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是照着你的话,在那两人离开时,当着半天月的面,将司马长风招到一旁说了些悄悄话。怎么没见那两人生分啊?”古木天见不得自己的徒弟伤心,埋怨道。
“你如何得知,司马长风跟着他离去,两人就一定没有罅隙?”凌真不喜古木天对明日质疑颇多的样子,留下这样一句话来。便推着明日转身离去,也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
明日心知凌真这两日呆在炼器房中,是怕了尴尬。想着现在上官燕离开,小豆芽不过是个孩子。第二日,便让易山去准备马车,自己去寻她出来。玉玺已经到手,是时候回四方城了。
此时边疆老人被古木天拉去下棋,凌真一个人,研究着边疆老人留下的配合此剑的心法武功。
深秋的天气已经很凉,风雨亭虽然种的是长青树木,却也抵挡不了这样的寒意。因为边疆老人不在,炉火未开,明日一进室内,就看见看得入神的凌真身体微微卷曲着御寒,却没有披上裘衣。
明日上前将她的手握住,冰凉一片。皱皱眉头,将整个人抱入怀里。
“明日?”凌真的手被他握住,才发现他的到来,感觉到他的温暖,也悄悄贴近他些。
“怎么不披上裘衣?那个手壶呢?”
“忘了带出来。”凌真不好意思的笑笑。
“什么秘籍,让你这样入迷?让我也看看。”明日有些吃味道。
“这本上,招数只是其次,好些你师父的个人体验倒是极为难得。有些看法,是我想都未曾想过的。”凌真答得一本正经,根本不知道明日语气的不妥。
“师父以前游历过很多地方,见识广博,且本身心性豁达,见解比之当世之人,高出许多。但师父也曾经说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太师祖的学识,就是师父敬仰的。”明日也没想过凌真能听出他语气的不满,顺着她的话道。
“爹爹在世间多年了,看到的东西,比你师父更多,会多知道些,也不奇怪。”凌真的有些向往,“可惜,我来世俗这些年,都没有来得及去其他地方看看。”
明日听了,突然顿住。算起来,她下山20多年,除了昏睡的14年,绝大多数的时间便是花在了自己的身上。而她其实,一直都想在四处去看看。
“幽微,等我此间事了,我们一起游历四方,可好?”明日捏捏她的手指,她的心愿,他必定会为她完成。
凌真感受他的温度在指尖蔓延,微笑着点点头。其实一个人走,难免孤独,有他相陪,也是不错。
“你的一生,也不过匆匆。等你事了,怕是已经陪不得了。”门口响起秦朵颜的声音来。
凌真慌忙从明日身上下来,正欲向门外张望,只见一只素手递过一只手壶来,却是她忘记的那个。
凌真接过手壶,看向面前的秦朵颜,却见她温和的对她道:“真儿也真是,还像个孩子似的,怎么能照顾好孩子。看来明日小时候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秦太祖。”明日弯了弯身,道:“幽微照顾我并无不妥,倒是她向来对她自己的事情最不上心。我也颇为头疼。”
“确实是对她自己的事情不上心。否则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人的话。”秦朵颜的笑一点一点淡下来。
“秦太祖放心,有我在她身边,必然不会让她被他人伤害的。”明日隐隐觉得她话中有话,但是却寻不到端倪。
“其他人,我也没见过,不足一论。不过最近,倒是被我发现有个意图不轨的,你说该如何解决呢?”秦朵颜慢慢的在凌真原来的位置坐下,翻了翻桌上的书册画卷,问道。
“意图不轨?娘在说谁?”凌真不解,半天月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这话听在明日耳中,顿觉心惊肉跳。她难道指的是自己?自己和凌真之前和凌真说过的话,难道被她发现端倪?凌真虽然现在对他有情,可是也尚未盖棺定论,若是她知道了她自己所谓的感情,其实是他一手诱导,以她的性格……后面的情形,竟然是他想都不敢再想的!
可是她母亲也只是近日才到了凌真身边,就算太师祖如何能掐会算,人心叵测,也不是他能够算出来的!而凌真的性格,怕是不会将自己说过的那些原话记得分毫不差。
莫非,她在诈他?!
“不知太祖所指何人?”明日内心虽然惶恐,但面色不显,恭敬从容的问道。
“何人?”秦朵颜转头看着直视明日,一拍桌子,指着明日大声怒道:“何人!就是你!”
