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算,就算自己能坦然接受,去面对她,可是凌真呢?她能接受吗?他很清楚,她一向把他当孩子一样疼爱。就算是答应了自己一直呆在自己身边,也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之情。
回想起师傅离开的时候那意味深长的几句话,师傅难道早已经看出了什么吗?他是在提醒自己吗?他是想告诉自己,她是自己的姐姐,是长辈,是红尘之外的人,是不应该卷进这纷纷扰扰中的?
明日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太晚了,现在已经太晚了。他很清楚自己对于感情的执着。正是因为从小父母的缺失,所以只要自己认定的感情,就一定会紧紧抓在手里。如果不是这样,自己怎么会为了救凌真而经营多年?仅仅是一份幼年时候的关切都让他执着至此,更何况,现在,他爱她!他不可能放开自己的手,让她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
什么姐姐,什么长辈?自己和她即没有血缘,这样的虚名,自己为什么要承担着被困在此?
明日缓缓睁开了紧闭的眼睛,松开已经皱的不能再看的书,慢慢将纸张一页一页的抚平。
“红尘之中,纷纷扰扰,你我早就身在其中了。既然,你已经答应我不离开,那么,不论你对我抱以的是何种感情,我都不会再给你背弃我的机会。”明日缓慢的吐出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变得平静而坚定。
在同样的星空之下,较之明日心情的跌宕起伏,春风得意宫的花园中又是另外一派景象。
“本来以为关天峡一战,女神龙必死无疑,玉玺也尽在掌握之中。可是长风那个逆子,居然袒护上官燕!”半天月虽然不能看清面具下面是什么表情,但是那扭曲的声音,表明他气的不轻。
“依我看,这鬼见愁倒是个痴情男儿。这一点啊,可胜过他义父许多。”旁边的石凳子上斜斜坐着的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子不经意的接口道。话里话外,淡淡的讽刺意味,让旁边的几个侍女恨不得全部把头低到地上,仿佛自己并没有听见。
半天月听见那女子这样说道,转过头来狠狠的盯了她一眼,但也仅仅只是这一眼,后面再无表示。那女子手握鬓发,神态慵懒,浅浅一笑,百媚顿生。
弄月坐在另一个石凳上,一手端着一盏盖碗,一手轻轻拨弄着茶盖。见半天月瞪着那女子,也一脸兴致盎然的看着他,却又并不言语。
“是不是你又有什么计策了?”半天月见弄月这样看着他,问道。
“一个棋子多情,这是他最大的弱点。”弄月放下手中的盖碗,慢慢站起来,一只手负于背后,另一种手握住折扇,“这一点,既可以救了上官燕,也能杀了上官燕。”
说着,弄月折扇一挥,身后一个侍女恭敬的上前一福身。只听他道:“去吧神仙散拿来。”
听得神仙散的名头,旁边那女子一扫刚才的慵懒之色,道:“风儿,你该不会要让教主逼鬼见愁服下神仙散吧?”
“不,这是给生伯服用的。”弄月摇摇头,道。
生伯乃是司马一家灭门后,一直抚养照顾司马长风的人。虽然司马长风认半天月为义父,但是他的日常起居,都是生伯一手照看,他和司马长风的感情亲如父子。弄月公子此计,正是要以此胁迫司马长风。
“长风对生伯的感情尤甚于我,若是生伯服下神仙散,痛不欲生,长风一定会拼死杀了女神龙,来换取解药的!”半天月对弄月的计策赞叹不已。
“我反对!”只听那女子站起来,急急说道。
“娘,为什么?”弄月诧异的问道。原来这女子便是春风得意宫之主无忧。
“你们只顾着利用神仙散来威胁鬼见愁!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不肯杀女神龙,反而跑到春风得意宫来要千年冰蚕做解药呢?!”无忧回答到,神情严肃。
“当然不给!”半天月毫不犹豫的接口。
“就是因为不给,他一定会来硬的!”无忧担心的看了看弄月,道:“风儿上次中了龙魂刀伤,险些丧命,伤口至今尚未痊愈!我绝不能让风儿再次涉险!”
“弄月公子对神月教的重要,我心中自然清楚。我绝不会让长风到这里来捣乱。”半天月想也没想,便随口承诺到。
“鬼见愁要是那么听你的话,还用得着神仙散来逼他吗?”无忧完全不相信半天月的承诺。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她挚爱的人了。他的承诺,半点用处也无!
