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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间的炮灰说话略过,有意者可重新阅读本文第11章。.15

作者:冥儿娃娃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3:20

想到明日,凌真不禁叹息。小半个月过去了,她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愤怒。那种被骗的疼痛感觉,虽然让她如鲠在喉,但她已经可以静下心来,好好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对他,到底是什么?

母子之情?她在于他再次重逢之后,是他精心照顾自己,生活琐事,一应体贴;问汤问药,唯恐不周。让她常常感动,自愧不如。

知己之意?她与他确实颇多探讨,甚至有时彻夜畅谈。但是,和弄月、上官燕,他们也算是朋友;和边疆老人、古木天也能彻夜长谈;却从来没有为他们如此牵动心神。

男女之爱吗?应师兄夫妻的心心相印,和他们的情况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更何况,他对自己的欺骗隐瞒,连最根本的信任都不能做到,何谈情爱!

☆、觉情愫迷雾渐淡 初冬雪庐山真颜

冬天的第二场雪飘扬而下的时候,凌真趴在窗口,看着院子中白童练剑。屋内的月明间手中握着针线,为应观潮缝补衣物。屋内一片宁静。

凌真有些冷,捂住了腰间的手壶。温暖的气息,让凌真想起明日手上的温度。

从她离开风雨亭,已经近一个月了,总是在她不经意的时候,突然的想起明日来。明日这两个字,仿佛如潮汐,在她不想想起的下一刻,汹涌而来,然后又慢慢退去。在她的心境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她慢慢的才发现,什么时候,明日已经在她的记忆中,占据了如此多的部分?又是什么时候,在她的生活中,频频出没,又让她觉得理所当然?

月明间咬下线头,看见在窗口发愣的凌真。她不说,她也就没有问。欧阳明日这个人,在大哥的言谈中有所提及。大哥曾经评价他:聪颖机智,行事坚毅,是心性坚定之人。且谋定而后动,绝不鲁莽行事。若是能够眼界心胸再开阔些,日后成就,必定不凡。但以他现在的年纪,能有现下的心境,已是难得。

凌真从小没有母亲关爱,性格虽然看起来冷清,但是却也渴望一份无条件的呵护关爱。欧阳明日对凌真如何,大哥一直看在眼里。两人第一次争执之后,他的焦急和包容,事后对待凌真的一如既往,让大哥赞叹。他又是凌真一手带大,和凌真在性格上也算是绝配。

可是,看到凌真一人来此,对欧阳明日的事情绝口不提,身边跟着的,更是另外一个男人。她不是不好奇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凌真对白童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而白童,他虽然倾心于凌真,但是更加痴迷剑道,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她。

昨夜,大哥收到凌真父亲的传信,说明了两人在发生的事情。她虽然也觉得明日对于凌真的刻意隐瞒,有失君子之风,更加断了凌真其他的选择,行事有些霸道。但是关心则乱,他会如此着急,说到底,也是怕失去凌真。

而凌真会为此动怒,倒是让她觉得玩味。

“真儿和我说说你到药谷的事情吧。我听说近些年,边疆收了个徒弟,叫做欧阳明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月明间温和的声音响起。

凌真听见明日的名字,身体突然的一僵,过了半响,才回答道:“应师兄没有说过吗?”

“大哥已经有些年没有和边疆联系了。那几年,我们也没有太注意你的情形。”月明间见凌真刻意回避,继续问道。

“他那个时候,是个孩子。”凌真说的笼统。

月明间在心里一叹,挑明道:“他现在,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凌真回头看月明间,她的脸色平静温和,没有半点其他的意思。于是道:“是啊,他的确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但是,他还是当年那个人。”月明间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走到凌真身边道:“真儿,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师兄在你身边多日,却也没有让你知晓,这当算是隐瞒了。”

“怎么会,你们是为了我。”凌真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个。

“是的,你其实不在意这个。而你会独独对他的欺瞒动怒,那么是为什么?”

“我对他信任良多,他却如此辜负!”凌真还能隐隐的感觉到当时的难过。

“莫非真儿不信任我们?”月明间问道。

“不,那不一样。”凌真喃喃道。

“有什么不一样?”月明间追问。却见凌真沉默不语,不能回答,便又问道:“你答不出来,那么,你又是什么时候对他深信不疑的呢?”