☆、难遮掩凌母发难 何为爱转身离去
凌真被秦朵颜的喝声怔住。她一直知道那夜的事情让明日在自己父母的眼中地位有些微妙。父亲还好,母亲对明日是绝对不满的。只是却没想到她会当面发作。而且,这个理由,居然不清不楚,颇有欲加之罪的意思?
凌真看了看明日的脸色,青白交错,却没有悔恨之色。只怕明日心中,也是对秦朵颜的当面发作颇为不满的,可是碍于她的颜面,才会隐忍。但是自己和母亲的相处,更多的是母亲在主动。如果直接反驳,怕是会伤母亲的心,但自己也不能看着她这样发作明日。若是父亲和明日的师父在这里,情形恐怕会好很多吧!
想着,凌真出声对着秦朵颜说道:“娘,你在说什么呢?明日的人品,我和边疆老人都看在眼里,怎么会有意图不轨的意思。不信,你让爹爹叫边疆老人来问问。”
“你爹在现在同边疆老人和古木天在一处。这种小事,就不用去找了!”秦朵颜一眼就看出了凌真的想法,想让凌莫羽和边疆老人来缓和气氛。便直接断了这条路。
“娘……”凌真张嘴又想为明日辩解,却被秦朵颜打断道:“真儿,你还年轻,所见恶事,也不过杀人放火,也算是点地即收。但是,世界上最恶的,往往是润物无声,伤而不知,等到发现时候,已无法挽回!欧阳明日,你说,是也不是?”
“明日不知秦太祖所指何事?”明日听到秦朵颜如此说,已经明白自己的计策恐怕尽在她眼中。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露出了破绽,但是还是拒绝承认,尽量拖延,暗中在心里思考对策。
“何事?就说说你是如何动摇真儿道心,让她修行受损的事情吧?”秦朵颜见他一脸沉静,心中更不是不愉,索性直接点明。
“娘,你误会了,动摇道心是我心境有碍,和明日并无太大相关。”凌真辩护道。
“真儿,我要听听他如何说的!”秦朵颜并不理会凌真的辩白。
“秦太祖息怒,幽微道心不稳,确实是明日的缘故。但明日对幽微之心,可昭日月,绝无二心!”明日知道秦朵颜所指为何,但是却避开重点。只要他不承认,就没有人有证据可以证明,他的蓄谋已久。
秦朵颜到此,不禁也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另眼相看。她如此一再逼迫,他还能从容回答!不过,他恐怕没有想到,自己有着他不能反驳的证据。
“好个绝无二心!因为绝无二心,所以你就可以蓄意用语言哄骗于她!”秦朵颜直言蓄意二字。
“明日从未蓄意哄骗!更加不会伤害她!”明日听得此言,回答从容坚定。但下意识的,他握住站在旁边的凌真的手,好像怕她离开。
凌真感受到他突然的不安,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却突然的,晃出一些片段来。
“是男女之情,你也知道吗?”
“……我并不期望你会回应。我只是觉得应该把这样的心情告诉你……”
“幽微,你是在担心我……”
“……你真的不成为我动摇过吗?一点也没有吗?”
“……我一次一次为你打破自己的原则……只是因为,你对我来讲,是特别的,你让我动摇。”
“……我为你动摇过,所以,我很明白,我对你的爱慕之情,并不虚假。”
“……我能明白我的想法。那么,在你为我动摇的时候,你能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吗?”
明日曾经在耳边的细语,被零零落落,散在不同的时间里。那些记忆被她慢慢组合起来,像是一张原本看不见的网,慢慢清晰起来。突然的,凌真有些不敢想下去,这些话,这些突然出现的片段,仿佛会让她的某种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念,粉身碎骨!
“说的倒是好听!可惜,你却小看了我!”秦朵颜见到明日的动作,眼中露出了嘲讽的神色。伸出手来,一张小小的玉符,静静躺在掌心。
秦朵颜也不等明日再继续狡辩,将灵力注入玉符,玉符慢慢散发出白色的光芒,几个人的声音,从那个玉符中溢出。
“怎么不叫哄骗。……什么叫‘特别的人到最后就会延展成为爱慕’?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你们家这油嘴滑舌的徒弟告诉那丫头的?……”
“……小子,特别的人,也许到最后也会是知己。你别以为你藏着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心里也是明白的!……”
“明日对幽微爱慕至深,而幽微尚且懵懂。既然她问起,自然会隐瞒其中的一些答案。换做是古世伯,怕也会如此吧?”
