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希腊三部曲I:追逐阳光之岛(出书版)》作者:[美]杰拉尔德·达雷尔【完结】 > ☆书香门第☆希腊三部曲 Ⅰ:追逐阳光之岛.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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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杰拉尔德·达雷尔 当前章节:15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我在附近不同的地形里找到许多老朋友;玫瑰甲虫、蓝色木匠蜂、瓢虫与活板门蜘蛛,同时又发现许多有趣的新动物。在花园颓圮的短墙里,住着成打光亮平滑,仿佛树脂做成的小黑蝎子。花园下面的无花果及柠檬树叶间,栖着许多如缎子糖似的翠绿树蛙。山坡上住着各种蛇、鲜艳的蜥蜴与乌龟,果园里有各式各样的鸟:金翅雀、绿雀、红尾鸲[1]、鹡鸰[2]、鹂鸟等。偶尔还看得到黑白与鲑鱼红相间的戴胜用弯曲的长嘴插入柔软的泥土探测,在见到我的时候,惊愕地竖起冠毛,振羽飞去。

燕子在别墅的屋檐下筑巢,显然是在我们迁进来不久以前抵达,一个个疙瘩似的深棕色泥屋新落成,还仿佛葡萄干蛋糕般湿润。这些燕巢慢慢变干,颜色转成淡棕的饼干色。燕爸爸、燕妈妈忙着做衬里,在花园搜集小树根、羊毛及羽毛。其中有两个燕巢特别低,我密集观察它们,并在这两个巢中间倚墙搭了一个梯子,每天爬高一点儿,直到我可以坐在最顶端的横木上,俯视离我不到两米的燕巢。燕爸妈似乎不介意我的存在,专心为建造家园努力。我伏在梯子上看它们,罗杰就躺在梯底。

我逐渐熟悉了这两个燕子家庭,兴趣盎然地观察它们的日课。我认为是母的那两只行为类似,一本正经,专心、急切又喜欢小题大做。两只公的表现却有天壤之别,其中一只在替巢做衬里的阶段,带来的建材都一级棒,但却拒绝认真工作,它会用嘴衔一撮羊毛,俯冲回家,浪费几分钟在花丛上低空盘旋,画“8”字,或在葡萄架的柱子间左右穿梭。它太太会紧扒在巢边,气急败坏地对它絮叨,但它就是要游戏人间。

另外一只母鸟和先生相处也有问题,只不过性质不同。这位先生的问题是太热衷于工作,它似乎决心要替自己的小孩做全社区最好的衬里。可惜它数学不好,再怎么努力也记不得自己家的尺寸,会带回来一根和它一样长的鸡毛或火鸡毛,兴奋地想叫,又叫不出口;羽茎太硬,无法折弯,通常它太太得花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能说服它。但无论它们如何努力、摆弄,都无法把那根羽毛安排进巢里,最后它会在极端失望的情绪中放弃那根羽毛,任它转啊转地飘下地,加入地上越堆越高的废料堆,再飞出去找更合适的材料。过了一会儿,它又吃力地叨着一大团和粪土黏在一起的羊毛回来,连飞上屋檐都很困难,甭论把羊毛塞进巢里。

等到巢的衬里终于做好,带着斑点的蛋生下、孵化了,两位先生的性格大变,老是带错衬里材料的那一位,此时自在地在山坡上俯冲、掠袭,然后满不在乎地带回一大口尺寸刚好、软度适中的昆虫,喂哺它毛茸茸、不停颤抖的雏鸟。

另外那只公鸟现在却变得神经紧张,显然无时无刻都在恐惧自己的宝宝可能会饿死,因此忙着找食物,直线穿梭得像个鬼影,却带回来一堆根本不能下咽的东西,像是叉着脚和翅鞘的多刺大甲虫,还有又大又干、完全不能消化的蜻蜓。它会扒在巢边,勇敢却徒劳地企图把这些巨大的献礼塞进宝宝永远张开的咽喉里。我不敢想象它若塞成功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幸好,它从未成功过。最后它会更神经紧张地把昆虫丢到地上,急急飞出去找别的东西。我很感激这只燕子,它为我的收藏增添了三种新蝴蝶、六只蜻蜓和两只蚁狮。

宝宝孵出来之后,母燕的表现并无不同,只是飞得稍微快一点儿,一副很利落的样子。我首次看到鸟巢的卫生系统时,非常纳闷。以前我亲手养雏鸟时就觉得不解,为何鸟宝宝每次想排粪时总把屁股翘得老高,拼命摇。这下子终于懂了。燕宝宝的粪便呈球状,外面包着一层黏液,像个胶囊,宝宝头下尾上地站着,小屁股热情简短地跳一曲伦巴,然后把它们小小的礼物拉在巢边。母鸟抵达后,先将捕到的食物塞进大张的小嘴,然后小心地衔起小粪囊,飞到橄榄树林外丢弃。这个系统妙极了,我总是全神贯注地观察整个过程,从总是让我咯咯笑的摇屁股,到燕爸妈最后在橄榄树林上空的俯冲,投下黑白相间的小炸弹为止。

因为其中一只公燕喜欢为它的宝宝搜集怪异不能吃的昆虫,所以我每天固定检查巢下区域两次,希望能找到不在我收藏之列的标本。

有一天大清早,我发现一只长得很奇怪的甲虫在那儿爬来爬去。我觉得即使那只燕子脑子有问题,也不可能去抓一只这么大的虫回来,可是它确实在燕巢下。那只蓝黑色,看起来笨兮兮的甲虫,有一个圆头、一对长在一起的长触角和一个圆滚滚的身体。最怪的东西是它的翅鞘,仿佛刚送洗回来缩了水,小得似乎是给它一半大小的甲虫穿的。我想象它可能早上出门的时候找不到干净的翅鞘,只好借弟弟的穿。后来觉得这个想法虽然有趣,却称不上科学。