“我……我答应过他要相信他。”凌真想起四方城外的树林中,她答应明日的话。

“真儿,信任难道只是承诺过,就一定能够达到的吗?”月明间又是一阵叹息,这个孩子,真的什么也不明白呢。

凌真想起再见明日之初,即使知道他是明日,她也未曾轻易相信他的话。所以有了之后两人的误会,而后,她愤而离去,他一路追寻。最后误会消除,他完全不做追究。这样的态度,让她自叹弗如,亦让她觉得他是可信之人。然后她看着他一手策划化解观天峡决斗,她感慨于他对事情分析的透彻,处理完美,是以将上官燕之事放心交付于他。再后来……

凌真突然惊觉,这样的感情,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依赖!因为他处事的面面俱到,无论大小。所以在不知不觉间,她开始习惯依赖于他。所以在那么早的时候,便将所有的事情,交付于他,毫不迟疑!正是因为这样的依赖,才让他的欺瞒显得不能容忍!

而这样的依赖,自己甚至对着父亲,也没有过!

月明间看着一脸震惊的凌真,无声的笑了笑,道:“真儿明白了?”

“不,我不明白。”凌真摇摇头,“我对他的依赖,难道就是爱吗?”

“真儿,我们每个人,对爱的定义都不相同。对于你来说,什么样的人,才是你的所爱,我不知道。”月明间笑得温婉,手轻轻的拂过凌真的肩膀,将她肩上的发丝慢慢梳理。

“但是,你的道,知道。你心底最深处的渴望,知道。”月明间如是说。

傍晚,应观潮回到家中,带来明日被囚的消息时,凌真突然愣住了。

他也许会因此而死……这个念头让一种感情从心中破土而出,以不可遏制之势生根发芽。在她心中滋生出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他那么渴望父子亲情,却被他的亲生父亲关押于监牢之内,内心会是何等伤心难过?监牢之中,污秽不堪,他生□洁,又该如何度过?他要是真的在此丢了性命,自己又当如何?!

那日里那种舍不得的情绪,再次在内心汹涌。舍不得他为了他人伤心难过,舍不得他为了他人吃苦,更加舍不得他为了他人丢了性命!

凌真不解,她对他的余怒未消,却为何还要如此担心他?!难道即使他做出让她愤怒的事情,她还是会牵挂他?!被他欺骗,却在她在听到于他有害的消息的时候,还是会想去救他?!会慢慢的忘记,对他的一切不满……

也许,这样的感情,并不是担心。只是,只是自己好不容易救他回来,却为了区区一个欧阳飞鹰断送。自己会有不甘心,会舍不得他,也是人之常情吧!也许,自己……

凌真颓然,她想要想出各种理由来否认心中的那一种可能。但是,却没有一条可以让她说服自己。她突然意识到,这种其实早已远远超过了从小的情谊,让她对他非同一般!但她也不能轻易确认,那就是所谓的爱。

月明间看着沉默下来的凌真,欲言又止。目光看向应观潮,却见他摇了摇头。

是夜,凌真辗转反侧,但觉得室内寒气逼人,窗外的银光更是亮得让人不能入睡。一直到了街道上五更敲响,才迷迷糊糊入了眠。

梦中来来回回,却都是明日的影子,从小到大,无一不清。他原来,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占有了如此众多的记忆。

第二日午后,凌真方才起身,打开门,院中积雪,又厚了一层。寒风拂过,凌真紧了紧外衣,方觉得缓和了些许寒气。凌真抬手抚了抚额前的碎发,恍惚间突然想起,他此时在狱中,无人给他添衣送暖,会不会……觉得冷?

“凌姑娘。”白童的声音打断了凌真的思绪。

凌真放下手,带着疑惑看向白童。他此时,不是应该在练剑吗?

“你在担心赛华佗。”白童负剑而立,语气肯定。

“我……”凌真开了个头,却说不出剩下的话来。她是在担心他,但是,又不全只是担心而已。

“凌姑娘,我不知道你和赛华佗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我看得出他待你绝不只是姐弟而已。”白童一袭白衣,在雪地之中竟然不分轩轾。“那时在四方城中,他追寻的焦急,看到你受伤时的震怒。甚至,因为你不愿见他,在救了你以后也退而不见。这些事情,若是其他人,他必定不会去做。”

“我和他……”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明日对她的好依旧存在。这样的他,让她如何一再否认!

