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棋盘田野
在别墅矗立的小山坡和大海之间,有一大片棋盘似的田野。海水沿着海岸卷进几乎被陆地包围的大海湾里,湾内水浅,波光粼粼,周边的平地由狭窄的水道切割成错综复杂的图案。在威尼斯时代,这里都还是盐田。现在,每一小块由运河围起来的田地都种满了农作物:玉米、马铃薯、无花果、葡萄,这些五颜六色,由闪亮水道隔开的小方块,仿佛一面展开的棋盘,穿着鲜艳衣服的农户就是在上面移动的棋子。
这里是我最喜爱的猎场之一,因为小小的水道和茂盛的矮丛里藏有许多生物,在那里很容易迷路,你若追蝴蝶一时忘情,走错一条连接各小岛的独木桥,马上就会发现自己在原地兜圈子,困在无花果树、芦苇丛和玉米田形成的迷阵之中。那儿大部分的地主都是我的朋友,也都住在山坡上,因此当我去那儿闲逛的时候,一定可以坐下来蜚短流长一番,吃一串葡萄,或得到一个有趣的情报,像是在西瓜田里有个云雀窝之类的。
倘若你笔直穿过这块棋盘,别因为朋友——或是从泥沼里“噗通”一声滑进水中的水龟,或是突然猎猎飞过身边的蜻蜓分了神,你最后会走到一块地方,所有运河都在那儿变宽,然后消失在一大片沙里。沙上因为昨夜的潮汐,推出无数道整齐的皱褶;蜿蜒成串的漂流物标示着大海缓慢地撤退,留下五颜六色的海草、死掉的尖嘴鱼、看起来像一块块水果蛋糕般可口的鱼网漂儿,被潮汐与海沙琢磨雕镂成透明宝石的玻璃瓶碎片。贝壳有些如豪猪般多刺,有些椭圆平滑,透着淡淡的粉红,仿佛溺水女神的手指甲。
这里是海鸟的家——鹬、蛎鹬、滨鹬与燕鸥,三五成群聚集在海边叽叽喳喳。长条的波浪在此拍上陆地,破裂之后便为一个个小砂丘围上襞襟。在这里,如果你饿了,可以涉水捕捉透明的小虾,生吃起来甜得像葡萄;你也可以用脚趾头往沙里钻,直到你钻到像核果一样、有棱纹的鸟蛤,把两个鸟蛤背靠背,朝相反方向一扭,就可轻易把两个蛤都打开,蛤肉嚼起来虽然有点儿像橡皮,却有股牛奶味儿,非常可口。
一天下午,我闲来无事,决定带狗去田野里玩耍,我想再试试看能否捉住老滑溜,然后逛到海边吃一顿鸟蛤大餐、游一会儿泳,然后在回家路上经过佩特罗的田,坐下来跟他唠嗑儿,吃他一个西瓜或几粒胖大石榴。老滑溜是一只又大又老的水龟,虽然老,动作却快得很,不论我多么小心地逼近正在泥岸上打盹的它,它总会在紧要关头醒来,四条腿一阵乱扒,滑过泥坡,像个肥胖的救生艇似地“噗通”下水。
我当然已经捉到很多只水龟了,包括黑色、有密密麻麻针头形金斑纹的那种和灰灰瘦瘦、有奶褐色条纹的那种,可是我的心还是系在老滑溜身上。它是我见过最巨大的水龟,而且它老得龟壳破损,皮肤皲裂,浑身漆黑,年轻时的斑纹一点儿都不剩了。我下定决心要拥有它,心想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去烦它了,应该可以再度出击。
我背着装有瓶罐盒子的包,带着捕网及装老滑溜的篮子,和狗一起出发。洗劫哥儿俩在身后乞求:“杰瑞……杰瑞……杰瑞……”看见我不回头,它们便百般嘲笑,粗鲁鼓噪,刺耳的声音在我们走进橄榄树丛后渐渐变小,接着就被蝉鸣淹没,蝉儿的歌声让空气都颤抖了。我们踩在又热、又白、又软得像粉扑的小路上,下了山坡,在雅尼的井旁边停下来喝口水,然后弯身靠在用橄榄树枝随便搭建的猪圈旁,看两头猪发出满足的鼾声,在一大片泥浆里打滚。我由衷欣赏地用力嗅了嗅它们的味道,再使劲拍一下大的那头不停抖动的脏屁股,才继续上路。
在下一个转角处,我和两位头上顶着水果篮的胖农妇小吵一架,因为她们很不满意肥达趁着她们专心聊天之际,偷偷潜到她们身边,嗅够了之后,在她们裙子和脚上撒了一泡尿。我们三人快乐地吵了十分钟,争论到底是谁的错,然后我嘴巴不停地继续上路,直到我们隔了老远,再也听不见、欣赏不到对方骂人的话为止。
穿过前三块田之后,我在塔奇的田旁边停下来抽样试吃他的葡萄。他人不在,但我知道他不会介意的。塔奇种的葡萄胖胖小小的,带点甜甜的麝香味,只要一挤,整颗无子的葡萄肉就会软软地射进嘴里,只留下食指和拇指捏着的葡萄皮。我和狗儿分食了四串,又在背包里放了两串,稍后再细细品鉴。我们沿着运河边上走向老滑溜最喜欢的泥坡,快到的时候,我正准备告诫狗儿们保持安静,一只绿色大蜥蜴从旁边的玉米田里窜出来,一溜烟跑走,逗引狗儿狂吠着追上去。等我走到老滑溜的泥坡时,只见水面上一阵阵涟漪,告诉我几秒钟前它的确在这里。我坐下来等狗回来,脑袋里想着各种精彩的骂狗话。奇怪的是,狗儿并没有回来,吠声在远处消失。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吠,吠声一致,间隔固定,表示它们找到东西了,我急急赶过去。
