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希腊三部曲I:追逐阳光之岛(出书版)》作者:[美]杰拉尔德·达雷尔【完结】 > ☆书香门第☆希腊三部曲 Ⅰ:追逐阳光之岛.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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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杰拉尔德·达雷尔 当前章节:153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这次事件引发许多后遗症,拉里对火柴盒从此有了恐惧症,总是手包着手帕,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们。几周以后,露卡芮兹雅的脚踝上还裹着几米长的绷带,在屋里一拐一拐地走动,而且每天早晨送茶的时候,都坚持让我们看看她的伤疤愈合的情况。不过,以我来看,最可怕的余波便是母亲认定我又玩疯了,必须再接受教育。虽然一时之间还找不到全天候的家教,但她觉得我至少不应该荒废法文,于是她安排让斯皮罗每天早晨带我进城,去跟比利时领事学法文。

领事的住处位于城中犹太区狭窄蜿蜒、又臭兮兮的巷弄当中。那个区非常有意思,圆石子路上挤满摊贩,摊子堆着一捆捆色彩鲜艳的布料、小山似的蜜饯、银箔饰品、水果蔬菜。街道之窄,你得贴着墙,让驮着货物的驴子蹒跚经过。这里多姿多彩,热闹喧腾,充斥妇人讨价还价的尖叫、母鸡咯咯声、狗吠声,以及头顶着大盘刚出炉热面包的男人的大声吆喝。那位比利时领事就住在这一区的中心地带,一栋摇摇欲坠、疲倦俯视小广场的高楼顶楼。

他是个矮小可爱的人,全身上下最明显的特征是一绺养得极漂亮的三头尖仁丹胡须,胡须总是细心地上过蜡。他对上课非常认真,总是盛装出现,好像随时要赶赴国宴似的——一套黑色长礼服配直条纹长裤;擦得锃亮的皮鞋上罩着淡褐色的鞋套;一条大得像瀑布的丝领带,用一根金别针固定;最后再加上一顶闪闪发光的大礼帽。任何时候,你都可能看到他这一身打扮,在满是泥泞的窄巷中穿梭,灵巧地跳过水坑,有礼貌地贴着墙壁让驴子经过,然后用藤手杖俏皮地点点驴屁股。城里人从来不觉得他的穿着有什么奇怪,他们以为他是英国人,既然英国人全是王公贵族,自然有必要穿上体面的制服。

我去的第一个早晨,他领我走进起居室,里面挂满框架厚重、他自己摆出各种拿破仑式姿势的相片。红缎做成的维多利亚时期座椅上,缀满罩布。我们的课桌铺着酒红色的天鹅绒,边缘还垂挂着鲜绿的流苏。房间简直丑得令人困惑。领事为了测验我的法文程度,拿出一本厚重老旧的《儿童拉鲁斯语法》放在我面前,翻开第一页。

“请念‘侧’(这)个。”他说,金牙躲在仁丹胡须后面闪烁。

我开始念开头的单词,他用手搓揉自己仁丹胡须的尖尖,手反扣在背后,慢慢踱到窗旁。我结结巴巴还没念完前三个字,领事突然身体一僵,发出一声憋在喉咙里的惊呼。我本来以为他受不了我的口音,后来发现显然与我无关。他自言自语地冲到房间另一头,扯开一个橱柜,取出一把看起来威力强大的空气枪。我看着他,心中的迷惑与好奇越来越高涨,当然,也掺杂着害怕自己性命不保的恐惧。他将武器上膛,慌乱之间,子弹掉得满地都是,然后弓着身蹑足走回窗旁,半躲在窗帘后面,急切地往外瞄。接着他举起枪,瞄准某样东西,发射。然后他转过身来,哀伤地慢慢摇着头,把枪搁在一边,我非常惊讶地看到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大概有半米长的丝手绢,蒙着鼻子猛擤鼻涕。

“啊,啊,啊,”他呻吟着,忧郁地摇头,“可怜的小家伙,可‘素’(是)我们必须上课……请继续念,我的朋友。”

一整个早上我都很兴奋地想象领事当着我的面犯下一桩谋杀罪,或者他至少也和某个邻居反目成仇,到了溅血决斗的地步。可是等到了第四天早晨,领事仍然不定时对窗外开枪。我觉得我的猜测一定不对——除非跟他反目的仇家人数特多,而且还不懂得反击。经过一周,我才搞清楚领事连续射击的原因——是猫。犹太区也和城里其他地区一样,任野猫自然繁殖,猫满为患,没有人照顾它们,因此大部分的猫外貌都极可怕:全身长满癞疮,皮毛烂得一块块的,腿因为佝偻症伸不直,每一只都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能活下来真是奇迹。领事是个爱猫的人,他养的三只又肥又大的波斯猫可以作证,看见这些全身癞皮的饿猫在对面屋顶上潜行,让敏感的他无法忍受。

“我不可能喂所有的猫。”他向我解释,“所以我‘色’(射)死它们,想让它们得到快乐,这‘素’(是)对它们好,可‘素’(是)却令我十分悲伤。”

事实上,他的行动是人道且必要的,任何一个人看到那些猫之后,都会同意,因此我的法文课注定不时被打断。领事会跳到窗旁,送另外一只猫到更快乐的猎场去,当枪声响过,我们会为死者默哀一分钟,领事接着猛擤鼻涕,悲剧性地叹息,然后我们再继续往法文动词变化的迷宫中勇敢挺进。

