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说话要公平，孟格尔有个概念对每个人都很有用，那就是老少通晓的「机会成本」说。人生有奇情巧缘，你怎么知道花力气做一件事，到底是福还是祸？所以每个人对自己要做的事，例如追求配偶或攀登圣母峰，心中会盘算成本与效益。这种盘算无法转换用金钱表示，因为这种价格无行无市，每个人的算法不一，是很主观的事。换句话说，机会成本是一种「设算的价格」，不能在市场上交换：你拿心目中高成本的事，去和别人心目中低成本的事交换，人家也未必肯要。
问：奥地利的边际学派，还有其它人提出不同的学说吗？
答：卫舍（Friedrich von Wieser，1851-1926）出生在贵族之家，17岁进维也纳大学读法律，21岁毕业后任公职，但他的主要兴趣是学术研究。他和童年友人Eugen von B?hm-Bawerk（1851-1914，另一位边际学派的要角），去德国的海德堡、耶拿、莱比锡大学读经济学，两人后来娶同一位老师的两个女儿成为连襟，是奥地利学派的佳话。
Friedrich von Wieser，1851-1926
卫舍最重要的理论，是探讨自然价值（Der naturliche Werth），这件事其实你早已熟知。你怎么知道边际效用是在递增的阶段？很简单：用微分的语言来说，就是在一阶微分大于零的阶段。你怎么知道边际效用在递减？因为在那个阶段的二阶微分小于零。这些基本概念，是奥地利边际学派想出来的，但写成微分形式或用几何图形表示，那是日后英国新古典学派的贡献，然而「头香之功」还是该归属奥地利人。
Eugen von B?hm-Bawerk，1851-1914
问：卫舍的好友兼连襟，有哪些重要见解？
答：B?hm-Bawerk的名字很难读，简称朋巴维克好了，他的主要贡献是在资本理论方面。简要地说，他是利息理论的重量级人物，主要的著作集中在资本与利率论。但这些著作内容艰涩，你可以从网络上用他的名字找到在线版，如果前3章能让你读得津津有味，我愿意请你吃三客牛排。朋巴维克在政治圈很活跃，当过3任财政部长（十年），之后回到学术圈。同样重要的是：他有个学生叫做熊彼德。熊彼德在《十大经济学家》内，说他老师朋巴维克在经济分析上的贡献，和理嘉图同属最高等级，日后也很少有企及者。我不相信，请你也别相信，否则你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朋巴维克？
问：英国的边际学派有哪些主要人物和重要学说？
答：最重要的是杰方士（William Stanley Jevons，1835-82）。他出生在关心社会与经济问题的基督教家庭，18岁去澳洲雪黎的铸币厂打工，1859年返英进伦敦大学，1865年毕业。他的教育基本上是理工取向，包括数学、生物学、化学、冶金。1862年他在British Association发表两项经济分析的见解：(1)效用理论的结构，(2)以统计方法分析景气循环。
William Stanley Jevons，1835-82
1863年他发表一本专书Pure Logic，1865年出版《煤炭问题》，引起经济学界的注意。这时他才30岁，财政部长也注意到这本煤炭著述。他的主要工作，是在曼彻斯特大学任教，36岁时因压力过大精神崩溃。1882年8月，他在英国南方海边游泳时溺毙（47岁）。凯恩斯对他相当赞赏，替他写传记估计说，到1936年为止，杰方士的九本主要著作，大约共卖出3.9万册。47岁就能出9本书，卖到将近4万本，还惊动凯恩斯写传记，20世纪之前的经济学界，有多少人能有此殊荣？请上维基百科英文版看他的生平，有著作全文可下载。他的个性孤独冷漠，对古典乐有深刻的知识与见解，认为自己的天赋和原创性，和德国作曲家华格纳很相似。
Jevons创造的逻辑分析机（logic piano，1869）
问：他对边际学说的主要贡献何在？
答：他在这方面的见解，表现在Theory of Political Economy（1871），完全是独立的创见，未受过他人的影响。他提出衡量效用的4个角度：(1)强度，(2)持久度，(3)确定或不确定性，(4)远或近。他受过理工训练，很会用几何图形表达，划出总效用的形状（先升高后下跌的反U字型），划出总效用的顶点，正好对应于边际效用等于零，这个基本观念沿用至今。你还记得前面提过德国Gossen的第二法则（等边际原理）吧？那就是杰方士读到之后，才促成重印Gossen的著作。其实杰方士自己也有类似的见解，只是惊艳于Gossen比他更早，就以更简洁优雅的方式表达了。