“你!”半天月被无忧顶撞,就要发作。弄月止住两人争吵的势头,说道:“娘,你就那么肯定我会输给鬼见愁?”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无忧忧心忡忡。
“娘,你不必担心。”弄月微笑的看着她,安抚道:“只要鬼见愁敢来春风得意宫,我就用五行八卦困住他!”
“娘当然相信你有这个本事,”无忧看着自信满满的弄月,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要的是堂堂神月教教主的一句话!”
半天月看着一步不让的无忧宫主,无奈道:“对习武之人来说,死并不是最大的惩罚!若是我让春风得意宫有半点意外,必然破我金佛不坏之身。无忧,我这样说,你可满意?”
“好,你可要记住你说的话。”无忧听到他这样说,方才点点头,又恢复到一派慵懒的样子,将侍女递上来的药瓶交给半天月。
正事商议完毕后,弄月去了练功房疗伤。半天月见弄月离开后,急急的问道:“无忧,那件千年冰蚕软甲可做好了?”
无忧凤眼轻轻一扫,伸出一只手指,对着半天月的胸口一推,嗔怪道:“你呀,可真是贪心,有了金佛不坏之身,还要我的千年冰蚕软甲干什么?”
“这金佛不坏之身练起来困难,毁之又容易。要是敌人有心,难保不会用什么法子破了我的色戒!”
“我可不像你那么硬心肠。”无忧收回手来,玩弄起鬓角的碎发,幽幽道:“不然,你哪能练成金佛不坏之身啊?”
那声音又酥又麻,直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半天月不禁赔笑道:“无忧,你不要记恨当年的事情。林蓉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只是强敌在侧,我心难安,只有刀枪不入,方可保命!”
说道这里,他拉过无忧的一只手,一边轻轻抚摸,一边道:“等到大敌一除,我便带你游山玩水,做对神仙夫妻,可好?”
无忧听得他的话,脸上笑得开怀,这才说道:“你急什么,那千年冰蚕软甲要是这么容易做好,还算的上是奇珍异宝吗?”
说着,她将手抽出来,拖着腮帮,微笑着看着半天月道:“你放心,那软甲一旦做出来,我一定将它交给我最重要的人!”
半天月听后,哈哈大笑,错过了无忧眼中,一闪而逝的冷凝。
☆、望岁月就此静好 登花楼低吟浅唱
凌真因头天夜里的疲惫,一夜好眠。伴着琴音醒来,竟然已经快到次日申时了。
夏日的午后,总是燥热难当,凌真抹了抹头上细微的汗珠,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窗口的热风拂过,让她有点想念天山上一年四季都是冰雪覆盖的山脉。
她看了看时辰,想到聚灵阵边的竹林倒是有几丝凉风。便随意的扯了件外衣穿上,也难得再打理头发,用细绳套了一束,向东厢走去。
还没过垂花门,便远远的看见明日弹琴的身影。她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明日听见远远传来的脚步声,轻轻柔柔,像是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上。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回头去一看,凌真那一抹浅淡的笑容,映入眼帘。
“可休息好了?”明日笑着,自己推动轮椅迎上去。
“恩,前天一夜都在和你师父他们说话,都没有怎么睡过。”凌真有些赫然,自己极少睡过的时候。
明日拉过凌真的手,把了把脉门,道:“太过疲惫对你的伤恐怕不好,以后还是少熬夜的好!”
他顿了顿,看着凌真额头上的细汗,说道:“我让易山做了点粥,虽然有点温热,但是你才起来,太凉会伤到脾胃。”
凌真点点头,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书案上的行星图,想要继续之前的研究。但是却又觉得有道目光一直笼罩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太自在。想了想,又顿住了手上的动作,抬头问明日:“你有事情找我?”
与凌真的一夜好眠不同,明日自从昨日一番省悟之后,心情犹如悬在高山峻岭之间,七上八下。一会儿忧心凌真是否真的对白童心生好感?一会儿思虑凌真能否接受与他?一夜忐忑,只在天将露白时浅浅入眠,不一会便又醒来。
眼见天光见亮,他急切的想要见到凌真。可是凌真房门紧闭,心知道她昨日有些疲惫,也按耐住性子,没有打扰她。此时,见她终于醒来,只想好好看看她,将她一颦一笑,刻印心中!