我捡起它之后,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头有一丝丝酸味和油味,却没看见它排出什么液体。我把甲虫拿给罗杰闻,看看罗杰是否同意我的想法。罗杰猛打喷嚏,倒退几步。我因此确定这味道一定来自甲虫,不是我的手。我小心地保存它,等西奥多下次来时加以辨认。

春天回暖之后,西奥多每周四会从城里乘马车来别墅喝茶,他整洁的西装、硬边小礼帽,与身边一大堆网子以及装满试管的袋与盒形成奇怪的对比。喝茶之前,我们先检查及辨认采集到的标本。喝完茶之后,我们在附近游荡,寻找生物,或是如西奥多所说,远足到近郊的池塘或沟渠,为西奥多采集新的微生物。西奥多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那双翅鞘尺寸不合的怪甲虫,然后告诉我一些关于那种虫的奇闻。

“啊哈!是的,”他仔细检查那只虫,“这是地胆……是的……这的确是一种长相怪异的甲虫。你说什么?噢,对,翅鞘……因为它们不会飞。鞘翅目中有好几种虫因为不同原因,丧失了飞行能力,这种昆虫奇怪的地方是它们的生命史。这只当然是母的,公的小很多,大约只有一半大小。母的会在泥土里产下许多黄色小卵,幼虫孵出来之后,就爬上最近的花朵,等在花苞内,必须等到一种特别的独行侠蜜蜂飞进花里,然后像搭便车一样,用爪子抓牢蜜蜂的毛。如果幼虫运气好,等到一只母蜜蜂,蜜蜂会把采到的蜜和自己的卵一起放进蜂巢里,一等蜜蜂将蜂巢填满,产下卵,幼虫就跳到卵上,然后蜜蜂会把蜂巢封死,甲虫的幼虫把蜜蜂卵吃掉,在蜂巢中发育。我觉得最奇妙的是,甲虫幼虫只迫害一种蜜蜂,我想大概有很多幼虫都搭错便车,落得一死的下场。就算选对了蜜蜂,也不见得碰上,呃……即将产卵的母蜂。”

他暂停了一会儿,踮了几次脚尖,对地沉思了一番,然后抬起头,双眼闪烁。“就好像,”他继续,“在赛马的时候赌一匹胜算极小的马一样。”

他轻轻摇动有玻璃盖的盒子,甲虫在里面滑上滑下,很惊骇地挥动触角,然后他把甲虫放回我的标本收藏架上。

“提到马,”西奥多快乐地把手放在屁股上,前后摇晃,“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骑着白色军马凯旋进入士麦那城的那一次?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们这一营的指挥官决定要以凯旋的阵势行进士麦那,要一位骑白马的人领头。很不幸,他们把领导军队的责任交给我。我当然学过骑马,你知道,可是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呃……马术专家。开始时一切顺利,那匹马表现得威风凛凛。直到我们抵达城市外围,希腊有些地方会在……呃……英雄身上丢掷香料、香水、玫瑰水这类东西。我骑在军队前头,一位老妇从街边出来,开始四处洒古龙香水。马并不介意香水,可惜一些香水洒进它眼睛里,它虽然习惯在欢呼的人潮中游行,却不习惯满眼古龙香水,所以变得很生气,开始表现得像匹马戏团里的马,而不像匹军马。我之所以还坐在马背上,是因为我的脚绑在马镫上,下不来。军队乱了阵脚,大家都想让马安静下来,可是马实在太生气了,指挥官终于决定让那匹马退出凯旋行列。就这样,凯旋队伍穿过乐队演奏、人群欢呼的大街,我却被迫和白马一起偷偷穿过后巷。最倒霉的是,我们俩那时都满身古龙香水味儿!呃……从那次以后,我就不喜欢骑马了。”

* * *

[1] 红尾鸲(qú),一种羽毛为灰色、胸部和尾部为锈红色的欧洲鸟类。——编者注[2] 鹡鸰(jílìnɡ),鸟类的一属。——编者注

09 乌龟山丘

别墅后面有一连串隆起如茸茸鸡冠的小山丘,兀立在橄榄树林之上。山丘上覆满大片绿色的桃金娘、高大的石南和一丛丛如羽毛般摇曳的柏树。这里大概是整座花园最迷人的地方,因为它充满生命。蚁狮的幼虫在沙道上挖出圆锥型的小洞,躺在洞里等候大意的蚂蚁踏上陷阱边缘,随着沙粒滚下洞底,被蚁狮幼虫可怕的钳爪攫住。狩猎的黄蜂在红土坡上挖掘甬道,低空搜寻蜘蛛,它们先将蜘蛛螫麻痹,再把蜘蛛带回去给自己的幼虫吃。帝王天蚕蛾胖大的毛毛虫在石南丛里慢慢进食,看起来好似一条条会动的皮毛围领。螳螂在桃金娘丛的香暖微光里徘徊窥视,头一会儿转向东,一会儿转向西,寻觅猎物。苍头燕雀在柏树枝丫间筑起灵巧的巢,巢内挤满双眼鼓凸直瞪着你瞧的宝宝。戴菊鸟在较低的枝丫上,用青苔与毛发编织纤小的杯状巢,或是倒挂枝头搜寻昆虫,在找到小蜘蛛或蚊蚋时,高兴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吱声,它们轻盈地在叶间翻转,金冠仿佛一个个小步兵便帽,灿灿生辉。

