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家人在午睡中被吵醒,聚拢过来查明乱源。
“老天爷!亲爱的,你做了什么?”母亲瞄了一下零乱的屋子。
“妈,我现在没心情回答这白痴问题。”
“一定是洗劫哥儿俩,”莱斯利很得意自己预言成功,“少了东西没?”
“没有少东西,”拉里恶毒地说,“这一点它们饶了我。”
“它们把你的稿子弄得一塌糊涂。”玛戈观察入微地说。拉里瞪了她几秒钟,不断深呼吸。
“多么有技巧的轻描淡写啊!”他终于说,“你总是能用一句最平凡又陈腐的话,为一场大灾难做总结。我多么羡慕你在命运之神面前口拙的能力。”
“那你也不需要这么刻薄啊!”玛戈说。
“拉里不是有心的,亲爱的,”母亲昧着良心说,“他现在心烦嘛!”
“心烦?心烦?那两只全身癞痢的秃鹰飞进来,像两个文学批评家在我的作品尚未发表之前就扯烂我的手稿,在上面投粪,你还说我‘心烦’?”
“的确太让人生气了,亲爱的,”母亲很想在自己心中煽起一点义愤之火,“可是我相信它们是无心的,它们毕竟是鸟……不懂嘛!”
“不准你再说下去,”拉里凶恶地说,“我已经听了一段关于乌鸦家族是非观念的教训,这一家子溺爱动物的态度简直让人恶心,若把动物当人,讲些肉麻话、编借口,你们干脆都去信喜鹊教算了,盖个监牢去里面拜拜啊!瞧你们滔滔不绝的,好像错的都是我!我的房间像被阿提拉可汗[3]劫掠过,全是我的错!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立刻处理那两只鸟,我绝对亲自动手。”
拉里看起来满脸杀机,我决定还是让洗劫哥儿俩脱离险境比较妥当。我用生蛋引诱它们俩回我卧室,把它们关在鸟笼里,思索对策。显然我得用笼子,但我希望能为它们建一个很宽敞的笼子。我自忖没有能力独自搭建一个大鸟舍,找家人也是白搭,于是决定诱使克拉夫斯基先生加入营造队。他可以来家里做客一天,等鸟舍建好,我正好趁机跟他学摔跤。我等待学摔跤的这个机会等了好久,这岂非天赐良机?我发现克拉夫斯基先生深藏不露的本事多着呢,摔跤只不过是其中一项。
我发现除了他母亲和他的鸟之外,克拉夫斯基还有一项嗜好,那就是存在他脑袋里的幻想世界。这世界多姿多彩,奇遇不断,故事里总有两个人物:他自己(英雄)和一位统称为“贵妇人”的女性。自从他发现我似乎相信他讲的轶闻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大胆,一天一天地让我更深入他内心的乐园。肇端是一天早上我们休息喝咖啡、吃饼干的时候,我们慢慢聊到狗的话题,我向他告白我最想养的是牛头犬——因为我觉得这种狗丑得令人无法抗拒。
“啊呀!对!牛头犬!”克拉夫斯基说,“好的,忠心又勇敢。牛头梗就不同了,可惜。”
他啜一口咖啡,羞怯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到他希望我引他说话,便问他为什么觉得牛头梗不可信任。
“不可靠啊!”他擦擦嘴,“最不可靠了!”
他往后靠,闭上眼睛,把双手的指尖靠在一起,像在祈祷。
“我记得有一次——很多年以前,我在英国的时候,我救了一位贵妇人一命,她遭到一只牛头梗攻击。”
他睁开眼,看我一眼,确定我专心在听之后,再闭上眼睛继续讲:“那是个晴朗的春天早晨,我到海德公园散步,时候很早,四下无人,公园一片宁静,只有鸟语。我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听见一阵强而有力的低沉吠声。”
他的声音低得像颤抖的耳语,眼睛紧闭,头歪向一边,好像在倾听什么。情景如此逼真,我觉得我仿佛也听到了西洋水仙花丛里传出来持续的狗吠声。
“一开始我根本不紧张,以为只是狗儿出来追松鼠。突然,我听到凶猛的吠声中夹杂着求救声,”他在椅子上一僵,眉头紧皱,鼻翼翕动,“我赶紧绕到树后,立刻吓了一大跳。”
他在此打住,一手撑住额头,好像就连此刻都不能承受当时的情景。
“那里站着一位贵妇人,背靠着树,她的裙子已被扯成一片片的,双腿被咬得鲜血淋淋,正用一张折叠椅挡开一头发了疯的牛头梗。那只畜牲的大口里涎着口水,一边跳,一边咆哮,想乘虚而入,即将力竭的贵妇人正处在千钧一发之时。”
克拉夫斯基仍然双目紧闭,好看得更分明、更仔细。他坐直身体,挺起双肩,露出一副群雄睥睨天下、男子汉将拯救贵妇人免受牛头梗荼毒的表情。
“我举起我的厚重手杖,往前一跃,大喝一声激励贵妇人。那狗听见我的声音,立刻怒吼着向我扑来。我往它头上用力一击,手杖断成两截,狗虽然被打得昏了头,但力气不减,张开大口直扑我的咽喉。”
经过这一段叙述,克拉夫斯基的额头沁汗。他掏出手绢,按按眉头。我急急问道结果如何,他阖上指尖,继续说下去。
“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千钧一发,我不得不冒险。当那畜牲扑向我脸上的刹那,我伸手直捣它的大嘴,捉住它的舌,使劲一扭。狗牙咬在我手腕上,鲜血喷出,可是我就是不松手,此乃性命攸关之时也。那狗前后甩动了仿佛有一世纪那么久,我精疲力竭,以为再也撑不下去了。突然,那恶兽一阵痉挛,身体一软,我成功了!它被自己的舌头噎死了!”