它们围在水边一个半圆形的草堆旁边,一看到我,便猛摇尾巴跳上来欢迎。罗杰掀起上嘴皮,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请我检查它们的发现。最初我看不见让它们兴奋的是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本来我以为是树根的东西动了动,原来是一对胖大的棕色水蛇,正热情地在草里缠在一起。铲形的头上,四只漠然的银色眼珠瞅着我。这个发现太棒了,几乎可以补偿损失老滑溜的遗憾。我老早就想捉一条这样的水蛇,但它们泳技高超,从来不让我近身,现在狗儿们却找到这么漂亮的一对,躺在阳光下,就等着我手到擒来呢。
狗已尽了责任,此刻便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因为它们不信任爬虫类),充满兴味地坐下来看我。我慢慢地把捕蝶网转过来,松开网把,变成一根捕蛇棍。问题是,如何用一根棍子捕两条蛇呢?当我还在盘算之间,其中一条蛇已经为我做了决定。它不急不徐地挣脱另一条蛇,像刀片般干净利落地切进水里,我以为再也捉不到它了,很生气地望着它那玲珑的身子不着痕迹地幻化成水面反光。
然后,我很高兴地看见一道泥柱慢慢升上来,在水面绽开成一朵玫瑰。那条蛇钻进水底去了,我知道它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它以为我离开为止。于是我把注意力转向它的伴侣,用棍子把它按在草堆里。那条蛇把自己卷成一个复杂的结,张开粉红色的嘴巴对我嘶嘶叫。我用虎口牢牢扣住它的颈子,它便软趴趴地吊在我手上,任我抚摸它漂亮的白肚子和鳞片微微翻起的棕背。我轻轻放它入篮,准备继续捉另一条。我先走下一段河床,将捕蝶网的把手戳进运河中测试:水深差不多半米,盖在一米深的软泥浆上,既然水混浊不清,蛇又埋在泥浆底下,我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脚趾探测(跟找鸟蛤一样),一摸到它,再迅速扑下去。
我脱掉凉鞋,涉进温水里,泥浆溜进我趾间,摩挲我的双腿,和烟灰一样轻软。两大团黑云从我的大腿边冒出来,向整条河漫开。我走向猎物躲藏的地点,缓慢而仔细地用脚筛过泥浆。突然,我的脚感觉到一个滑溜的身体。我将双臂刺入水中,用力一抓,手指抓住一团泥,泥浆溜出指隙,漫成骚乱的云朵。我正大叹倒霉,只见那蛇在我前方一米处射出水面,开始蜿蜒游动,我得意地大喝一声,奋力扑到它身上。
下一刻有点儿混乱——我沉到黑泥水底下,淤泥塞住我的眼睛、耳朵和嘴巴,但是我可以感觉到蛇身在我左手虎口里猛烈甩动。我高兴得全身发热、气喘吁吁,一身是泥地坐在运河里,在蛇的脑袋还没转过来咬我之前,扣住蛇颈,然后吐了好一阵子口水,把齿缝里、嘴唇上的细泥砾全吐出来。等我终于站起来,涉向岸边时,却万分惊讶地发现观众席上除了三只狗之外,还多出来一个男人。他沉默惬意地蹲在岸边,充满兴味和笑意地看着我。
那人身材矮壮,棕色的脸后有一丛烟草颜色的浅色短发,眼睛又大又蓝,闪烁着幽默可亲的光芒。眼角有些鱼尾纹,一只短鹰钩鼻蜷在带着笑意的宽嘴上。他穿一件蓝棉衬衫,已经褪成被太阳晒干的勿忘我颜色,下身是一条老旧的灰色法兰绒裤。我不认得他,以为他是来自靠海岸较远处村庄的渔夫。他严肃地看着我爬上河岸,微微一笑。
“健康哟!”声音很低沉。
我也有礼貌地问候他,然后便忙着在不让第一条蛇逃出来的情况下,把第二条蛇也塞进篮里。我以为那人会对无毒水蛇的巨毒大发谬论,并劝诫我不要冒险玩蛇。但出乎我的意料,他一直保持缄默,看着我把扭来扭去的爬虫塞进篮里。忙完之后,我洗洗手,拿出我在塔奇田里偷摘的葡萄。那人接下一半水果,我们一语不发地坐下来,滋滋吸着葡萄果肉。等到最后一片葡萄皮下去之后,那人拿出烟草,用粗短的棕色手指卷了一根烟。
“你是外国人?”他无限满足地深吸一口之后问道。
我说我是英国人,和家人住在山坡上的别墅里,接着等待他提出一连串无法逃避的问题:我家里有几个人,他们的性别、年龄、工作、理想是什么,然后他会很有技巧地开始盘问我们为什么来科孚岛住。这是庄稼人惯用的手法,但他们只是想表示友善,并不讨人嫌。他们会简单明了地对你吐露他们家的私事,如果你不礼尚往来,便觉得大伤感情。
可是,又出乎我的意料,那男人似乎觉得我的回答够了,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坐在那儿对着天空吐烟,用他像在做梦般的蓝眼睛四下张望。我用指甲在大腿上渐渐变硬的泥壳上画出颇吸引人的图案,决定在回家前到海里把自己的身体和衣服洗干净。我站起来把背包和捕网搭上肩,狗儿们也站起来抖抖身体、伸懒腰。出于礼貌,我问那男人打算去哪里——庄稼人的习惯都是要问别人问题的,这表示你对别人感兴趣,直到那一刻,我还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我要去海边,”他用香烟比一比,“去我船上……你要去哪儿?”