“无事,你做你的,弹琴恐怕会吵到你。我陪你看会儿书。”明日遮掩住自己热烈的目光,在书案边随意的拿起一本话本,看起来。
凌真点点头,也不再问他,低下头看手中的图。
明日手里捧着书,眼睛却停留在凌真身上。她一袭薄纱白衣,随意系拢,乌黑的发丝,没有多余的束缚,垂腰披散着。明明是没有任何修饰,却透出一股慵慵懒懒的韵味。娥眉颦颦,秋水潋滟,眉间那一粒朱砂甚血,好似一幅水墨上那匠心独运的一道印刻。
阳光挥洒在书案上,芊芊柔荑执着狼嚎,泛出如玉光滑。她菱口微启,时不时咬咬下唇,好似是在思考什么,又更像是欲言还休。让他目光流连,不能自已!
院中的竹雨沙沙,蝉鸣阵阵,明日却觉得时光静怡,岁月静好。若是时间能停留此处,也不枉此生!
凌真这几日觉得很奇怪,明日总是有事没事都在东厢停留。常常是她还在主屋后的小花园内,便能看见明日的身影,夜里离开时候,明日也还在那里流连。倒不是平日也没有见过明日在东厢出现,但是他也常常回主屋处理各项事务,如今他像是突然无事可做了,极少见他离开自己。
但凌真总是觉得明日有自己的想法,他一向都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所以对此也没有置词。
这天下午,明日难得的被招入宫中议事,凌真在贵妃榻上小寐。昏蒙中,却觉得有一丝炙热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凌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见到明日坐在自己面前。
凌真有些不明所以,看向明日,却见明日脸色被日光印的有些红,漆黑的目色,闪着灼灼的光芒,让她有些看不透彻。
“怎么了?欧阳飞鹰为难你了?”凌真坐起身来,轻声问道。
“没有,”明日不自然的转了转头,回答道,“你醒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
夕阳西下的时候,凌真和明日来到四方城东郊边的一个小湖旁。湖面波光盈盈,泛着点点金光。湖畔有一丛茂密的湘竹,临水而建的一个竹楼里摆满了各色的鲜花。
“来这里的路幽深,平日里难得进来。不想却是个这样的好去处!”凌真感受到湖面阵阵的凉风,赞叹道。
“这里不但地方好,老板的酒,也是好的!”明日看到凌真的笑容,又加了一句。
“今日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让你起了兴致,想要喝酒?”凌真有些奇怪,其实明日从关天峡的决斗之后,就一直有些让她摸不透。
“中秋之日,人月两圆,算不算?”明日笑笑。
“中秋?”凌真错愕的看了看明日,想了想,才惭愧的笑道:“是了,都已经是中秋了。”
“以前的中秋,都是你……和师父陪我一起过的。”明日点点头。
“山中日月,不知世俗。我也还是到了药谷,才有了过中秋的习惯。”凌真推着明日进入小楼。小楼里并没有其他的客人,入门的匾额上更是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花楼”。
“你是如何找到这样的好地方的?”凌真四下张望,没有进来前只是觉得各色鲜花色彩斑斓,等到进到楼内,才觉得阵阵花香扑鼻,和着湖水的湿气,酒还没有上桌,已经渐欲迷眼。
那小楼的主人是一对看起来老实憨厚的夫妻,也像是和明日熟识。招呼着明日和凌真到了临湖的桌边安置。听到凌真的问话,笑呵呵的答道:“小姐,自家的产业,爷还用得着找吗?”
凌真听得一愣,等到两夫妻下去端菜的空当,才问道:“你到底在四方城置了多少暗线?这样偏僻的地方,居然也有你的产业?难道用来避难?”
明日微微一笑,道:“这夫妻两原本是忠厚之人,在城中繁华地段开了座酒楼,被人眼红,暗地里招了毒手,被我救下来。我见他们酿酒的手艺确实不错,便留下来照顾这个小楼。”
“这个地方能有多少人找来?”凌真好奇的问道。
“经过那场事故,我们夫妻两也想开了,赚钱多少是其次,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生活在一起!”那老板娘端着一小坛子酒,温柔的跟在自己的丈夫身后。
“是啊,有什么能比家人更重要的呢?”那老板也附和着,道:“所以啊,爷今天能带着小姐来这里,我们都分外高兴啊!这可是我去年中秋的时候埋的桂花酿,香甜可口,最是合适小姐这样的女儿家的口味!”
凌真点点头,拍开酒坛上的封泥,一股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凌真将酒倒入杯中,金黄的色泽,应和初上的华灯,泽泽生辉。她轻轻抿了一口,先是有些微微的苦,但是很快便被甜味说取代,但又不是完全的甜,有些酸,还有点点说不出的味道。最后酒滑入喉,涌上心头的,是万般滋味,回味无穷!