我无限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故事太棒了,而且很可能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也“应该”发生。我绝对赞同克拉夫斯基,如果生命不给他一只牛头梗,让他勒死,他应该自己创造一只。我表示,他那样与狗缠斗真是勇敢。克拉夫斯基睁开眼睛,因为我的热情反应而满脸红潮,自谦地微笑。
“不,不,谈不上勇敢,”他纠正我,“那贵妇人身处危难之间,任何一位绅士都别无选择,别无选择啊!”
克拉夫斯基发现我是个标准听众之后,信心大增,告诉我越来越多他的奇遇,一件比一件惊险。我发现,如果在前一天很有技巧地提供他一个点子,给他时间发挥想象力,第二天我一定能听到一个精彩绝伦的冒险故事。我聚精会神聆听他描述如何与一位贵妇人成为一次摩尔曼斯克船难中的唯一生还者(“我到那里出差”)。他们俩被困在一座冰山上,漂流了两周才被救起,浑身冻僵,仅靠偶尔捕获的生鱼与海鸥糊口。靠着克拉夫斯基的急智,营救的船才发现他们——他用贵妇人的貂皮大衣燃起求救信号火堆。
另一个故事也让我十分着迷:有一回他在叙利亚沙漠中被土匪劫持(“我正带一位贵妇参观古墓呢”),当歹徒威胁要带走他美丽的同伴并索取赎金时,他自告奋勇要代她受罪。土匪显然认为那贵妇人会是比较诱人的人质,一口回绝。克拉夫斯基虽然痛恨流血事件,但在那样的情况下,做绅士的又能如何呢?他用藏在防蚊靴里的小刀,把六名歹徒统统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自愿担任地下工作者,有一次,他粘了假胡须,被空投在敌军占领区,去联络另一名英国间谍,取得秘密情报。不出我所料,另一名间谍果然是一名贵妇人。他们俩(带着秘密情报)逃过行刑大队的圈套才真是天才的杰作。除了克拉夫斯基,还有谁能徒手潜入火药库,将步枪装上空包弹,再等到枪响后装死呢?
我听惯了克拉夫斯基不寻常的故事,偶尔听他讲一件像是真有可能发生的事,通常都会信以为真。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在巴黎,一天晚上在路上看见一位莽汉在欺负一位贵妇人,克拉夫斯基的绅士本能受到挑衅,立刻用手杖敲了一记那男人的头。原来那男人是法国摔跤冠军,对方当下要求公平决斗,克拉夫斯基允诺。他们约定日期,克拉夫斯基开始为大赛锻炼身体。(“只吃蔬菜和做很多运动!”)当伟大的日子来临时,他正处在巅峰状态,克拉夫斯基的对手——根据他的描述,在心智与体格两方面,都近似尼安德特人[4],我非常惊讶克拉夫斯基居然与他势均力敌。他们在摔跤场中挣扎了一个小时,但都无法成功压制对方。克拉夫斯基灵光一闪,记起一位日本朋友教他的一招——他身子一扭、手臂一甩,就将那巨大的对手高高擎起,转了一圈后,利落地丢出场外。那可怜人在医院里待了三个星期,伤得太惨了。克拉夫斯基说得很对,这种对贵妇人动手的下三滥,活该!
听得入迷的我,问克拉夫斯基是否可以传授几手摔跤的基本招式,日后我若撞见危急中的贵妇人,也可派上用场。克拉夫斯基似乎有点儿不情愿,他说日后若有机会碰上宽敞的场地,或许可以教我几招。后来他忘了这件事,我却没忘,因此他来替洗劫哥儿俩盖新房的那一天,我决意要提醒他履行承诺。喝下午茶的时候,我等待大家谈话告一段落,便提醒克拉夫斯基他与法国摔跤冠军著名的那次比赛。克拉夫斯基一点儿也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的光荣历史,立刻脸色发白,叫我住口。
“这种事不可在众人面前吹嘘。”他沙哑地耳语。
只要他教我摔跤,我很愿意尊重他的虚怀若谷,我说只要他教我简单的几招就可以了。
“那么,”克拉夫斯基舔舔嘴唇,“我想我可以示范最基本的几招给你看。不过,要成为摔跤高手,需要长时间磨炼,你知道吗?”
我高兴地问他是要在家人可以观赏的阳台上摔,还是到隐密的客厅摔?克拉夫斯基选择客厅,他说摔跤时绝对不能受到干扰。于是我们走进屋里,移开家具。克拉夫斯基不情愿地脱掉外衣,他解释说摔跤最基本的原则就是要让对手失去平衡,你可以抱住对方的腰,迅速往旁边一扭。他示范给我看,轻轻抓住我,把我摔在沙发上。
“现在,”他伸出一根手指,“你有没有概念了?”