“凌姑娘,去找他吧!”白童将凌真的改变看在眼里。他喜欢凌真的特别,但是也因为喜欢,所以他能看的更清楚。凌真即使在负气出走之时,也仍然将那个人,记挂在心里。她于欧阳明日,也不仅仅只是姐弟而已。

他不屑于趁人之危,终有一日,他会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自己的感情,把所有的结果,交给她去决定。但,不是现在。

“找他……”凌真喃喃的重复了白童的话,尾音消失在雪地中。

“那个白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屋里月明间主意到院中的情形,对着应观潮道。

“他若是没有这个资质,边疆也不会将无我剑传授与他。”应观潮对白童的君子之风有些欣慰。他当初会收边疆老人为徒,就是惊讶于边疆老人看人的眼光独到。

“只是,那个欧阳明日……”应观潮皱起了眉头。“我倒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样欺瞒真儿!”

“他只是急于求成,用错了方法。但是他待真儿之心,绝不作假!”月明间笑道。

“这样的不做假,怕是真儿消受不起吧!”应观潮有些嗤鼻。

月明间走到应观潮身边,道:“大哥,这就是你看不清了。”

“怎么说?”应观潮也是看着凌真长大的,对她虽然不若月明间那样呵护,却从心底也是疼爱的。

“大哥,真儿看起来冷清,但其实是懵懂。虽然说不准她动心动情之后是否大道能得。但,若是放任她这样走在无情道上,最后不过孤苦一生,之后独自陨落罢了。”月明间从小照看凌真很长一段时间,对凌真的心性很是了解。这个孩子,从小就渴望着被人关爱,不论是以前对母亲的渴望,或是以后……其实都不过是渴望被爱而已。而这些,刚好是欧阳明日能给她的。

“那就非欧阳明日不可?白童对真儿也是不错。况且也不见真儿对他有太多不同。”应观潮仍然不满。

“真儿会动怒,不正是因为她其实也在心里定笃,欧阳明日不会因为她的任何行为,改变对她的爱吗?女人,只有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才会辗转反侧,心思千回百转,以至于突然的任性妄为。”月明间笑着抚平应观潮的眉头,道。

应观潮伸手抱住月明间的腰身,轻声道:“就如当年你我那般?”

“嗯。”月明间轻微颔首,将头枕上他的肩头。

☆、易劫狱相对无言 论古方暖玉为骨

凌真和白童到四方城之后,怕被人察觉,并没有住进小院,找了个客栈住下。探听了几天消息,得知明日被下狱的罪名是私通外敌、偷盗玉玺。

这样的罪名,在凌真看来,不过是欲加之罪。她想了想,找了个机会潜入慕寒院,想先将玉竹夫人救出,以绝后患。但却发现玉竹夫人不在其中。她又和白童去了趟城外的水月庵,也不见人影。连欧阳盈盈也不见踪影。

凌真不禁暗自思索,这件事情,怕是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但是明日入狱已久,城中传闻越见不堪。说是国师功高盖主,城主怕是容不下他!凌真的担心更重,不能再等下去了!

当夜,凌真和白童换了紧身夜行的衣物,蒙上脸面,悄悄潜进监牢中。路上倒是轻松,没有被什么人发现,只是凌真暗自奇怪,,若真的说欧阳飞鹰忌惮明日,为何在监牢前却没有重兵把守?只是派了几个人看管,莫非,他确定明日已经没有反抗之力?

想到这里,凌真心中一紧,用石子点了门口守卫的穴道。让白童在外把风,找到挂在狱卒身上的钥匙,快速走进牢房内。

监牢中的灯光不慎明亮,却不能阻挡住凌真的目光。她在门口便能看见最里面一件牢房中坐着熟悉的身影,背影挺直,完好无缺!

凌真突然觉得悬挂的心稳稳落在了地上,即使多日不见,他的背影,仍然和那日她离开的时候一样萧索。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竟然就这样看着他,眼眶有些润湿,却不知道为何。

明日被关押之后,一直没有外面的消息。他并不是不能逃出,但是没有她在的地方,何处不是监牢?更何况,关他那日,他一时激愤,和欧阳飞鹰动了手脚,在比拼内力的关键时刻,欧阳飞鹰却为了不让他受伤而收回内力,受到反噬。他这样的举动,让明日迷惑不解,他想要看看,欧阳飞鹰到底要做什么。

此时他听得外间的动静,示意易山将轮椅转过来,只看见明明灭灭的灯光下,一个窈窕的身影一晃而过,再看时,已到门前。那双明眸闪亮,让明日突然怀疑自己是否相思成疾,以至于将来人的眉目,看做是她的!