在明日听清楚那几个声音的当即,脸色一下煞白。他兀的握紧了凌真的手,看也不看秦朵颜,抬头看向凌真。
凌真有些愣,仿佛不太清楚自己听到了什么。玉符里面古木天的声音和明日的声音交替而来,那话里,到底讲了什么意思?是说的,自己这一切的动摇,自以为是的喜欢,不过是因为明日刻意的诱导下的结果吗?自己对他的感情,其实只是被骗来的?
“幽微……”明日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能感觉到她的手中的温度,慢慢的冷下去,他想要温暖她,可是,却怎么也不能做到。
“真儿,你还不明白吗?”秦朵颜看着凌真沉默不语,不由得提高声量,再不能容忍明日的狡辩。
明白?她该明白什么?她该明白,她只是被自己从小细心照看的孩子骗了?她对他所付出的信任,其实是那么浅薄可笑!
他故意利用自己对他的关心和信任,一点一滴的在自己心中种下“爱情”的种子。心中只觉得某种曾经坚信不疑的地方崩塌了。如果连一个自己从小就打心眼爱惜的明日都能这样欺瞒自己,那这个世间,到底还有什么是值得自己信任的?
而告诉她这一切的,却是她的母亲!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像是一把利剑,血淋淋的将伤口暴露在她眼前!
“幽微,你听我说,我并不是想要骗你,我……”明日急切的表达,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但是他预感,要是他不说,他就会失去她!
“你只是隐瞒了另外一部分事实。”凌真打断明日的话,语气平淡。这样的解释,她在之前的回音中,已经听过了。
“母亲,我有话和他说。您……请先回去吧!”凌真将手从明日的手里抽出来,对着秦朵颜道。
秦朵颜见到明日的从容之色破裂开来,不由冷嘲,总算是承认了。却突然听见凌真这样唤她,让她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超出了她的控制。
她转头打量凌真,发觉凌真的眼神,毫无波澜,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母亲,请吧。”凌真迎向秦朵颜长久的凝望,甚至语气都没有改变。
秦朵颜有些察觉凌真隐藏的怒意,转头看向明日,他的神情表明,他确实已经没有办法再反驳。想了想,才点点头,道:“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处理。”
房间只剩下两人,一片寂静。明日伸手想要再次握住凌真垂在身侧的手,却被她避开来。
凌真退后一步,看着这个背对她的身影。道心的动摇,她并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他骗她!将她赋予他的信任,当做戏弄她的道具!
而让她更加在意的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感情,又该算作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凌真开口,这不是她最想问的,但是她却害怕知道别的。
“什么?幽微,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明日听着从他背后传来的声音,遥远的,像是要消失掉。
他举手想拍动轮椅,转过身来去面对她,确认她是否在场。
却被她厉声阻止:“别转过来!”
他愣了愣,他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凌厉,就算她误会他的时候,也没有如此的冷肃。他慢慢放下手,道:“我不转过来,你……你别走。”
“什么时候?”凌真继续问道。
“从大衍之阵以后。”明日沉默很久,终于不再否认。
“为什么?”凌真问的有些无力,她的心,像是有个地方被掏空,冷风入境,遍体生寒。
“为什么?幽微,为什么?!因为我爱你!”明日双手紧紧握住扶手,竭力克制自己想要转过去的欲望。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让他的心慌乱不堪。
就在昨天,就在不久前,她还在他的怀中,娇颜巧笑,而现在她却不再让他看见!
“那么,你的爱,到底是什么?”凌真的声音更轻。
明日微微垂着头,日光投射在他的发间,却映衬不出一丝光来。
从凌真问出这句话的这一刻,他便知道,他的努力,化为乌有。她不懂,她从来都不懂,即使曾经那么的接近,她还是不懂。而现在,更加让他绝望的是,他可能,已经失去让她懂的机会!因为,他说的话,她都已经不再相信!
“在我意识的最初,你便出现。那么多年,支持回护,相依相伴。你满足我对异性的所有想象和眷恋,即使在你不在的岁月,我从来没有忘记!”但即使不相信,他还是要说!
“那时的你,还是个孩子。你对我,不过是期盼母亲的投射。”
“不,幽微,那是不够的。我也曾经以为,你若是给予我母亲般的回应,我会不会能就此满足。可是,我发现,那是不够的!”明日的眼睛望向虚空,想象着面对着她,“爱你,对我来讲,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不论因为什么!它让我发现你的特别,让我想要接近你;它让我嫉妒所有能在你身边的其他人,让我想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它让我想要牢牢抓住你,把你留在这红尘俗世,让你给我更多的回应!”