我说我懂了。
“这就对了!”他说,“现在轮到你来摔我。”
我为了不辱师训,非常用力地摔了他一记。我老远冲过房间,使劲抱紧他胸口,以防他逃脱,然后巧妙地将手腕一扭,把他往最近的椅子上摔过去。很不幸,我力气不够大,他没摔到椅子上,却跌在地板上。他大叫一声,全家人都从阳台上冲进来看。我们把这位脸色苍白、不断呻吟的摔跤冠军抬上沙发,玛戈冲出去拿白兰地。
“你对他做了什么?”母亲问。
我说我是奉命行事,他请我摔他,我就摔了他。事情很简单,怎么能怪我。
“你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亲爱的,”母亲说,“你应该小心点儿。”
“蠢啊!”莱斯利说,“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我认识一个人,在一次摔跤赛后终身残废。”拉里想加入谈话。
克拉夫斯基的呻吟声更大了。
“真是的,杰瑞,你老做傻事。”母亲非常苦恼,显然在脑海里看见克拉夫斯基终身坐轮椅的模样。
我被这些不公平的指责搞得很烦躁,再次指出这不是我的错,有人示范如何摔一个人给我看,请我也做一次,我不得不摔。
“我相信他没有请你这样摆平他,”拉里说,“你很可能会伤到他的脊椎,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脊椎断成好几截,怪透了,他告诉我有些骨头还戳出来……”
克拉夫斯基睁开眼睛,极度痛苦地看了拉里一眼。
这时玛戈拿着白兰地过来,我们逼克拉夫斯基喝了几口,他的双颊才恢复了一点儿血色。他躺回去,又把眼睛闭上。
“你还可以坐起来,这是好兆头,”拉里开心地说,“不过我想这也不是完全可靠,以前我认识一位藏书家,从梯子上跌下来,摔断了背,他还走来走去走了一星期,人家才发现。”
“老天爷,真的?”莱斯利非常感兴趣,“结果怎样?”
“他死了!”拉里说。
克拉夫斯基坐起来,惨笑一下。
“我想你们最好请斯皮罗开车送我进城,我还是去问问医生的意见比较妥当。”
“当然,斯皮罗会送你去,”母亲说,“我也会去西奥多的诊室请他替你照张X光片,让你安心。”
我们替苍白但镇定的克拉夫斯基裹上好几条毯子,轻轻地把他抬上车子后座。
“叫西奥多托斯皮罗带张条子回来,告诉我们你的情况如何,”母亲说,“希望你快点儿康复,我真抱歉,杰瑞这么大意。”
这是克拉夫斯基的光荣时刻,他露出了一个承受万般痛楚却毫不在乎的笑,虚弱地挥挥手。
“万万不要自责,别再挂心,”他说,“别怪孩子,不是他的错,是我疏于练习!”
斯皮罗很晚才卸下重任,带回西奥多的便条。
亲爱的达雷尔夫人,
从我为克拉夫斯基照的胸部X光片判断,他断了三根肋骨。很遗憾,其中一根断裂相当严重。他对受伤原因绝口不提,想必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不过,只要包扎一周,应不至于造成永久性伤害。问候家人!
西奥多
附笔,上周四我有没有把一个小黑盒放在你们家?里面是我抓到的一种非常有趣的疟蚊,我不知放哪儿去了,或许你可以告诉我?
* * *
[1] 翮(hé),禽类羽毛基部无毛中空的部分。——编者注[2] 法国作家勒布朗(Maurice Leblanc,1864—1941)创造的亚森·罗宾(Arsene Lupin)是一个地下社会的头子,擅长易容术、多种语言及腔调、各种社会习俗与阶级礼仪。亚森·罗宾的故事神奇,情节曲折犹如特技表演,每每玩弄法国警方于股掌之间。——编者注[3] 阿提拉(406—453年)古代欧亚大陆匈奴人最伟大的领袖和皇帝。史学家称之为“上帝之鞭”,曾多次率领大军入侵东罗马帝国及西罗马帝国。——编者注[4] 尼安德特人,已灭绝的人类种族,生存于旧石器时代。——编者注
17 百合湖
洗劫哥儿俩入狱之后,深感不满,虽然鸟舍十分宽敞,但它们的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凡事不能亲自调查、发表评论,让它们深感受挫。它们的视野局限在屋前,因此屋后若稍有动静,便会发狂一般喳喳乱叫,愤愤不平地在笼里绕圈子,拼命想把头钻出铁丝网一探究竟。也因为身陷囹圄,有大量时间自修,它们能够打好希腊语及英语的基础,同时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种自然声音。在很短时间内,它们便学会叫每一位家庭成员的名字。它们会狡猾地等待斯皮罗上了车,开下山坡一段距离,再冲到鸟舍角落上尖叫:“斯皮罗……斯皮罗……斯皮罗……”让斯皮罗紧急刹车,转回别墅,到处问是谁在叫他。还会自得其乐地连续大叫“走开”、“过来”,希腊语、英语夹杂,让三只狗惶惶不知所措。