杰方士画过一个图（见上），很能表现出他的边际学说，我认为这是在马歇尔之前最漂亮的。此图的主要目的，是要显示如何计算痛苦与快乐（效用）。当然会有一条负斜率的效用线，但更棒的是，他用这个概念来表达工作的快乐与痛苦，从而提出劳动供给曲线，这点需要稍微解说。
你在经济学原理课本内，读过「劳动供给曲线后弯」的概念与图形吧？意思很简单：如果你整天没事做，就算生活没问题，也会觉得不愉快（正常人应该如此），每天能工作3小时的感觉不错。但若你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必须工作15小时，那么工作的感觉（效用），从第10小时之后就急剧下跌，超过12小时就很痛苦。这样你就可以画出一条由负转正、再转负的劳动效用曲线，或称为劳动供给曲线。这个图最早就是杰方士提出的，虽然形式与「劳动供给曲线后弯」不同，但基本精神延用至今不变。他的分析技巧比不上日后的马歇尔，但比同时代德奥的边际学派高明多了。
他还有一项优点，就是很会用统计数字建构学理。例如1862年时，他运用气象科学的知识，写一篇文章谈太阳黑子活动对景气循环的影响。他从太阳黑子活跃的年份、农作物丰收歉收的年份、企业破产的年份，探索之间的因果与相关。他算出太阳黑子的活动周期是10.44年，而非科学界所认为的11.11年，他说这是影响农作收成与景气循环的重要因素。他对这件事相当兴奋，但现在已没人相信这种事。我们千万不要拿这件事取笑他，你知道牛顿还认真研究过炼金术呢！那当然是更可笑的科学探索。
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杰方士对经济分析的贡献，有好几本书可参阅，我最推介的是Harro Maas (2005): William Stanley Jevons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Econom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5边际学派的应用与推广
前两章谈边际学派在法、德、奥、英的诞生过程，那些奠基者可称为第一代。今天的主题，是第二代的应用与推广。和前两章相反的是，第二代的代表性人物，集中在英国和她的小老弟（美国）。法德奥当然各有传人，但对今日的影响相对有限。
问：除了时间的先后与国别的变动，两代之间的基本差异何在？
答：两代的共同点是：(1)在分析工具上，使用微积分与几何图形；(2)在题材上不讨论货币、物价、所得这类的总体题材，转向效用、消费、厂商、竞争这类的个体议题。第一代大都从需求面来分析，例如（喝水的）效用递减法则，例如消费者剩余的观念，例如差别取价的手法。这表示第一代的边际分析，把供给视为「给定」（given）。第二代有几项特点：(1)同时注重供需两面；(2)国际化的速度很快，在西欧各国与北美茁壮；(3)经济学逐渐专业化，各国的大学正式开课，出现学术期刊与学会。
问：为什么边际学派会在英国开花结果？
答：因为有一位重要的前导者，就是上一章介绍的杰方士，以及一位更重要的集大成者，就是下一章的主角马歇尔：他把边际分析发扬成现今所称的新古典学派，他的分析手法与题材，成为今日经济学教材的基础。以下介绍在杰方士与马歇尔之间，这段过渡时期的代表人物。首先解说爱吉瓦斯（Francis Edgeworth，1845-1926）的贡献。只要读过中级个体（微观）经济学的人，都熟知Edgeworth Box（如下图，网络上有许多类似，但不同表达方式的图）。
这个盒子的基本道理大家都很明白：假定有A与B两人要交换M与N两种商品，他们在不同时间点，会随着M与N产量与价格的变化，在不同点成交。把这些点连接起来，就是你所熟知的契约线。这是边际学说的重要发展，因为也可以从AB双方「天赋资源」的角度，来看交换的变动轨迹。
Edgeworth Box
如下图所示（这是法文版的表达），Edgeworth Box还可画出Pareto optimum的观念。再进一步说，A与B的均衡点可以不是一个「单点」而是一个「区域」，数理经济学上称为core。我不要把事情复杂化，而是要告诉大家说，第二代边际学派的贡献，具有相当的延伸性，我们今日还在他们的树荫下生活。
问：你刚才说的事情跳跃太快，请系统地介绍爱吉瓦斯的生平与贡献。