不知为什么,领事认定母亲会讲法文,因此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与她交谈的机会。如果她运气好,进城购物时早一步注意到他的大礼帽在人群中一颠一颠地向她靠近,她便立即躲进最近一个店铺,买一堆根本不需要的东西,等待危机过去。不过,偶尔领事也会突然从转角冒出来逮住她。他会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耍着手杖往前走几步,利落地摘掉大礼帽,行一个几乎成九十度的礼,紧抓她不情愿伸出来的手,热情地压在他的胡子堆里。然后他们会站在街心,偶尔因为驴子经过必须分开一下。这时领事便用法文的洪流淹没母亲,用帽子与手杖优雅地做出各种手势,完全没有意识到母亲脸上一片空白的表情。他不时会用一句“你不‘侧’(这)样认为吗,夫人”来强调语气,这句话便是母亲的信号,她会鼓足勇气,展示她纯熟的法语训练。

“Oui!Oui!”(是!是!)她会大声讲,紧张地微笑,然后像是怕人家误会她不感兴趣似地再补充一句:“Oui!Oui!”

这一套演练法令领事非常满意,我深信他一直不知道其实这是母亲会讲的唯一一个法文单词。可是这类对谈对母亲而言却是酷刑,我们只要轻轻说一声:“妈,你看,领事来了。”她便会立刻快步奔下街去,虽然还保持淑女风范,却有随时拔脚飞奔的态势。

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些法文课对我有益。尽管我的法文毫无进步是不争的事实,但每天早晨无聊的课程会令我下午的野外出击分外愉快。当然,我还可以期待每周四的来临。西奥多一吃过午餐就会来我们家,然后待到月亮高挂在阿尔巴尼亚山峦的时分为止。他觉得星期四的日子选得特别好,因为那是从雅典飞来的水上飞机每周降落在离别墅不远处海湾里的日子。西奥多对于观看水上飞机降落情有独钟。很不幸,在别墅里观看海湾视野最清楚的地方是阁楼,而且还得很危险地把上半身挂在窗外。飞机总在下午茶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抵达,你会听到极微弱得像一只蜜蜂发出的嗡嗡声,正在叙述某件趣闻或解释某个问题的西奥多会突然住口,眼睛闪着狂热分子才有的异光,胡须倒竖,头往一边歪。

“那是不是……呃……你知道……是不是飞机来的声音?”他会问。

每个人都会安静下来专心听。那个嗡嗡声会越变越大,西奥多小心翼翼地把咬了几口的松糕放在盘子里。

“啊哈!”他会小心翼翼地擦擦手指,“对,听起来的确像飞机来了……呃……嗯……对。”

飞机声越来越大,西奥多会不安地在椅子上蹭来蹭去,最后总是母亲替他解围。

“你要不要上楼去看它降落?”她会问。

“嗯……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西奥多一面嘴里嘟嘟哝哝,一面身手矫健地跳起来,“我……呃……觉得飞机降落很好看……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话。”

此刻飞机引擎声已在我们头上,分秒必争!

“我一直……呃……你知道……很喜欢……”

“快点儿,西奥多,否则就来不及了!”我们会异口同声叫道。

然后全家人都会离桌,把西奥多夹在中间,快步跑上四层楼梯,由罗杰带头,快乐地吠着。我们会上气不接下气,笑着冲进阁楼,杂沓的脚步踩在没铺地毯的地板上,像哒哒的枪声。我们推开窗户,探出身子,目光越过橄榄树梢,看那躺在绿树丛中像只蓝眼睛,表面平滑如蜜的海湾。宛如一只大胖鹅的飞机会飞过橄榄树林,越飞越低,突然之间,它已经贴着水面,和自己投在蓝色水面上的倒影抢道。西奥多眯起眼睛,胡须倒竖,屏气凝神。飞机越飞越低,越飞越低,突然轻触水面,带出一大片泡沫。继续再飞一段,然后停在水面上,滑过海湾,机尾卷起一大片扇状的白色泡沫。飞机慢慢停止,西奥多也捻着胡须,慢慢将身体缩回阁楼。

“嗯……好,”他会拍拍手上的灰尘,“实在……呃……很好看。”

这一场秀结束,他得等一个星期才看得到下一班飞机。我们把阁楼窗户关紧,一群人嘈杂地走下楼,继续被打断的下午茶。下一周,同样的过程又会再重复一遍。

周四,西奥多会与我一同出游,有时只待在花园里,有时到野外探险。我们背着采集箱与捕虫网,穿过橄榄树林,罗杰在前头奔驰,不时将鼻子贴着地闻几下。路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宝贝:花、昆虫、石头、鸟。西奥多的博学简直没有止境,但他在与人分享知识时,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羞赧,让你觉得他并不是在教你新的学问,而是在提醒你早就知道,却一时想不起来的常识。他的谈话内容总夹杂令人喷饭的轶事,烂得出奇的双关语和可怕的笑话。讲的时候,他永远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双眼闪烁,鼻子皱成一团,笑声都捂在胡子堆里。他因为自己的幽默而笑,也在自我调侃。

对我们来说,每条水沟、每个水塘,仿佛都是一片处女丛林,充斥微小的绿色与粉红色的剑水蚤与水蚤,漂浮在水底枝丫之间;水塘世界的老虎水蛭和蜻蜓幼虫会在泥泞的水底潜行;每一株空心树都值得仔细检查,免得遗漏了满载蚊子幼虫的小水洼;每一块披着一头青苔假发的石头都得翻过来,看看底下躺着什么玩意儿;每一段腐木也必须经过解剖。穿戴整齐、腰杆笔直的西奥多会站在水塘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小网划过水面,提起来,目光犀利地凝视吊在网底的小玻璃瓶,看看这一次又滤到哪些水中微生物。