我说我也要去海边,先去洗澡,再挖点儿鸟蛤来吃。
“我跟你一起走,”他站起来伸伸懒腰,“我船上有一大篮鸟蛤,你喜欢的话,可以拿一点儿去。”
我们无言地穿过田野。走到沙滩时,他指一指远方静静躺在水边的一艘小船,船尾围着一圈涟漪。我们往小船的方向走过去,我问他是不是渔夫,如果是的话,从哪儿来的。
“我是这里人……住在山上,”他回答,“至少,我家在这里,可是现在我在围岛。”
这个回答让我十分迷惑。围岛是科孚城外的一个小岛,据我所知,上面除了犯人和看守人之外,没有任何居民。那里不是本地的监狱吗?我问他。
“对!”他弯下腰去拍拍经过他身边的罗杰,“没错,我是犯人。”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很犀利地瞄他一眼,可是他的表情非常认真。我问他是不是刚被释放。
“不,不,运气没那么好,”他微笑道,“我还要关两年。不过我表现良好,听话,又不惹麻烦,所有像我这样可以信任的囚犯,如果家住得不很远,就可以在周末划船回家,星期一一大早再回去。”
事情解释清楚之后就很简单了。虽然我知道英国的囚犯在周末是不准回家的,但这里是科孚岛。在科孚岛,太阳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我非常好奇,想知道他犯了什么罪。正在脑子里盘算该怎么问比较委婉,我们已走到船边,船里有一样东西立刻把我所有的思绪都赶跑了。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背海鸥,一只黄脚被绑在座椅上,正用它黄色的眼睛很不屑地瞅着我。我急忙走上前,伸手想去摸它宽阔的黑背。
“小心!……它很凶!”那男人紧张地说。
他的警告来得太晚,因为我早已经把手放在海鸥的黑背上,正用手指轻轻刷过那丝缎般的羽毛。海鸥缩了一下,鸟喙微张,眼珠里黑色的虹彩讶异地缩小,但它被我的大胆搞得不知所措,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圣史皮瑞迪恩!”那男人惊异地说,“它一定很喜欢你。别人想碰它,一定会被咬。”
我把手指埋进鸟头上的白卷毛里,温柔地搔着。海鸥把头往前低,黄眼睛变得朦胧一片。我问那男人从哪儿捉来这么威风的鸟。
“春天我航行到阿尔巴尼亚去捕野兔,在鸟巢里发现它。那时它还小,毛绒绒的像只小绵羊,现在它像一只大鸭子。”那男人有点儿凄凉地瞪着它的海鸥,“胖鸭子、丑鸭子、咬人的鸭子,就是你!对不对,嗯?”
海鸥听见主人这样叫它,睁开一只眼睛,刺耳地叫了一下,像是反驳,也像是同意。那男人弯下身,从座椅下面拉出一个大篮子,里面满满装着肥鸟蛤,发出好听的碰撞声。我们坐在船里吃鸟蛤,我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只鸟,着迷于它雪白的胸膛、它的头、它长长的钩状鸟喙、它凶猛得像春天番红花般鲜黄的眼睛、它宽阔的背和强壮得像煤灰般黑的翅膀。在我眼中,从它有蹼的脚掌,到它鸟喙的尖端,无处不美。我吞下最后一个鸟蛤,在船侧上揩揩手,问那男人可否在明年春天为我捉一只小海鸥。
“你要一只?”他很惊讶地问,“你喜欢?”