答：他是爱尔兰人，都柏林的三一学院毕业后到牛津求学，日后成为政治经济学的讲座教授。皇家经济学会成立时，他是创办者之一，当过学会期刊Economic Journal的主编35年，日后被选为英国学术院院士。他对经济学的主要贡献，集中在1881年的专书Mathematical Physics（不要被书名骗了，这是用数理来分析经济问题），以及1925年的论文集Papers Relating to Political Economy。
Francis Edgeworth，1845-1926
他的基本概念承自Bentham，认为每个人都是一部「快乐的机器」，会依照预期的快乐或痛苦行动，会在有限的资源下追求效用极大。如上所述，他的分析工具是微分方程，运用数学和几何图形做精准的表达。他的贡献中有三项至今仍广泛沿用：(1)无异曲线的概念，(2)寡占厂商的定价策略，(3)明确定义边际产出和平均产出的几何关系。
问：他在19世纪末就发展出无异曲线的概念，想要解说什么现象？
答：他的无异曲线和今日的概念不太一样。我们现在的认知，是在第一象限上有条预算线，上面有一条凸向原点的无异曲线，在在线的任何一点效用都相同。爱吉瓦斯的用法较初始，目的是在建构Edgeworth Box的早期版本。在这个初始的版本中，有两位主角：《鲁滨孙漂流记》里的英国船长，和荒岛的野人「星期五」。鲁滨孙当船长时，他的话就是法律，但在荒岛野外求生时，他的生存技能就比不上星期五。但鲁滨孙拥有武器和其它优势，星期五若和他合作，双方互蒙其利。
鲁滨孙与星期五
鲁滨孙有三条无异曲线（I II III），表示在这三种状况下，他都肯和对方合作。同样地，星期五也有三条无异曲线（1 2 3）。I II III和1 2 3会有三个交会点（ABC）。在ABC这三个均衡点上，双方都很满意。如果把ABC三个点连接起来，就是一条契约线。这个早期的版本，传达三个简单但重要的概念：(1)每个人都有好几条无异曲线；(2)和别人的无异曲线交会时，就是互利双赢的均衡点；(3)把这些均衡点连接起来，就是契约线。早期版本的契约线是直线，现在的版本是非线性的（见上面的第1个图）。
契约线（ABC）上的均衡点有个特色：如果要增进一方的效用，必然会损及另一方的利益。但在ABC线「之外」的地区（即非均衡点地区），双方都可以增进自己的效用，而不会损害对方的利益。这样的意涵，与日后福利经济学里的Pareto optimum概念相通。
问：鲁滨孙和星期五各自拥有对方没有的条件，听起来好像是偶占行为，但他们又能交换互利，又不像是偶占行为。请问他们的行为属于偶占竞争或交换互利？
答：是交换互利的契约行为。过了几年鲁滨孙被英国船救起，他把星期五带回国后，星期五失去荒岛求生的优势，成为仰靠鲁滨孙的依存者。
爱吉瓦斯的偶占理论是另一回事。你还记得第13章谈法国边际学派时，提到古尔诺的独占模型里，有两家矿泉水的独占厂商。他们的决策模式，是假定对方的策略（反应函数）为既定（不会改变），所以古尔诺的模型里，会有一个均衡解。爱吉瓦斯认为这不符合实况，因为独占厂商的策略，一定会随着对方的变化来动态调整，不可能只有一个均衡解。
他提出的偶占解，修正古尔诺的两个假设：(1)矿泉水公司可以策略性地调整产量，可以供大于需，也可以供小于需。(2)矿泉水公司因为拥有独占权，所以具有差别取价的能力：可依购买者的身份（军公教），可依购买的数量（1瓶或1打），可依购买者的经济能力（设计高档包装卖给富豪或贵妇）。
在这些复杂的策略下，市场就不会有单一的均衡点。以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为例，双方打起价格战、数量战、产品差异化战、找明星代言，甚至找教皇代言（要求在圣诞弥撒结束时，不要说Amen！改说Coca Cola！）。市场上虽然只有两家厂商，但双方不结盟、不勾结、无协调，所以不会有单一均衡点。相反地，这会产生一个「均衡区」，爱吉瓦斯称之为「价格战区」：偶占双方可用数量、产品差异、广告各种策略，为自己的可乐定出各种产品（有糖、无糖、低卡）的价格。双方打久了，就会形成一个稳定的价格战区（例如各家手机公司的月费订价）。
问：听起来比古尔诺的模型更接近市场实况，有人批评他吗？
