一眼就可掌握主要方向，就像一张图片胜过千言万语，几何图形和方程式也有同样的效果。他认为用符号和方程式，方便表达无法用数字呈现的关系，也比较容易传达函数关系，或写成定理的形式。就像物理学一样，虽然有许多现象尚未能证实，但已能用数学推测可能的结果。
问：除了上前述的独占厂商如何追求利润极大化（MR=MC），以及厂商竞争时的「反应曲线」，他还有哪些重要见解。
答：最简明有用的是D = F（P）：需求是价格的函数。这条简明的方程式，他称为需求法则（loi de débit）：其它条件不变下，价格愈高需求愈少，反之亦然。换句话说，古尔诺用函数来表达经济关系。重要的不是具体数字，而是这种手法与概念。虽然他是数学家，注重理论分析，但他反对只用数学推理，因为经济现象是实证问题，必须用数字或证据来检验理论。他主张理论、模型、事实要结合才有意义。
问：在古尔诺的独占厂商解内，我们只看到用数量调整来当作竞争策略，为什么价格竞争不在他的架构内。
答：是的，古尔诺模型的稳定性（均衡点），是用调整数量来达成。用调整价格来达成均衡，是另一位法国人Joseph Bertrand（1822-1900）的贡献，称为Bertrand模型。这些技术细节，中级经济理论教科书都会解说。我举一个类似的例子来对照：教科书内也会对比华尔拉斯（Walras）和马歇尔的稳定性（stability）：Walras是用调整数量来达到稳定性，Marshall是用调整价格来达成。
Joseph Bertrand，1822-1900
问：你说还有一位杜比先生，也是法国边际学派的重要人物。
答：他是巴黎「国立造桥修路学院」（école Nationale des Ponts et Chaussées）毕业的工程师。法国的高等教育有两大系统，一是常见的大学（université），另一是「高等学院」（école）。这种学院特别难考，通常是高中毕业会考后，进入先修班两年，密集准备后才能挤进窄门。毕业生的出路很好，通常进入行政部门、公营事业或教育体系。若以领域来分，人文社会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最有名。理工以综合科技学院（école Polytechnique）最好，那是拿破仑时期创办的。此外还有以土木工程为专业的学院（例如杜比先生毕业的造桥修路学院），也有行政专业学院，还有综合工艺学院。这是法国特有的精英教育体系。
巴黎「国立造桥修路学院」（école Nationale des Ponts et Chaussées）
杜比在工程界声望很高，1843年获得骑士勋章，1850年成为巴黎的总工程师，1855年高升法国土木工程界的总监督。他在经济分析方面的著作，集中在1844-53年间发表。主要的贡献，是运用边际原理来分析消费者剩余，并提出差别取价的原理。土木工程师为什么要分析这些事情？道理很简单：道路与桥梁都是政府出资建造，使用者当然要付费。工程师一方面造桥修路，二方面也要订出各种价格：要低到够吸引使用者，又要高到足够建造成本。
这就牵涉到几项基本学理：效用递减（或递增）法则、如何计算消费者剩余（让使用者有赚到的感觉）、如何在平民与富人之间差别取价，让使用人数极大化。试举3个例子，就可以看出工程师出身的杜比，在1840年代的论文，写得多么像今日的经济学家：〈论公共工程的效用衡量〉（1844）、〈论收费站与收费表〉（1849）、〈论效用与效用的衡量〉（1853）。他的分析手法和古尔诺类似：用图形解说，用方程式表达关系。
问：从经济分析的角度来说，杜比的主要贡献何在？
答：他的核心概念是「消费者剩余」，这是大一学生就明白的道理。为什么我愿意花3百元买这本书？因为我估计得到的好处超过3百元。消费者的「所得」与「支出」之间，就是消费者剩余，也就是觉得有赚头、有好处才肯去买。同样的道理，生产者的剩余就是利润，有赚头才肯去生产。修桥造路之后要收费，价钱高了没人肯来，收费低了又不敷成本。所以杜比必须从使用者的角度来看：我走这条路有什么好处？要支付多少过路费？为什么我不走免费道路？因为公路的速度快，省下大半时间，付点钱也值得。