我觉得这句话简直太轻描淡写了。为了这样一只海鸥,要我出卖灵魂我都愿意。
“如果你喜欢它,就给你好了。”他很不在乎地指指那只鸟。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拥有这么奇妙的动物,却这么轻易地把它送给别人,简直匪夷所思。“难道他不想要那只鸟?”我问。
“我是喜欢它,”那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它的鸟,“可是我捕的鱼都不够它吃,而且它又凶,每个人都咬,其他犯人和看守人都不喜欢它。我试过放它走,可是它不肯,老是回来。我本来打算选个周末带它去阿尔巴尼亚,把它留在那边。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它,就送给你。”
我真的要它吗?这就好像有人要送你一个天使一样。的确,这个天使有一脸冷嘲热讽的表情,但它却拥有最华丽的翅膀。我一兴奋,根本没有考虑家人能不能接受一只身体跟鹅一样大、鸟喙像剃刀一样锋利的鸟。我怕那男人改变主意,火速剥下衣裳,尽可能把干泥巴打掉,在浅水里胡乱游了一会儿,然后再穿上衣服,吹口哨叫狗,准备把我的新宠物带回家。那男人解开绳子,把海鸥抱起来递给我。我把它夹在臂弯下,很惊讶地发现这么大的鸟居然这么轻。我再三感谢那男人送给我这么好的礼物。
“它能听懂自己的名字,”男人说,他用手指捏住海鸥的鸟喙,温柔地摇一摇,“我叫他阿力哥,你一叫,它就会过来。”阿力哥听见自己的名字,拼命划动双脚,抬头用黄眼睛充满疑问地看着我。
“你得喂它吃鱼,”男人说,“明天我会出海,差不多八点钟的时候,你可以一道来,我们替它捕鱼。”
我说好极了,阿力哥也聒了一声表示同意。那男人弯身将船首往外推,我突然记起一件事,尽量故作轻松地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入狱。他迷人地回过头对我微笑。
“我叫柯士提,”他答,“我杀了我老婆。”
他倚上船首,用力一推,船儿轻轻滑出沙滩,进入水中。小小的涟漪跃上船尾,舔啊舔的,像一群兴奋的小狗。柯士提手忙脚乱地跳上船,执起桨。
“健康哟!”他大叫,“明天见。”
船桨吱吱嘎嘎响,船儿迅速切过滑软的水面。我转身,夹紧臂弯里的宝贝,开始走过沙滩,向棋盘田野走去。
回家的这段路花了我不少时间,我发觉自己对阿力哥的重量判断错误,走得越久,它就显得越重,一点一点往下沉,我不得不把它夹回臂弯里。每次这么做的时候,它都会用力聒一声表示抗议。走到田野中央的时候,我看到一株无花果树,既可提供凉荫,又可提供食物,决定小憩一番。我躺在长草堆里咀嚼无花果的时候,阿力哥坐在近处,动也不动,好像木雕一般,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三条狗,全身唯一的生命迹象就是它眼中的虹彩,只要狗一动,就会兴奋地扩大缩小。
恢复精神之后,我提议大伙儿走完最后一段路。狗儿们顺从地站起来,阿力哥却翻起羽毛,发出干叶的声响,并且全身打颤,表示不同意见。显然它不喜欢像个破麻袋似地被我夹在臂弯下,弄乱羽毛。它好不容易说服我,把它放在这么舒适的地上,现在却无意继续这一段在它眼里既无聊又无必要的行程。我弯腰去抱它的时候,它用力咂一下鸟喙,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将翅膀举在背上,做出一个坟墓上天使最常摆的姿势,瞪我一眼,似乎在说,干嘛要离开这里?这里有树荫,脚下有软草,附近有水,干嘛要离开?!干嘛要既不舒服又狼狈地跋涉过田野呢?我乞求它一阵子,等它似乎平静下来了,再一次企图把它抱起来。
这一次它更明确地表达它不想离开的意愿,它的鸟喙又快又准,刺向我的手。我来不及闪躲,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冰凿划了一下,指关节立刻又肿又痛,一道两寸深的伤口涌出鲜血。阿力哥一副志得意满的德性,气得我修养都没了,抄起捕蝶网,巧妙地将它罩住。在它还没有从震惊中醒转过来以前,扑在它身上,用一手箝住它的鸟喙,然后用手帕在它的鸟喙上缠了好几圈,用一段绳子绑紧,再脱下衬衫,把它包得紧紧的,好将它不断拍击的翅膀固定在身体两侧。
它像被绑赴市场的鸡,躺在地上瞪着我,闷声发出愤怒的尖叫。我满脸怒容地抄起装备,把它夹在腋下,大步走回家。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只海鸥,可不希望在回家路上出任何状况。剩下的路上,阿力哥不断发出可以刺穿人耳膜的奇怪尖叫,所以等到我们走进家里,我已经气得七窍冒烟了。
我走进客厅,把阿力哥放在地板上,解开它,它则不断乱叫。母亲和玛戈听到吵闹声,从厨房里赶出来。挣脱衬衫,但鸟喙上还绑着手帕的阿力哥,站在房间中央愤怒地大喊大叫。
“那到底是什么?”母亲问。
“好大的鸟!”玛戈叫道,“是什么?老鹰吗?”
家人对鸟类学认识之浅薄总令我觉得很烦,我暴躁地解释这不是老鹰,是黑背海鸥,并且叙述得到它的经过。
“可是,亲爱的,我们拿什么喂它呢?”母亲问,“它吃鱼吗?”
我满怀希望地说阿力哥什么都吃。我想抓住它,把手帕解开,但它显然认为我有攻击它的意图,不断从被手帕紧缠的嘴里凶恶地失声怪叫。这一阵吵闹又把拉里和莱斯利引出房间。
“谁他妈的在吹风笛啊?”拉里像一阵风般刮进来。
阿力哥稍停一会儿,冷淡地将这位新来者打量完毕,轻蔑地大声聒了一阵。
“我的天!”拉里急步后退,撞上莱斯利,“那是什么鬼?”
“是杰瑞新弄来的鸟,”玛戈说,“看起来是不是够凶的?”