答：天下没有不被批评的学说。以下3点批评现在看起来有道理，但对爱吉瓦斯并不公平：就算他的模型有这些缺点，但重要的是他开启这条探索的大道，提出重要的基本性质。(1)在他的偶占模型里，好像这两个独占者的市场，已经结合成一个。在现实的市场竞争里，再以可口与百事可乐为例，虽然都在同一地区贩卖，也没有距离和区位上的差异，但他们有各自的客户群，其实双方的市场范围是区隔开的。(2)在这种模型里，好像竞争双方无法得知对方的反应（函数），以及过去的行为模式。其实偶占者交手已久，早已知己知彼（内斗内行），双方的讯息几乎是对称的。(3)这种偶占模型隐含假设，双方的生产能量固定，其实长期而言必然会调整，也都会开发新产品，把市场的竞争搞得更复杂更多变。
问：没想到厂商理论在19世纪末就这么发达了。
答：其实还没真正开始呢！过几章谈到不完全竞争理论时，会引入「规模报酬递增」、「外部经济」、「独占性竞争」这些概念，那就更复杂了。今日的厂商竞争理论，已无法用图形表达，必须用抽象数学和复杂的赛局理论，这个行业的进步速度真是惊人。
现在回来谈爱吉瓦斯的另一项基本贡献，对你来说其实很简单，因为大一学生早就明白了。你当然听说过「总产出」（total product, TP）、「边际产出」（marginal product, MP）、「平均产出」（average procuct, AP）。这三者的几何图形关系，是爱吉瓦斯确定下来的。
简单地说（见附图），总产出（TP）的曲线形状，刚离第一象项的原点时，会呈现内凹的曲段，此时它的一阶微分大于零（表示在报酬递增阶段）。但AP曲线走到顶点时，会和一条下降的MP相交。MP与AP的交会点，就是TP线第二阶段的开始，此时它的二阶微分小于零（表示在报酬递减阶段）。接下来，当TP线达到最高点时，正好是MP等于零时。也就是说MP在最低点时，TP达到最高点。之后的TR就进入第三阶段往下滑。
问：刚才提到一个小重点：MP下跌时会交在AP的最高点。这让我联想到教科书上的包络线（envelope curve，见下图），它有两个特点：(1)厂商的短期边际成本（MC），会交在短期平均成本（AC）的最低点；(2)把这些最低点连结起来，就是厂商的长期平均成本曲线。请问：这可以算是爱吉瓦斯的延伸吗？
答：这是很后来的概念了，提出包络线的人是Jacob Viner（1892-1970），当时是芝加哥大学经济系教授，后来转到普林斯顿大学。他最主要的贡献，是国际贸易理论与经济思想史（亚当史密斯的研究）。1931年他发表包络线时，原本以为长期的平均成本曲线，必然会连接到短期平均成本曲线（AC）的最低点 。
包络线（envelope curve）
他找一位数学系的中国研究生帮他画图，要放在文章里发表。研究生说这是不可能的事：长期的AC曲线是可以把短期的AC曲线包起来，但这两条长短曲线的切点，不可能都刚好位于短期曲线的最低点。Viner大吃一惊，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长期的AC曲线，不一定是短期AC曲线最低点的组合？这件事让Viner与包络线变得更有名。这是把爱吉瓦斯的短期推广到长期，没想到出了这个插曲。
Jacob Viner，1892-1970
问：今天开讲时提到，美国的小老弟也跟做边际分析，他们有哪些见解值得一提？
答：很少，但战后经济思想史的教科书，大都是美国人写的，他们一定会提的人物是克拉克（John Bates Clark, 1847-1938）。其实他在分析上并没有重大的贡献，而是美国作者对前辈的爱国性尊崇。克拉克的重要性，是美国经济学会在1947年，以他的名字设立一个奖（Clark medal），每两年颁给一位40岁以下，在美国工作的经济学家。得过这个奖的人，到2009年为止，有12位得了诺贝尔奖，指标意义很明显。去维基百科的英文版查Clark medal，就可看到完整解说。
John Bates Clark，1847-1938
克拉克最主要的贡献，就是用边际的观念，解说要素所得（工资、利润、地租）的高低。例如某位工人的月薪5万元，那是因为他的边际产出价值5万。这种说法看似科学（因为可以用微积分来表达），但完全不符实况。以我自己的生产力和薪资来说，正好是负相关：拿我自和自己相比，30多岁时我每天至少工作12个小时，想法比现在又多又好，但在1980年代中期时，月薪还不到2.5万。到了2010年代，物价上涨后，我的月薪大约是4倍，但此时已将近60岁，工作时数已减少，也没什么想法了，做些可有可无的事等退休。请问克拉克：我的薪资和我的边际生产力有何相干？我的薪资是军公教的制度性工资，依年资调整，美国的大学教授也是如此。
用边际生产力来解释薪资，是书呆子的说法。你看张忠谋或郭台铭或王永庆，一年赚那么多钱，这和他个人的边际生产力何干？他们能赚进大把财富，是来自企业的设备、策略、工人的血汗，他们每天的工作时数，不会多于公司内的中级工程师。