“好酒!”凌真赞叹了一句,一杯入喉。这样的酒,并不浓烈,但是引人入胜,让她不禁想再来一杯。
“确实是好酒,但是也不能喝急了。”明日示意老板夫妻二人离去,止住她再次放到嘴边的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的碗里,道:“尝尝,这可是老板娘的拿手菜,这醋鱼的味道,可能比得上西子湖边的酒家了。”
凌真低头吃了口鱼,抬起头来,对着明日粲然一笑,道:“好吃!”
许是她先前喝了点酒,面颊有些微红,使得这一笑竟然凭添了些妩媚之色。明日当即愣在哪里,等到回过神来,一小半坛酒已经入了凌真腹中。
明日不禁失笑,从前竟然不知道,她也是这样贪杯的人儿!他止住她手上喝酒的动作,道:“这酒后劲颇大,照你这样的喝法,离醉也不远了!”
“许久没有喝到这样桂花酿了。真是千般滋味上心头,忍不住再三斟酌!”凌真微微歪着头,看着明日,有些湿漉漉的眼神中带着些无奈,像是要表示,错的并不是自己。
明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才道:“你在师门中,竟然从来不过中秋吗?”
“山门中,谁记得这些呢?”凌真想起不在身边父亲,和从来没有见过的母亲,眼神微暗。
明日看着凌真的脸色,转移话题道:“师门是什么样子的?”
“岁月寂寥,长久不见人烟。”凌真想了想,又歪着头着补充道:“少了红尘的纷扰,也少了红尘的多姿多彩!”
“看来红尘的繁华,颇得你心!”明日笑着又喝了一杯。他的确希望这红尘俗世中有能留得下她的事情。
“当日我离开师门的时候,爹爹曾和我说起过世俗的美景。锦绣河山的瑰丽,小桥流水的温柔;大漠孤烟的雄壮,飞阁流丹的绚烂。这些,我都很是向往!”凌真点点头,说道。
酒气上来,还没等明日回答,凌真便低低的哼唱起来:“玉树琼花之繁华,烟波浩渺之空灵;明月清风之盈盈,明日黄沙之焱炎。阳春白雪渔舟晚唱;下里巴人长街短巷;霓裳羽衣一舞倾城,玉树□商女犹唱。秦淮河畔风月霁,十里沙场热血狂;环肥燕瘦各不同,铁甲乌衣皆英豪!”
她的声音轻柔,一字一句却又清晰的飞入在明日的耳中,让他觉得胸腹中有什么在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挠着心肝,又痒又甜。他不禁伸出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的温度,让他沉醉。
☆、问圆月可愿共赴 虑难关浅尝辄止
凌真只是觉得手被一团暖热包裹,低头看见明日的手掌,指节分明,纤长有力,将自己的手牢牢包裹在其中。心里突然有些不自然,不动声色的抽回手,轻声的笑道:“你都是弱冠之年,足以独当一面。也不知道惹了多少女儿家的芳心,却来牵我这将近不惑的人的手,不知几多梦碎啊!”
“在我眼里,你也不过及笄!”明日摇摇头,辩解道。失手的凉意退去,心中一点淡淡的失落。
“你嘴里叫着我姐姐,莫非你还当自己是总角之年?”凌真莞尔,又喝了一杯。
“若是总角,能陪着你这样和酒吟诗吗?”明日蹙了蹙眉,不满姐姐两个字被她挂在嘴边,但随即又松开眉头来,问道:“你当年及笄,并没有号字吧?”
“蓬门之中,也没有这么多讲究,怎么了?”凌真问道。
“临水清照影,蒹葭熏风暖;细雨清茶香,醉满江楼花。幽幽桂花酿,微微待人寻;梧桐鸾鸟来,倾夜不孤灯!”明日端起酒杯,看向窗外,吟诵起来。念道最后两句时,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目光微斜,打量凌真的神情。
“晋,展恋雪的《深酒巷》?用在今日,倒是恰当。可不就是深巷酒肆,待人寻香而来吗?”凌真带着疑惑,歪头看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先前说道字号,现在又念起这首诗词来。
他两坐的很近,随着凌真歪头的动作,几缕青丝划过明日的眼底。他伸手将她的鬓发归于耳后,心底无奈的叹息,她终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你既然还没有字?我这里刚得了个,叫幽微,可好?”他浅笑着,目光温柔的看着她,问道。
“幽微?凌幽微?幽幽桂花酿,微微待人寻?”凌真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明日的目光。那眼神和平日里大有不同,带着她从来未曾见过的深邃。她却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恩。就叫幽微,可好?”明日见她低头又饮了一杯,握住她拿酒杯的手,不让她再喝。上身向前倾,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明日的气息中带着些酒气,还有桂花的香味,吹拂在凌真耳根,让她隐隐有些发烫。这样的动作让她觉得不妥,但是酒意开始上涌,让她来不及思考。她也有些模糊明日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能胡乱点头,想要借此摆脱此时的窘境。
见凌真点头,灯光下那小巧的耳垂,使他不想移开目光。呼吸略略重了些,热气仿佛渲染般,从明日的唇边渡上了凌真的耳畔,“以后,就我一个人叫你幽微,可好?”