他不后悔这样做,因为他知道,只有他的争取,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她从来不会知道,为了她的一步,他踏出了九十九步的艰辛。而如今,她却收回了那让他坚定信念的那一步,让他瞬间,坠入深渊!
“可是,”自暴自弃,全无遮掩的讲出心里的不堪。曾经有过的思虑,化成一句答案:“我知道,你不会!”
“也许我隐瞒了很多,但是幽微,如果我不这样做,你会回应我吗?你会明白,什么是爱吗?”低低的声音,却更像伤兽的临终嘶吼,开肠破肚的疼痛,只为掏出最后的那一颗真心!
“你不会。”久久没有听见回答,明日闭上眼睛。他觉得她还在那里,他却一点也不肯定。
一股灰败,在他心里蔓延。他本来可以巧舌如簧,却心如刀绞,信心全无!他告诉她他最最真实的想法,所有的想法,自私的、妒忌的、丑恶的。他甚至不敢期望她的原谅,他在等她,等她给他一个最终的决断。他欧阳明日,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心如死灰的,等待一个已经可以预见的结果!
凌真看着他轮椅上的身影,他的头垂着,露出颈项,显得那么脆弱而毫无防备。让她又要忍不住心疼。可是,明日的话,让她还是止步不前。
自己对他的感情,只是故意被他诱导,把亲情扭曲成爱情吗?她所明白的爱情,其实根本是明日虚构出来的幻象?
忍不住的心疼!她甚至不知道为谁而痛。她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她一直不懂。而这一刻,她也希望,她永远不要懂!
她的信任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狠狠摔在地上!她却还在为那个人心疼!
空气像是要凝结,时间却从来没有停止。同样凝结的,还有明日的心。一寸一寸的,像是化成要冻结成冰。
身后没有一丝声音,甚至连吐息也没有。她是不是真的离开了,她是不是就此从自己的世界中消失。没有一丝能够找到的希望?
门被“吱嘎”一声打开,明日的身体一颤,立刻转头看去,却是易山站在门口,一脸诧异的看着他。
他身后的位置,她不再在那里,空空荡荡的。就像此刻,他的心。
☆、初冬至心灰意冷 花灯镇再遇故人
凌真沉默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凌莫羽在听说之后,阻止了想要动用法术寻找她的秦朵颜。真儿并没有来找作为父母的他们,而是一个人离开。让他对这件事情的想法,变得微妙。
他没有向明日询问具体的情形,只是看着明日带着易山,驾着马车离去。
“三师祖,这件事情……”边疆老人想要为自己的徒弟辩解,却被凌莫羽打断。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事情,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过于插手。”凌莫羽说罢,拉着秦朵颜转身而去。
边疆老人微愣,他突然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听在他的耳朵里,带着些许的放任自流。
“老头,你们家师祖的行事风格和你可真是如出一辙啊!做都做了,却有还要说出讨巧的话来!”古木天在一旁不满道。他的确对明日的有些做法并不看好,但是,明日对于凌真的心情,他却是看在眼里,赞在心里的。要是他的小燕子,也能和明日一样勇于追逐,如今也不会落得孤苦一人了吧!
“别胡说!”边疆老人没有心情和古木天争吵,转身拂袖而去。若是没有他,这事情也不一定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回四方城的马车上,明日不发一言。易山也觉察出他的情形,不敢问为何凌真没有同行,只是沉默的赶车。
风景倒退,却不像时光。来的路上,只要他一开窗,便能看见她立在马上的身影,而如今,却只有一路冷风。
现下的心情,不过四个字可以形容,心灰意冷。凌真的默默离去,其实就是一种态度,用她的沉默告诉他,她绝不原谅!
明日自嘲的笑笑。原来,他那样的说法,还是在侥幸的等待,等待她会为他心疼,等待她说出原谅他的话来。
不后悔吗?不知道。若是时光能够倒回,他会不会就不对她有任何隐瞒?他会不会就一句也不说的静静的守着她,看着她,只求她能够在他身边?会不会再去强求本来便不属于他的东西?
会不甘心,永远都不甘心!他渴望她的爱,渴望的那么痛,如果不试一试,他怎么会甘心!
可是,如今,这样的结果,却也更加让他痛得几欲发狂!让他想要去找到她,紧紧禁锢在怀,不论她如何做想!