“啊哈!”他会兴奋地胡须倒竖,“我看这是……”他迅速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更仔细地端详。“啊,嗯……对……真有意思……麻烦你,呃……递一个干净试管给我……嗯……谢谢。”

他会用墨水注入器把瓶里的微生物吸出来,小心地供奉在试管里,然后检查剩下来的捕获物。

“其他好像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啊,我没注意到这个……有个奇怪的石蚕幼虫……那里,看到没?……嗯……它们会用特定软体动物的壳做鞘……实在很漂亮。”

小瓶底有一个长方形、约莫一两厘米的鞘,看起来像是丝做成的,上面黏满平扁的蜗牛壳碎片。从这可爱小房子的一端,屋主的头伸出来往外瞧,是个实在不怎么漂亮、蛇一样的东西,头像蚂蚁。它拖着美丽的家慢慢爬到玻璃瓶的另一边。

“有一次我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西奥多说,“我捉来一堆这样的……呃……幼虫,剥去它们的壳,这样做当然不会伤害到它们,然后我把它们放进一罐清水里,它们没有……呃……材料可以造新鞘,我给每一组幼虫不同颜色的建材,有的是蓝色和绿色的小珠珠,有的是碎砖和白沙,甚至加一点儿……呃……彩色玻璃碎片。后来它们全都物尽其用,成果非常……呃……多姿多彩,它们实在是很聪明的建筑师。”他把瓶里的东西倒回水塘,将网挂在肩上,我们继续上路。

“提到建筑,”西奥多又双眼发光,“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一个……呃……朋友的妙事?嗯,他在乡下有栋小房子,后来他们家……呃……人丁渐旺,他嫌房子不够大,决定加盖一层楼,我想他对自己的建筑……呃……技术,有点儿自视过高,坚持由自己设计新楼。嗯,哈,对,一切进行顺利,新楼盖好了,卧室、浴室,什么都有,我朋友邀请人家聚会庆祝新楼落成,我们为此……呃……举杯庆贺。脚手架在隆重仪式中……呃……拆除,没有人注意到有啥不对劲,直到后来抵达的一对夫妇想参观新楼房间时,我们才发觉没有楼梯,显然我朋友忘了在蓝图上画楼梯,实际……呃……实际盖房子的过程中,他和工人都习惯从脚手架爬上顶楼,所以谁也没注意到新楼有……呃……有问题。”

就这样,我们在炎热的午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驻足水塘、沟渠、小溪旁,穿过香气扑鼻的桃金娘丛,翻越石南起伏的山坡,沿着白色的沙土路前进,偶尔经过一只低头踽踽独行的驴子,驴背上驮着一位正在打盹的农夫。

傍晚时分,我们带着装满令人兴奋的奇特生物的瓶子、罐子、试管转回家,在淡金色的苍穹下,穿越阴影层层、已然朦胧的橄榄树林。空气更凉更香,罗杰在前头迈着小快步,舌头拖得老长,不时回过头来确定我们还在后面。又热又脏又累、背着采集箱而肩头隐隐作痛的西奥多与我,合唱一首西奥多教我的歌,和着拍子大步走,歌儿的旋律高昂,为我们疲惫的双足带来新的生气。西奥多的男中音与我尖锐的童音回荡在幽黯的树林间:“有位老人,住在耶路撒冷城,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他戴顶高帽,神气又时髦,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他整天这里逛,那里逛,南逛逛,北逛逛,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 * *

[1] 蕈,高等菌类,生长在树林里或草地上。地下部分叫菌丝,能从土壤里或朽木里吸取养料。地上部分由帽状的菌盖和杆状的菌柄构成。——编者注

11 萤火虫的盛会

春天慢慢融入艳阳高照、白日炎热漫长的夏季。这是蝉儿热情颂赞的季节,小岛在它们的嘶吼中悸动,田地里的玉米开始丰盈,丝穗由棕色变成金黄,你若撕开外皮的绿叶,咬破那一排排珍珠似的果仁,玉米汁液便像牛奶般射进你的口内。长了雀斑暖洋洋的小葡萄,成串挂在葡萄藤上。橄榄树被累累果实压弯了腰,橄榄像一粒粒滑润的玉石,蝉儿就躲在当中合唱。橘子林中,从墨绿油亮的叶丛中探头出来的果子,开始发出红光,仿佛在毛孔粗大的绿皮肤上泛起一朵朵的红晕。

山坡上,一群群蝴蝶飞舞在黑柏与石南之间,像风吹散的纸炮,只偶尔栖息在叶片上产卵。蚱蜢与蝗虫在我脚下如发条玩具般拼命打转,酩酊飞过石南丛,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螳螂在桃金娘里又轻又慢地潜行,身体微微左右晃动,果真是邪恶的化身。这些绿而细长的螳螂,在没有下巴的脸上嵌着一对怪物似的球状眼睛——雾蒙蒙的金色,露出掠食者专注而疯狂的神情,对着昆虫世界举起一对弯曲、长有整排利齿的前腿,嘲弄似地做出祈祷的姿势,如此谦卑,如此虔诚,在蝴蝶飞近时微微颤抖着。