“你……”凌真见明日不放开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抬头想对他说点什么。却不想一个动作,一种柔软湿漉的触感从耳垂上轻轻擦过。使得她愣了愣,再回神已经想不起自己想要说什么。
那种感觉,难道是嘴唇?凌真模糊的想着,突然脸色一红,软软推开他站起来,坐到临水的楼栏上,面相湖面。刚才的情形,让她有种将要被拆吞下腹的错觉,离他远些,仿佛才能安全。
明日见她侧头不看他,嘴角笑意更深,修长的手指抚摸唇边,仿佛还能感受那柔软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轻声唤她:“幽微?”
凌真也不转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湖面的微风透着热气,吹得她昏昏欲睡。
“我适才有些不胜酒力了,这酒……”明日见凌真久未回话,推动轮椅到了她身边。见她的神情,停下了嘴里的话。
“恩?”凌真感觉到声音的靠近,转回头来,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她伸手想要碰触。
明日见她眼神迷蒙,大胆再次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轻轻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
凌真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温暖柔和的天地,有种安稳得想要沉睡的感觉。听得一个声音轻轻的唤道:“幽微?”
凌真轻轻恩了一声,将头靠在明日的肩膀上,沉入梦乡。
明日又唤了几声,见圈在怀中的人,再没有什么反应,将手抚上她的面颊。月光之下,她的睡颜天真,有些不知世事的甜美,因着酒意,泛起的红色更添妩媚。樱桃小嘴带着粉红的光泽,引诱他想要品尝其中的甘甜。
明日沉迷其中,不禁圈紧了双臂,低下头,却感觉到她因为不适而微微扭动的身体,停下了动作。
他僵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仍然紧紧抱着她,只是换了个让她睡得更加安稳的姿势。
“幽微,若是此次生死劫我能平安度过,这红尘美景,我绝不会让你错过一丝一毫。你可愿意与我共度一生?”明日声音在空无一物的湖面上回荡,能听见的,只有那一楼的寂寥月色和热烈繁花。
贪杯的下场,就是宿醉!第二天凌真醒过来,头痛欲裂,像是顶了千金重担一样。
她勉强坐起身来,有些迷糊自己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水色的纱帐,雕花的楠木床,房间内弥漫的花香,甚至是身上的衣料,都不是自己熟悉的。唯一能够安心的,是纱帐外不远处,那个坐着的隐隐约约的浅黄背影,即使看不真切,也能知道,那是明日。
明日听到动静,转身来到床前,拉开床帐,关切的问道:“醒了?觉得怎么样?”
“有些头疼。”凌真揉揉太阳穴,半眯着眼睛道。
明日将她搓揉额头的手拉下来,自己将手放在她的太阳穴上,慢慢按摩起来。他的力道适中,头痛的感觉逐渐消散下去。
凌真不停回想昨日最后的画面。是那一湖的碧波?还是那微醺的气息?或者是明日那让她看不懂的深邃眼神?
窗外的水声传来,凌真睁开眼睛,却跌进明日的目光中。两人离得太近,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她竟然感受到明日身上残留着昨日的酒气,还有那一点点暧昧的气息。
她止住明日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地侧了侧身,问道:“这里还是那个小楼?”
“嗯,昨日你醉了。路上颠簸,就在这里找了个房间住下。”明日浅笑着将凌真的不自然收入眼底。又道:“你的衣服一身酒气,今早老板娘让洗了。”
“嗯。嗯?”凌真回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明日说的什么。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个问题,给她换衣服的是谁?
“幽微,是老板娘帮的忙。”明日笑着回答她心中的疑问。
“哦。”凌真看见明日的笑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因为他猜中心思而泛红的脸颊。随即又觉得不对,抬头问道:“幽微?”