它们还有一个永远玩不腻的游戏,就是欺骗那群整日在橄榄树林里东啄西啄、倒霉的鸡。女佣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到厨房门口发出一连串“啧啧”声,并不时夹杂像打嗝一样的奇怪呼唤,母鸡们知道这是吃东西的信号,便像变魔术般群聚在后门那儿。洗劫哥儿俩一旦掌握喂鸡的叫声,便把那群可怜的母鸡使唤得统统得了衰老症,它们会等待最尴尬的时机——比如母鸡费尽千辛万苦,喋喋不休地钻进小树里准备栖息,或是等到天气正热、大伙儿都安静下来,准备在桃金娘树荫下睡个香甜午觉时。
母鸡们一开始打瞌睡,洗劫哥儿俩就开始发出喂鸡的叫声,一只打嗝,另外一只“啧啧啧”,母鸡们惊惶四顾,每一只都在等其他母鸡先露出行动的迹象。洗劫哥儿俩再叫一次,这回叫得更急、更诱人,其中一只自制力较差的母鸡会突然跃起,呱呱呱一蹦一跳地奔到喜鹊鸟舍前,其余的母鸡叫的叫、拍翅的拍翅,也火速跟来。母鸡赶赴铁丝网前,冲冲撞撞,你踩我、我啄你,乱糟糟挤成一堆,热切地仰头看笼中的洗劫哥儿俩。后者穿着它们的黑白西装,光鲜优雅地往下瞧,咯咯轻笑,仿佛一对城市骗子,又成功耍骗了一群老实笨拙的乡巴佬。
洗劫哥儿俩虽然抓住机会就会戏弄狗,但它们其实喜欢狗,尤其是罗杰。罗杰常常去拜访洗劫哥儿俩,趴在铁丝网前,竖起耳朵。洗劫哥儿俩就坐在鸟舍地上,距离罗杰鼻子三寸的地方,低声与罗杰交谈,还不时发出沙哑的大笑声,好像刚告诉罗杰一个黄色笑话似的。洗劫哥儿俩经常戏弄另外两只狗,却很少逗罗杰。它们从来不会像对待肥达与呕吐那样,企图用软语把罗杰哄骗到笼边,再突然冲下来扯它的尾巴。大致说来,洗劫哥儿俩认可狗的存在,不过它们认为狗应该有狗的样子,所以当多多出现之后,洗劫哥儿俩拒绝相信它是只狗,打从一开始就对它百般嘲弄,非常粗鲁。
多多看起来像一个又长又肥,还长满毛的汽球,下面插上四条小弯腿,眼睛又大又突,耷拉着两只长耳朵。怪的是这只狗会出现,全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我们有一位朋友养了一对这样的怪狗,经过多年不孕后,竟突然生下一窝六只小狗。那可怜人绞尽脑汁想为这堆小狗寻找好人家领养,母亲便好心而不假思索地说她愿意养一只。一天午后她出发去选小狗,又不明智地挑了一只母狗。她一手抱着小狗(有点儿像一根具有模糊意识的香肠)登上车,洋洋得意地回家展示新成员给家人看。小狗决意要让它的入门成为历史性的一刻,从上车开始到下车为止不断呕吐。家人聚集在阳台上,目睹母亲的心肝宝贝摇摇摆摆步上过道,双眼鼓凸,小弯腿狂乱地想让长而松垮的身体保持前进。大耳乱扇,不时停下来往花床里呕吐两口。
“噢,它好可爱喔!”玛戈大叫。
“老天!它看起来像只海参!”莱斯利说。
“妈!真是的!”拉里嫌恶地看着多多,“你去哪儿挖来一只狗中的科学怪人?”
“可是,它很可爱啊,”玛戈再说一遍,“它有哪里不对?”
“不是他,是她,”母亲骄傲地看着她的新宠物,“她叫多多。”
“这件事一开始就有两个地方不对劲,”拉里说,“动物取这个名字太恐怖,而且家里有那三位好色之徒,再招来一只母狗,简直就是自找麻烦。除了这两件事之外,你再瞧瞧它那德行!那形状!是怎么长的?是出了意外?还是生下来就这样?”
“别傻了,亲爱的。这是纯种狗,它们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胡说,妈,这分明是个怪物,谁会刻意培育出这样的东西?”
我说腊肠狗的形状就类似这样,人们刻意培育出腊肠狗,好让它们钻进洞里赶獾,或许培育出像多多这种狗也有类似的理由。
“它大概是专门钻进洞里去处理污水的料。”拉里说。
“不要恶心了,亲爱的,这种小狗很乖的,又忠心。”
“我看它们非对喜欢它们的人忠心不可,这种狗在世界上大概找不到什么仰慕者。”
“我觉得你对它太刻薄了,而且你也没有权利讨论美的问题,毕竟美是肤浅的。在你开始丢石头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眼睛里有没有沙!”玛戈得意地说。
拉里一脸困惑。
“这是一句谚语,还是《建筑工人杂志》上的口诀?”他问。
“我猜她想说的是‘恶风不生苔’[1]。”莱斯利说。
“你让我想吐!”玛戈很有尊严地表达她的鄙夷。
“你可以跟多多一起到花床里去吐!”