问：可是我们在教科书上学的就是这种理论，美国人为什么会接受这种学说？
答：因为这最符合资本主义的利益。美国的石油和钢铁大王喜欢这种理论，因为这可以解释他们的财富多，是因为他们的边际生产力非常高；黑人和乞丐这么穷困，因为他们的边际贡献太小。这种理论的另一项功能，是他们以每个人的边际生产力，来评判他的贡献，决定是否要继续聘用。另一项优点，就是个人的成就可用边际贡献来衡量，不必受阶级或社会属性的限制，这在新兴的美国资本主义社会非常好用。
问：19世纪末与20世纪初，美国流行一种学说叫做社会达尔文主义，这和边际学说相关吗？
答：这两套学说互为表里相得益彰。你很熟悉达尔文主义的基本论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把这套学说从生物界应用到社会现象，就是要证明：石油大王就像丛林的狮子，是物竞天择之下的强者；失业者就像食物炼的下层，应该被吞食淘汰，这是不可违逆的天道。如何证明谁是适合生存者？边际生产力是中性的好指针，跟出身背景无关，只要愤发努力，每个人都有机会提高边际贡献。克拉克提出这套边际学说时，美国的经济正往上坡走，人口与资本迅速增加，景气繁荣一片乐观，大多数的行业处于报酬递增阶段。到了1929年大恐慌大萧条时期，你认为还有人相信这套说法吗？
问：1929年大萧条之前，有人反对这套学说吗？
答：主张边际学说的人认为，政府的主要功能是维持市场竞争秩序，不要让独占厂商过度，只要让各种生产要素（土地、资本、劳动），在合理的大环境下自由竞争，就能发挥最有效率的边际产出，GNP就能很快提升。最有名的反对者你必然听过，就是孙中山在《三民主义》里，时常提到的亨利˙乔利（Henry George, 1839-97）。他认为超额利润是不合理的所得，例如曼哈顿的土地价值飙涨，这和地主的边际贡献根本无关，而是社会进步与经济成长的成果，不是个人努力的业绩。所以乔治主张涨价归公，课高额的土地增值税，对社会才公平。同样地也要课高额遗产税，因为资本家的后代并无劳动却有巨额财富。这些不公正的财富，都是从社会抢走的。
Henry George，1839-97
问：我们在报章杂志上，常看到美国大企业执行长（CEO）的薪资上千万美元，有巨额分红也配有飞机和游艇。如果边际生产力学说不正确，为什么这个现象至今不变？
答：这种现象吸引许多优秀青年，花大把银子挤进名校读MBA。很快地供给就超过需求，他们找不到工作之后，才明白MBA的真义：More Bitterness Ahead（真正的苦头在前方）。话说回来，为什么某些CEO的年薪可以高达数千万美元？这个道理就像职业球队的明星：整个产业的年产值非常大，球队为了争夺冠军不惜高薪聘高手。但现实是残酷的：(1)能得到这种高薪的人数比例很低；(2)绝大多数的球员都在温饱边缘，可能终身都没出头天；(3)超级明星一旦受伤或贡献度减低，就不留情地降级或解约。
同样的道理，大企业的CEO只签短期合约，随时有被董事会解职的准备，能久居高位的是鳯毛麟角，才会在报章成为名流。就算这个CEO是位奇才，也要靠团队的力量，在产品上有创意才会成功，例如微的比尔盖兹，或苹果计算机的Steve Jobs。这种超高但短期的超额报酬，称为效率工资：要有超高效率、有超高贡献时才有。
职业杀手领的就是效率工资，因为重赏之下才有勇夫：短期的单一危险任务，办完事领钱走人。美国的CEO之间高度竞争（球队也一样），把薪资炒到不合理的高度，吸引许多人去读MBA（或打棒球）。其实这套制度下的牺牲者，远远多于得胜者，只是社会不关心被淘汰者的下场。
问：有一点我还是不太明白：CEO和球星能领高薪，是因为他们的边际生产力很高，例如每次上场都能轰出全垒打。这样看来，个人的边际生产力，不正是解释薪资高低的好工具吗？
答：是的，对这种特殊的「效率薪资者」而言是对，他们的年薪千万美元，但只要下一季打不出全垒打，薪资就会徒降或甚至被球队交易出去。大部分正常人的薪资，都不是这样决定的。同一个工人在传统的生产在线，和在台积电的生产在线，他的边际产值就有很大的落差。是这个工人换个地方表现就不同吗？其实是因为台积电的设备较好，产品价格较高，流程合理有效。
换句话说，一个人的边际效率，除了能力还牵涉到公司的设备与诸多因素。也就是说，很难精确区分边际生产力的构成因素中，哪些是个人的，哪些是外围环境的，哪些是产业的特性。边际生产力是人力、资本、设备结合的成果。前面说过，大部分的薪资是制度性的，边际学说在分析上的意义，远大于实证上的可行性。