向晚时分,空气转凉,蝉儿停止歌唱,由井旁紧黏在柠檬叶上的绿树蛙接棒;蛙背和周遭的树叶一样光亮,它们圆睁着被催眠了似的眼睛,声囊渐渐鼓胀,开始粗声粗气地啯啯鼓噪,动作是如此猛烈,仿佛随时可能扯裂自己的身体。太阳下山的那一刻,天空会出现一道倏忽即逝的苹果绿微光,然后转成淡紫色。空气冷了,开始散发出夜晚的味道,癞蛤蟆露脸了,油灰色的皮肤上满布奇怪的瓶绿色污渍,鬼鬼崇祟地在橄榄树下的长草丛中一跳一跳。成群的大蚊子在那儿交错飞行,仿佛在地上拉起一片轻纱。癞蛤蟆坐在那儿眨巴着眼睛,猛地张口攫住一只大蚊子,一脸尴尬地坐稳身子,用拇指把叉在嘴外的虫脚及翅膀塞进大嘴里。高处,在沉陷花园颓圮的短墙里,小黑蝎子手牵着手,一本正经地在青苔小丘与蕈林中漫步。

平滑温暖的大海,黑得像丝绒,一道浪纹也不起。远方的阿尔巴尼亚海岸在天上用微红的光晕勾勒出自己的剪影,这道轮廓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加深、变亮,突然之间,硕大的、酒红色的月亮蹭出山峦的堞口[1],在漆黑的海洋中抛出一道血红笔直的大道。这时候,猫头鹰露脸了,像一片煤灰似地寂然在树间飞翔,惊愕地枭叫。越升越高的月亮,颜色慢慢转粉红,再转金,最后倚在群星的窝巢里,像一个银色的大泡泡。

我的新家教彼得随着夏天出现。高大、英俊的他从哈佛毕业,对何谓教育有明确的见解,让我一开始有点儿难以消受。不过岛上的气氛渐渐钻入他的体内,他慢慢放松,终于也变得极为人性化。刚开始的课程好不痛苦:劈头盖脸的分数、百分比、地层、暖潮、名词、动词、副词,但随着阳光慢慢在彼得身上施加魔法,他不再觉得分数和百分比是生命中那么重要的东西,慢慢把它们推到一旁;他发现在海滨游泳时,可以更清楚地说明地层的复杂结构与暖潮的效应;而教我英文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我每天写一篇文章,由他批改。他本来建议我写日记,我反对,指出我已经在写一本关于自然生物的日记,记录每天发生的有趣事件,再写另外一本有啥可记呢?彼得无言以对。我提议做更有野心的尝试,羞赧地提出写一本书的计划,被吓一大跳的彼得提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便同意了。

于是每天早上我都花一个钟头,快乐地为我的史诗再添一章。我的故事惊险刺激,描述我与家人航游世界,用最不可能的陷阱捕捉到各式各样的生物。我效仿章回小说的手法,每一章最后面都掷下一段耸动的伏笔:母亲遭受美洲虎袭击、拉里企图挣脱巨蟒纠缠……有时候这些高潮惊险万状,第二天我得花好大的工夫才能拯救全家,使他们毫发无伤地脱险。当我埋首疾书,呼吸沉重,伸长舌头,不时停笔与罗杰讨论如何润饰情节时,彼得与玛戈便沉陷于花园里散步赏花。他们俩突然热衷于植物学,让我十分惊讶,但无论如何,每个人的早晨都各得其所。刚开始,彼得的良心不安症不时会发作,将我的史诗塞进抽屉,和我一起瞪着数学难题。可是当夏日拉长,玛戈对园艺的兴趣越来越持久,他这讨厌的毛病也越来越少发作。

经过不幸的蝎子事件之后,家人把二楼一个大房间腾出来专门给我养动物,奢望从此动物会被关在屋内固定的角落里。我称这个房间为我的书房,家人叫它虫窝。房里弥漫着好闻的乙醚及甲醇味儿,摆满了我的自然史书籍、日记、显微镜、解剖工具、捕虫网、采集箱及其他重要物品。大纸箱里装有我收藏的鸟蛋、甲虫、蝴蝶与蜻蜓。橱架上排列种类齐全的瓶瓶罐罐,都装着甲醇浸泡的有趣标本,如一只四脚鸡(露卡芮兹雅丈夫送我的礼物),各种蜥蜴、蛇及孵化到不同阶段的青蛙卵。一只小章鱼、三只未长成的棕鼠(罗杰的贡献)和一只刚孵出来、熬不过冬天的小乌龟。墙上的装饰简单而有品味:一块内含一条鱼化石的厚石板、一张我和一只黑猩猩握手的照片,以及一个蝙蝠标本。那个蝙蝠标本是我一个人独立制成的,我为此感到非常自豪,若考虑到我极有限的剥制知识,我认为那标本做得简直像极了一只蝙蝠——特别是当你站在屋子另一头看它时,它在墙上的软木板基座上,展翅俯视。不过当夏季来临,蝙蝠似乎禁受不起热浪袭击,骨架开始松垂,毛皮不再发亮,乙醚与甲醇味儿中混杂了一种神秘的新味道。可怜的罗杰先受到诬陷,后来等到怪味飘进拉里的房间,大家才循味找到我的蝙蝠。我非常惊讶,也十分生气,但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不得不将蝙蝠丢弃。彼得告诉我,是因为我没有把蝙蝠晒干,并且答应我,只要我再找到一个标本,便会将正确的步骤示范给我看。我不断称谢,并很有技巧地建议我们暂时保密。我向他解释家人现在对剥制术有所保留,必先细细诱导,才能扭转他们的态度。

我想捕捉另一只蝙蝠的努力后来宣告失败。我紧握长竹竿,在橄榄树林中的月光走廊上一等就是数个钟头,但是蝙蝠总在我兜起武器前,如水银般倏忽即逝。不过因为等着打蝙蝠,我却看到许多平常不可能看见的夜行动物。我曾目睹一只小狐狸满怀希望地在山坡上找甲虫吃,用细瘦的爪子乱扒着土,一挖到便咂嘴大嚼。有一次,五只胡狼从桃金娘丛中探头出来,看到我便惊愕地停下脚步,然后才像影子般融化在树林中。我看到夜鹰寂静无声地伸展丝缎般的翅膀,仿佛黑色的大燕子穿过一排排的橄榄树,低空掠过草丛,寻觅酩酊打转的大蚊子。