“好了,好了!”母亲说,“别吵了,这是我的狗,我喜欢就好。”
多多就此安定下来,然后立刻暴露出许多弱点,带给我们的麻烦比其他三只狗加起来还多。头一桩,它一条后腿有毛病,无论白天或夜晚,关节随时会无缘无故地脱臼,而缺乏自制力的多多立刻会发出一连串可以刺穿耳膜的尖嚎,带着颤音扶摇直上,令人毛骨悚然。奇怪的是,它在散步或在阳台上笨拙却热情地追球玩的时候,那条腿从来不会出问题,可是一到晚上,当家人各自安静地专心写作、阅读或编织时,多多的腿就会突然脱臼。它会往地下一滚,发出一声尖叫,让每个人都从椅子上跳起来,乱了阵脚。等到我们把它的腿按摩回原位之后,多多早已尖叫得精疲力竭,沉入甜甜的梦乡,而我们却神经紧张得没办法利用剩下来的时间专心做任何事。
我们很快便发现多多智商不高,它的脑袋里一次只能装一个主意,而且一旦进驻,抵死也不会放弃。它很早就决定母亲是属于它的,不过刚开始它的占有欲还不太强,直到有一天下午母亲去城里购物,留多多在家,它深信就此与母亲诀别,摇摇摆摆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号哭得如丧考妣,偶尔在情绪过于悲痛时,后腿便会脱臼。母亲回家时,它的欢迎热烈得令人咋舌,而且它从此下定决心,不让母亲离开它的视线半步,就怕母亲再度逃脱。
于是它像一粒笠贝一般黏住母亲,最多不离开母亲两尺以外。如果母亲坐下来,多多就会躺在她脚边;如果母亲必须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去拿香烟或书,多多就会陪她一起去,然后再一起走回来,一起坐下,然后多多会满足地长叹一口气,想到自己又成功地阻挠母亲另一次逃亡计划。它甚至坚持陪母亲洗澡,哀愁地坐在澡盆旁边直盯着,让母亲十分尴尬。如果你企图把多多关在浴室门外,它便疯狂地号叫、拼命撞门,结果总免不了后腿又脱臼。它似乎觉得即使自己坐在门外守护,让母亲一个人进浴室也不安全,母亲还是有可能从排水孔里爬出去,放它鸽子。
刚开始,罗杰、肥达与呕吐以容忍及不屑的态度看待多多,觉得它不值一哂,因为它太胖、太矮,又走不远,而且如果它们企图跟它玩,多多的受迫害狂症马上会发作,奔回屋内哭号着要求保护。整体而言,它们觉得多多既乏味又多余,直到有一天它们发现它有一项无可比拟的好处——多多会定期发情。多多自己不解“云雨之事”的天真无邪,倒是颇令人感动。它对于自己突然大受欢迎,让母亲不得不以大木棍阻挡蜂拥而来的仰慕者,不仅觉得困惑,还感到害怕。不过就因为多多这种维多利亚时代的无知,才使它轻易受到呕吐雄纠纠的生姜色眉毛的诱惑,而堕入比死亡更恐怖的乖戾命运。
那天母亲为了英国牧师与夫人突然造访,亲自监督下午茶的准备工作,粗心地将这两只狗锁在客厅里。当母亲带着牧师夫妇走入客厅时,这两只狗正玩得乐不可支。接下来母亲还要设法努力保持正常谈话内容,两人走后,母亲全身不但酸软,而且头痛欲裂。
令每个人大吃一惊的是(包括多多自己),一只小狗因此诞生。那是一粒奇怪的、咪咪叫的小东西,有它妈妈的身材和它爸爸奇特的猪肝色及白色斑点。突然做了母亲,令多多士气大跌,而且濒临精神崩溃,因为它既想和小狗待在一处,又想尽量靠近母亲。本来我们没有意识到它的内心挣扎,直到多多决定采取折中办法,叼着小狗跟在母亲后面走。它如此折腾了一个早上,我们才发现它的意图。倒霉的宝宝头挂在多多嘴里,身体随着多多一摇一晃。多多与母亲寸步不离,怎么骂、怎么求都没用,最后母亲不得不待在卧室里陪多多和它的小狗,派我们把她的饭端上楼去。就连这么做也不完全保险,母亲一离开,随时保持警觉的多多就会一口叼起小狗,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紧盯着母亲不放,随时准备放马追赶。
“再这样下去,那只小狗要变成长颈鹿了。”莱斯利说。
“我知道,可怜的小东西,”母亲说,“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它就算看到我点烟,也会把小狗叼起来。”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小狗淹死,”拉里说,“反正它长大了也会变成一个丑八怪,瞧瞧它老爸老妈!”