“是只海鸥嘛,”莱斯利在拉里的肩膀后面探头说,“好大的家伙!”
“胡说,”拉里说,“是只信天翁。”
“不,是只海鸥。”
“少丢人了,哪有这么大的海鸥?我告诉你,那是他妈的一只大信天翁。”
阿力哥朝拉里走近几步,又对他聒聒叫一阵。
“叫它走开,”拉里下令,“杰瑞,控制一下这个鬼东西,它在攻击我。”
“站着别动,它不会伤你。”莱斯利建议。
“你说得容易,你躲在我后面。杰瑞,你立刻把这只鸟抓起来,免得它对我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
“不要叫这么大声,亲爱的,你吓着它了。”
“太妙了吧!一只巨无霸在地板上到处攻击人,你还叫我不要吓到它!”
我蹑手蹑脚爬到阿力哥身后,一把抓住它,在它震耳欲聋的抗议声中解开绑着它鸟喙的手帕。我一放手,它就愤怒地全身发抖,像挥鞭子一样咂了两三下鸟喙。
“你们听听!”拉里大叫,“在那儿磨牙哩!”
“海鸥没有牙。”莱斯利说。
“它总在磨什么吧!妈,我希望你不要答应他养这玩意儿,这显然是头猛兽,瞧它那对眼睛!而且,养它会不吉利。”
“为什么会不吉利?”对怪神最有兴趣的母亲问。
“大家都知道的嘛,就算你在家里摆一根它们的羽毛,所有人都会得瘟疫或发疯。”
“你说的是孔雀,亲爱的。”
“不,我跟你讲那是信天翁,大家都知道。”
“不,亲爱的,孔雀才不吉利。”
“不管怎么说,家里不能养这玩意儿,简直神经病,想想老水手[1]的下场,以后我们都得在枕头下面放十字架了。”
“拉里,你真是的,每次都把事情说的这么复杂,”母亲说,“我看它挺温驯的嘛。”
“你等着哪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眼睛被啄掉好了!”
“你老是胡说八道,亲爱的,它看起来不会伤人嘛。”
这时,对突发事情反应一向慢半拍的多多,首次注意到阿力哥,它极感兴趣地大声喘气,突着眼睛、摇摇晃晃走过去闻阿力哥。阿力哥的鸟喙突然出击,要不是那一刻多多听到我的惊呼,正好转过头去,它的鼻子就会被整齐地切掉。结果它的头侧被敲了一记,大惊失色之下,腿又脱臼了。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阿力哥显然认为这是尖叫大竞赛,卖力地想赢过多多,也拼命大叫,还猛拍翅膀,把附近的一盏油灯都扇熄了。
“你看吧,”拉里得意非常,“我不是说过了吗?进门不到五分钟,就把条狗给宰了。”
母亲和玛戈帮多多按摩,让它安静下来。阿力哥充满兴趣地在一旁观看,响亮地咂着鸟喙,似乎在对狗族的不堪一击啧啧称奇。它很大方地在地板上洒下“黄金”,得意地扭着屁股,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聪明事似的。
“太棒了!”拉里说,“我们马上就要在齐腰的鸟粪堆里艰苦跋涉了。”
“把它带到屋外去,好不好?亲爱的?”母亲建议,“你打算把它养在哪里?”
我说我已经想过,可以把洗劫哥儿俩的鸟舍隔开,一边养阿力哥。母亲说这主意非常好。在笼子准备好以前,我会把它拴在阳台上,通知每位家人它的最新去处。
“如果房子被飓风刮走,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们,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吃晚餐时拉里表示。
“为什么是飓风,亲爱的?”
“信天翁总会带来坏天气。”
“我第一次听说有人把飓风描述成是坏天气。”莱斯利说。
“我一直跟你讲,不吉利的是孔雀,亲爱的。”母亲可怜兮兮地说,“我知道,因为我有一位姨妈家里摆了一根孔雀尾巴毛,结果厨子死了。”
“我亲爱的妈妈,全世界都知道信天翁是坏兆头,经验再老的水手看到信天翁都会吓得脸色发白,当场昏倒。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晚上我们的烟囱会被大火塞住,不然就是躺在床上被海啸卷走。”
“你刚才是说飓风的。”玛戈提醒他。
“飓风加海啸,”拉里说,“或许还有轻微地震,加上一两座火山爆发,养那只野兽是在向上帝挑衅。”
“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莱斯利问我。
我叙述如何遇见柯士提(但省略水蛇的部分,因为所有蛇类对莱斯利而言都是禁忌),还有他送我这只鸟的经过。
“脑筋正常的人怎么可能送别人这种礼物,”拉里说,“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冲口就说他是个囚犯。
“囚犯?”母亲颤声问,“你是指什么囚犯?”
我解释说柯士提获准每个周末回家一次,因为他是围岛社区里可靠的一员,顺便补充我明天要和他一起去捕鱼。
“我想这不妥吧,亲爱的,”母亲狐疑地说,“我不喜欢你跟个囚犯到处跑,你又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愤愤不平地说我当然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杀了他老婆。
“杀人犯?”母亲倒抽一口凉气,“怎么还能到处晃呢?他们为什么不把他吊死?”