他想要再次确认,却只是一瞬,便看见那目光移了开去。

明日的手在衣袖中握紧成全,他想问她是谁,但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紧张的发不出任何声音!真的是她吗?她怎么会来了?

“你是什么人?”易山并没有明日的万千心思,出声问道。

凌真看见明日目光中的喜悦与紧张,竟然不敢与之直视。低头将牢门打开,轻声说道:“易山,把你们家爷背出来。”

“你是小姐?”易山认得凌真的声音。

“嗯。”凌真做了简短的回答,转过身去,却仍然觉得后背火热。

“爷,小姐来救咱们了!”易山惊喜的对着欧阳明日说着话,把背对着欧阳明日,想背他出来。

“幽微,易山受了伤,带着我恐怕走不远。欧阳飞鹰无心伤我,你还是先离开这里,免得危险。”明日对着凌真的背影,终于能够平稳的发出声音来,让人找不到一点破绽。她能来救他,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凌姑娘,我来吧。”门口的白童听见明日的话,闪身进来,道:“快点吧,我怕门口巡查的人快要过来了。”

“嗯。”凌真信不过欧阳飞鹰,犹豫了片刻,对着白童点头。

见到白童竟然和凌真一路而来,明日刚才喜悦的心情有些暗淡。他何时需要承他的情!正要拒绝,却听白童说:“赛华佗,凌姑娘既然来此,你不走,她也是不会走的!”

此时凌真带着易山快步向外,代替了白童原来的位置,他的声音又轻,竟然只有他们两人听见。

明日微愣,白童的话,不无道理。他想到之前几次欧阳飞鹰试探自己是否知道凌真的身份,都被他含混过去,明显是对凌真有了什么兴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若是因为自己,让凌真落入欧阳飞鹰之手,欧阳飞鹰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凌真。

明日点点头,道声“有劳。”让白童将自己背了起来。

出了监牢,凌真带着易山,白童背着明日,躲过宫中的来回巡视的侍卫,一路轻松的回到客栈。

凌真四人也不敢停留,收拾了一下细软,连夜奔往应观潮的小院所在。途中明日发现身后跟着些尾巴,指使白童带着凌真等人,掩埋了踪迹,将人甩了开去。终于在第二日曙光微露时候,四人敲开了应观潮的院门。

“回来了?”应观潮面无表情的看着门口四人,平淡问道。

“师兄,他……”凌真离开之时,并没有知会应观潮,此时见了,才想起若是欧阳飞鹰发现明日不见,必然会通缉他。她这样做,会不会连累师兄?

“还不进来?”应观潮没等凌真说完,便让开身子,道,“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还去了那么久!平白害月儿担心了你几天。”

凌真听着他此时的抱怨,突然发现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师兄的本事,别说欧阳飞鹰半天月之流,就是自己的父亲在这里,他也是能够抵挡一二的!

“好。”凌真感激的对他点头,带着白童和易山进了院内。应观潮瞟了一眼暗处,缓缓关上了门。

凌真将明日和易山安顿在自己旁边的房间,便快速的回了房。她担心了几日,夜间雪地一路奔走,也有些吃不消了。

明日看着凌真逃也似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凌真一觉睡到酉时,院子里面明日清朗的声音和白童的练剑声将渐渐清晰起来。

她把他救出来了,然后呢?凌真伸出手,捂住眼睛,叹息着想。

她想不出该怎样面对他。她以为她只是舍不得他。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有些微润的眼眶,让她惊觉,好像并不只是舍不得而已。

她想要回避,可是,也不能一避再避。

“真儿,醒了?”门在毫无预兆的情景下打开,凌真一惊,几乎认为是明日进来。但月明间的声音传了进来,让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随着门的打开,院中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好像突然在等待什么的出现。凌真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含糊的应了一声,慢慢坐起身来。

月明间关上门,走近她笑道:“今天下了一整天雪,刚停下。你也睡了一整天。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月姐姐,害你担心了。”凌真赧然的摇摇头。

“没事就好。有什么也不用担心,院中如今有两位神医,药到病除不是什么难事。”月明间笑的有些黠促。

“师兄回来了?”凌真知道边疆老人的一身医术皆传至应观潮。

“他今日就没有出去,蹲在屋里也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月明间摇摇头,拢了拢凌真散乱的衣衫,道:“梳洗一下,出来吃饭吧。”

“嗯。”凌真点点头,站起来,恍惚听见院中的声音又渐渐回到了刚醒的时候。

等到凌真走出房门,才发现竟然是明日在指点白童练剑。凌真眼光飞快的越过他,看向其他地方。发现易山在帮着月明间将饭菜摆上石桌,也不知道月明间用了什么方法,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面,饭菜仍然热气腾腾的。