边际学派的第一、第二代到此结束，下次讲新古典学派的开创大师马歇尔。
16马歇尔与新古典学派的奠基
前面三章谈边际学派的发展、应用与推广，大家会感受到地理（国别）上的变动：18世纪的古典学派发源地在英国，19世纪边际学派的主要国家是法德奥，但最后还是回到英国，在杰方士、爱吉瓦斯手中发扬光大，还带动美国经济学界的兴起。换句话说，经济分析到19世纪末时，已经是英语国家的天下。今天的主题是19世纪末与20世纪初的泰斗：剑桥大学的马歇尔（Alfred Marshall，1842-1924 ），他一方面承继古典学派的精神与边际学派的科学方法，二方面提出原创的概念与分析工具，奠定新古典学派的根基，三方面为日后的凯恩斯铺设起飞的跑道。
Alfred Marshall，1842-1924
问：他的专业教育是经济学吗？他的分析有什么特色？
答：父亲是英格兰银行的出纳员，常逼迫儿子作功课到深夜，引发对父亲的教育方式相当反感。马歇尔从小脸色灰白苍老，绰号「白腊烛」，进入大学后主修数学。他的个性悲天悯人，对改善穷苦人的问题特别关注，差一点就去当牧师。大学毕业后担任数学教师，对形上学（哲学）、伦理学、经济学产生兴趣。1860年代末期，开始在剑桥讲授政治经济学。受到边际学派开创者古尔诺（法国）与杜能（德国）的影响，他感受到运用数学分析经济现象的微妙，试着把理嘉图和弥尔的经济学翻译成数学。
各门各派的经济学说在18世纪中叶后兴起，单在英国就有许多重要的前辈，如史密斯、理嘉图、马尔萨斯、弥尔、马克思、杰方士。加上法德奥边际学派的重大发展， 19世纪下半叶对经济学，是光明与希望的年代。受到物理学、生物学、数学突飞猛进的刺激，经济分析走到新的爆发点上，马歇尔就是这个历史转折点上的超级亮星。
从现存的各种相片看来，马歇尔是个瘦弱的书生，个性谨慎不随便发表文章。同行都知道他的抽屉里，不知有多少已完成的手稿，对各类问题已有深刻的解答。只要想到这一点，别人就不敢把稿件送到期刊发表。凯恩斯写过杰方士和马歇尔的传记，对这两位的个性有深刻的对照。「杰方士看到水壸开了，就像小孩一样地开心大叫；马歇尔看到水壸开了，就安静地坐下来建造出蒸汽机。」这是急燥与老成的最好写照。
有人问马歇尔说，你这么长期专心读书研究，为什么只出版这几本书？他说就像布置商店櫉窗的艺术家，要先有整体的构图，在施工阶段完每完成一个小步骤，就要退到对街观看是否恰当。真正动手的时间并不多，来回的省思反而较费时。这种温和缓慢的特点，让他感觉弥尔在1848年时宣称「价值理论已建构完成」，其实言之过早。他也觉得杰方士做了过多的「原创性」宣称，其实冷静看来并没那么关键。马歇尔从1870年代，就开始建构经济理论的数学基础，但要20年之后才发表。更谦虚的是，他把这些数学分析都放在脚注和附录，正文的目的是要让读者都能理解，从严谨分析所得到的意义与实例。
他的知识渊博，是个复杂的多面体：经济理论家、人道关怀者、数学家、历史学者。他认为经济学最该学习的对象是生物学，因为它最能表现大自然的本质；经济理论并不等于真实，而是用来发掘真象的过程。换句话说，他认为经济学的概念只是工具，而非分析的目的。各位可在英文版的维基百科，看他的生平与著作，有在线全文可查阅。
问：马歇尔做了一件小事沿用至今：把Political Economy改为Economics。
答：他认为经济学的主旨，不是研究货币、物价、所得、GNP、效用、竞争，而是(1) “a study of mankind in the ordinary business of life”。我把这句话理解为：研究日常生活里的行为。(2) “it examines that part of individual and social action which is mostly connected with the attainment and with the use of the material requisites of well being。我把这小段拗口的句子，转换一个理解方式：经济学探讨个人与社会行为，如何取得想要的东西，以及运用必要的东西来增进福利。在这个定义里，马歇尔没有谈成本与效益，也没有谈资源的效率运用或分配，更没有谈GNP与所得分配，也没提到国际贸易或厂商竞争，但这些面向都隐含在上述优雅的两段小句子里。就像骂人不带脏字，他把研究铜臭的学问，带到花香的境界。