“这里除了强盗,不会判处任何人死刑。”莱斯利解释,“谋杀判三年,被抓到炸鱼判五年。”
“太荒谬了!”母亲义愤填膺地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丢脸的事。”
“这显示他们的价值观很正确,”拉里说,“银汉鱼比女人更重要。”
“反正我不准你和一名囚犯到处混,”母亲对我说,“万一他割断你的咽喉怎么办?”
我求了一个小时,终于让母亲同意,只要莱斯利看过柯士提以后觉得可以,就准我跟他去捕鱼。于是第二天早晨我顺利和柯士提去捕回够阿力哥吃两天的鱼,并请我的朋友到家里坐坐,让母亲亲自检查他。
迁至科孚岛后,母亲耗费大量脑力,才终于记起两三个希腊字。单词有限使她在最佳状态下也不能尽情交谈,此刻被迫与一位杀人犯道家常,更把知道的几个希腊字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她只能坐在阳台上,紧张兮兮地不停微笑,看着身穿褪色衬衫、破长裤的柯士提喝完三杯啤酒,听我翻译他讲的话。
“他看起来人很好嘛,”母亲在柯士提离开后表示,“一点儿都不像个杀人犯。”
“你以为杀人犯长什么样子?”拉里问,“兔唇、扁平足、手拿写着‘毒药’两个大字的小瓶子?”
“别傻了,亲爱的,我当然没这么想,可是我以为他会长得……你知道,多一点儿杀气。”
“人不可貌相,”拉里指出,“要由一个人的行动来判断,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杀人犯。”
“你怎么看的,亲爱的?”母亲非常好奇。
“太简单了,”拉里自谦地叹口气,“除了杀人犯,还有什么样的人会送那只信天翁给杰瑞呢?”
* * *
[1] 老水手(Ancient Mariner)是《古舟子咏》中的人物。《古舟子咏》为英国诗人柯尔律治以民谣形式写的著名长诗,叙述一名老水手违反生之原则,射死一只信天翁,经受肉体及身体上的惩罚。——译者注
19 动物的宴会
家里一片繁忙,农户们背着盛满作物的篮子,拎着一捆捆咯咯叫的母鸡,聚集在后门。斯皮罗一天来两三趟,车上堆满一箱箱的酒、椅子、搁板桌和一盒盒的食品。受到感染的洗劫哥儿俩拍着翅膀从笼子这一头飞到那一头,头伸在铁丝网外面,粗声粗气地对熙熙攘攘的活动发表评语。玛戈趴在餐厅的地板上,四周全是巨大的牛皮纸,纸上是她画出来的鲜艳壁画。莱斯利坐在客厅的家具堆中,计算如何在人可以走动的情况下,在家中放置最大数量的桌椅。厨房的气氛宛如活火山内部,母亲(在两位尖嗓门的农家女协助之下)在里面不停移动,被云层般的水蒸气、哔剥响的炉火和咕噜冒泡的锅阵所包围。狗儿们和我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不时提出建议,帮点儿小忙。拉里在楼上卧室里埋头大睡。全家正为大宴宾客准备。
一如往常,我们临时决定请客,不为特别的理由,只因为我们突发的兴致。家人发挥博爱精神,邀请了每一位我们能想到的人,甚至包括我们并不怎么欣赏的几位。每个人都热心投入准备工作,既然已经是九月初了,我们决定以庆祝圣诞节为名目。又为了使气氛不至于过分拘谨,我们邀请宾客来吃午餐、喝下午茶,加上吃晚餐,这意味着食物的准备工程极其浩大。母亲(武装着一大叠折满记号的食谱)一钻进厨房就几个小时不见人影,就算她出现了,你也不可能跟眼镜片上满是雾气的她谈论任何与食物无关的话题。
依照惯例,当全家人奇迹般地有志于一同宴客时,我们会很早以前就开始卯足劲准备,等到大日子真的来临时,通常大家都已精疲力竭、脾气暴躁。不消说,我们的宴会从来没有依照计划进行过!无论我们多么努力,临时总会出点儿状况,为我们含辛茹苦安排好的计划带来180度的大转变。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也习惯了,变就变吧!若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我们的圣诞节派对一开始就完了,因为在那次宴会里,动物几乎喧宾夺主。其实刚开始事情非常单纯——都是金鱼惹的祸。
多亏柯士提帮忙,我终于捕到了老水龟老滑溜。我的宠物阵营里新加入这么一位尊贵又有趣的娇客,让我觉得必须搞点儿庆祝活动。最好的办法,便是重新布置我的水龟池塘——其实那只是一个旧的锡制盥洗盆,我认为这样的陋居实在不配容纳老滑溜,因此弄来一个大石槽(以前是用来储存橄榄油的),并极具艺术品味地用岩石、水草、沙与鹅卵石进行装潢。等到完工之后,看起来非常自然,水龟与水蛇似乎也都颇为赞许。不过,我还是不太满意。不可否认,整个工程的确独具匠心,但总好像缺少点儿什么。经过再三思索之后,我觉得增添金鱼,应有画龙点睛之妙。
问题是,到哪儿去找金鱼呢?能买到金鱼最近的地方是雅典,不仅麻烦,而且要等,但我希望我的池塘在宴会那天以前落成。我知道家人太忙,没有闲工夫帮我找金鱼,所以我向斯皮罗求助。经过我详细描绘金鱼是什么之后,他表示这个愿望不可能达成,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科孚岛上看过这种鱼,不过他表示会想想办法。我等了好长一段日子,以为他已经忘了这回事。可是在宴会前一天,他把我召到角落里,四下张望,先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
“杰瑞少爷,我想我可以帮你弄到那种金色的鱼,”他低喃道,“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晚上你跟我一起进城,我们送你妈去做头发,你带个东西去装鱼。”
斯皮罗的语气充满危险阴谋的暗示,让我觉得十分刺激。我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准备好了一个装金鱼回家的铁罐。那天傍晚斯皮罗迟到,我和母亲在阳台上等了好一阵子,才听见他的车子喇叭的响声,车子爬上车道,在别墅前吱一声刹住。
“老天,达雷尔太太,对不起,我迟了。”他扶母亲上车时连声道歉。
“没有关系,斯皮罗,我们只是担心你出了意外。”
“意外?”斯皮罗不屑地说,“我从来没出过意外,还不是那些‘痔疮’!”