“不可以,你不可以把它淹死!”母亲愤愤地大叫。
“太可怕了,”玛戈说,“可怜的小东西。”
“我认为这个情况太荒谬了,为了一只狗把自己拴在一把椅子上。”
“是我的狗,我想坐这儿,可以吧。”母亲坚决地说。
“坐多久呢?也许要搞好几个月哪。”
“我会想办法的。”母亲很有尊严地表示。
母亲最后想出来的解决办法非常简单,她雇用女佣最小的女儿苏菲来替多多拎小狗。多多对这项安排非常满意,母亲也可以在屋里自由活动了。她像一位东方君主从一个房间磨蹭到另一个房间,脚后跟着劈哩啪啦走的多多,最后面是小苏菲,因为用力而吐着舌头、眯着眼睛,臂弯里捧着一个大软垫,上面躺着多多长相怪异的小孩。母亲若决定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苏菲就会充满敬意地把软垫放在地上,多多会往上一纵,长叹一口气躺下。等母亲要到屋内另外一个地方,多多便会跳下软垫,抖抖毛,进入它在游行队伍中的固定位置,待苏菲像捧起后冠般高高抬起软垫,这时,母亲会从眼镜上方瞄瞄队伍是否准备就绪,点点头,大队人马又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每天傍晚,母亲会带狗出去散步。家人目睹她的游行大队走下山坡,总觉得乐趣无穷。罗杰是老大,带头打先锋;接下来是肥达与呕吐,然后是戴了一顶巨大草帽,像一颗漫画香菇的母亲,一手紧抓一条大毛巾,以便随时采集有趣的野生植物;多多一摇一摆地跟在后面,双眼鼓凸,舌头下垂;苏菲殿后,一本正经地捧着像皇帝般躺在软垫上的小狗。拉里说那是母亲的马戏班子,他会在窗内向外大吼,打趣她:“哎!老板娘,帐篷什么时候搭起来啊?”
他买了一瓶生发水送给母亲,叫她拿苏菲做试验,把她变成一个长胡子的女人。
“你的马戏班就缺这一样,老板娘,”他用粗哑的声音向她保证,“上一点儿档次嘛!加一位长胡子的女人最有档次了!”
即使如此,母亲还是会在每天傍晚五点钟,准时领着她奇异的队伍逛进橄榄树林。
小岛北方有一个大湖,名字很悦耳,叫做安提尼欧提萨湖,那是我们最喜爱的游憩点之一。湖差不多有一公里长,一片长方形的浅水,周边围着厚厚的甘蔗与芦苇,湖的尽头由一道宽而蜿蜒的细白沙丘与大海相隔。西奥多总会跟我们一起去湖滨玩,因为我和他可以在湖岸周围的水塘、水沟及小块沼泽中找到丰富的生物;莱斯利随身要披挂几把枪,因为甘蔗丛里躲满猎物;拉里坚持带一根鱼叉,守在湖水注入海洋的小溪流里,一站数个小时,企图叉住过往的大鱼;母亲携带大大小小的篮子,满的装食物,空的装她发现的植物,以及各种挖掘用的园艺工具;玛戈一向轻装简行,一套游泳衣、一条大毛巾和一瓶防晒油。这么多行头加起来,我们要去一趟安提尼欧提萨可不是小事一桩。
每年有一段时间,也就是百合花开的季节,是湖上景色最美的时候。沿着湖湾迤逦的平滑沙丘是整个岛上唯一生长这种沙百合的地方。它奇形怪状的球茎埋在沙里,每年生长一次,窜出浓密的绿叶与白色的花朵,沙丘霎时变成花谷。我们总挑选这个时节去湖边玩,因为那着实叫人难忘。多多当妈妈之后不久,西奥多通知我们百合又开花了,于是我们着手准备安提尼欧提萨湖之行,但马上就发现要带一位正在哺育的母亲同行,事情变得复杂很多。
“这次我们非坐船去不可。”母亲皱眉瞅着她正在织的一件有复杂锯云形条纹的背心说。
“为什么?坐船要花两倍时间。”拉里说。
“我们不能坐车去,亲爱的,因为多多会晕车,何况车子也不够大。”
“你该不会想带那只畜牲去吧?”拉里惊恐地问。
“我非带着它不可啊,亲爱的……两针上,漏一针……我不能把它丢在家里……三针上……你知道它那个样子。”
“那替它雇辆专车啊!我才不要一副刚打劫过巴特西猫狗之家[2]的德性,坐车到处丢人现眼。”
“它不能坐车,我不是解释给你听了吗?你知道它会晕车的……现在先不要吵,亲爱的,我在数针数。”
“太荒谬了!”拉里气急败坏地开始讲。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母亲严厉地大声数。
“为了多多一看到车就吐,我们就必须绕最远的路,未免太荒谬了。”
“你看,”母亲生气地说,“你害我数乱了,我真希望你不要在我织毛衣的时候跟我争。”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晕船呢?”莱斯利很感兴趣地问。
“晕车的人都不会晕船。”母亲解释。
“我不相信,”拉里说,“又是穿凿附会之说,对不对,西奥多?”
“我不敢断言,”西奥多明智地说,“以前我也听过这个说法,是不是……嗯……真有其事,我就不敢说了。我只知道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晕过车。”
拉里满脸问号地看着他,“那又证明什么?”
“嗯,我向来都晕船。”西奥多简单地解释。
“太棒了!”拉里说,“如果我们坐车,多多会吐。如果我们坐船,西奥多会吐。你选吧。”
“我不知道你会晕船,西奥多。”母亲说。
“噢,很不幸,我会,我发觉那是一大弱点。”
“这样的天气,海面应该很平静,我相信你不会有事的。”玛戈说。
“很不幸,”西奥多踮着脚尖,“没什么差别,我连……呃……轻微的晃动都怕。事实上,我好几次看到电影里惊涛骇浪里行船的画面,都不得不……呃……离开座位。”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分成两批,”莱斯利说,“一批坐船,另一批坐车。”
“聪明!”母亲说,“问题不是解决了吗?”