马歇尔把政治经济学改成经济学的主因，是要避开马克思式的阶级斗争与意识形态，改走纯科学的中性分析，同时也让经济分析成为独立的专业领域。他当然明白，经济行为必然无法和社会、政治、心理、历史明确切割，用他的话来说：Nature draws no such sharp lines（大自然无法明确切分）。为什么要把经济分析专业化？他的名言是：学门的宽度拉得愈开，科学的精确性就愈低，反之亦然。经济分析必须和政治、社会切割，走向专业化与精确化，才能快速成长。
问：马歇尔对经济学的界定未免太广泛吧？
答：他的心胸开放，认为每个人都可给经济学下定义。在他的心目中，经济学的首要目标就是消灭贫穷。经济学是「致用」的学问，理论的探讨是为了帮助思考与逻辑正确，这是手段而非目的。他擅长理论推演，但这是过程而非目标。大部份的经济学者，注重研究「欲求」，但他较看重「行为」的分析。
这种求实的态度，加上著作的优越性，以及深藏不露的抽屉，让他成为同时代经济学界最敬畏的人物。马歇尔很谦虚地说：「任何人想评估他的原创性，必然是件愚昧的事。」我们现在知道，许多归功于他的概念，例如「供需法则与十字架」、「消费者剩余」，其实都早有原创者，只是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流传既广又深入人心，读者常把在他书上读到的，误以为是他创造的。难道马歇尔没有创新吗？有的，例如价格弹性的概念，那是他坐在屋顶上想出来的。
问：我看他的名著Principles of Economics，封面有一句拉丁文Natura non facit saltus，这要表达什么概念？
答：我先谈这本《经济学原理》。1881年马歇尔开始写作，1890年出版后成为经济学界的主流，改版8次。英国皇家经济学会在1960年代，请马歇尔姐姐的儿子编成两大册集注版。1990年代中期，我对马歇尔的一个小概念「准租」（quasi-rent）有点疑惑，用不少时间去了解他的生平与著作，这篇论文刊在History of Economic Ideas，2000年卷8页99-121。如果你对《经济学原理》有兴趣，英文版维基百科有专属条目和在线版全文可查阅：Principles of Economics（Marshall）。
现在回来谈你的问题：Natura non facit saltus是什么意思？英文版的维基百科有很好的解说。这句拉丁文的英文翻译是：Nature does not make jumps（大自然不会跳跃）。前面提过，马歇尔的本科教育是数学，他认为经济学最该仿效的学门，是生物学（研究自然现象）。在数学领域里，马歇尔最尊崇创造微积分体系的莱布尼兹（Gottfried Leibniz，1646-1716）与牛顿（1642-1726），在生物领域里，他最推崇达尔文（1809-82）。这三位大师的著作，都引用这句从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322年）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名言。
Gottfried Leibniz，1646-1716
这句话的精义是说，大自然事物的本质，都是缓慢而非急剧的变化。在数学的脉络里，方程式的变化都是「连续的」（continuous）与「微调的」（differentiable）。在物理学的脉络里，唯一打破这个规律的是量子力学：要用机率的概念来表达（所以测不准），爱因斯坦坚持「上帝不会掷骰子」，一直不愿接受这个理论。在生物学的脉络里，当然就是达尔文的演化论：生命现象是缓慢演化的，既无特定方向也无特定目的。虽然DNA的基因会突变，但因为尺度太小速度太慢，还不算是「跳跃」。
为什么要在《经济学原理》的封面引述这句话？(1)马歇尔在宣称他认同数学、物理、生物学的变化观；(2)左证他运用微积分探讨经济行为有其正当性。这两项点后成为新古典学派的基本认知与手法。
问：如果他的本科教育是数学，又以微积分为主要工具，为什么《经济学原理》的正文全都是文字，而把数学分析与图形放在注脚与附录？
Sir Arthur Bowley，1869-1957