“痔疮?”母亲非常迷惑。
“是啊,每次到这个时候我都碰上那些痔疮。”斯皮罗阴沉地说。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母亲建议。
“医生?”斯皮罗困惑地复述一遍,“干嘛?”
“痔疮很危险的,你知道。”母亲说。
“危险?”
“是啊,如果你不管的话。”
斯皮罗皱眉沉思了一下。
“我是说那些飞机痔疮。”他终于开口说。
“飞机痔疮?”
“是啊,我想是法国来的吧?”
“你是说‘飞行员’啊?”
“我就是说‘痔疮’啊!”斯皮罗愤愤不平地反驳[1]。
等我们送母亲去美容院时,天色已暗,斯皮罗开车带我到一个有镂花铁门的深宅大院前停下。他跳下车,偷偷摸摸地四下张望,然后摇晃到铁门前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一位蓄髭的老者从树丛后面钻出来,他俩耳语密谈了一阵,斯皮罗才回到车旁。
“把铁罐给我,杰瑞少爷,你留在这里,”他低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蓄髭老者打开铁门,斯皮罗挤进去,两人便悄然消失在树丛背后。半个钟头之后,斯皮罗现身了,他将铁罐紧抱在宽厚的胸前,鞋子吱吱作响,裤脚湿答答在滴水。
“给你的,杰瑞少爷。”他把铁罐塞给我,里面游着五只金光闪闪的大肥鱼。
乐歪了的我对斯皮罗满口称谢。
“不客气!”他发动引擎,“不过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哦。”
我问他哪里弄来的,这花园的主人是谁?
“你别管,”他皱低眉头,“只要把鱼藏好,不可对任何人说。”
几周之后,我和西奥多经过同一扇镂花大门,我问他那是什么地方,他告诉我那是希腊国王在岛上的行宫。当时我对斯皮罗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敢到国王的池塘里偷金鱼,在我眼中不啻为一桩傲人成就,同时也大大提升金鱼的身份,更为它们在水龟群中悠闲漂游的肥胖身躯增添不少显赫的气派。
到了宴会那天早晨,事情开始陆续发生。首先,母亲发现多多不早不晚,偏偏选在那天发情。一位农家女受命手握扫帚在后门驱赶追求者,好让母亲专心烹饪,但即使安排了这道防卫线,还是有大胆的罗密欧从前门溜进厨房,不时制造一阵慌乱。
吃完早餐,我急忙奔去检视我的金鱼,惊恐地发现有两只已经被害,被吃掉一部分了。我一时高兴昏了头,竟然忘了水龟与水蛇偶尔都喜欢拿胖鱼当点心。我只好暂时把所有爬虫类移到锡盆里,思索对策。等到我将洗劫哥儿俩和阿力哥清洗喂食完毕,还是想不出一个可以把金鱼和爬虫放在一起的办法。那时已快到午餐时间了,宾客眼看着就要抵达,我阴沉地走到我精心布置的池塘旁边,又万分恐慌地发现居然有人把装蛇的锡盆移到烈日下,两条水蛇软绵绵地浮在滚烫的水面上。我还以为它们已经死了,当务之急就是先救它们。我抄起水盆,冲进屋内。母亲在厨房里显得十分烦躁,心不在焉,一边烹饪,一边吓阻多多的追求者。
我说明水蛇的苦难情况,表示唯一能救它们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在浴缸里泡个凉水澡。我可以把它们放在澡盆里一个钟头吗?