搬进别墅不久,我便发觉原来这些小山丘是属于乌龟的。一个炎热的下午,罗杰与我躲在矮丛后,耐心等待一只大凤尾蝴蝶回到它最喜欢做日光浴的地方,看能不能捉住它。那天是那年第一个热天,每样东西似乎都麻醉般沉睡了,躺着吸收阳光。凤尾蝶好整以暇,在橄榄树林中跳着芭蕾,在阳光里旋转、俯身。我看着它,眼角却瞅见我们藏身的矮丛边缘有一点儿异动。我赶快转过头去看,吸满阳光的黄土上却寂然一片,正待我回头去看蝴蝶,却目睹一桩怪现象:我眼前的那堆土突然往上拱,好像下面有只手在推似的;泥土龟裂,小树苗东倒西歪,最后苍白的树根离了地,小树苗也倒在一旁。

我在想,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突然的爆裂?地震吗?没有范围这么小的地震吧。鼹鼠?它不可能在这么干燥的地带。我还在猜测,那块地又隆起一次,泥土一块块裂开,滚到旁边。我看见一片黄棕色的壳,那片壳往上挣,扒开更多的土,然后一个皱巴巴有鳞片的头缓慢谨慎地从洞里伸出来。接着是一根又瘦又长的颈子,一对绿豆眼眨了两眨。是一只乌龟!经过观察,乌龟确定我无害,于是小心翼翼地挤出自己的地窖,试走两三步,然后沉浸在阳光里,轻轻打起瞌睡来。

在又湿又冷的泥土里冬眠一整个冬季,那头一遭的日光浴对乌龟来说,必定如饱饮一口醇酒。它的腿伸出壳外,颈尽量往外勾,头枕在地上,双眼轻闭,似乎在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与甲壳吸收阳光。它那样躺了约十分钟,才费力地慢慢起身,走到柏树阴下一片铺满蒲公英与苜蓿的草地。到达之后,它好似四脚瘫痪一般,壳底应声坠地。接着它的头伸出壳外,就着苜蓿丛低下去,张大嘴,静止一秒钟,然后用口咬住多汁的绿叶,头往后偏,将叶片扯下,开始快乐地咀嚼,嘴角流下那年的第一口食物汁液。

这只乌龟想必是开春第一炮。它自地下密室里出现后,就像发出一个信号,突然之间,小山丘便到处充斥乌龟,我从未在这么小的范围内看到过这么多乌龟。大如汤盘,小至茶杯。有巧克力色的老公公,还有泛白的小弟弟,全在沙土路上、石南与桃金娘丛中摇晃行走。偶尔它们也会下到绿草更茂盛的橄榄树林去,你若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一个钟头,便会有多达十只乌龟经过你跟前。有一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实验,只在山丘上随意逛了两小时,就捡起三十五只无暇他顾、用扁平脚掌在地上砰砰砰用力走的乌龟标本。

山丘上背着龟壳的主人自冬居现身,享受第一道大餐之后,雄性便开始浪漫起来。它们踮着脚、伸长颈子,颠颠仆仆地往前快跑,寻觅伴侣,并不时停下来,发出奇怪的高声叫喊,那就是公乌龟的情歌。母乌龟悠悠闲闲地穿过石南丛,不时停下来吃个点心,再漫不经心地回应一声,通常便能召来两三只公乌龟,以乌龟奔驰的速度群聚在同一只母乌龟身旁。它们气喘如牛,热情如火地来到,彼此怒目相视,喉头痉挛似地做吞咽动作,准备大战一场。

这类决斗很有意思,比较像自由式摔跤,不太像拳击,因为角逐者既无速度,也无优雅的体态可表演精彩的舞步。一般的招式是尽快冲向对手,在撞击刹那间把自己的头缩进壳内。最佳角度是撞到侧面,如此便可趁机钻到对手壳下用力推,把对手推倒,留下对方肚皮朝天,无望地凌空乱蹬。如果撞不到侧面,撞到其他部分也不错。公乌龟彼此撞击、用力推挤,龟壳嘎嘎磨擦,偶尔还像放慢动作似地互咬对方的颈子,或嘶一声将头缩进壳内。而它们为之发狂的对象却悠然往前行,不时停步吃两口,显然对身后这一阵喧噪无动于衷。不只一次,战斗情况愈演愈烈,气昏头的公乌龟居然对它示爱的小姐也来一个侧边攻击,母乌龟也只愤愤地哼哼鼻子,将全身缩进壳内,耐心地等待战斗结束。

在我看来,这些全是规划最潦草、最无必要的争执,因为胜利者不见得是强者,小乌龟若碰到合适的地形,甚至可以轻易地将两倍大的敌手撂倒,而且赢得芳心的,也不见得是斗士。我就目睹好几次母乌龟在完全陌生的“第四者”(甚至没有为美人碰坏一角壳)陪同之下,快乐地丢下一对斗得天昏地暗的公乌龟。

罗杰与我会蹲在石南丛中个把小时,观赏这些穿着笨重盔甲的武士为贵妇人决斗。没有一场争斗会让我们失望。有时候我们会下注赌哪一只会赢。罗杰常看好败将,等到夏天接近尾声,它已经欠我一屁股债了。有时候战斗场面过于激烈,罗杰也在一旁摩拳擦掌,想轧上一脚,这时我就必须制止它。等待美人终于选择郎君之后,我们跟踪度蜜月的小两口到桃金娘丛中,甚至观看(当然是躲在矮丛后偷偷看)这场爱情剧中的最高潮戏。

