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希腊三部曲I:追逐阳光之岛(出书版)》作者:[美]杰拉尔德·达雷尔【完结】 > ☆书香门第☆希腊三部曲 Ⅰ:追逐阳光之岛.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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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杰拉尔德·达雷尔 当前章节:15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那天我刚刚帮他完成他自己设计的一个弹道实验,将一把老式前膛枪绑在树上,然后在远处拉扯系在板机上的细绳开枪。第四次尝试的结果显然令莱斯利大为满意:枪管炸开,金属碎片四散悲啸。欣喜的莱斯利在一个信封背面记下冗长的笔记,然后和我一起去收拾那把枪剩下来的尸首。这时,我漫不经心地问他想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我没仔细想过,”他心不在焉地说,十分满意地检查一片歪七扭八的金属碎片,“我无所谓……看你喜欢什么……你挑。”

我说我想要一艘船。明白自己中计的莱斯利,愤愤地说送一艘船做生日礼物太大,而且他也买不起。我也愤愤地提醒他,是他自己说随我挑的。莱斯利说没错,他是这么说过,但那并不包括一艘船,因为船太贵了。我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随我挑”就表示包括一艘船,况且我也不指望他替我买一艘。我想过,既然他这么懂船,替我造一艘应该不成问题——不过,如果他觉得太难……

“当然不难,”莱斯利不设防地说,然后赶紧补充,“嗯……并不是太难,就是花时间,要花好久好久的时间。这样吧,我每个星期用‘海牛号’带你出海两次不是比较好吗?”

我坚持,我想要一艘船,我愿意等。

“哎,好啦,好啦,”莱斯利生气地说,“我帮你造船,可是我不准你在我工作的时候在旁边晃,懂不懂?你要离得远远的,等船建好了,才准看。”

我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斯皮罗把一车车的厚木板运到家里,锯木声、钉锤声和骂人的话不断从后面阳台传出来。家里到处飘着木头屑,莱斯利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留下一道木屑痕迹。我发觉克制自己的好奇一点儿都不困难,因为那个时候我在忙别的事。

房子后面才刚整修完毕,工人留下三袋漂亮的粉红色水泥。我把它们据为己有,着手建造一系列的小池塘,不但可以容纳我的淡水生物,还可以装所有我将划着我的新船捕捉到的美丽海洋生物。在仲夏日挖池塘,比我想象的辛苦。不过我终于还是挖出一些像样的正方形坑洞,然后花两天时间把可爱如浓粥似的珊瑚色水泥敷上去,开心得暑气尽消。莱斯利在房子里留下的木屑足迹,现在还交织着醒目的粉红色脚印。

我生日前一天,全家进城一趟,目的有三。第一,他们要替我买礼物。第二,食品贮藏间需要补货。每个人都同意不邀请太多人来参加生日会,我们不喜欢热闹,所以顶多忍受十位精挑细选的客人。这将是一次重质不重量的聚会,来的人都是我们最喜欢的。无异议通过这项决议之后,家里每个人都各自去邀请了十个人。可惜,他们邀请的不是相同的十个人,唯一的例外是西奥多,他接到五张邀请卡。结果母亲在宴会前夕才突然察觉客人不止十位,而是四十五位。进城的第三个目的是架着露卡芮兹雅去看牙医。最近她的抱怨主因是牙齿,安德鲁契利医生往她的嘴巴里探勘之后,发出一连串代表惊恐的啵啵声,下令她必须把每颗牙都拔掉,显然它们就是祸根。经过一个星期泪眼婆娑的争论,我们终于得到露卡芮兹雅的默许。但她拒绝在没有精神支持的情况下拔牙,于是我们把哭得一张脸惨白的她夹在中间,驱车进城。

傍晚,我们又累又烦地回到家,车里堆满食物,露卡芮兹雅挺尸似地横躺在我们大腿上,还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显然第二天她无法在厨房里和餐桌旁帮忙。我们问斯皮罗怎么办,他还是回答那句老话。

“放一百个心,”他皱着眉头,“一切交给我。”

第二天早晨异常忙碌,复原得差不多的露卡芮兹雅居然可以做些轻便的工作,跟着我们满屋子跑,骄傲地展示她牙床里的凹洞,并且详细叙述每一颗牙带给她的不同痛苦。审察完我的礼物、感谢家人之后,我和莱斯利绕到后面阳台,地上躺着一个由防水布包着的古怪东西。莱斯利以魔术师的手势掀开防水布,露出我的船。我狂喜地凝望它,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如此完美的船了。它披着新漆熠熠生辉——我驶向销魂群岛的战马呵!