“好吧,亲爱的,我想应该没关系。不过要等到大家都洗好澡了再放。还有,别忘了消毒。”她说。
我在浴缸里放满清凉的水,温柔地把蛇放进去,才几分钟,它们就露出复苏的征兆。我满意地让它们继续泡澡,上楼去换衣服,下楼时,我逛到阳台上去瞧摆设在葡萄藤架下的午餐桌,赫然看见在桌面正中央原来摆着漂亮花饰的地方,竟然站着左摇右晃的洗劫哥儿俩,我沮丧得全身发冷。巡视桌面之后,我发现刀叉统统异位,很多盘子上都黏着牛油,沾有牛油的爪痕在桌布上横来竖去,盐和胡椒大把撒在已经泼得差不多的酸辣酱碗里。水壶翻了,水溅得到处都是,算是盖下洗劫哥儿俩独一无二的最后戳记。
我发觉这两个罪犯举止怪异,不但没有火速飞走,反而蹲在被扯烂的花儿上,颇有韵律地左摇右摆,双眼发亮,满足地向对方咯咯轻笑。它们痴迷地凝望我一会儿,其中一只口衔一朵鲜花,踉踉跄跄走过桌面,在桌缘上一下失去平衡,重重栽在地上;另一只粗声嘲笑一阵,把头埋在翅膀里睡着了。
这些表现令我十分迷惑,后来我才在石板地上发现一只碎掉的啤酒瓶。显然洗劫哥儿俩先开了一个派对,已酩酊大醉。虽然其中一只躲在沾满牛油的餐巾下,假装它是隐形鸟,还是被我轻易逮捕。我一手抓着一只鸟,正在盘算是否应该将它俩塞回笼中,来个死不认账,母亲却在这时端着一罐调味酱出现,被逮个正着的我不可能再编出一阵突来的强风、大老鼠或其他迅速兜过我脑海的理由。洗劫哥儿俩与我非为此付出代价不可。
“亲爱的,你替它们锁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儿?明明知道它们那个样子!”母亲可怜兮兮地说,“算了,是意外,既然它们喝醉了,我们也不能怪它们。”
把烂眉烂眼、完全无行动能力的洗劫哥儿俩送回笼中时,心中恐惧变成事实,阿力哥果然也趁机逃脱了!我把洗劫哥儿俩送进它们自己的房间,好好训斥了一顿,但这时它们已进入“撒酒疯”阶段,开始凶猛地攻击我的鞋子,接下来又为谁能吃鞋带争执不下,开始攻击对方。我留它俩在笼内乱绕圈子,毫无准头地彼此戳刺,迳自去找阿力哥。但寻遍整个花园和屋内,怎么也找不着。我想它大概飞到海边洗澡去了,还为它已离开现场松了一口气。
此时第一批客人已抵达,在阳台上喝酒。我加入他们,不久便和西奥多畅谈起来。谈话之间,我很惊讶地看见莱斯利从橄榄树丛里走出来,腋下夹着枪,手里抬着一大串鹬和一只大野兔。我忘记他为了想猎到早来的山鹬,出去打猎了。
莱斯利跳过阳台栏杆,给我们看他的猎物。西奥多喜孜孜地说:“啊哈,这是你自己的头发(与野兔谐音),还是……呃……假发?”
“西奥多!从兰姆[2]那儿偷来的双关语!”拉里指责他。
“对……嗯……呃……恐怕被你说对了,机会难得嘛。”西奥多忏悔道。
莱斯利进屋换衣服,西奥多和我继续谈话。母亲出来,坐在短墙上,脚旁傍着多多。女主人因为不时必须向在前花园聚集的猴急狗群挥舞棍棒、恶言相向,优雅的风采大打折扣。偶尔多多的男朋友堆中会爆出龇牙咧嘴的混仗,这时全家人便会转过头去怒喝“安静”以示恫吓,也让比较神经质的客人洒出酒来。每次中断之后,母亲就会回顾巧笑,努力扯回话题。她第三次这么做的时候,所有谈话声突然中止,因为屋内传出一阵巨吼,听起来好像牛头怪在犯牙疼。
“莱斯利怎么了?”母亲问。
她的疑惑刹时便得到解答,莱斯利一丝不挂,只围着一条小毛巾,跳出阳台。
“杰瑞,”他满脸赤红、怨声咆哮,“那小子在哪里?”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安抚地说,“怎么啦?”
“蛇!”莱斯利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用双手比划一个超级的长度,然后赶紧抓住往下滑的毛巾,“蛇!就是这么回事!”
客人反应不一。跟我们很熟的朋友充满兴味地隔岸观火,不太认识我们的人不知莱斯利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不确定是该继续谈话,还是在他开始攻击人以前先跳上去制住他。
“你在讲什么啊,亲爱的?”
“妈的,那小子在澡盆里放满了他妈的‘蛇’!”莱斯利的描述非常有力。
“不要讲粗话,亲爱的,”母亲顺口提醒他,又心不在焉地补充一句,“快去穿衣服,你这样会感冒的。”
“妈的跟水管一样粗……我没被咬到真是奇迹。”
“别生气了,亲爱的,是我的错,我叫他放在那里的。”母亲道歉,然后她怕客人不懂,又补充说,“它们中暑了,可怜。”
“妈,真是的!”拉里大叫,“太过分了!”
“你少插嘴,亲爱的,”母亲的口气很坚决,“和蛇一起洗澡的是莱斯利。”
“我就不懂为什么拉里什么闲事都要管。”玛戈怨恨地说。
“管闲事?我这不是在管闲事,妈妈跟杰瑞阴谋在浴缸里放一堆蛇,我有责任抱怨。”
“好了,住嘴!”莱斯利说,“我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打算把那些鬼东西移走?”
“我觉得你实在小题大做。”玛戈说。
“如果我们必须在毒蛇窝里沐浴净身,那我非搬家不可。”拉里提出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