但是,他却舍不得。那风中摇曳的理智告诉她,他已经伤过她一次,现在,他只想她快乐些。
回到四方城中,他入宫见到欧阳飞鹰,交付玉玺,换取了玉竹夫人的自由。欧阳飞鹰的态度,让他惊异,他亲自帮他推动轮椅,送到宫外。可是,他不想去想此中到底有何深意。
他不让任何人探听凌真的消息,他也不想回到有她的影子的小院。让易山推着他四处闲逛。直到关杰派人通知他,盈盈公主来找了他数次。
他在曾经看着她的笑的院子里,看着欧阳盈盈的笑。尝到欧阳盈盈做的糕点,却想到凌真曾经为他做的清淡小粥。
他能感觉自己在笑,对着欧阳盈盈笑,赞叹她的手艺。可是却又在下一秒,发现自己的心,其实空空如也。
看着欧阳盈盈因为自己提到了邱和而羞涩的脸庞,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她的顾盼生辉。嘴里的苦涩,甘甜的糕点也不能掩盖;而心里的空落,连亲人的关怀也不能填补。
他告诉欧阳盈盈邱和在风雨亭养伤,言语中鼓励这个姑娘去追寻她自己的所爱。他相信邱和的人品,也相信邱和的大度。他希望,他的妹妹能够得到他得不到的东西。
时间一天天过去,初冬隐现。院子里越见寂寥,昨日的繁花败落,独留空枝。他压抑不住的想她,即使将自己放任在她从未出现的宫中,他也会突然的愣神。初雪纷扬,她的皮裘没有带走,她会不会冷?她现在……又在哪里?
欧阳飞鹰将明日的失常看在眼里。他的消息,告诉他,总在明日身边的那个女子,已经半月不见。
他想起明日去风雨亭后不久,玉竹夫人的求见。玉竹夫人告诉他,作为国师的欧阳明日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他一心嫌弃的儿子。作为佐证,玉竹夫人透露出欧阳明日身边的那个女子,就是当年凌莫羽的女儿。
欧阳飞鹰不敢信,却又忍不住去相信。多年来,他后宫众多,却子嗣稀薄,如今的血脉,竟然只有盈盈这样一个女儿。他想过自己的基业,可能就只能由她继承。他宠她爱她,呵护至深,生怕她受到委屈,让他一生心血,付之东流。却也忍不住想,要是当年那个男孩没有死……
他派人仔细查了欧阳明日身边的事情,直到得到那个女子的画像。她虽然只有二八年华,却和当年的模样,相差无几。那个女子,的确就是当年凌莫羽的女儿凌真,他绝不可能认错!
他在欣喜于找回失而复得的子嗣。更加让他欣喜若狂的是,那个女子数十年不变的容貌,再加上她那个高深莫测的父亲,让他看到长生不老的希望!
这是多么诱人的想法!长生不老,是历朝历代,多少帝王将相追逐的梦想!而他,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欧阳飞鹰曾经隐晦的问过明日,凌真目前的下落,被明日委婉的移开了话题。不过,他不着急。玉竹夫人告诉他,凌真曾经照顾过明日很长的一段时间,只要明日在这里,凌真一定会回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保住明日。不论是因为他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还是因为长生不老的梦想。他都要保住他,他不能让半天月和他其他的敌人知道明日的真实身份。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翌日,明日被欧阳飞鹰召见,告知玉玺失踪。明日正在思考,会是哪路人马动手,却被欧阳飞鹰一通问罪,就要捉拿下狱。明日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日子欧阳飞鹰对自己的关怀,让他本来绝望的心,微微有些感动。可是现今想来,也不过是因为自己能够帮他拿到玉玺而已!这样的父亲,真正是不认也罢。
明日止住想要反抗的易山,随押送他的士兵进入监牢。他倒要看看,欧阳飞鹰到底要用什么样的罪名,置自己于死地!