一天晚上,一对睡松鼠精力充沛地在我头顶上的树丛中彼此追逐,在枝干间表演特技,顺着树干窜上窜下,毛尾巴球在月光下像两小团灰烟。它们让我如此着迷,我决定非抓到一只不可。最佳搜捕时间当然在白天,因为那时它们正在熟睡。于是我汲汲营营地在橄榄树林中寻觅它们的藏身处,这好比大海捞针,因为每一株瘤节错布的中空树干里至少都有五六个洞。不过,我的耐心也不是全无收获。有一天我把手臂伸进一个洞里,手指碰到一个小小软软、拉它出来时会乱动的东西。乍看之下,我以为那是一团超大的蒲公英花球,配上一对金色的大眼睛,仔细观察,才发觉那是一只绒毛还没有蜕的角鸮[2]宝宝。我们互相端详了一秒钟,它显然很气我如此无礼地嘲笑它的长相,使用小小的利爪掐我的大拇指。我抓住树枝的手一放,带着它一块摔下树。

我把还在生气的小猫头鹰放在口袋里带回家,有点儿心虚地把它介绍给家人。出乎意料,全家都对它盛赞有加,居然没有人反对我养它。一开始尤利西斯[3]就证明自己是一只性格刚强、不容小觑的鸟。尽管它可以轻易地蹲进一只茶杯中,却对任何人、任何东西,不论大小,都毫无惧色,并会毫不犹豫地进行攻击。

既然我们大家得共处一室,那么我认为最好能让它与罗杰视为密友。因此一待猫头鹰住定,便举行介绍仪式,把尤利西斯放在地板上,命令罗杰上前示好。罗杰早已对我收养各种动物发展出哲学家般的包容力,因此对猫头鹰的出现毫不介意。它近乎谄媚地猛摇尾巴,想靠近蹲在地板上、表情一点儿也不友善的尤利西斯。尤利西斯眼睛眨也不眨,恶狠狠地瞪着罗杰。罗杰把脚步放慢,不再那么充满自信,尤利西斯继续瞋目怒视,仿佛企图催眠眼前这只狗。罗杰停下脚步,耷拉耳朵,有气无力地摇摇尾巴,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寻求指示。我厉声命令它继续交朋友,于是罗杰紧张地看看那只鸟,然后若无其事地绕到鸟背后,想从那个方向接近它,可是尤利西斯也把头往后转,眼睛没有一刻离开狗身上。

罗杰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不用转身就可以往背后看的东西,因此显得有点儿迷惑。经过一秒钟的考虑,罗杰决定采取“我们来玩游戏吧”的轻佻战略,肚皮贴地,头放在两只前爪中间,向那只鸟匍匐前进,发出毫无尊严的轻哼声,摇着尾巴。尤利西斯还是一动也不动,像个标本似的。罗杰继续肚皮贴地前进,慢慢靠近那只鸟,然后它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把自己毛茸茸的脸凑到那只鸟身上,开始大声嗅闻。尤利西斯可以忍受很多事,但可不允许一只大山似的、全身都是黑鬈毛的狗在它身上闻来闻去。它决定给这只没有翅膀的笨兽一点儿颜色瞧瞧,便拉下眼皮,将剃刀般锐利的爪子掐住那颗黑鼻头。罗杰大叫一声,将鸟甩掉,躲到桌子底下,不管我怎么哄都不肯再出来,一直等我把尤利西斯安全放回袋中。

尤利西斯长大后,绒毛换成一身角鸮特有的淡灰、暗红与黑色相间的漂亮羽饰,淡色的胸前画有英挺的黑色马耳他十字标记,还长出长长的耳穗,曾在别人对它不尊重的时候愤愤地竖起。这时它住在袋里已嫌太挤,又强烈抗拒笼子,我只好让它在书房里自由行动。它在书桌与门把手中间上飞行课,一旦抓住窍门,便以窗子上端的帷幔为家,白天都在那里睡觉,双目紧闭,看起来与一段橄榄树树桩没有两样。你若对它讲话,它就会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竖起耳听,拉长全身,看起来仿佛一尊奇异又羸弱的木雕。如果它哪天心情奇佳,就会对着你砸砸鸟喙,或者特别礼遇地飞下来在你耳朵上轻啄一下。

当太阳下山,壁虎开始在屋内黑影幢幢的墙上窸窣走动时,尤利西斯便会醒来。它先细细地打个呵欠,伸展翅膀,清洁尾巴,再猛烈地颤抖,竖起全身羽毛,像一朵风吹动的菊花,然后若无其事地反刍出一球没有消化完的食物,吐在铺在正下方的报纸上。上夜班的准备工作做毕,它会实验性地发出一声“秃乎”,确定自己的声音状况良好,再轻拍羽翼,寂然如一片烟灰似地在房内飘一圈,降落在我肩头上。它会在那儿坐一会儿,咬我的耳朵,然后才甩一下身体,暂且把儿女私情放在一旁,公事公办,飞到窗台上,提出一个问号:“秃乎?”用它蜜色的眼睛瞪着我瞧。这是它要我把木板套窗打开的表示。我一推开窗套,它便飘出窗外,先成为月亮前的一个剪影,然后便隐入漆黑的橄榄树林中。过了一会儿,夜空会回荡着“秃乎——秃乎——”的鸮鸣,警告众生,尤利西斯即将出猎了!