接下来的问题是：依人头收费，或是依交通工具收费，或是依其它标准收费（例如身份或职业），才能使收入极大化，又能让使用者的意愿极大化？杜比提出「独占者的差别取价」理论。这些事在教科书内都有解说，我换个简单的方式来表达。第一种是依职业或年龄来差别取价，例如电影院就分学生票、军警票、儿童票、成人票。第二种是依使用量的高低来差别取价，例如电力公司鼓励节约用电，就定出不同的价格：1百度以下者每度5元，1百至3百度者每度6元；白天尖峰时段每度6元，夜间离峰时段每度5元。第三种是依使用者的支付能力来差别取价，例如飞机和火车就分头等舱、商务舱、经济舱。这些今日生活中常见的观念，基本学理是法国工程师提出来的。
问：他们是从实用角度出发，没想到对数理经济分析做出重要贡献。
答：是的，他们运用微积分，结合经济学的效用概念，应用在公共工程的定价策略上。他们很明白这种结合的重要性：(1)分析具有经济利益的议题。(2)从具体的事实与统计，得出抽象的学理，也可以用图形与方程式，表达一般化的科学性质。(3)透过演绎逻辑与图形推理，得出肉眼观察不到的内在学理。他们心目中都有实用目的，并不是为纯理论而推理。这套消费者剩余和差别取价的概念，在交通工具发达后，尤其对轮船、火车、飞机的定价策略，产生长久广泛的影响。除了这些营利事业，公共部门的定价，例如博物馆、公立医院、教育体系，也是依照这两套原则收费。
以上简介法国工程师对经济分析的贡献，如果你想进一步理解这个被低估的领域，请参见芝加哥大学出版的专书：Secret Origins of Modern Microeconomics: Dupuit and the Engineers（1999）。
14边际学派在德奥英的发展
今天接续上次的主题，把场景换到德国、奥地利、英国。德奥虽然都是德语区，但边际学派在这两国的发展路线不同，今日对我们较有影响的是奥地利学说，这条线后来发展成奥地利学派，那是另一个重要的主题。我认为英国和法国的边际学派，对今日的经济分析有显著影响，德奥的痕迹较有限。
问：上次讲法国的古尔诺与杜比，都是精英学院出身的科学家（数学与工程）。德国有类似的系统吗？没听说过德国有重要的经济学环境，怎么会「突然」在边际分析，出现重要的贡献？
答：我年轻时在法国住过，熟悉他们的教育体系。我在慕尼黑住过几个月，对他们的社会和教育所知有限，没看到德国有类似的精英学院体系。你说得对，19世纪中叶的德国，经济分析并不发达，如第12章所说的，还在重商与保护主义的阶段，尚未进入科学的分析。今天介绍的这两位，都是体制外的独立学者，他们的著作在生前几乎无人理会，但和古尔诺一样，现在反而成为基本定理或重要的启始者。
Hermann Gossen，1810-58
第一位要介绍的是Hermann Gossen（1810-58），他当过基层公务员，离职后用4年时间写《论人类关系的法则与人类行动的规则》。这本运用数学分析的著作，1854年出版后只卖掉几本，失望之余他把库存全部销毁。英国边际学派的要角杰方士（William Jevons，1835-82），1871年出版《政治经济原理》后，无意间发现Gessen的1854年著作。杰方士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理论其实Gossen早就预见了。杰方士自己的书在学界博得大名，但在日后的修订版中，把功劳归给比他更早发现边际学理的Gossen。Gossen那本被销毁的著作，也因而在1889年重印（德文版）。
或
Gossen的第2法则：边际效用均等法则
Gossen的主要贡献有两项：(1)边际效用递减法则，(2)边际效用均等法则。第(1)项太简单不必重述。第(2)项就是今日大家熟知的「等边际法则」，举个例子你就明白。如果你每月的可支用所得是1万元（或1亿元），你如何知道这笔钱发挥得淋漓尽致（效用最高化或极大化）？Gossen的第二法则告诉我们：当每块钱的边际效用都相等时，这笔钱的总效用就极大化了。这1万元你可以捐给孤儿院4千元，吃喝玩乐3千元，缴交各种费用3千元。你也可以花8千元吃喝嫖赌，2千元支付生活费用。虽然这两种用钱的手法完全不同，但只要你觉得花每块钱的边际效用都相同，那么这两种用法的总效用都相同（极大化）。
问：原来等边际法则其实就是Gossen的第二法则。他还有哪些重要学说吗？
答：我没读过他的著作，不敢判断，请各位上网查Gossen的生平与著作，看会产生什么新感受。我猜对现代有意义的不会太多，否则早就有人广为宣传了。接下来介绍另一位我认为更重要的人物，Johann von Thünen（1783-1850）。