“小姐起来了?”易山抬头看见凌真,欣喜道。

“嗯。”凌真点头回应,走到桌子边,伸手摸了摸石桌,虽然看起来和普通的石材并无区别,但是却温润无比。

“那是暖玉的边角,所以能保温。”月明间替凌真解惑。

“这么大的边角,若是找到整块,怕是中间有不小的玉髓形成吧?”凌真奇道。

“那是以前和大哥云游的时候发现的一条暖玉脉矿,确实取了不少好玉。温热舒适,不过分炙热。冬日里取暖,最是不错。”月明间点点头。

“也还能有其他的用途。”应观潮从屋里走出来,听见月明间的话,说道。见院中几人还零散着,便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师祖。”明日从凌真出门,便注意着她,却见她的眼神闪烁,心下了然她定还是余怒未消。于是也不说话,等到应观潮出现,才低低的喊了一声。

“嗯。”凌真听见应观潮不冷不热的回答了一声,便知道两人已经明了各自的身份了。

一顿饭寂寥无声,只闻碗筷响动。饭后,易山主动洗刷碗筷,白童继续练剑。应观潮坐在石凳,看着轮椅上的明日,突然出声问道:“你的腿,边疆也没有法子?”

“师父尝试了无数的办法,也没能治好。”多年的习惯,明日并不介意别人议论他的缺陷。

应观潮看了看落座的凌真微微僵硬的肩膀,笑了笑。端起碗来,慢条斯理的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不过……”

“不过什么?”明日的双腿,凌真一直想要医治,但是连父亲当日也说没有办法,只好作罢。应观潮的医术在父亲之上,但是她在遇见他的时候,心绪已乱,倒是一时没有想到这个事情。

应观潮听见凌真的问话急切,看了看没有特别表情的明日,才继续道:“这个法子有些匪夷所思,我只是在古书上见过记载,从来没有用过。成与不成,我没有万全的把握。”

“你们可愿一试?”看着凌真惊讶望向他的目光,应观潮的笑却是从容。

凌真迟疑,连师兄都没有万全把握,若是有了意外……她不禁看向明日,却对上了他目光。凌真脸上一热,转开头去。对着应观潮问道:“师兄可否说说详细的方法。”

“其实也不难。他小腿天生软骨,只要将其破开,取出软骨,再放入替代之物,用药物和内力联通经脉,便可痊愈。此谓之为换骨。”应观潮在凌真睡着的时候,已经把明日的双腿检查了一遍。

“用什么能够替代呢?若是不成呢?”此法凌真闻所未闻,但刨腿取骨,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替代之物倒是现成的。”应观潮指了指石桌,道:“暖玉之髓,可以为骨。若是不成,便再无任何希望。”

说完,应观潮转头看向明日,目光中隐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激动。作为医者,即使已经修身养性,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方法,他也有想要一试的冲动!

明日微笑以对。这么多年,他不是不在乎这样的缺陷。但是,一次次的失败,让他习惯已经对此不报太多的希望。

但,凌真刚才的问话,虽然没有表明立场,却也带着期盼吧?明日看了看沉思的凌真,此次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换骨术几分凶险 真心待深入骨血

听到明日当即应下应观潮的提议。凌真有些愣神,这么简单就应下了吗?不再多考虑一下!这样的事情,其中的细节如何,他一点也不清楚,他甚至只见过师兄不到一天。虽然说是闻名已久,但就不怕名不副实吗?

凌真抬头还要再说,却听应观潮道:“那好。其中细节,我再研究两日,后天,我会告诉你其中详细的情形。你对岐黄也有所研究,此中多有可考,你也好生琢磨琢磨,日后必有大进益。”

凌真听着应观潮一幅试验的口吻,内心更是不安。应观潮却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又进了屋去。

月明间摇摇头,对着凌真歉意道:“大哥难得遇见感兴趣的事情,他必定有把握不会让情况比现在更糟。真儿不要太担心。”

说着,起身也进了屋去。一时间,石桌前竟然只留了凌真和明日两人。

凌真觉得有些局促,想要回屋。但是一想到明日竟然轻易答应,怕是因为觉得能有恢复的希望,太过欣喜,没有考虑仔细其中凶险,又不禁担心。

“你……可要考虑清楚?并不只是不能行走,要是有些其他的偏差,也可能会丢了性命。”凌真最后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但语气颇有生硬,眼神也不知看向何处。