“嗯,昨天起的字,你不记得了?你答应说好的。”明日有些惋惜那一闪而过的嫣红,将上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墨玉般的眼睛闪过一丝乞求。
“记得。”凌真默了默,不忍反驳他的,只好默认。
“好。时候不早了,易山在外面套好了马车,我们回去吧。”明日满意于自己达到的效果。
一回到四方城的小院,凌真没有像往常一样呆在东厢,而是直奔自己的屋子。昨夜的画面模模糊糊的浮现在脑海里面,让她本能的觉得危险,不想在现在去面对他。但是她实在是想不出,他会对她有什么危害!
明日回房,换下昨天沾满酒气的衣服,洗漱一番,到了东厢,却没有看见凌真的身影。诧异了一下,却有些惊喜。她会觉得不好意思面对自己,是不是表示,他可以期待,其实她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了?
他正想着,关杰从外面进来,说是司马长风求见。
明日想了想,让易山准备了吃食和药物,给凌真送去。自己去前厅见司马长风。
一进前厅,司马长风便急急上前道:“赛华佗,你一定要救救上官燕!”
明日看了看躺在长椅上的上官燕,也没有回答他,抛出金线,缠上上官燕的手腕。
原来,司马长风当日决斗之后,离开上官燕,回到日常居住的小屋。半天月说上官燕是他杀家仇人之后,上官燕却一口咬定自己的父亲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内心纠结于半天月和上官燕之间,摇摆不定。
第三日,半天月却突然前来,让生伯告知他当年司马家被灭门的事情。生伯照顾司马长风10多年,司马长风对生伯的话深信不疑,更加之半天月巧言令色,令司马长风悔恨不已。
半天月又突然话锋一转,告诉他没有完成必须接受惩罚。司马长风本是硬汉,之间接受惩罚也不无不可,可是半天月却给生伯下了毒。生伯剧痛不已,司马长风被告知10天之内,若是他杀不死上官燕,生伯就只有活活痛死。
司马长风对生伯感情浓厚,知道这个老人是真心疼爱自己。无法,只好在昨天夜里约了上官燕出来,想要一绝生死。
但上官燕拔出剑来,却道:“当日你可以用你自己的血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今天,我就以我的血,证明先父的清白!”说着一剑直刺自己要害。
司马长风惊慌不已,他虽然约上官燕出来,却没有想过让她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见到上官燕如此激烈的行为,连忙打下她手中的剑。但凤血剑锋利异常,阻止已是不及。
他扶着上官燕,听着上官燕交托玉玺和身后事,内心像是被扯了个大洞,一片黑暗。他带着已经人事不醒的上官燕,也不知道该去向何方。等他回过神来,便来到了这里。也许在他和她心中,这个身份成谜的赛华佗,其实早已经是值得依靠的存在了吧!
☆、龙魂主悔伤凤血 为求救宅邸硬闯
易山端着东西来到凌真的门前,敲了敲门,好一阵,才等到凌真开门。于是问道:“小姐,爷说了,这药要趁热喝,这会儿都要凉了。你先喝了药,再吃点东西吧!”
凌真有些不自然的看了看易山身后,没有见到明日的身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侧身让易山进门。
易山见凌真张望,以为她在寻找明日,又说道:“爷刚才去见司马长风了。”
“司马长风?他怎么来了?”凌真想到前几日推演出上官燕的死劫,还有明日的灾星,心中一紧。
“听说是上官燕出事了,我过来的时候爷正去向前厅,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凌真一边喝着药,一边思考。自己能够推衍出上官燕、司马长风、弄月公子三人和明日的灾星息息相关,但却不能得知详细。今天听的这个消息,更是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莫非,这就是开始了?
想到这里,凌真也坐不住了,放下碗来,向前院走去。易山见一桌的点心凌真一口也没有动过,微微叹气。
前厅里面,明日悬丝片刻,表情变得有些无奈。收回金线,也不发一言,只是摇了摇头。
司马长风见到明日的表情,心下凄凄,来到明日面前作势就要跪下,道:“赛华佗……”
明日一把扶住司马长风,不让他跪实,语气也有几分沉痛道:“我救不了上官燕,受不起你的大礼!”
“赛华佗,我求求你,无论如何,请想办法救救上官燕!”司马长风见明日不受他的礼,再次恳求道。
“我的外号是赛华佗,但毕竟不是神仙!更何况上官燕的本命星已灭。”
“可是我上次受凤血剑伤,你不是也能把我治好吗?”司马长风不死心道。
“上次上官燕剑走偏锋,并未直入要害。而此次,她一心求死……已然气绝身亡了!你要我怎么救?”
“江湖传闻,赛华佗有起死回生之能!”司马长风抱着最后一丝期望。
“毕竟只是江湖传闻!神仙难救无命人。更何况,就算我再次救了她,你不是一样要她死!不若让她就此离去,你们之间就此了结恩怨吧!”明日看着满脸悲痛的司马长风,说道。这两人的恩怨纠缠,真的是难以理清啊!