那艘船有两米多长,几乎是圆的,莱斯利怕我误解这个形状是手工造成的缺陷,很快地解释道,是因为木板太短的关系。我认为这个理由非常充分,毕竟,谁都可能碰上这种讨厌的事。我坚决表示这种形状对一艘船来说可爱极了,而且也真的这么认为。它不像一般的船,苗条的流线型,像掠食动物;而是圆胖沉静的,给人一种安全感;它让我想到孜孜不倦的屎壳郎,一种我非常喜欢的昆虫。我形诸于色的欢喜令莱斯利非常高兴,他半似恳求地解释他不得不做一艘平底船,因为各种技术性理由,平底船最安全。我说我最中意平底船,因为这样才能摆我的采集瓶罐,不怕翻倒。莱斯利问我喜不喜欢油漆颜色,他不确定这样的漆是否好看。啊!在我眼里,油漆颜色才是最棒的部分,带给整件作品独一无二的格调!船的内侧漆成绿色及白色,鼓凸的船侧极有品味地覆满白色、黑色及鲜橘色条纹。我认为这样的组合既有艺术气息又平易近人。莱斯利接着给我看他砍来准备做桅杆的柏树干,但解释说桅杆必须等到船下水之后才能定位。我热心地提议立刻让船下水。行事一板一眼的莱斯利说船未命名以前是不能下水的,我替它想好名字了吗?这可是个大难题,我唤来全家人帮我解决,他们站在船周围绞尽脑汁,小船像朵花开在他们中间。

“为什么不叫它‘快乐罗杰’?”玛戈提议。

我很不屑地予以否决,我说我要一个“胖胖的”名字,来配这艘船的外貌和性格。

“阿尔巴克[1]。”母亲含糊地说。

没用,那艘船怎么看也不像阿尔巴克。

“叫它‘方舟’。”莱斯利说。我摇摇头。

一片沉默,我们都瞪着那艘船瞧。突然之间,我灵光乍现,想到一个完美的名字——“靴子”,就是它!

“非常好,亲爱的。”母亲赞许地说。

“我本来打算提议叫它‘棒槌客’[2]。”拉里说。

“拉里,亲爱的,”母亲叱责,“不要教小孩这种事。”

我在脑子里把拉里想的名字转了转,觉得那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但“靴子”也一样啊!这两个名字似乎都很符合船的形状与性格。几经考虑,我决定了,一桶油漆端来,我疙疙瘩瘩地将它的名字写在船侧:“靴子-棒槌客”。你瞧瞧,不仅与众不同,还像贵族姓氏一样,中间带个连字符。为了让母亲安心,我向她保证和陌生人谈起这艘船时,绝对只称它为“靴子”。解决名字的问题之后,我们准备让它下水。玛戈、彼得、莱斯利与拉里合力,才把这艘船扛到山坡下的码头。我与母亲抬着桅杆跟在后面,拎着一瓶酒,要有板有眼地举行下水典礼。在码头的尽头,抬船工人停下脚步,累得左摇右晃,母亲和我在后面努力与酒瓶的木塞搏斗。

“你们在搞什么?”拉里烦躁地问,“拜托,快一点儿,我可不习惯当造船架。”

木塞终于拉出来。我用清脆的声音宣布,我将这艘船命名为“靴子-棒槌客”,然后用酒瓶敲击圆胖的船尾,不幸却把半品脱的白酒洒在拉里头上。

“小心,小心!”他表示抗议,“你到底想让哪一个下水?”