“我知道,但是我相信师祖的医术。”明日微笑的看着她。

凌真沉默片刻,闷声说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就好。”

说着,起身准备回屋。却被明日一把拉住手,凌真转头来看他,却见他目光柔和,嘴角带笑道:“你能来救我,我很开心。”

凌真想要抽出手来,却被他握地更紧。只听他又说道:“幽微,我知道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有些委屈,让凌真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要使劲抽出的手松了下来。

明日发觉她的软化,微微松了松握住的手,眼神透着诚恳,说道:“我愿意等你,等你自己想明白。只是,你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现在不会离开。”凌真有些无奈,她始终对他不能狠下心来。当日能够抽身离开,很大的原因,归功于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腿。你能为我担心,我也很开心。”明日将她拉近一点,说道:“但是,能不能,在我腿好了以后,也不离开我?”

凌真看着他眼神中的期盼,忍不住想要点头,她其实很少拒绝他的愿望。但是转瞬,她又想到了他的隐瞒算计。微微移开目光,道:“你还有你的事情要办,你的万千计算,我只会跌入其中,让我跟着你做什么?”

“幽微,我不会再左右你的想法了。”明日看着她转头的样子,明白她还是不太想要原谅自己,但是又禁不住一再对自己心软。看来在她的心中,无论如何,自己都是和其他人不同的存在。

他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将她的身体面向自己,道:“我听了月师祖说,是白童提议来救我的。我很感激他,他的放你自由,让我的步步紧逼显得不择手段。幽微,我不是神,我也会犯错。但是,我会改过来。只要……”

明日停了停,看见她低头看他的样子。她的眼睛睁得微圆,像是疑惑他说道一半的话接下来是什么。她漆黑的眸子中,只有他的影子,让他不禁会想想,其实他还是在她的心中。

“只要什么?”凌真问道。

“只要你能快乐起来,你能继续让我对你好。”明日柔声道。

接下来的两日,只要凌真在院中,明日总是会守在一边。也不多说话,只是静静的陪着。凌真能感觉她的心中的不平渐渐消散。她很想继续不理睬他,可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又不依不饶的在雪地中等待的孤单身影,又忍不住走上前去。

直到应观潮找到明日和他商讨换骨的细节,凌真都没能硬下心肠来对他。

“换骨之术,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将玉髓替换进去,而是玉髓替换之后,如何能够让它替代真正的骨头活动。”应观潮表情凝重。

“所以用内力打通经脉,很重要。过重会毁损经脉,过轻则不通。”明日听完应观潮的话,点头表示明白。

“这个时候,患者的感觉对操作者来说是唯一可以评判的标准。”应观潮顿了顿,看了一眼明日,才继续说道:“所以,我会在开始的时候,给你服用少量的麻沸散,药效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大约在我换上玉髓以后,你便会醒来。然后我会在室内点上迷香,可以稍微减轻你的痛觉,但不会让你昏迷。你可以感知到我所做的一切事情。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的感觉。”

“这怎么行?”凌真紧张,能够感觉到自己在别人的刀下被一点一点割离,即使痛觉能够减轻,那种恐惧感也会把人逼疯的!更何况,所谓的稍微减轻,其实也只是安慰罢了吧!

“如果他不行,那么成功的可能基本没有。而且,其中会因为失血等情形,造成死亡的意外。我也只能避免七八分。”应观潮平静的将各种可能讲出来,目光转向明日,问道:“如何?”

明日的脸色有些白,但是还算从容。凌真能想到的,明日也能想到。但是从前从来没有其他人尝试过,清醒着做完,这是能够成功的必须前提!

他本来对这个方法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是在听到应观潮的详细解释之后,觉得至少有五分可行,只要自己能够克服那种恐惧感!

明日看向凌真担忧的脸庞,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曾经也想过,和其它普通孩子一样,和她牵着手,走在路上。

“好,古有云长刮骨疗伤。今只是说说感受而已。我可以一试。”明日点点头,握紧了凌真的手。

应观潮看着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的忐忑。满意的笑了笑,看起来边疆收的这个徒弟,确实又几分过人之处。

之后,应观潮和明日在讨论了更改了几日细节之后,又准备了几日,才进入了一个专门准备的房间。凌真和易山都想跟进去,被阻止,要求和白童一起等在外面。月明间入内帮忙。

关门之后,院中除了雪落的声音,便分外安静,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传出来。治疗的过程在凌真的眼里格外的漫长。从天刚亮,六个时辰已经过去。期间月明间不时出来吩咐准备些东西,或是端出一些血水来替换。易山在院中忙碌,还准备了简单方便的干粮,带入里面。

凌真定定的站在院里,看着月明间和易山的来来回回的身影。那么多的血,经过水的稀释,倾倒出来,将院中白雪染成淡红。这么久,他已经是清醒着的了,那他该有多么痛!