尤利西斯打猎的时间可长可短,有时候才过一个钟头便会飞回房内,有时候又会在外面待一整夜。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它一定会在九十点钟的时候回家吃宵夜。如果书房的灯没亮,它便飞到客厅的窗外往里瞧,看我在不在那里。如果我也不在那儿,它就会飞回房子另一侧,停在我的卧室窗台上,在套窗上清脆地敲几声,直到我打开套窗,端上一盘当天的点心,如切碎的鸡心之类。等到最后一口血淋淋的珍馐下肚之后,它会打嗝似地轻轻咂咂嘴,坐在那儿沉思片刻,然后才飞上月光荧荧的树梢。

自从尤利西斯证明自己是骁勇的斗士之后,便对罗杰颇为友善。有时候出去晚泳时,我可以说服它屈尊纡贵同游。它会骑在罗杰背上,紧抓住罗杰的鬈毛。若碰到罗杰一时忘记背上还有个乘客,跑得太快,或轻浮地跃过一块岩石,尤利西斯便把眼皮一翻,狂乱地拍打翅膀,保持平衡,然后愤愤地大声咂喙,坚持要我训斥罗杰不要太过鲁莽。到了海边,尤利西斯会停在我的短裤和衬衫上,用圆圆的大眼睛,有点儿不以为然地注视罗杰与我在温暖的浅水中嬉闹。它挺直端坐有如一名守卫,但不时会飞离岗哨,咂着鸟喙,在我们上空掠过,然后再飞回岸上。我一直不确定,它这么做是在提醒我们注意安全,还是在加入我们的游戏。有时候它觉得我们游得太久了,等得不耐烦,便叫一声“秃乎”道别,飞回山坡上的花园。

夏天里,每逢满月时分,我们全家习惯游夜泳,因为白天的太阳太烈,海水热得令人难受。当月亮一升起,我们便步下山坡,穿越树林,走过吱吱嘎嘎响的码头,爬上“海牛号”。拉里与彼得划一支桨,玛戈与莱斯利划另外一只,罗杰和我坐在船首负责守望。我们沿着海岸漂流约莫半里,停在有一抹白沙滩的海湾里,岸上有几颗排列得恰到好处的平滑圆石,还留有阳光的余温,正是最理想的座椅。我们把“海牛号”停泊在深水处,在船侧潜水嬉闹,将整个海湾里的水上月光全部震碎。累了,我们便懒懒游上岸,躺在微温的石头上仰望星光斑斓的夜空。通常经过半小时,我便会觉得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无聊,独自溜回海里,慢慢游向海湾深处,然后仰躺在温软的海上,凝望月亮。有一天晚上,我发现还有别的动物与我们共享这个海湾。

那晚我凝望天空,四仰八叉地躺在丝缎般的水上,只轻轻移动手脚,保持漂浮状态。银河仿佛一条雪纺围巾,横过夜空,我想象着那里面到底有多少颗星星。我可以听见其他人在岸上的笑语回荡过水面,只要我抬起头,也可以看见他们香烟头的火光,判知他们在岸上的位置。我全身放松,恍恍惚惚地漂浮着,突然听见近处有水喷出和流动的声响,紧跟着是一声既深且长的叹息,还有一连串轻轻摇我上下晃的波浪。我赶紧打直身体踩水,看看自己离岸多远。结果紧张地发现自己不仅离岸有一段距离,甚至和“海牛号”也隔得很远,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在我周围黝黑的水里游的是什么东西。我听见其他人发出一阵笑声,看见某人将烟屁股弹入空中,像一颗红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寂寞地在海水边缘熄灭。我越来越不自在,正打算呼救。

这时,离我约七米处的海水突然轻轻分开,露出一道闪亮的背脊,它发出一声低沉、满足的叹息,又沉回水底。我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只海豚,就已经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它们在我四周升起,极端享受地叹气,黑色的圆背脊在月下发光,总共大概有八只,其中一只离我如此之近,我只要再划三下,便可以碰到它那黑檀木似的头。它们沉重地喘气、叹息,嬉闹着游过海湾,我也跟着它们游,目眩神迷地看它们自水面升起,弄皱水纹,深吸一口气,再潜下水去,只留下一圈不断扩大的白色泡沫。后来,它们像突然接到一个信号似的,一齐调头往海湾外的阿尔巴尼亚海岸方向游去。我踩水目送它们离开,看它们游向月光白练的彼端,一起一伏的脊背闪闪发光,对我陈述它们在温润如鲜奶的海水中的狂喜,身后留下的一大条泡沫,在短暂地摇晃闪烁之后,才隐入波浪之下。

之后我们在月光下游泳时,经常遇见海豚。有一天晚上,它们在岛上最迷人的昆虫陪衬之下,为我们上演了一场绚丽耀眼的表演。我们早已发现,在每年最热的几个月里,海上满是磷光。磷光出现最频繁的时候,是完全没有月光的晚上。另一种在夏天出没、会发亮的东西是萤火虫。这种细瘦的甲虫,天一黑就会飞出来,成群飘过橄榄树林,尾巴一闪一闪地,发出青白色的光,与海水发出的金绿色光不一样。同样的,萤火虫最美的时候,也是在没有月光使它们逊色的夜晚。巧的是,若不是为了母亲的新泳装,我们绝对无缘观赏到海豚、萤火虫与磷光的大会合。

母亲艳羡地看着我们游泳好长一段时间,无论白天、夜晚,每当我们怂恿她下水,她总是说,做那种事她太老了。不过在我们不断施压的情况下,有一天她终于从城里羞怯地带回一包神秘的包裹。包裹打开之后,我们全都大吃一惊,她拿出一件完全没有形状,用黑布做成的奇怪衣服,从上到下缝满花边绉褶。

“你们觉得怎么样?”母亲问。

我们瞪着那件衣服,不知它是做什么的。

“这是什么?”拉里终于问。

“这是泳衣啊!”母亲说,“你以为是什么?”