他们用力一堆,将“靴子-棒槌客”送出码头。船儿发出像大炮发射时的响声,扁平的船底拍在水面上,溅起四射的水花,然后平稳自在地在涟漪上摇晃。它有一点点向右舷倾斜,但我相信那是酒精作祟,而不是莱斯利的手艺问题。

“好,”莱斯利开始调度,“我们来把桅杆装上……玛戈,你抓稳船鼻……对……彼得,你爬到船尾去,拉里和我会把桅杆递给你……你只要把它往那个插座里一插就可以了。”

就这样,玛戈肚皮贴着码头抓住船鼻,彼得矫健地跳进船尾,双腿叉开,准备接住拉里和莱斯利递给他的桅杆。

“我看这根桅杆有点儿长,莱斯利。”拉里不信任地打量。

“胡说!插进去刚刚好。”莱斯利反驳,“你准备好了没,彼得?”

彼得勇敢地点头,双手紧握桅杆,一口气把它插进插座里,然后他往后站,拍拍手上的白灰。同时,腰围肥大的“靴子-棒槌客”以惊人的速度,说时迟,那时快,翻了个身。为我的生日穿上他一百零一件体面西装的彼得,一个水花也不溅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水面上只见到彼得的帽子,以及那根桅杆和“靴子-棒槌客”鲜橘色的船底。

“他会淹死!他会淹死!”碰到危机总往坏处想的玛戈尖叫。

“胡说!水根本不够深。”莱斯利说。

“我早说那根桅杆太长嘛!”拉里油滑地说。

“一点儿都不长,”莱斯利暴躁地反驳,“是那个蠢蛋没有插对。”

“你敢叫他蠢蛋!”玛戈说。

“你怎么可能在一个洗澡盆里插一根七米高的桅杆,还指望它不翻呢?”拉里说。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你不造一艘船呢?”

“又没有人请我……何况,你不是专家吗?不过我看你在格拉斯哥[3]是找不到工作的。”

“哈哈,真好笑!批评别人最容易了……就因为那个蠢蛋……”

“你还叫他蠢蛋……!”

“好啦,好啦,不要再吵了,亲爱的。”母亲做和事佬。

“拉里每次都自以为了不起……”

“感谢上帝!他浮起来了。”玛戈虔诚地说。我们看着全身湿透、乱吐口水的彼得升上水面。

我们把彼得拉上岸后,玛戈火速领他回家,企图在宴会开始之前烘干他的西装,其他人跟在后面,还吵个不休。被拉里激怒的莱斯利换上游泳裤,挟着一本游艇建造手册和一条软尺,下海去抢救小船。整个早上,他一点一点地把桅杆锯短,直到小船能够浮起为止。到最后,桅杆只剩下一米高,令莱斯利大惑不解。不过他向我保证,一等他算出正确的规格,就立刻帮我装一根新桅杆。于是,“靴子-棒槌客”便被绑在码头尽头,光鲜地漂浮着,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毛色鲜艳且过重的曼克斯猫。

午餐刚吃完,斯皮罗就带来一位年长的具有大使架势的高个子男人。斯皮罗解释他乃希腊国王的前任仆役长,难得请到他重返江湖,助我们一臂之力。斯皮罗接着把所有人都赶出厨房,和仆役长关在里面。我绕到房子后面,从窗外往里面偷瞄,看见仆役长穿着背心在擦拭酒杯,而斯皮罗皱着眉头、哼着小曲,正在攻击一大堆蔬菜。偶尔他会一摇一摆地走到沿着墙排列的七个煤炭炉前,用力地把炉火吹得像七颗闪烁的红宝石。

第一位抵达的客人是西奥多,他一身笔挺地坐在马车里,穿着他最好的西装,皮靴擦得锃亮。为了配合那天的场合,他居然没有带任何采集器材。他一手紧握一根手杖,另一手拿着一个捆扎整齐的包裹。“啊哈!祝你……呃……将来还有许多快乐的生日,”他握着我的手说,“我带给你一个……呃……小小的,呃……纪念品……是个小礼物……呃——纪念这个特别的日子……嗯!”