乌龟的新婚夜——应该说新婚日,其实不怎么令人兴奋。母乌龟害羞得有失风度,逃避新郎的关心,动不动就吓一跳,非逼得新郎使出山顶洞人的杀手锏,猛来几下利落的侧边攻击,征服它的老小姐矜持不可。

实际的乌龟交配更是我所见过最笨拙的事情,笨手笨脚的公乌龟企图爬上母乌龟的龟背,一面往下滑,一面慌乱地在光滑的龟壳上找立足点,但总是处在马上就要失去平衡、四脚朝天的危险边缘,看了令人痛苦不堪,每每都有冲上前去助它们一臂之力的冲动。我总得花好大的劲儿,才能克制自己上前干涉的欲望。

有一次,一只公乌龟出奇地又蠢又笨,一连摔下来几次,每个动作都表现得如此白痴,我正在想它是不是打算花整个夏天来做这件事……终于,靠着运气而非技术,它攀上母乌龟的背,我正宽心地吐一口气,这时对公乌龟的无能显然已感到不耐的母乌龟,却朝一片蒲公英的叶子往前走了几步,它的丈夫狂乱地抓了几下它的背,可惜找不到立足点,就这么滑下来,摇摆了一分钟,然后十分屈辱地翻个筋斗,肚皮朝天。

公乌龟似乎承受不了这最后的打击,并没有企图翻身,只是缩进龟壳里,哀愁地躺着不动,母乌龟却兀自吃它的蒲公英叶。等到公乌龟的热情熄灭,我把它翻过来,过了一分钟左右,它才慢慢踱开,晕眩似地环顾四周,对它的新娘视而不见;后者嘴巴里塞满食物,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为了惩戒母乌龟无情的表现,我把它带到山丘上最干燥荒瘠的地带,留它在那儿,罚它辛苦跋涉一段长路,才找得到最近的苜蓿丛。

因为我密切观察这些乌龟的日常生活,便认得了许多只,有些是靠形状及颜色,有些则靠身体缺陷——龟壳缺了一角,或脚趾甲少了一个等来辨识。其中有一只焦糖色的巨大母乌龟最容易分辨,因为它只有一只眼睛。我和它交情匪浅,为它取名为独眼夫人。它慢慢认得我之后,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便不会在我接近时缩进壳内,反而会伸长脖子,看我是否带给它可口的小点心——一片莴苣叶,或一只它最喜欢的小蜗牛。它会在罗杰和我的跟踪下,快乐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我们也会特别招待它,抱它到山下橄榄树林的苜蓿丛中享受野餐。非常遗憾,我无缘参加它的婚礼,但我却幸运地目睹它的蜜月果实。

有一天,我发现它正忙着在一处斜坡底层的软土中挖洞。当我抵达时,它已经挖得颇深,似乎很高兴能趁机停下来小憩,吃我带来的苜蓿花点心。然后它又开始工作,前脚刨土,再用龟壳往旁边顶。我不知道它到底想干嘛,所以没有出手帮忙,只是伏在石南丛中观看它。等到它刨出好大一堆土之后,它仔细地从各个角度检查这个洞,显得颇为满意;转过身,压低屁股,一脸心荡神驰的表情,坐在洞里,心不在焉地就生下九个白蛋。我非常惊讶,也很高兴,诚心地恭贺它的成就,它只是满脸沉思的样子对着我吞口水。接着它把土填在蛋上,再用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把土压实,然后站在土堆上,用力用龟肚拍几下。这个任务完成之后,它小憩一番,接受我剩下来的苜蓿花。

我觉得很为难,一方面我很想拿一个它的蛋,加入我的收藏行列,一方面又害怕在它面前取蛋会惹火它,逼它把蛋挖出来吃掉,或做出其他同样可怕的举动。我只好耐心等候它吃完点心,打一个小盹,慢慢逛进矮树丛里。我跟踪它一段距离,确定它不会回头,才火速奔回蛋窝,小心掘出一个蛋。龟蛋和鸽蛋差不多大小,椭圆形,蛋壳粗粗的。我再把土拨回巢中拍实——它永远不会发现蛋巢曾经被动过,然后带着我的战利品凯旋回家。我万分小心地将黏稠的蛋黄、蛋白吹出蛋壳,将它单独放在一个有玻璃盖的盒子里,供奉在我的生物收藏架上,标签写得既具科学精神,又富感情:“希腊陆龟蛋,独眼夫人所生。”

整个春天及初夏,当我忙着研究乌龟求偶时,别墅里川流不息的全是拉里的朋友。我们才刚刚送走一拨,正想松一口气时,另一拨人又到了。出租车、马车按着喇叭,吱吱嘎嘎鱼贯爬上车道,家里又是人满为患。有时候前一拨客人还没走,后一拨又挤进来,那种混乱的景象简直无法描述:屋里、花园里到处是诗人、作家、画家、剧作家;他们彼此争论,忙着画画、饮酒、打字、作曲。这些人完全不像拉里保证的是“普通又迷人的一群人”,事实证明,他们全是超级大怪人,全都热衷于卖弄学问。结果,就连他们自己都听不懂彼此在说些什么。

第一批抵达的人当中,有一位美国诗人,名叫扎托佩克。他短小精干,有一个凶猛的鹰钩鼻、一头如鬃毛般及肩的银发,双手因患风湿而节瘤扭曲。他披一件巨大飘扬的黑色披风、戴一顶宽边黑帽,乘着一辆堆满葡萄酒的马车抵达,然后像一阵非洲热风吹进屋里,声震屋瓦,披风翻飞,双手抱着满怀的酒瓶。