司马长风听到明日的话,心中残酷,他转头看着上官燕沉寂的面容,仿佛只是在沉睡。他不相信佳人就此真的香消玉殒了!
“不,不会的!”司马长风一阵长号!
“今日若不是上官燕自裁,你仍然会要她性命,不是吗?!既然你已经达到了你的目的,又何必伤心!”明日目不转睛的看着司马长风的表情,问道。
“我……”司马长风自己也理不清自己的心情。他垂下眼睑,转身抱起上官燕的尸身,慢慢一步一步离开。
“上官燕已死,你纵然对她再好,她也无知无觉!”明日微微一叹,说道。这话也不知道司马长风有没有听见,自己这两番深意,也许还是不能让司马长风从摇摆不定中清醒过来。
凌真一来,便看见司马长风抱着上官燕远去的身影。她略微迟疑,才走到明日离明日几步远,问道:“上官燕……”
“剑入心窝,确实是气绝身亡了。”明日看着凌真和自己保持了距离,也不恼怒,和她说起实情。
“你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凌真见明日镇定的神情,有些犹豫的问道。不是她想怀疑,而是明日这样的样子,让她觉得他就是在告诉自己他别有所图。
“我答应过你,要化解他们之间的恩怨,自然不会这样让她死去。”明日对着凌真笑笑,又道:“只是,要救上官燕也并非易事。更何况,若不让司马长风有所觉悟,就算救回上官燕,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是……”凌真脑海回想昨夜明日侵略性的眼神,话有些不流畅。
“可是什么?”明日看着欲言又止的凌真,问道。她从来说话都不是吞吞吐吐的。
“你的灾星近了,若是强出头,怕是会祸及自己吧!”凌真想了想,还是关切的问出来。昨夜,只是酒劲上来了而已,今天的明日,和往常也无不同!凌真这样安慰自己。
“放心,我自有打算的!”明日听见凌真的话,面上平静的回答,却在心底一笑。她到底是关心自己的,只是自己昨天倒是把她吓着了,看来这事情还要循序渐进才好!
“你急着过来,还没吃东西吧?来,一起去吧。”明日推着轮椅,自然而然来到凌真身旁。
凌真看着他的平静神情,愈发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也点点头,推着明日回后院去了。
傍晚时分,关杰带回了上官燕的遗体,并向明日报告了下午的时候,司马长风葬了上官燕后,上官燕的墓前来了好几拨探查的人,其中就有半天月和欧阳飞鹰的手下。
明日将上官燕交给凌真,安置在后院的西厢客房里面。凌真看着明日在西厢点起了按照北斗而建的外七星灯阵,添足了灯油,希望给上官燕续命。
灯点起来的第5日,关杰来报说司马长风背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求见。明日和凌真此时在东厢商讨如何更加有效的引气入体,以救助上官燕,是以也不想理会他,于是派易山出去打发他离开。
“他这时带来的人,恐怕是至亲,你就这样袖手旁观?”凌真看明日脸色不佳,问道。
“他的至亲多年前已在死在乱世,此时能有什么至亲!现在他不好好想想上官燕的事情,却带什么不相干的人了来求医!”明日有些恼怒司马长风此时的心态。
“人死灯灭,司马长风既然已经认为上官燕已死,自然会越加重视身边的人,不想再次失去。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凌真劝道。
“他这是冥顽不化!他……”明日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司马长风推搡着易山,进了院内!
“爷,他……”易山阻拦不住,说道。
明日止住了易山的话,对着司马长风怒目而视,说道:“鬼见愁,你敢这样硬闯!”
“事非得已,还请见谅!”司马长风背着生伯道。
凌真向他看去,那老人家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嘴唇乌黑,是缺氧之象,指上数到暗红血痕,全是挠抓的痕迹,但是身上又不见伤痕。恐怕是疼过太过,窒息所致。
“见谅!哼!”明日不满司马长风的态度,冷哼道。
“人说医者父母心,生伯中了神仙散,若再不及时救,那就……”司马长风焦急道。
“你该知道,我有三不救!”明日转开眼神,根本不去看他。
“不能破例?”
“当初救你,就是和看在上官燕的份上破例!”明日看了眼旁边欲言又止的凌真,说道。
“我知道我害的上官燕遇害,如果可以,我愿意一命换一命,为上官燕偿命,只求你救救生伯!”司马长风想起身边亲近的人纷纷离开,满面悲凉道。
“此话当真!”明日突然回头,认真问道司马长风,“果真是一命换一命?”