我年轻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中文把John翻译为约翰。后来才知道在德语系内（包括荷兰语与斯堪地纳维亚语），John的写法是Johann，读音像约翰。同样的道理，我也不明白中文为什么把Jesus译成耶稣，后来才知道此字的拉丁文拼法是Iesus（读作耶稣）。我们的文化吃了太多美式麦当劳，把用罗马字母表达的都用英文发音，真是犯了文化狭心症。
Von Thünen这个名字很难用中文精确发音，大致读为冯˙杜能。他的主要经济学著作是《孤立国》，第1册在1826年出版，第2册1850年。主要分析工具是微积分，曾经得出一条定律：工资W=A与P乘积的开根号，其中A是「工人必要的生活物资」，P是「劳动者的价值」。杜能自以为发现重要的定理（就好像爱因斯坦发现E=mc2），兴奋到把这个方程式刻在自己的墓碑上。这是经济学术史上的插曲，没有人认真看待过。
Johann von Thünen，1783-1850
问：可是从这条方程式看不出边际的概念。
答：是的。杜能的另一条方程式也有类似问题，但就重要多了R=Y（p - c）-YFm。此式内的R=地租，Y=每单位土地的产出，c=每个单位商品的生产费用，p=商品的单位价格，F=运费，m=到市场的距离。这个式子看起来很寻常，但最重要也最新颖的变量是m（市场的距离）。英文版和德文版的维基百科，对他的生平与方程式有很好解说，我不要进入这些技术细节，以下把重点放在他的分析手法与对日后的启发。
用同心圆来描述经济活动的区位
他用「同心圆」来描述各种经济活动的「区位」：市场位于同心圆的核心，往外一层圈是树林，再往外一圈是轮耕的田地，再外一圈是牧地，之后是休耕区，其外是畜牧区，最后是狩猎区。为什么书名是《孤立国》？因为你把上述的圈子依同心圆的方式，往外一层层画完后，就好像是个孤立国。欧洲的封建领主制在18世纪之前，通常就是这个模式，例如你想象一下《侠盗王子罗宾汉》的时代，经济生活圈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问：这种分析有什么启发性？
答：古典学派的脑筋里，只有三种生产要素（土地、资本、劳动），以及三个阶级（地主、工商界、农工人）。杜能告诉我们，经济活动中有一项很重要的变量，长久以来被忽视了：距离。为什么距离是重要因素？想看看你住的房子，不论是房租或房价，必然很受「区位」的影响。区位是什么意思，就是和「中心」的距离。再举个例子：为什么「远亲不如近邻」？因为亲人在「远方」，在紧急时不如「旁边」的外人有用，「亲疏」反而没有「距离」重要。为什么台湾要和日本与大陆贸易，主因是距离近运费低。如果日本位于北欧，中国位于南非，贸易得起来吗？
简言之，人类的经济行为里，距离的因素远比你想象的重要。区位与距离的重要性，在运输经济学与国际贸易理论，已成为基本要素。二次大战后发展出一个新领域：空间经济学。例如便利商店和快餐店在做分支点的布局时，各家的土地、资本、劳动成本其实不相上下，要比较的反而是区位。这个概念的经济分析起源，就是德国的杜能。
厂商区位与竞争的经济分析
问：我还是看不到边际的概念。
答：英国的马歇尔非常景仰杜能，甚至说：love（von Thünen）above all my masters。你或许还记得第8章里，谈到理嘉图的「差额地租说」。杜能和理嘉图心中都有边际的概念，理嘉图解说不同「肥沃度」的土地，有不同的边际生产力（小麦产量）。杜能解说不同区位的土地，会有不同的生产力（经济价值或租金高低）。
问：为什么从未听说过Gossen和杜能的名字或学说？
答：Gossen和杜能的个人生活都很可惜，主因是他们的学说领先时代，没有人理会他们的见解。杜能把工资律方程式刻在墓碑上，Gossen自诩为经济学界的哥白尼。上一章谈法国的古尔诺，也是无闻而终。另一位更重要的法国经济学者Walras，在法国找不到工作，「流落」在偏远的瑞士洛桑教书。他用数学来分析经济体系（一般均衡），也没人理会他。他落寞无聊到提名自己竞争诺贝尔和平奖，失败后还失意一阵子。这些早期的数理经济学家，有不少让人鼻酸的故事。
问：德国在边际学说还有哪些贡献？