在他住在我们家那段时间里,他很少闭嘴,日以继夜地讲话,不停牛饮葡萄酒,一抓住机会便随时打盹,几乎没上过床睡觉。尽管他一把年纪,却对异性热情不减,他一方面对母亲及玛戈表现出过度的绅士风度,一方面却不放弃方圆数里内任何一位农家女。他会在橄榄树林中一拐一拐地追逐她们,笑声如雷贯耳,吼叫着亲热的话;披风在身后啪啪响,口袋鼓着一瓶葡萄酒,就连露卡芮兹雅也不安全,会在弯身扫地的时候被掐屁股。结果这倒变成我们的福气,因为她有好几天暂时忘记自己的病痛,每当扎托佩克出现,便像只小猫咪似地面红耳赤,咯咯傻笑。后来扎托佩克终于要离开了,他如来时一般,尊贵地躺在马车里,用披风包裹自己,马车哒哒行出车道时,他大声答应我们即将从波斯尼亚带更多的葡萄酒回来看我们。

下一拨的入侵者是三位画家:容葵儿、杜兰特与迈克尔。容葵儿不但长得像一只留刘海儿的伦敦猫头鹰,听起来也像;杜兰特柔弱哀愁,紧张兮兮,如果你突然跟他讲话,他就好像被吓得灵魂出窍似的;迈克尔正好相反,矮小肥胖,经常梦游,看起来像一只头顶着一撮黑色卷发、煮得熟透的龙虾。这三个人只有一个共通点——都有想做点儿事的欲望。容葵儿头一次踏进家里,就对受到惊吓的母亲声明再三:“我不是来他妈的度什么鸟假的,”她严厉地说,“我是来做点儿事的,所以我对野餐这种事没兴趣,知道吗?”

“喔……呃……当然不会。”母亲十分愧疚地说,好像她已经为容葵儿安排了要在桃金娘花丛中举行几次盛大的飨宴似的。

“只是让你知道一下,”容葵儿说,“我不想扫兴,知道吗?我只想做点儿事。”

就这样,她迅速穿上游泳衣,返回花园一隅,安详地睡完她整个假期。

杜兰特告诉我们,他也想做点儿事,不过首先他得压压惊。他告诉我们,他因为最近一次经历大受打击,大受打击。他在意大利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冲动,决心要创作一幅传世杰作,而再三思量之后,他认定一幅杏花怒放的杏园景致或许可以将他的功力发挥到尽致。他花费不少时间及金钱,乘车在乡间寻找适合的杏园。终于,他找到梦寐以求的杏园,构图华丽、杏花浓美。他狂热地开始工作,等到第一天结束时,已经在帆布上画下草图,疲惫但满足地收拾画具回到村里。经过一夜好睡,他精神抖擞地醒来,奔回杏园想完成他的画。抵达后,却因为恐怖与震惊而不能言语,因为每株杏树都只剩下光秃秃一片,地上却覆满厚厚一层粉红色与白色花瓣。原来前天夜里一场春天的暴雨恶作剧地摧残了附近果园里所有的花朵,包括杜兰特心爱的杏园。

“我吓死了!”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里充满泪水,“我发誓再也不画画了……永远不画!可是我已经慢慢恢复勇气……不再那么害怕……有一天我会重拾画笔的。”一问之下,我们才知道这件事发生在两年以前,可怜的杜兰特仍然没有复原。

迈克尔一开始就倒霉。他深深着迷于岛上的色调,热切地告诉我们,他将立刻着手开始一幅巨大的油画,捕捉科孚岛的精髓,他简直等不及了。很不幸,他患有哮喘症。同样不幸的是,露卡芮兹雅将我用来骑马的毯子(当地没有马鞍)放在他房间的椅子上。到了半夜,大家被一阵声音吵醒,听起来像是一群猎犬正在被慢慢掐死。我们睡眼惺忪地聚在迈克尔房里,看见他汗如雨下,张大嘴喘气。玛戈冲出去泡茶,拉里去拿白兰地,莱斯利去开窗,母亲扶迈克尔回床上。她看他全身湿透了,便温柔地用马毯替他盖上。我们非常惊讶的发现,试过各种方法之后,他反而喘得更厉害,趁着他还能讲话,我们询问他可能发病的原因。

“心理作用,全是心理作用,”拉里说,“气喘声让你想到什么?”

迈克尔无言地摇摇头。

“我想应该让他嗅点儿味道,像氨水之类的,”玛戈说,“对要昏倒的人最有用了。”

“他并没有要昏倒!”莱斯利简洁地说,“不过他若闻了氨水,可能就会昏倒了。”

“是啊,亲爱的,那味道是有点儿呛人,”母亲说,“我猜想一定有原因……你对什么过敏吗,迈克尔?”

迈克尔一边喘气,一边间断地告诉我们他只对三样东西过敏:紫丁香花粉、猫和马。我们全往窗外看,几里外也见不到一株紫丁香;我们搜过房间,没有猫躲在里面;我愤愤地否认拉里的指控,他说我走私一匹马进来,藏在屋内某处。一直等到迈克尔濒临喘死边缘,我们才注意到母亲仔细塞在他下颌的马毯。这次经历对这可怜的家伙造成极可怕的影响,使他无法在住在我们家期间拿起画笔,于是他与杜兰特并肩躺在折叠椅上,一起压惊。

我们还在应付这三个人,另外一位客人又抵达了——迪托罗女伯爵麦勒妮。她又高又瘦,有一张像古代马的脸、一对漆黑的眉毛,配上一头浓密的红发。她进屋不到五分钟,便开始抱怨太热,然后在令母亲万分惊愕,却令我十分开心的情况下,一把掀掉自己的红发,露出一个秃得像蘑菇的光头。她看见母亲惊惶的眼神,便用刺耳、嘶哑的声音解释道:“我刚刚得过丹毒,才治好,”她说,“头发全掉光了……在米兰找不到搭调的眉毛和假发……或许可以去雅典找。”

很不幸,由于她的假牙不太合适,女伯爵有点儿口齿不清,母亲把她的痛听成不是一般淑女会得的那种梅毒,因此一逮住机会,便把拉里困在角落里。

“恶心啊!”她用力耳语,“你听到她得的是什么病了吗?你还把这种人当朋友!”