“绝无虚言!”司马长风听到有所转机,立刻答道。
“好!记住你的话!”明日点头,说道:“神仙散的解药,需要千年冰蚕作为君药,辅以十年龙井、百年花酿为臣。这龙井和花酿虽然难找,我也不是没有,但是这千年冰蚕,只有春风得意宫才有。”
“好,我这就去。”司马长风放下生伯,转身就要走。
“慢着!”明日又道,“我话先言明,冰蚕为极寒之物,生伯年岁以高,恐怕找来,也不能承受!”
“这……”司马长风有些犹豫。
“但是除了冰蚕之物,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解得了神仙散的毒性。”明日接过他的话说道。
“姑且放手一试吧!”司马长风别无他法。
明日看了看下定决心的司马长风,又说道:“春风得意宫虽非龙潭虎穴,但想进去也非易事。这里有三个锦囊,在去的路上,你拆开来看吧!”
明日挥挥手,示意易山拿出三个锦囊来交给他。司马长风也来不及细想,点点头转身离去。
凌真思索了一阵,直到看着明日让易山安顿好生伯,才开口问他:“你早知道他要来?”
“并不确定。”明日看着凌真在一旁冥思苦想,也不点破,等着她来问他。
“不确定,怎么会有那三个锦囊的?”凌真怀疑道。
“司马长风关天峡后突然再次约战上官燕,必然是有被胁迫的因由在。”明日停下话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呢?”听得明日突然停下,凌真不由得靠近问道。
“胁迫他的,会是为什么?因由不外是上官燕的性命,或者是玉玺。”明日看着靠近的凌真,心情愉悦的解释道。这几日,凌真虽然表面上还是和平日一样和他共同进出,但是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与他靠近的可能,像现在这样近,这还是很少见到的!
“上官燕已死,那么来人是为了玉玺?”凌真皱眉道。
“我也不是很确定,直到他今日前来。方感肯定。”明日点点头,其实不用推演术数,只要综合这些情报,再把准备做充分一点,他一样可以提前预备好那三个锦囊!
“那一命换一命的说法?”凌真又问道。
“你我都知道,外七星不过是延续上官燕的气息,要是真正要让她活过来,还得有人为他过气,点亮她的内七星才是!”
“可是这样,就像是过寿数给她一样,怕是……”凌真眉间皱的更深。
“这样,不正好可以增加这两人的牵绊,化解两家的矛盾吗?”明日轻轻拍了拍凌真近在咫尺的手,以示安慰。
☆、求一救以命换命 得冰蚕被困阵中
凌真感到手背一阵温暖,又想起那夜明日微醺的气息。像是桂花的味道混合着酒香,扑鼻而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耳根微微有些热,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但是看到明日自然的神态,又觉得有些做作。
也许是从小就在一起的缘故,明日和自己从来都不太讲究男女大防。以前只是欣慰他长大成人,独当一面。可是近来,却常常觉得他用一种自己看不懂的眼光看自己。那种目光,常常让自己暗地里面红耳赤。仿佛是一个男女之间,隔着一条宽广的冰川都能被融化的热烈。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但是,她也始终不敢言明这样的疑惑,仿佛只要她问出口,他和她的世界,就将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凌真稳定了一下心情,又问道:“非要司马长风不可吗?”
“半天月曾经拜入古木天门下,和上官燕算是同出一门。而且龙魂刀法和配合凤血剑的雪花剑法相辅相成,对于上官燕来讲,是最好的灯油了!”明日见凌真并没有反对这样的接触,心情大好。
“半天月就是那盗走龙魂刀的叛徒?”凌真奇道。
“恩,他隐藏身份多年,要不是龙魂刀再现江湖,我和师父的探子们都查不到他!”
“我昨夜观星,你现下灾星越见靠近,使用七星阵太过耗费心神。而如今你又要救生伯,万一出了意外……”凌真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这样的体会,纯粹是多年相学的直觉,不能言传。
“无妨。我的灾星,本就和上官燕牵扯颇多,如今司马长风、弄月公子都已经或明或暗的出现,就算我不管此事,一样会有其他的祸事。”明日打断凌真的话,握紧了她的手,坚定道,“何况,我一定会逃过此劫的!”
“因为,我有你!”明日含在口里,没有说出这最后一句来。
“恩。我绝不会看着你出事的!”凌真看着明日自信的神情,心底涌起一阵柔软。临危不惧,稳定沉着,这样的明日,让她觉得分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