答：德国边际学派的主要贡献大致如上，以下转谈奥地利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奥地利学派出过几位大师，例如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1899-1950）、Ludwig von Mises（1881-1973）、海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1899-1992，1974年诺贝尔奖）。这几位名人是奥地利学派的第二代，今天要谈的是第一代。
1970年代末期，我打定主意不去英语系国家读书，但无法判断该去柏林或巴黎。当时教育部规定，要通过语文考试才能出国，我只好同时学德文和法文。结果我的法文考56分，德文47分（50分及格）。我心有不甘再考一次德文，竟然只得37分。35年后回想起来，真是老天有眼，没让我去接受德国经济学界的熏陶。我的本性和他们完全不兼容，尤其读奥地利学派的著作时特别犯冲。以下介绍他们的见解，如果你感觉太简略或没深度或死板无趣，那要怪我和他们无缘。
问：请具体解说奥地利的边际学说，我们自己判断好坏。
答：第一位代表性的人物是孟格尔（Carl Menger，1840-1921），他在布拉格大学与维也纳大学研读法律，1870年出版《经济学原理》（Grunds?tze），名扬四方。之后在维也纳大学任教到1903年退休，1876-8年间曾担任皇太子Rudolf的宫廷教师（太子太傅）。1929年世界经济大萧条期间，他的遗孀生活困难，日本有人看上孟格尔的藏书，出一笔钱全部买走。这批书运出孟格尔家门时，维也纳市民集结在外抗议无效。1991年2月我在日本一桥大学图书馆看到这批藏书，还看到孟格尔的随身笔记本，大约10公分高，约2百页的羊皮精装。主人用最细的钢笔，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笔墨清晰宛如昨日。我对这本一丝不苟的笔记印象深刻，但对他的论点兴趣不大。
Carl Menger，1840-1921
1993年初，我在哈佛校史馆查看熊彼得的文件，他的个性和孟格尔截然相反。晚年的熊彼得在生活上已经散涣，他在二次大战期间，运用哈佛商学院Baker图书馆的历史档案（收藏许多经济学古典著作与文件），撰写《经济思想史》（1954）。我看到各国重要学界人士写给他的信，不知他是否有回信，但常看到他把这些信翻过来，用背面写书稿的笔记。
问：请言归正传，谈孟格尔的边际学说。
答：先谈基本观点与手法。他认为经济行为要从「主观的」（subjective）、「细微的」（atomic）、「自利的」（self-interest）角度切入，经济行为的目的，在追求效用极大化。也就是说，他认同古典学派史密斯的个人、自由、自利观，反对马克思派的「集体性」（collective）、「总合性」（aggregative）。因为经济行为必然以个人为基础，要符合4个条件。(1)财货与劳务必须满足人的需求；(2)财货之间必须有因果关联；(3)必须能认清这些关联性；(4)必须能支配这些东西来满足需求。这4点你听起来感觉如何？很有趣、很深刻、很哲学吧！
问：他对边际学说到底讲了什么论点？
答：1970年我读大一时，课本上的边际效用，就是孟格尔的版本。他的著名范例你也听说过：当你很渴时，喝第1杯水的效用很高，第3杯很快就递减，第5杯的效用就是零，第6杯的效用小于零（快吐了）。这种效用观可以用具体的数字表达：第1杯的效用是10，依序递减到第5杯时为零。这种有数值的排序，经济学的术语是cardinal ranking。
但大多数的效用无法用数值表示，例如静坐参禅的效用，看到火灾或出车祸时的惊吓。经济学界很快就放弃孟格尔的数值效用观，改采依主观偏好排序的效用（ordinal ranking）。例如我最喜欢的事就是数钞票，然后是看美女，之后是买豪宅。换言之，你不必给每件事的效用赋予数值（因为每年不一定相同），但依我的劣根性，到老死为止效用的排序不太会改变：钞票第一、美女第二、豪宅第三。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孟格尔的（数值性）边际效用，在学理上不太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