“朋友?”拉里很惊讶地说,“我根本不认识她……受不了这个女人,不过她挺有意思,我想就近研究她。”

“这倒好,”母亲愤愤地说,“你请来这个可怕的东西,让我们全家都染上见不得人的病,你好在旁边作笔记。不行,拉里,她非走不可。”

“别傻了,妈,”拉里很烦躁地说,“这不会传染的,除非你想跟她同床睡觉。”

“不要让我作呕,”母亲怒目相视,“我不准这种淫秽的人待在我家。”

他们用耳语争执了一整天,母亲态度坚决,最后拉里建议请西奥多定夺,母亲同意。于是西奥多接到一张邀请他来家里玩的便笺,带回西奥多接受邀请回音的马车上,却意外地斜倚着紧裹披风的扎托佩克。原来他向科孚岛道别时牛饮了一番,搭错船去了雅典。那时他已赶不上在波斯尼亚的约会,便极富哲理地搭下一班回科孚岛的船,并且带回来几大箱葡萄酒。次日西奥多依约出现,应景地将小礼帽换成巴拿马帽。母亲还来不及警告他小心我们的秃头客人,拉里已经介绍他俩认识了。

“医生?”迪托罗女伯爵麦勒妮两眼发光,“太有意思了,或许你可以给我一些忠告……我才得了丹毒。”

“啊哈!真的?”西奥多锐利地上下打量她,“你……呃……做了什么样的治疗?”

他们开始一段冗长热烈的专业性讨论,母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引开这个她还认为是不堪入耳的话题。

“真是的,西奥多比那个女人还糟,”她对拉里说,“我很想开通一点儿,可是也要有个限度,我实在觉得这种事不应该在喝茶的时候讨论。”

稍后,母亲单独诱出西奥多,女伯爵的病情这才真相大白。母亲对自己误会麦勒妮满怀愧疚,那一整天都对她特别和蔼,甚至建议她如果觉得热,可以把假发拿掉。

当天的晚餐是如此多姿多彩,非比寻常。各路英雄令我目不暇接,我都不知道该听哪些人讲话才好。洋灯[1]温柔地吐着烟,在桌上投下蜂蜜色暖暖的光彩,让瓷器及酒杯闪闪发光,让红酒入杯时如火般燃烧。

“可是,亲爱的小子,你完全没有掌握到它的意义……是的,你没有!”扎托佩克声若洪钟,鹰钩鼻勾在酒杯上,“你不可以拿诗与装饰画相提并论……”

“……所以我跟他讲,‘我他妈的画一幅画绝不低于十镑,这样已经够贱的啦。’……”

“……第二天早晨我麻痹了……震惊得无以复加……成千上万朵花儿被撕裂,被蹂躏……我说我将永不再画画……我被吓坏了……整个杏园都毁了……呼!就这样……而我站在那里……”

“……后来,我当然就去洗硫磺澡。”

“喔,是的……嗯……不过,我想涤浴疗法,呃……是有点过誉,我相信百分之九十二的病患……”

一盘盘堆得像火山似的食物微微冒着烟;早熟的水果被擦拭地晶晶亮,摆在桌中央的盘子里当装饰;露卡芮兹雅一瘸一拐地绕桌服侍,轻轻呻吟给自己听;西奥多的胡子在灯光下闪烁;莱斯利小心翼翼地把面包捏成小弹丸,射击围绕在灯旁的一只蛾;不停舀取食物的母亲一边含糊地对每个人微笑,一边监视着露卡芮兹雅;桌子底下,罗杰冰凉的鼻子贴在我膝盖上,发出无声的恳求。

玛戈与仍在气喘的迈克尔讨论艺术:“……不过我认为劳伦斯做那一方面的描述强太多了。他有一种花朵怒放的力气……你不同意吗?比方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嗯?”

“对啊,对啊,当然他在沙漠里也做了好多了不起的事,对不对?……还写了那本好棒的书……呃……《七个智慧枕头》[2]什么的……”

拉里与女伯爵讨论艺术:“……你必须用最直接的单纯,透过孩童清亮的眼睛……就拿最基本的童诗《蛋人》(Humpty Dumpty)来讲……这就是诗……从陈腔滥调、从过时的口令演绎出来的自由与单纯……”

“……可是如果你光是高谈用单纯作诗的入门,却只制造出一堆反复单调的韵句,像骆驼胃一样,一根肠子通到底,那可一点儿用都没有……”

母亲和杜兰特:“……你可以想象那对我的影响……我吓坏了。”

“是啊,多可惜啊!你还花了这么大工夫,要不要再来点儿米饭?”