问题并没有解决!我们发现通往安提尼欧提萨的路因坍方而被封锁,坐车是不可能的,若不坐船,就甭去了。
我们在一个珍珠色的温暖黎明里出发,预兆着那将是无风和暖的一天,海上将会风平浪静。为了装下全家人,加上狗、斯皮罗和苏菲,我们动用了“海牛号”及“靴子-棒槌客”两艘船。“海牛号”拖着圆胖的“靴子-棒槌客”,速度会减慢不少,但别无他法。拉里建议狗儿们、苏菲、母亲及西奥多坐“靴子-棒槌客”,其他人统统挤在“海牛号”上。
很不幸,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拉里没有想到——“海牛号”航行后的浪迹。船尾激起的水波像一座蓝色的水墙,最高点正好打上“靴子-棒槌客”宽阔的胸口,将小船高高举起,再用力摔下。航行了好久,我们都没注意到浪迹造成的影响,因为马达的噪音淹没了母亲在后面的求救喊叫,等我们终于停船等待“靴子-棒槌客”一颠一跛地跟上来时,发现不仅西奥多和多多呕吐,小船上大小成员无一幸免,就连经验老道的老水手罗杰也包括在内。
我们把它们扶上“海牛号”,排排躺下,换斯皮罗、拉里、玛戈和我登上“靴子-棒槌客”。等到我们驶近安提尼欧提萨湖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好多了——除了西奥多,仍然趴在船侧,直愣愣地瞪着自己的靴子,用单音节回答所有的问题。我们绕过最后一堆红色与金色的岩岬,这些岩岬躺在那儿,像一层层变成化石的报纸,也像巨大图书馆生锈发霉后的遗迹。
之后,“海牛号”与“靴子-棒槌客”转进躺在湖口的蓝色海湾中,如珍珠般洁白的蜿蜒沙滩,背后衬着满覆百合花的沙丘。千百朵白花开在阳光下,像数不尽的象牙号角仰望天空,但吹奏出来的不是音乐,而是阵阵浓郁的花香;那香味儿是萃取蒸馏出来的夏日精髓,是一种暖暖的甜味儿,让你想不断地深呼吸,好把它留在体内。马达吐出最后几口唾沫,余音在岩石间回绕,然后两艘船絮絮叨叨地漂向岸边,百合花香飘过水面迎接我们。
我们把装备搬上岸,摆在白沙上,便各忙各的去了:拉里和玛戈半睡半醒地躺在浅水里,任微弱的波浪摇晃身体;母亲手提一条毛巾和一个篮子,带领她的游行大队去做短程的散步;只穿一条内裤,看起来像个毛茸茸、黑呼呼的史前人的斯皮罗,手握一把三叉戟,涉进湖海相交的小溪,站在及膝的透明水中,皱眉俯视,等待鱼群游过脚边;西奥多与我和莱斯利抽签决定各自将拥有湖的哪一半,然后朝相反的方向出发。
标示湖滨分界处的,是一株奇形怪状的大橄榄树,一旦到达树边,我们便往回走,莱斯利也照做,这样我们可以避免在浓密的甘蔗丛中被他误射。就这样,西奥多与我像一对苍鹭,在水塘与涓流之间漫步捞捕。莱斯利的五短身影却在湖另一半的矮丛中巡视,偶尔会传来—阵枪响,告知我们他的进程。
午餐时间,我们饥肠辘辘地在沙滩上集合,莱斯利带回满满一袋猎物:被血浸湿的野兔、松鸡、鹌鹑、山鹬,还有斑鸠。西奥多与我的试管和瓶罐装里满亮闪闪的微生物。营火熊熊,食物堆积在毯子上,冰镇的葡萄酒从海水中取来。拉里把他的毯子拉下沙丘,然后平躺下来,让全身都被百合花包围着;西奥多端正地坐着,细嚼慢咽口中的食物,胡须跟着一翘一翘;玛戈在阳光下优雅地平展身体,细致地在水果蔬菜中挑挑捡捡;母亲和多多被安置在一把大洋伞的阴影下;莱斯利蹲在沙堆里,猎枪横摆在大腿上,一只手抓着大块冻肉吃,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枪管。斯皮罗蹲在不远处,大颗闪亮的汗珠从他皱纹深犁的脸上,滴进他胸膛上那厚厚一层黑毛里,他用橄榄树枝即兴做了一根烤肉串,上面插着七只肥嘟嘟的山鹬,正在火舌上烤。
“真是人间天堂啊!”拉里满嘴食物嘟哝着,舒适地躺在闪亮的花丛中,“我感觉此地是专门为我而存在的,我愿意永远躺在这儿,让一群丰腴的、全裸的森林女妖把食物和葡萄酒塞进我嘴里。最后,当然,经过几个世纪之后,由于我不断深深呼吸这香味,它将成为我尸身的防腐香料。于是有一天,我忠心的森林女妖们将发现我已杳如黄鹤,只剩下余香袅绕……你们哪一位丢个可口的无花果给我好吗?”
“我读过一本讲尸体防腐的书,非常有趣,”西奥多很热心地说,“以前埃及人的确花很大的工夫处理尸体,我得承认,这个……呃……从鼻孔里吸出脑子的方法,实在是天才。”
“是用一种钩子从鼻孔里拉出来,对不对?”拉里问。
“拉里,亲爱的,我们在吃东西!”