打开之后,我很高兴看到包裹里是一本名叫《池塘与小溪中的生物》的肥厚书籍。

“我相信这对你的藏书会……呃……很有用,”西奥多踮着脚尖前后摇晃,“书里面对淡水生物有一些……呃……非常有趣的介绍。”

宾客陆续抵达,别墅前冠盖云集,大客厅及餐厅里挤满了人,大家高声谈笑、争论。仆役长(他穿上燕尾服,令母亲觉得有点儿狼狈)像只年老的企鹅在拥挤的人堆里迅速移动,以帝王般的气派为客人端酒送食物。很多客人都以为他不是佣人,只是来我们家暂住的古怪亲戚。厨房里,斯皮罗一边牛饮葡萄酒,一边在大锅小锅间移动,皱着眉头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一片,低沉的歌声响彻屋宇。空气里弥漫着大蒜和各种香料的味道。露卡芮兹雅一瘸一拐地在厨房与客厅之间快速地穿梭,偶尔她可以成功地将一位倒霉的客人逼进角落,将一大盘食物抵在客人鼻子正下方,开始向对方叙述她在牙医那儿遭受的酷刑,逼真地模仿每一颗臼齿从牙床里拔出来时令人作呕的声音,然后拼命张大嘴,给那位受害者看里面劫后余生的惨状。

客人越来越多,礼物也接踵而至。大部分的礼物在我眼里都毫无用处,因为在研究生物时用不上。我觉得最棒的礼物是住在附近的一家农户送给我的两只小狗:一只是猪肝色加白色,有两道生姜色的大眉毛;另一只毛色漆黑,也有两道生姜色的大眉毛。既然它们是礼物,家人当然非接受不可。罗杰既狐疑又好奇地瞄它们,为了让它们做朋友,我把它们一起关在餐厅里,只留下一大盘点心。结果并不完全符合我的期望,当客人的数目太多,必须把餐厅的滑门拉开时,我们看见罗杰一脸阴沉地坐在地上,两只小狗围着它嬉闹奔跑,房间的地上装饰了许多新东西,显然告诉我们,两个小东西已经吃饱喝足了。拉里因此提议叫它们“肥达”和“呕吐”,虽然母亲觉得太恶心,但这两个名字从此就跟定它们了。

客人还是不断出现,从客厅挤到餐厅,再挤出落地窗,挤到阳台上。有些人来之前本以为会很无聊,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就开心地召来马车,回家把全家人都带来。葡萄酒不断流淌,空气里弥漫蓝色的烟雾,嘈杂声和笑声吓得壁虎不敢从天花板上的裂缝爬出来。西奥多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大胆地脱下外套,和莱斯利及其他几位生气勃勃的客人大跳“卡拉马提阿诺舞”,他们的双脚在跳跃与顿足之间颤抖着撞击地面。大概多喝了两杯的仆役长,看见希腊的国舞,不仅热血澎湃,也放下点心盘,加入舞群。虽然他一把年纪,但跳跃和顿足绝不落人后,把身后的燕尾震得叭叭响。勉强挤出一抹苦笑的母亲,夹在英国牧师与比利时领事的中间,前者以越来越不以为然的眼神监视众人的狂欢,后者则抚着仁丹胡在母亲耳朵旁边用法文絮絮叨叨。斯皮罗从厨房里出来找仆役长,随即也加入“卡拉马提阿诺”的舞阵。汽球在房间来飘来飘去,飘到跳舞人的脚边,砰然一声炸开。拉里站在阳台上,正努力教导一群希腊人几首英国著名的打油诗。呕吐与肥达睡在某人的帽子里。安德鲁契利医生抵达后,为迟到向母亲致歉。

“是我太太,夫人,她刚生了一个宝宝。”他骄傲地说。

“恭喜恭喜!大夫,”母亲说,“我们得举杯庆祝一下。”

跳得精疲力竭的斯皮罗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扇扇子。

“什么?”他对安德鲁契利大吼,凶恶地皱起眉头,“你又生了一个?”