容葵儿与西奥多:“还有拉脱维亚的农夫……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对,科孚岛这里,还有,呃……我想阿尔巴尼亚有些地方的农民也有类似的风俗……”

屋外,月亮的脸躲在葡萄藤细致的镂花后面,猫头鹰发出奇异的报时似的号叫。大家在阳台上被葡萄藤缠得毛茸茸的柱子边喝咖啡及葡萄酒。拉里拨弄吉他,唱一首伊丽莎白时代的进行曲,让西奥多又想起一个科孚岛上令人不可置信的真实故事,他像顽皮鬼似地笑着讲给我们听。

“你们都知道,科孚岛上没有一件事是按牌理出牌的。开始的时候,每人都是……呃……一番好意,可是到头来总会出差错。几年前希腊国王来岛上访问,访问之行的……呃……高潮……安排了一场……呃……类似舞台剧的节目,舞台剧的压轴戏是温泉关战役。在落幕前,希腊军队将士大获全胜地,嗯……把波斯军队赶进……你们叫那个什么?噢,对,‘边厢’里。扮演波斯军队的人必须在国王面前逃亡,已经很不高兴了,而且让他们演波斯人,他们心里也是……你知道……有疙瘩,所以只需要星星之火,便可燎原。很不幸,在交战那场戏里,希腊军队的将领……呃……没有拿捏准距离,用木剑重重地打了一下波斯军队将领。这当然是意外,那可怜的家伙不是故意的。即使如此,还是……呃……惹火了波斯军队,结果他们非但不撤退,反而……呃……进攻,舞台中央变成一堆戴盔甲的暴民殊死决战的场地,直到有两个人被摔进乐池后,才有人想到赶快落幕。后来国王表示,战役场面的……呃……临场感,令他印象特别深刻。”

一阵笑声把苍白的壁虎吓得奔上墙垣。

“西奥多,”拉里嘲讽地笑道,“我打赌这是你编的。”

“不,不,”西奥多抗议,“是真的……是我亲眼看到的。”

“听起来太荒谬了。”

“在科孚岛上,”西奥多的眼里闪着骄傲,“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橄榄树背后的大海披上月光的虎纹,潋滟一片。水井旁的树蛙兴奋地彼此唱和,两只猫头鹰在阳台下的一株树上比赛,壁虎在我们头顶上疙疙瘩瘩的葡萄茎上潜行,急急监视被灯光引来、有如一波波潮汐的昆虫。

* * *

[1] 带有玻璃护罩的煤油灯。——译者注[2] 玛戈驴唇不对马嘴,讲的并非《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作者D.H.劳伦斯,而是阿拉伯的T.E.劳伦斯,后者著作名为《智慧七柱》。——译者注

10 墙中世界

环绕屋旁沉陷花园的断井颓垣,是我丰盛的猎场。那是一道外面敷着胶泥的古老砖墙,但墙的外层已长满青苔,因为经过了许多个潮湿的冬季而起泡斑驳,整个表面密密布满错综的裂缝,有的几寸宽,有的则像头发一般细。剥落的地方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露出一排排排骨似的粉红色砖块。你若细细往墙里端详,就会看到一片全新的风景:一百朵顶着红、黄、咖啡色屋顶的小蕈[1],像是一片片迤逦在湿地上的乡镇。一簇簇高大的绿色青苔,生得如此均匀对称,经过人的栽种修剪也不过如此。绿色的羊齿森林自阴暗处的裂隙中伸出,柔弱地往下垂,仿佛一道道绿色的喷泉。墙头是沙漠地带,干得只有铁锈色的苔藓能活,热得只有来晒太阳的蜻蜓能待。墙脚生长着茂盛的植物:仙客来、番红花、日光兰,怯生生地从破瓦砾中探出枝条。这一整条地域都由如迷阵般的黑莓藤蔓守护着,当黑莓果成熟时,藤蔓上便缀满圆润饱满如黑檀木的莓果。

墙中居民成分复杂,分成在白天或夜晚工作的,以及狩猎与被猎的。夜晚的猎人包括住在黑莓上的癞蛤蟆和住在墙上较高处裂缝里苍白、半透明、双眼鼓凸的壁虎,它们的猎物是一大群在枝叶间飞来撞去、愚蠢而漫不经心的大蚊子,以及沿着斑剥的胶泥如云朵般翩翩飞舞、带条纹的、带镶嵌花纹的、带格子花纹的、带圆点、带色斑的,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蛾。还有穿戴整齐如上班族、忙进忙出上晚班的圆胖甲虫。当最后一只萤火虫拖着它雾蒙蒙的翡翠灯笼回青苔山丘上入眠,朝阳升起时,短墙便由下一拨居民占领。这时欲分辨猎物与猎食者很难,因为每样东西似乎都在不分青红皂白地猎食其他东西。狩猎的黄蜂寻找毛虫和蜘蛛,蜘蛛猎苍蝇,巨大干硬的蜻蜓吃蜘蛛与苍蝇,柔软敏捷的五彩壁蜥蜴更是什么都吃。

墙中社区里住着最害羞、最谦逊的居民,却也是最危险的。除非你刻意去找,否则你很难看到,但仅是这些裂缝里就至少住了几百只。用刀刃小心地插入一片松动的胶泥,撬离砖头表面,你就会看见一只一寸长、看起来像是用光滑巧克力做成的小黑蝎子,蜷伏在下面。蝎子是长相古怪的小东西,椭圆、扁平的身体,灵巧弯曲的脚,一对如蟹钳般的巨爪,紧密连接一个球状武器,加上一串棕色珠珠串成的尾巴,尾端翘出一根玫瑰花刺般的螫。小蝎子会安静地躺在那儿让你检查,只有当你对着它呼吸过重时,才抱歉似地举起尾巴以示警告。如果你让它待在太阳下太久,它就会干脆转身离去,缓慢却坚决地钻入另一片胶泥底下。

我慢慢喜欢起这些蝎子来,因为我发现它们是讨人喜欢又不骄傲的动物。总的来说,它们的生活习惯非常迷人,只要你不做傻事(像是把手放在它们身上),蝎子总会以礼相待,唯一的欲望便是逃开躲起来。它们一定觉得我很难缠,因为我老是刨开一片片的胶泥观察它们,或是把它们捉住,让它们在果酱瓶里走来走去,观看它们移动脚的方式。