可是,她没有听见他的一声嘶吼,院中的安静,让她不安!若不是隐约能够听见屋内几人的轻声的交谈声音,月明间并无慌乱的表情,凌真甚至要怀疑明日是不是遭逢什么意外!

凌真的双肩有些颤抖,她克制自己不上前询问情况如何。她不敢想象,他遭逢意外的场景。在她的印象中,他总是会坐在那里,微笑的看她。不论她在哪里,最后她回头的时候,都能看到他。

原来在时间的长河中,她早已舍不下他,就算无关风月,却也真心以待,深入骨血!

突然间,天地间一股灵气汇集起来,在凌真的身边徘徊旋转。凌真竟然感到自己的消失许久的道行,渐渐恢复。和筑基突破的情形很像,但又不是全像。只是须臾,那股灵气又消散无踪,让凌真来不及细想。她并没在意,全服心神,都放在屋内的那个人身上。

“凌姑娘放心,赛华佗吉人天相,定然可以痊愈的。”白童感觉到凌真的不同寻常,安慰道。

凌真默然,此时,他能否痊愈已经不重要,只要他能平安。她愿意陪他一生!

日将西时,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应观潮的脸庞露了出来,带着一丝满意笑容,道:“倒是个有骨气的,除了该说的话,其余的连哼都没有哼过一声。”

易山急急上前问道:“祖老爷,爷他现在到底如何了?!”

月明间随后出来,回答他道:“慢则两月,快则半月,即可下地行走了。”

“他还活着?”凌真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她能够明白他无事了,可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来。她只想要再次确定,他还活着!

“活着。只是忍了太久,嘴唇全被咬出了血。”应观潮皱皱眉头,这丫头是关心则乱,不知道胡思乱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再看看凌真的神情,仿佛又和之前,有什么不同了。

月明间将凌真的表情看在眼底,上前几步,止住易山等人想要进屋的动作,只带她进入房中。

明日脸色苍白,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额头鬓发完全被汗水打湿,贴在脸庞上,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嘴唇红肿,血肉模糊;床单上斑斑血迹让凌真觉得触目惊心。要不是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凌真都不能确定他是否活着。

“我看他刚才忍得太辛苦,让大哥给他服了少量的麻沸散,他睡过去了。”月明间给凌真解释道:“他现在不能搬动,双腿上的绷带每隔2个时辰要松开一会,再绑上,免得血流不畅。这些,都交给你了。”

“嗯。”凌真轻轻点头,而眼神再也没有从明日身上移开。

☆、渐行走不良终复 允誓言一生一世

欧阳明日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觉得双腿被什么东西紧紧的束缚住,有时会涨得疼痛。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自己身边。然后肿胀的感觉就会慢慢减轻些。过段时间,又是绷得死紧,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朦胧中,他能感觉到温柔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双手轻柔的为自己擦拭汗水,时不时有棉布轻轻润湿唇舌,然后再将一种感觉清凉的药物敷在有些火辣的嘴唇上。

他想知道是谁在身边,这人身上的馨香,让他觉得熟悉而欣喜。但是他又觉得格外的困顿,睁不开眼睛。他的五感,除了能够感受到这个人的一切之外,再也不能调动其他。

隐隐的,他的心里有一个想法,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那么之前活活的受着一刀一刀凌迟样的疼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空气中有另外一种香气传来,掩盖住身旁人儿的气息。他有些慌张,他想要感受她,不想失去!