吃完午餐,我们晃进附近的橄榄树荫乘凉,在午后的热浪中打盹。凌厉却能安定人心的蝉鸣倾泻在我们身上。偶尔有人会起身走进海里,在浅水中泡一会儿,再周身凉爽地回来继续睡午觉。四点钟,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雷的斯皮罗恢复了知觉,喷喷鼻子,摇摇摆摆走到沙滩上重新起火,准备下午茶。其他人慢慢地、醒转,伸懒腰、叹息,朝沙滩上冒着烟、嗤嗤作响的茶壶摸过去。当我们正双手抱着茶杯、惺忪着睡眼时,一只知更鸟在百合花丛里出现,朝我们蹦过来。它的胸膛发光、眼神明亮,在三米开外停下来,挑剔地检视我们,然后决定我们需要一点儿娱乐节目,于是跳到一对百合花弯成的拱门下,颇具舞台效果地摆了一个姿势,鼓起胸膛,唱了一首如流水般婉转的歌。等它唱完了,突然低低头,仿佛自己满意得不得了似的鞠个躬,再在我们哄堂大笑之中,惊吓地从百合花丛中飞走了。
“知更鸟真是小可爱,”母亲说,“以前在英国,就有一只总在我弄花园的时候陪我几个小时,我真喜欢看它们鼓起小胸膛的样子。”
“那一只低头的样子真像在鞠躬,”西奥多说,“我觉得它……呃……鼓起胸膛时,看起来真像个……你知道……像个特大号的歌剧家。”
“嗯,唱的是轻快活泼的曲目……斯特劳斯吧?!”拉里同意。
“讲到歌剧,”西奥多的眼睛又开始闪烁,“我有没有告诉你们科孚岛上最后的那场歌剧?”
我们说没有,纷纷坐稳,听西奥多讲故事。
“那是一个,呃……巡回的歌剧团,我想是从雅典来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意大利。反正,他们头一场表演的是《托斯卡》,担任女主角的那位歌手特别地……呃……丰满,她们好像都是那样。你们都知道,歌剧最后一幕是女主角从碉堡的墙垛上跳下去。第一天晚上女主角爬上城墙,唱完最后一首歌,然后就……你知道嘛……跳下去自杀。很不幸,舞台助手忘了在底下摆一些可以接住她的东西,结果她摔下去的巨响和她接下来的……呃……痛苦叫喊,破坏了观众对女主角在万丈以下的岩石上粉身碎骨的联想画面。哀悼女主角死去的歌手,为了掩盖她的哭喊声,不得不……呃……特别卖力地唱。女主角当然很生气,于是第二天晚上舞台助手特别热心地为她准备舒适的护垫,有点儿狼狈的女主角一拐一拐地唱完整出戏,直到……呃……最后一场,她再度爬上墙垛,唱完最后一曲,然后跳下去自杀。很不幸,舞台助手矫枉过正,放了一大叠垫子……呃……你知道,有弹簧的那种,结果弹性太好,女主角一摔上去,马上又弹起来。因此,当全体演员聚集到……呃……那叫做什么来着……噢,对,舞台灯光前,彼此传告女主角已经死了,女主角的上半身却在墙垛后面出现了两三次,令观众大惑不解。”
那只知更鸟在故事叙述当中又蹦近了些,却再一次被我们的笑声吓走。
“真是的,西奥多,我敢说你闲着无聊的时候,就在编这些故事。”拉里抗议。
“不!不!”西奥多快乐地躲在胡须里笑着,“如果在别的地方,可能就是我编的,可是科孚人……呃……习惯自由形式的艺术。”
喝完茶,西奥多与我继续沿着湖滨调查,直到天黑得看不清楚为止,然后我们慢慢走回沙滩。斯皮罗升起的火,像是阴森的百合花丛中一朵巨大的菊花,悸动、散发着光芒。斯皮罗叉到三条大鱼,正皱着眉聚精会神地烤着,不时抹一点儿蒜,挤一点儿柠檬汁,或撒一把胡椒在烤焦而绽裂、露出鱼皮的细嫩白肉上。月儿爬上山岗,把百合花染成银色,只有火边的几丛还带着嫣红。小小的浪纹跨过月光海面,在终于到达岸边时发出轻唱。猫头鹰开始在树林里枭叫。暗影中飞来萤火虫,碧玉般朦胧的亮光一明一灭。
终于,我们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把东西扛回船上。我们划出海湾,在等待莱斯利调弄马达的时候,回望安提尼欧提萨湖。月光下的百合花像一片雪地,橄榄树撑起的黑色布景上,由萤火虫的亮光戳出一个一个小洞。被踩熄掩埋的营火,如一片石榴石般,沿着花丛边缘闪闪发光。
“这里的确是……呃……是个很美的地方。”西奥多无限满足地说。
“是个绝妙的好地方,”母亲先表示同意,然后给予她最高的评价,“我愿意被埋葬在这里。”
马达不太确定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发出一阵巨吼,“海牛号”加足马力拖着“靴子-棒槌客”往海岸线驶去,最后面是我们行过的扇形航迹,又白又细,仿佛在黑水上张开的蜘蛛网,蛛网上不时在这里那里燃起倏忽即逝的磷火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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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打趣“滚石不生苔”这一句。——译者注[2] 巴特西猫狗之家位于英国伦敦南部,专门收留流浪猫狗。——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