“看起来像只皮被剥烂的鲸鱼。”拉里凑近一点儿端详。

“你绝对不会穿它,妈,”玛戈惊恐地说,“它看起来像1920年做的东西。”

“这些花边是干嘛的?”拉里极感兴趣地问。

“当然是装饰嘛!”母亲愤愤地回答。

“好聪明!上岸时别忘了把鱼抖出来。”

“反正我喜欢就好,”母亲坚决地把那件怪东西再包起来,“我要穿它。”

“你要小心,身上包这么多布,会吸太多水。”莱斯利认真地说。

“妈,那太可怕了,你不可以穿它,”玛戈说,“你为什么不选时髦一点儿的款式?”

“等你到我这把年纪,亲爱的,你也不会穿两件式到处招摇。身材走样了!”

“我倒想知道那样的款式是设计给什么样的身材穿的。”拉里说。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妈。”玛戈绝望地说。

“可是我喜欢啊……而且我又没要你穿。”母亲开始有火药味了。

“对,要随自己的意思过日子,”拉里同意,“别受别人影响。如果你能再多长三四只脚出来,穿上它大概就天衣无缝了。”

母亲愤愤地喷着鼻子,一阵风似地冲上楼去试穿她的新衣。不多时,她传唤我们去看效果如何。我们鱼贯走进卧室,罗杰第一个进房间,它一看见这个奇异的幻影穿着体积庞大、挂满花边的黑衣服,立刻往后退,夺门而出,凶猛地乱吠一阵。我们花了好久时间才说服它那真的是母亲,即使如此,它仍然疑神疑鬼地不断用眼角偷瞄她。虽然反对意见成篓成筐,母亲还是死守她的帐篷泳衣,我们最后只好随她去了。

为了庆祝母亲的下水典礼,我们决定在海湾上举行一场月光野餐,并且邀请西奥多赴会。他是这种特别场合里母亲唯一能忍受的外人。伟大的日子来临,食物与酒备办齐全,小船经过大扫除,铺满软垫。西奥多出现,一切就绪。西奥多听说我们打算要来个月光泳与月光野餐之后,提醒我们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每个人都开始怪其他人没有核对月历,争争吵吵到了傍晚,最后决定既然准备这么久,还是照计划进行。

于是我们踉跄走下码头,将食物、酒、毛巾与香烟搬上船,沿海岸启航。西奥多与我坐在船头守望,其他人轮流划桨,母亲掌舵。一开始,眼睛不习惯黑暗的她,很有技巧地引导我们绕了一大圈,大家努力划了十分钟之后,却看见我们的小码头出现眼前,小船轰隆一声撞上去。勇气尽失的母亲这回物极必反地把我们导入大海,若不是莱斯利及时发现,我们当晚可能会在阿尔巴尼亚海岸线上的某处登陆。至此,玛戈接手掌舵,她表现良好,只是常会在危急状况下慌了手脚,忘记往右转时,必须先将舵柄拉到左边。结果,我们拼命划了十分钟,想避开一块岩礁,玛戈却激动地驾着船直往岩礁撞去。这么多前奏加起来,母亲的下水礼果然不同凡响。

最后我们终于抵达海湾,把毯子铺在沙滩上,摆好食物,将浩荡的葡萄酒冰镇在浅水处。伟大的时刻来临,母亲在一阵欢呼声中褪去居家外衣,光鲜地站在我们眼前。诚如拉里所说,那身泳衣的确让她看起来像一头博物馆里陈列的海洋哺乳动物。罗杰一直表现良好,直到母亲极有威仪地踱进浅滩之中,才突然变得十分兴奋。它认定泳衣是某种海怪,卷住母亲,而且即将把她拖入海中,于是狂野地吠叫,扑身上前搭救,咬住挂在泳衣边缘叮叮当当的花边,使尽吃奶的力气,要把母亲拖回安全的岸上。刚刚才说完她觉得海水有点儿冷的母亲,感觉自己猛然被往后扯,尖叫一声,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半米深的水里。罗杰继续死命扯,扯下一大片花边。眼见敌人开始分尸,得意洋洋的罗杰对母亲咆哮,以示鼓励,并继续努力要将她身上的怪物清除干净。我们在沙滩上笑得打滚,母亲坐在浅水里张口喘气,拼命试着再站起来,一边猛打罗杰,想把它赶开,保住身上仅剩的衣服。

很不幸,由于那件泳衣的布料极厚,包了很多空气在里面,下水之后便像一个吹了气的气球。母亲套上这艘黏满花边绉褶的汽船,想恢复平衡是难上加难。最后还是西奥多上前将罗杰赶开,扶起母亲。后来大家随拉里举杯庆贺珀耳修斯拯救安德洛米达成功[4],才纷纷下海游泳,母亲则谨慎地坐在浅滩里,一旁蹲伏着罗杰,不怀好意地对母亲身上鼓胀得啪哒啪哒响的泳衣不停咆哮。