凌真离开风雨亭,却不知道去向何处。她只明白,自己不能再呆在那个地方,那里的空气,都让她想到欺骗。
漫无目的的行走,却来到那个,当初他们一起过雪顿节的小镇。再往前行不远,就是欧阳山庄……
欧阳山庄,虽然住的时日不久,但是,那是她醒来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和明日的相认,和明日的相处,和明日的争吵,都在那里上演,她都还历历在目。
她不是没有看见,明日对她的默默关照。每日温热的药汁,每天刻意的陪伴,千里之外的红茶小食,孜孜不倦的嘘寒问暖。沉默的,但是从未间断的呵护!越是这样,他的欺骗,就越加让她难过。她曾经,对他付出那么多的信任,甚至像是一种依赖!而他,却辜负。
他们曾经约过,要再在一起,看花灯,猜灯谜。可惜如今,已经不可实现。
“姑娘?”一个声音打断她的回忆,凌真回头看去,是一张隐约有些印象的脸,但她却记不真切。
“姑娘,真的是你啊?怎么又一个人在外面呢?”那个声音带着些惊讶,又道:“姑娘不记得我了吧,2个多月前,还在闹采花贼那会儿,姑娘和家人走散了,在我这里吃过面呢!”
原来,已经两个多月了,自己和他,其实也不过才再次相逢两个多月而已。
“姑娘啊,你走之后不久,你那未婚夫就来寻你了。我看他焦急的很,还特地的给他指了方向?怎么,他还是没有找到你?”那个声音继续道。
“他……”凌真张了张口,想要辩解,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
“姑娘,这两个人过日子,哪里没有什么磕磕碰碰的,牙齿和嘴唇都还要打架呢!两个人能在一起不容易,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我看你那未婚夫也是个斯文冷静的人,肯定也不会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的事情,你怎么就不能消消气呢?”那个人声音不断。
“老板……”凌真开口打断他。
“姑娘叫我老孙头就好!”那人笑着,用肩膀上的棉布拍了拍板凳,示意凌真坐下,“我给姑娘下碗面吧。”
凌真想了想,点点头,坐下。
“姑娘,我们家这面啊,现在也算是远近驰名了。”老孙头解开锅盖,将旁边拉好的面条放下去,“当年可不是这样的!当年我和我们家那个来到这里,可是什么也不会做啊!我们家媳妇儿啊,也是个大家出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尊夫人?”这位老人家,似乎也有过一段不一般的过去。
“她比我小不少年岁,而且因为出生的时候遭了罪,身体一直不太好。小时候养的如珍如宝的,却不想,因为我,还是让她遭了更多的罪。”老孙头的话有些辛酸。
“尊夫人一定很是爱你,才会愿意如此。”凌真有一丝感慨。
“爱又怎么样呢?若是因为她不爱我,就会平平安安,那我宁愿她没有遇见过我。可是,她和我说,只有我珍惜了,她受的罪才没有白费!”回忆起过去,老孙头的嘴角却是笑容。
“那尊夫人现在?”凌真好奇,他苦乐参半的表情,让她想要知道更多。
“在,我们家那个说了,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我和她,谁也离不开谁!”说道这里,老孙头露出一脸的自得,仿佛突然豪气云天。市井小民的嘴脸,突然消失不见。
“所以啊,姑娘啊,要好好珍惜那个爱你的人啊!肯这样放下身段来迁就你的人,可不多见啊!”只是一瞬,老孙头又回到那个絮絮叨叨的模样。
“他……其实,不是我的未婚夫。”凌真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不是啊?那也只是名分问题,老汉我可能看出来,那位公子,对你可是紧张得很啊!”老孙头揭开锅盖,暮霭白烟混杂着香气,从锅里溢出。
“他也许没有你说的那么担心我。”凌真顿了顿,道:“他骗了我。”
“骗你?”老孙头撒葱花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才继续下去。然后将一碗香气扑鼻的面端到了凌真面前。
“那姑娘可是因此受伤了?”老孙头问道,仔细的上下打量起凌真来。
凌真摇摇头,又点点头。
老孙头看着凌真又点头又摇头的态度,也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天色已晚,凌真默默吃完面,发现老孙头已经收拾好摊位,准备回家了。
“老人家,不好意思,耽搁你了。”凌真赶紧起身,要去掏钱。却被老孙头阻止,只听他道:“姑娘,我这摊位啊,有个老规矩,最后一位客人,是可以不用付钱的。但是啊,得帮我搬些东西回家。这里东西太多,虽然都不太重,但我一个人带不走,我娘子身体不好,我也不想她为这些琐事操劳。所以,你看……”
凌真有些微微的诧异,也感慨于他对他娘子的情深意重。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跟着他向一个不起眼的院落走去。
☆、糟老头观潮弄波 无我剑大爱无疆
眼前的院门并不其实已经不新了,但是也没有破败的样子。墙上爬着些干枯的青苔,偶尔的绿,让墙壁有些生气。
凌真帮老人打开院门,发现里面并不大,一眼便能看到底。院子干净整齐,中间立着个石桌,还有几个小凳,被擦拭得纤尘不染,隐隐有些发亮,看得出主人常常打扫。院中晾着些衣物,还有些药草的大簸箕,层层叠叠的堆在药架上。墙角的小井上些许青苔在井口生长。旁边依着墙搭着些架子,还有一些瓜果的枯藤攀沿而上。厨房萦绕着白烟,隐约有个身影在里面忙碌。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象有什么美味即将上桌。人间烟火,不外如此。
“月儿,看看谁来了。”老孙头大声的朝厨房喊着,一边对凌真道:“看来饭已经做好了,要不,坐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凌真正想拒绝,却突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真儿?”