我不时突袭短墙,发现了不少关于蝎子的秘密。我知道它们吃蚱蜢、蛾、草蛉与丽蝇,但它们如何捕捉丽蝇,至今仍是个谜。好几次我看到它们同类互食,个性无瑕疵的它们,居然有这种陋习,实在令我痛心。

夜间我带着手电筒蹲在桥下,有幸瞥见几次蝎子曼妙的求偶舞。我看见它们立着,双爪紧握,身体向天空伸展,尾巴充满爱意地交缠在一起,缓缓地在软绵绵的青苔中转着圆圈跳华尔兹。可惜这些表演总是结束得太匆促,因为每当我一打开手电简,那对爱侣便会停下脚步等一下,见我不打算关掉灯光,便转身坚决地踱开,爪牵着爪,肩并着肩。它们是坚持保有隐私权的一群,如果我能圈养一个族群,或许就能观赏到全部的求偶过程,可是不管我如何为它们美言,家人都禁止我在屋里养蝎子。

后来有一天,我在墙里找到一只又胖又大的母蝎子,乍看之下,它好像穿了一件淡褐色的毛皮大衣;细看之后,才发觉这件怪衣服原来是一大群紧扒在母亲背上的小宝宝。喜不自禁的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家走私到我房间里饲养,好看着宝宝们长大。我万分小心地将母蝎子与宝宝导入一个火柴盒,火速跑回家。很不幸,当我踏进家门时,午餐正准备开始。我小心翼翼地把火柴盒放在客厅火炉上,好让蝎子们有足够的空气,然后才走进餐厅与家人共进午餐。我一边吃我的食物,一边偷偷喂桌底下的罗杰,一边还得听家人争执,转眼就把自己的新宠物忘得一干二净。拉里先吃完,走到客厅拿了香烟回来。他坐回自己的椅子,放一根烟在嘴上,然后拿起他刚带进来的火柴盒。对自己大难即将临头毫无感觉的我,还充满兴趣地看着滔滔不绝的他打开火柴盒。

直到今天我仍要强调:母蝎子并无恶意,被关在火柴盒里这么久,已经令它有点儿烦躁,它当然会抓住第一个机会,尽快逃跑。它迅速跃出火柴盒,背着死命抓住它的宝宝,蹿上拉里的手背。到那里之后,它不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便停下来,卷高了螫,伺机而动,拉里感觉到有虫爪爬上手,低下头去看那是什么玩意儿,从那一刻开始,情势开始大乱。

拉里发出一阵恐惧的狂吼,吓得露卡芮兹雅砸碎一个盘子。听到巨响的罗杰从桌底下冲出来,开始疯狂乱吠。拉里手一甩,把可怜的蝎子甩到餐桌布中央,母蝎子“砰”一声跌在玛戈和莱斯利中间,小蝎子却散得到处都是。此刻已怒火中烧的母蝎子迅速奔向莱斯利,高举因情绪激动而不停颤抖的螫。莱斯利跳起来,弄翻椅子,拼命抖动餐巾。被摔出去的蝎子滚向桌布另一端的玛戈,玛戈立刻发出一声足以令任何一部火车引擎都感到惭愧的尖叫。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天下突然大乱的母亲,戴上眼镜从桌尾往桌中央瞄,想看清楚祸源到底是什么。这时玛戈企图阻止蝎子继续挺进,抓起一杯水往蝎子的方向泼,水柱丝毫没沾到蝎子,却淋了母亲一身。一向怕冷水的母亲,张着大嘴,一时喘不过气,连抗议的话都讲不出来。母蝎子此刻已到了地板上,躲在莱斯利的盘子下面,蝎子宝宝却在桌上乱蹿。罗杰虽不明究里,却决心尽忠职守,于是不停绕着房间跑,一边歇斯底里地乱吠。

“又是那个小鬼头……”拉里大吼。

“小心!小心!它们来了!”玛戈尖叫。

“我们只需要一本书,”莱斯利大吼,“不要惊慌,用书打它们。”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母亲擦着眼镜,不断哀求。

“又是那个小鬼……他会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你瞧桌上……蝎子淹脚踝啦……”

“快……快……想想办法……小心,小心!”

“不要再叫了,去拿本书来……你比那条狗还烦……闭嘴,罗杰……”

“感谢上帝,我没被咬到……”

“小心……又一只……快……快……”

“拜托你,闭嘴!去帮我拿本书来好不好……”

“可是蝎子怎么会跑到桌上呢,亲爱的?”

“是那个小鬼……家里每个火柴盒都是死亡陷阱……”

“小心,它朝我来了……快,快想办法……”

“用你的刀钉它……你的刀……快打啊……”

因为没有人把事情解释给罗杰听,它便生出一个错觉,以为家人遭到袭击,它必须保卫我们。又因为露卡芮兹雅是房间里唯一的外人,它根据逻辑推论,断定她必定是攻击的人,所以对准她的脚踝就咬了一口,可惜这对整个情况没什么帮助。

等到事态渐趋稳定,所有蝎子宝宝都躲进不同的盘子及餐具下面。经过我恳切陈情,母亲在一旁支持,莱斯利建议将蝎子一家满门抄斩的提案终于遭到否决。因愤怒及恐惧而激动不已的家人返回客厅休息,留下我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用小茶匙搜集蝎子宝宝,把它们放回妈妈背上,然后再用个小盘把它们一家端出去,万般不情愿地放它们回到花园的短墙上。那个下午,罗杰和我到小山上避难,因为我觉得还是先让家人睡个午觉,再让他们见到我比较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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