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他的肩膀,一下一下的轻拍,调子稳定轻缓。那种节奏,是他熟悉的。在很小的时候,有个人也用这样的节奏轻轻拍着他,让他安心。让他觉得,无论再什么样的情形下,只要她在身旁,他都能看见她温暖的微笑。

意识再次缓缓陷入黑暗,但是却觉得安稳,因为她在身边。

凌真按着嘱咐,按时的给他上药换药,衣不解带的照看了他两日。第三日傍晚里易山想要替换她,让她休息一下。不到片刻,明日便辗转反侧,不能安眠。无奈之下,易山只好再次找她回来,守在床边。

看着陷入昏睡的明日,凌真放下轻拍他的肩膀的手。他紧锁的眉头已经松开,呼吸平稳下来。苍白的脸色因为安稳而有了红晕。

应师兄说,若是他太早醒来,会对施术过程中的疼痛印象深刻。即使本身并不再受到损伤,仍然会感到疼痛,从而影响伤口的愈合,需要让他多睡两日。所以屋里的迷香已经过了两日,仍然没有撤下。

该有多么的痛,才能让他的痛觉延长到多日仍然不能消散的地步?这样的疼痛,他却一声也没有吭。他到底该有多倔强呢?凌真疼惜的抚摸着他的发顶,这样的倔强的他,却会轻易的对着自己说对不起。她还有什么好责怪他的呢?

凌真无奈的笑了笑,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都是枉然。这一切最后还是顺了他的心意,虽然她也因此而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屋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爆响声,凌真理了理有些酸疼的手腕,趴在明日的肩头慢慢的睡了过去。

明日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被饿醒的。三天中,凌真只是用细软的竹管喂了些流食和药物进去。自然是不能满足成年人的胃口。

他睁开眼睛,觉得右侧的肩膀有些发麻,有什么重物压在肩头。微微侧头,那股朦胧中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

原来,梦中那个人,一直是她。

明日回忆着当时的感受,笑的分外满足。他不知道他睡了多久,但是,她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这样的待遇,还只有他很小的时候才有过了。

他轻轻将左手伸出锦被,握住她的手,却觉得凉。他这才发现她居然是趴在他的床头睡着了,连裘衣也没有披上一件。

明日皱了皱眉头,捏住左手上的金线,一甩手,缠上炭盆的一角,将它拉近了些。

凌真被炭盆移动的声响弄醒,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刚刚一抬头,却发现明日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眼前无限放大。她愣了半响,才发现两人的脸,贴的如此的近,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的鼻息!

凌真脸色一红,用双手撑住床想要离远一些。却忘了趴了一夜,双肩发麻,根本使不上什么力气,双臂一软,又跌了回去。惊讶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唇贴上了明日的脸庞!

明日一直看着她的动作,见她双臂无力,便挪动身体挡住她与床铺的接触,更伸手想去扶住她。却突然感受到脸颊上软软湿湿的触感,突然让他回忆起那夜带着药味却甜蜜异常的吻。

他有多久没有和她这样的接近了?好像并不太长时间,但是为什么他觉得是那么久,久到让他差点绝望!还好,她终于还是回到自己的身边。

伸到半空的手,落在了她的腰上,将她拉进自己一些。柔软的身体,让他的心悸动不已。

凌真跌在明日的身上,并没有跌痛。但是这样的状态让她觉得分外尴尬,无奈双肩无力,只能侧了侧头,将吐息落在他的耳边。

明日环住她的手臂又紧了紧,耳边的吐息,软软的挠着他的心。让他滋生出一种想要把她狠狠压在身下的欲望!他动了动身体,双脚却传来一阵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手臂松开。

凌真听到他的声音,以为自己将他压倒,挪了挪身体,感觉双肩缓和些,才支起身体来。问道:“怎么了,压倒哪里?动到了伤口了?”

明日目光闪烁,语气分外的委屈道:“好痛。”说着还皱了皱眉头,用手抚着肩膀,表示他真的觉得很不适。

凌真也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坐在床头道:“我给你揉揉。”说着将他扶坐起来,伸手揉了揉他被她压到的地方。

明日觉得她的小手柔软,就算是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份滑腻。疼痛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还放在凌真腰上的手臂,悄悄的又紧了紧。

“明日!”凌真自然感觉到他的动作,有些羞恼,身体僵了僵,怒目而视。却见他一脸无辜的表情,微微嘟着嘴道:“幽微,我饿了。”

凌真无奈,拉下他放在腰间的手,招呼屋外的易山准备早餐。

一番洗漱和用膳之后,应观潮进来把了把脉,解开绷带看了看伤口,又问了些详细的情况。换了个药方道:“恢复得很不错,没有什么特别的疼痛感遗留下来。估计半个月之内,就可以下地了。”

凌真松了口气,看了看坐在床上一脸正经的明日,觉得刚才让自己觉得的羞恼的动作,也许只是错觉。

接下来的日子,易山和凌真两人轮流照顾明日。他恢复的很快,不到半个月,就在应观潮的指导下,慢慢开始下地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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