凌真回头来看,站在厨房门口那个女子,二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身月黄色的素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却是她的应师兄的妻子,月明间!
“月姐姐?”凌真惊异,她怎么会在这里?凌真猛的想起什么,回头再看老孙头的时候,那个市井老人的模样已经不见,出现的,是一个温文儒雅、气度卓越的男人。
“应师兄?”凌真睁大了眼睛,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见了几面的老孙头居然是仙风道骨的应师兄!
“嗯。”应观潮点点头,转身对着月明间道:“我进去换件衣服,你和凌师妹多年未见,好好聊聊。饭菜就别端了,我来吧。”
看着月明间点点头,才走进了屋内。
“月姐姐,你们这是……”凌真从来没有想过,已经金丹后期的应师兄会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乔装改扮买卖为生。
“所谓的道心,也是由人的心产生的啊。”月明间微笑着,拉过凌真,在院子中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人的心?”
月明间笑着,上下打量了凌真许久,才道:“这么多年了,真儿也筑基了。是凌师伯让你下山历练的吧?”
“嗯。”
“真儿下山,遇见了什么呢?”
“我,在药谷住了6年,药谷的主人,就是边疆老人。”凌真犹豫了半响,她不太想提及明日。
“我听大哥说过了这事情,后来真儿被封印,凌师伯不放心你,但是天池上的事情也不容小觑,就拜托我和大哥来看顾你一二。”月明间像是不知道凌真有所隐瞒,点点头,说道。
“月姐姐,我劳你们费心了。”凌真想起自己离开风雨亭的时候,并没有告诉父亲,心下有些惭愧。可是,她也知道,若是没有父亲的默认,母亲不会贸贸然的将这样的真相暴露在她的面前。
“不,真儿,是我自己选择这样的生活的。”月明间摇摇头,笑的很温柔。“我和大哥,已经好久没有过过这样平静的生活了。这,也是我们选择的历练的方式。”
这时,应观潮出了屋,换了一声青色衣袍。他将手上一件蓝色的绵布披风给月明间系好,又捏了捏她的手,感觉并不凉,才去了厨房。
月明间面色坦然,没有一丝窘迫,好像这样的事情,天生就该如此。
“历练?世俗生活吗?”凌真不觉得这样的世俗之事,有什么好历练的。
“真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修真,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飞升成仙吗?”
“飞升成仙,只是一个看起来像是结果的过程。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逆天而行去求取飞升呢?”
“……”凌真沉默,她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开始修真,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在我看来,我的修真,就是为了不拖累大哥。能一直和大哥在一起,生死不离。”月明间笑意盈盈。“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看法,不能以偏盖全。但是,这些年,我也看了很多。无情道中陨落的强者不计其数,他们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却慢慢的迷失了本心,忘记了自己最初想要修真的目的。所以,我想和大哥一起体验最基本的生活,也许,我能在其中,寻找到新的感悟。”
“那你找到了?”
“还没有。但是我很快乐。”月明间的笑容带着满足,“我和大哥日出而立日落而息,吃自己亲手做的食物,穿自己亲手做的衣服。这个小院的每一件事物,都带着我和大哥共同的回忆。就算我以后……”
“别乱说,不会的。”应观潮打断了月明间的话,将做好的饭菜摆上了桌。
“好。”月明间脸上没有一丝伤心的表情,笑的温顺。
凌真明白月明间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可能随时会死,但是她随时都活得满足而快乐。只是因为,有师兄在她身边。因为,那是她的道!
那么,自己的道,到底是什么?
凌真接过应观潮递过来的碗筷,一一摆好。却听见月明间道:“大哥,还有其他人吗?”