答：我引用一段信函你就明白了。1906年马歇尔写信给Arthur Bowley（1869-1957，英国统计学家），解说自己的研究方法，大意如下。「我现在已经不写那些可能对你有用的数理经济学，我对那些事情也记不太清楚了。我现在已经不读数学，甚至忘记应该怎么把许多东西连结起来。在最近几年的研究工作里，我愈来愈感觉到，用好的数学定理来处理经济假说，不太可能会做出好的经济学。我愈来愈依据下列的规则：(1)把数学当作速记语言，而不是探讨的工具。(2)用这个方法，一直到把想法完全记下为止。(3)把它们翻译成英文。(4)举例说明为什么这些想法，在真实生活里是重要的。(5)把数学烧掉。(6)如果你做不到(4)，就把(3)烧掉。我经常做这最后一点。」马歇尔的书能征服知识界，关键就在(3)与(4)。他宁可用较冗长的文字表达，也尽量避免用专业术语。他举的经济实例有些是时事，有些是众所周知的历史。重要的是这些例子背后，都有深度的意涵与抽象的推理。
问：这6项原则让人印象深刻，但对21世纪的经济学界还适用吗？
答：剑桥大学经济学系主编的Cambridge Journal of Economics（1977年起，双月刊），在前十几年的「投稿需知」上，都引述这6项原则，这几年才拿掉。经济学界五大期刊的主编，会提醒作者不要在正文里有过多技术内容，若绝对有必要用很多数学，那就放在附录里，如果太长就放在网页让人下载。马歇尔是数学专业出身，比大多数人更明白数学的功用与限度。虽然我的研究不需要用数学，但我见过一些这方面的高手。1980年代初期我在欧洲读书时，有位世界级的专家教我们一般均衡理论，竟然用口试取代笔试，目的是要看是否了解观念，而非演算能力。
随着年龄与经验，我逐渐体会到，在经济分析里数学就像武士刀，非常犀利，结果明确，不容争辩。但数学就像武士刀，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水浒传》和金庸的武侠小说，让人难忘的不是必杀技也不是特殊兵器，反而是侠骨柔情、江湖道义与离奇的人性。双节棍舞得出神入化确实眩人耳目，但总不如高手持扇飘然而至让人神往。
开发中国家的经济学者，大都没有新概念可以和洋人交流，必须用方程式来证明自己。幸亏诺贝尔奖是瑞典人颁发的，他们不会被整页的数学吓到。他们在意的，是文章背后的讯息，是否有启发性与延展性，所以才会颁给完全不用数学的Myrdal（1974）、海耶克（1974）、Coase（1991）、North（1993）。我的看法是：没有故事就没有文章，好故事和好概念，比好数学更重要，正如消息好比手机好更重要。如果经济学成为应用数学，如果论文只是在修改变量与更换条件，那就不会有重要讯息可以传达，甚至比不上纯文字但有启发性的文章来得有用。
问：马歇尔注重数学、理论、历史的给合，这有可能吗？
答：他是数学出身，很明白它的有用性与有限性。他注重历史面，主要是受史密斯的影响，因为《国富论》里有相当篇幅，是对历史的综述与回顾。他注重理论面，主要是受理嘉图方法论的影响：虽然理嘉图不会数学，但透过逻辑推理，竟然可以提出差额地租说、所得分配原理、经济成长停滞论（见第8章），这种深刻的洞见让马歇尔印象深刻。
整体而言，古典学派的宽广视野，加上边际学派的数学与图形技术，所结合的能量必然要表现在一个转折点上，马歇尔正好是这位闪亮的代表者。有证据吗？请看他的《经济学原理》：(1)在附录B内，他表现出对经济思想史的熟悉与评论；(2)在附录C内，他解说经济学的范畴与方法；(3)附录D谈如何用抽象推理进行经济分析。
但是马歇尔有个缺点：很少对一个概念下明确的定义。前面提过我对他的「准租」做过探讨，发现他对这个新概念，竟然出现26种不同的表达方式。为什么他这么不精确？我认为是当他提出新概念时，发觉无法用精准的数学表达，就从不同角度来捕捉各种可能性，反而让读者更困惑更混淆。研究马歇尔的学者，时常观察到这个现象，或许可称之为「原创的模糊性」。
问：这样听来，马歇尔好像把他最擅长的数学分析，贬抑在最下一层。
答：从他的著作看来似乎如此，其实他是在过度压抑。细心的读者会看到，《经济学原理》有许多数学附录，其中的第21项（Mathematical Note XXI），要探讨下列几项因素：(1)联合需求（joint demand），(2)复合需求（composite demand），(3)联合供给（joint supply），(4)复合供给（composite supply）。马歇尔在这1.5页内，要探讨上述4件事同时发生的状况（when they all arise together）。用今日的术语，这是要建构一套联立方程体系，或一般均衡模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