“是啊!斯皮罗,是男孩。”安德鲁契利满面春风地说。

“你现在有几个了?”斯皮罗问。

“才六个啊!”医生很惊讶地问,“怎么了?”

“羞羞脸啊!”斯皮罗唾弃地说,“六个……老天!跟小猪、小狗一样。”

这时英国牧师心有不甘地决定离开,因为他明天还得忙一整天。母亲和我送他出门,等我们回来时,安德鲁契利与斯皮罗都跳舞去了。

当我们打着呵欠,站在前门目送最后一辆马车驶出车道时,大海在微曦中平静无波,东方地平线已出现一抹粉红。然后我躺上床,脚上横着罗杰,两手各拥一只小狗,尤利西斯坐在窗帷上理毛。我将眼光投往窗外的天空,凝视那抹粉红渐渐漫过橄榄树梢,将星光一盏一盏熄灭。我对自己说,大致来看,这次生日会还真不错!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采集装备和一点粮食,在罗杰、肥达与呕吐的陪伴下,乘坐“靴子-棒槌客”出海。大海一片宁静,太阳在龙胆蓝的天空中照耀,有一点点微风,一切完美。“靴子-棒槌客”缓慢、庄重地摇摆向前,罗杰坐在船头守望,肥达与呕吐边打边闹,不是从这头跑到那头,就是趴到船外想喝海水,整体来说,表现得像两个傻不楞登的旱鸭子。

有自己的船何其快乐啊!当你用力划桨,感觉到水声飒飒,船身像剪开丝缎似地向前一挺,那种愉悦!阳光暖着你的背,在海面上反射出万千种颜色的光点。穿过暗礁错综复杂的迷阵,滑过在闪闪发光的水底礁石上的茸茸海草,那种刺激!就连从掌心浮起,使我的手感觉又僵又麻的水泡,看了也叫我喜欢。

纵然我驾着“靴子-棒槌客”消磨过许多日子,经历过许多探险,但没有一次比得上那头一次。海水比往常更蓝、更晶莹、更透明,群岛较昔日更偏远、更耀眼、更销魂,所有海洋生物似乎都群集在那些小小海湾及海峡里,迎接我与我的新船。在距离一个小岛约三十米处,我收起桨,爬到船头,和罗杰并肩趴下,透过水晶般的海水望着海底,让“靴子-棒槌客”沉静地、像个橡皮小水鸭似地漂向岸边。小船乌龟形的影子投在海床上,一片五彩缤纷、不断移动的海洋生物织锦就在我们眼前展开。

偶尔一块块银色沙床上,一小簇一小簇的蛤直立地张开大口,坚硬的壳缘上可见到栖息在上面苍白、细小的青豆蟹。这些羸弱、颓废的软壳动物,躲在贝类呈波状的城墙里,过着寄生虫的日子。触动蛤类族群的警铃是件有趣的事,我漂到一群在我正下方张开大口的蛤上,将捕蝶网的把手伸进水里轻敲其中一个壳,它立刻把壳紧紧关上。这个动作扬起一阵白沙,像团小小的龙卷风,随着水波传送,整个族群都感觉到这一只蛤传出来的警告。刹那间,左邻右舍的蛤纷纷将家门紧闭,水中到处卷起小小的沙暴,在蛤壳周围飞扑,然后如一片银尘似地沉回海床。

错落在蛤之间的是龙介虫。它们生长在灰色粗长管子顶端,像羽毛般美丽的花瓣永远都在绕着圈子。那些飘逸的橘金与蓝色花瓣看起来和它们肥胖的茎好不搭配,仿佛一朵朵兰花开在香菇茎上。龙介虫也有防盗系统,只不过比蛤的更灵敏,捕蝶网的把手只要伸到距离颤抖中的花海约十几厘米的地方,所有花瓣便突然指向天空,收拢成一束,头上脚下地钻进沙里,只剩下一截截的茎,像是插在沙床上的水管。