那晚磷光特别美,当你把手探进水里,再提出水面时,就仿佛在海上拉起一条宽边的金绿色缎带,燃烧一道冷冽的火。跳水的时候,在撞击水面的刹那,你会感觉自己仿佛投身水气迷蒙的熔炉,一时火星四溅。累了,我们步出水面,海水从我们身上往下滴,我们像全身着火似地躺在沙滩上吃东西。就像经过精心的安排似的,当我们在餐后打开葡萄酒时,一群萤火虫从我们身后的橄榄树林中出现——仿佛拉开一场戏的序曲。

刚开始,只两三点绿斑滑过树林,像在规律地眨着眼睛。慢慢地,越来越多的虫儿出现,橄榄树林里像笼罩着一圈圈诡秘的绿色光晕。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萤火虫聚集一处,它们成群结队地闪过树林,飞越我们的上空,降落在毯子上,仿佛一颗颗绿色的琥珀。它们像一道道晶莹的涓流,漂向海湾,群集在水面上。这时,衔接得恰恰好的海豚出场,鱼贯游入海湾,充满韵律地在水里摇摆,像是用磷火勾勒过的脊背起起伏伏,在海湾中央绕着圈圈,时而潜水,时而翻滚,偶尔跃入空中,再翻身跌入熊熊的火光之中。萤火虫在上,发光的海豚在下,那景象美极了。我们甚至可以看见海豚游过水底沙床,留下火舌般的轨迹。当它们高高跃入空中,洒下万千颗剔透如翡翠的水珠时,你再也分不出哪一颗是磷火,哪一颗是萤火虫。

我们欣赏这场盛会将近一小时之后,萤火虫才慢慢往内陆消失,接着海豚也整好队伍,游向外海,在身后留下一道燃烧的路径,闪闪烁烁,逐渐隐没,仿佛一段柴薪,横越海湾,还泛着余烬的光辉。

* * *

[1] 堞(dié)口,女儿墙(城墙上加齿状的矮墙)上的洞口。——编者注[2] 鸮形目鸱鸮科的一属,身体大都呈灰褐色,夜间出动觅食,人们常把此类鸟称为猫头鹰。——编者注[3] 尤利西斯(Ulysses),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翁,希腊神话里的英雄。——译者注[4] 珀耳修斯是希腊神话英雄,安德洛米达是埃塞俄比亚的公主,她母亲自称比女神长得更美,于是国家惨遭洪水之灾和海怪的蹂躏。安德洛米达的父亲把她送给海怪消灾,珀耳修斯与公主一见钟情,用计将海怪变成石头,两人结成夫妇。——译者注

12 销魂群岛

夏天越来越热,把“海牛号”划向海岸另一端的海湾实在太费劲,于是我们投资买下一部船外引擎。广袤的海岸从此为我们展开,我们可以到远处探险,沿着锯齿形的海岸线到遗世独立、金黄如玉米的海滩上,或如坠月般漂泊在歪扭的岩礁之间。这时我才发觉,沿着海岸绵延数英里,尽是散布的小群岛,有些面积颇大,有些不过是巨大的岩石,头顶一副好像随时会被吹掉的绿色假发。不知什么缘故,这些群岛特别能够吸引海中生物,在小岛周围许多桌面大小的岩间水洼与沙床水湾里,充斥着令人目不暇接的生物种类。

我几次成功地诱拐家人去这些小岛上玩,但这些小岛附近适合游泳的地方很少,家人很快就对枯坐在炙热的岩石上,等待我无止无休地在水洼里捞捕东西,不时掘出一些我觉得特别、他们却觉得恶心的海洋生物感到厌烦。而且,小岛通常紧邻海岸,有些与主岛之间仅隔十几米宽的海峡,海峡中密布暗礁与岩石,驾驶“海牛号”穿越这些障碍,必须小心避免碰撞或打断推进器,在引航上困难重重。虽然我极力争取,我们去群岛的次数仍越来越少,我痛苦万分地想着那些在清澄水洼里等着我去捉的奇妙动物,却束手无策,因为我没有船。我提议每周独自驾“海牛号”出游一次,但家人因为不同的理由,予以否决。

就在我准备放弃希望的同时,一个绝妙的主意闪入脑中——我的生日快到了,如果我能以高明的手腕对付家人,相信不仅一艘船可手到擒来,还能得到许多别的器材。于是我向家人建议,与其让他们替我选生日礼物,不如由我告诉他们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这样他们绝不会令我失望。料想不到我会使出这一招的家人都同意了,然后满腹狐疑地问我想要什么。我故作天真地表示我还没有仔细想过,但我会替每个人列一张清单,他们可以从中选择一样或一样以上的物品送我。

列清单时我煞费苦心,而且运用了不少心理学技巧。譬如说母亲吧,我知道她会把我开给她的每样东西都买给我,所以我写下一些最昂贵和必不可少的器材:五个有玻璃盖、软木衬里的木箱,装我采集的昆虫;两打试管、五品脱变性酒精、五品脱福尔马林防腐剂和一架显微镜。玛戈的清单比较麻烦,因为我必须想出一些东西,能够鼓励她去逛她平常最爱逛的几家店铺。因此我向她要十米薄棉布、十米白洋布、六大盒大头针、两包棉花、两品脱乙醚、一对镊子和两支墨水注入器。我很无奈地体认到,跟拉里要类似福尔马林或大头针这类的东西等于白搭,但我的清单若显示某种文学倾向,那么机会就很大。因此我选出一长串我觉得自己需要的自然史书籍,整齐排列出书名、作者、出版社与书价,并在那些我收到会特别感激的书前面划上星星记号。现在只剩下一样东西了,我决定省略清单,与莱斯利做口头交锋,但我知道自己必须慎选时机。我等了好几天,才等到一个吉日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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