凌真低下头,才看见四个空碗放在桌上。
应观潮朝她点点头,向着院门道:“进来一起吃饭吧。”
院门应声而开,立在门口的,却是一身白衣,面带惊异的白童!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还是被发现!这个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凌真诧异,白童怎么会在这里?他来了,那么,明日是不是也……
正出神,只听应观潮道:“这小子一直跟着你,我看他也没有恶意,就让他也跟着来了。你们认识的吧?”
凌真不想细想为什么此刻,她会想到明日。只是点点头,招呼白童进来,双方略微介绍。
一顿饭因为白童的出现,凌真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饭后,凌真主动提出收拾碗筷。白童开始有些担忧,但看道凌真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却轻声的笑起来。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对这些琐事也能做得有模有样。
“你……怎么来了?”凌真感觉到白童的视线,抬头问道。
平时略显苍白的脸庞,因为劳作的关系,透出红润来,在灯光之下,分外柔和。白童略略撇头,避开凌真的直视,道:“我听说你一个人离开,有些不放心。边疆老人的剑成以后,我就跟过来了。”
不放心吗?凌真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难怪她没有发现他跟着。他最多也就是今日才找到自己的吧。
“我没事,冰心姑娘呢?”凌真问道。
“邱和的伤势未愈,她留下来照顾他。”
凌真归置好最后一个碗,目光落在白童腰间的剑上,“这剑,有名字吗?”
“有,叫无我剑。”
“无我……”无情无欲,无他无我吗?边疆老人师从应师兄,修的是有情道,为何要镀造这样的一把无情道上的剑?
“无他无我,是为大爱!”应观潮的声音飘过,白童只觉得腰间一轻,剑已不在!
院中一个青色身影手握银剑,上下翻飞;来回往复,呼呼生风。矫健若蛟龙,轻盈若翼生;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山川为之长嘶吼,天地为之久低昂!
白童在一旁看得震惊!这个人的剑,并不锋利,但是却磅礴而来,气吞山河。他从来以为,剑的精髓,不过为快为纯。而此时,他觉得,一切言语不足以说明此时的感受。那个人像一个巨人挺立于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能够挡得住这个人的一剑!
应观潮的收势已成,静静立于院中。站在院中的月明间上前捻住袖口,给他擦拭薄汗。瞬息间,那立于天地间的巨人,消散无踪,留下的,是一个对着爱人笑得温润的男子。
“师兄的剑法又精进不少了。”凌真的声音让白童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突然觉得,这把剑,在那个人手上,会比在自己手上更好!
“不,是这把剑本身的意义。”应观潮摇摇头,大爱无疆,自然不可抵挡。他低头看着眼前的月明间,轻声道:“我,做不到。”
凌真微愣,师兄刚才的一试,已是登峰造极,为什么说做不到呢?
应观潮看着凌真思索的表情,摇头道:“我的心中永远也不可能无我无他,刚才也不过是一时而已。”语气中却没有一丝遗憾。
他转头看了看白童,大手一甩,将剑向白童抛去。见白童接下,才道:“边疆的眼光不弱,既然他将这剑交托于你,那么,你就是这把剑最适合的主人。”
“可是,晚辈不及前辈分毫。”白童握着手中的剑,寒光闪闪,映出他有些苦涩的神色。这可能是他一辈子也无法达到的高度。
“我也不及你心无旁贷。只是,你还没有明白你的道。”应观潮的话,像是在回答白童。可是他的目光,却意味深长的看向凌真。
凌真和白童在应观潮的小院住下。凌真是确实不知道该去向何方,白童则仰慕应观潮的武功,一心求教。
凌真也时常翻看边疆老人交给白童的那本配合无我剑的剑谱。初初看来,的确像是要求修习之人无情无爱。可是,在看了应师兄当日的剑术之后,凌真觉得,并不止是如此。
大爱无疆,是以无我无他。应师兄的心中,永远有月姐姐,所以他才说他做不到。反之亦然。他们以爱为道,心心相印,是以无论身处何处,有何险境,他们都乐足。
那么,自己的道,又是什么?以前,她以为的道,便是静心无欲,看透繁华。可是,看见应师兄夫妻两人的入世,她隐隐觉得这样的心灵相通,也不失为真谛。
世间有以武入道,以求纯;以杀入道,以求烈;以大爱入道,以求真;以小爱入道,以求暖。这些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发自内心的渴望。若是真正的清净无为,那她到底该以什么来印证自己的大道?什么又是她内心深处的渴望?明日当日曾说,他渴望她的回应,这样的话,也来自他的内心深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