距离水面只有几厘米,在退潮时会暴露出来的暗礁,聚集了最多的海洋生物。岩洞里躲着嘟嘴的鲷鱼,它们鼓着两片厚唇瞪着你,对你舞动鱼鳍,脸上带着无礼的表情。在阴凉的罅隙与海草丛中,海胆成群聚集,像一个个发亮的棕色马栗[4]果,对着可能的危险,如罗盘指针般微微移动它们的脊椎。又圆胖又妖艳的海葵,紧附在周围的岩石上,像跳着东方舞蹈似地恣意挥舞臂膀,企图捕捉抖啊抖地经过、透明如玻璃的小虾。

我在水底的黑洞里摸索,挖出一只章鱼宝宝,它栖生在花岩石上,像美杜莎[5]的头,羞得脸变成泥巴色,用光秃秃的圆头颅下两只忧伤的大眼睛望着我。我再动一下,它就吐出一小朵像乌云的墨汁,射入清澈的水中,漂浮翻滚。小章鱼趁机从乌云背后溜走,笔直地射出去,在身后拖着一堆手臂,看起来就像一只绑着彩带的汽球。这里螃蟹也很多,胖嘟嘟、绿得发亮地站在暗礁上,似乎很友善地挥舞它们的钳子。躲在下方海草丛里的,是长着奇怪刺状蟹壳的蜘蛛蟹,它们的脚又细又长,每一根都披着海草或海绵,偶尔背上也背着一朵它们小心栽种的海葵。暗礁上、海草丛里、沙床上,到处移动着成千上百只陀螺状的贝壳,绘着精巧的蓝、银、灰及红色的条纹或斑点,下面露出寄居蟹猩红色、表情有点儿愤慨的小脸。它们像矮小简陋的篷车,东碰西撞地横越海草,或连滚带爬地冲过到处耸立的蛤壳与海扇。

太阳往西沉,小海湾与岩礁城堡下的海水染上傍晚阴影的铁灰色,桨儿吱吱嘎嘎慢慢吟唱,我将“靴子-棒槌客”划往回家的方向。因为烈日与海风而精疲力竭的肥达与呕吐熟睡在船侧,它们的爪子在抽搐,生姜色的眉毛不停抖动,正沿着无尽的暗礁追逐梦中的螃蟹。坐着的罗杰身边堆满玻璃瓶和试管,其中悬浮着小鱼、挥舞手臂的海葵,以及用细致的爪子轻触玻璃牢狱的蜘蛛蟹。

罗杰低头瞪着这些瓶瓶罐罐,耳朵竖得尖尖的,偶尔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摇几下尾巴,再低下头去专心研究。罗杰一向热衷于学习海洋生物史。当“靴子-棒槌客”轻敲码头时,太阳已躲在橄榄树背后,像个熠煜的大银币,大海也披上金色与银色的条纹。我又饿、又渴、又累,还因为看到太多颜色与形状有点晕头转向。我抱着我的宝贝标本,慢慢踱向山坡上的家,三只狗儿不停打着呵欠,伸着懒腰,跟在我后面。

* * *

[1] 阿尔巴克(Arbuckle Fatty),是默片时期的喜剧泰斗,重达150公斤,但身手矫健,后来牵涉酒后施暴致使女演员死亡的丑闻而身败名裂,被迫退休后郁郁而终。——译者注[2] 棒槌客(Bumtrinket),本指脱衣舞娘黏在屁股上的垂饰。——译者注[3] 曾经是全世界最大的造船中心。——译者注[4] 马栗(horse-chestnut)也称西洋栗树或七叶树,此树的种子像栗子,以前用来喂马故名马栗。——编者注[5] 希腊神话里的女妖,蓬发全是毒蛇。——译者注

13 山鹬之冬

夏季将近尾声,我很高兴地发觉我又没有家教了。母亲很含蓄地表示,虽然玛戈与彼得“彼此倾心”,但因为家人一致反对彼得成为未来的姻亲,所以我们非采取行动不可。莱斯利对这个棘手问题提出唯一的建议是,射杀彼得。不知为什么,竟然遭受大家的嘲笑,我倒觉得那主意棒极了,可惜我是少数。拉里则建议将小两口送往雅典住上一个月,好让他们“发泄个够”,被母亲以“不道德”的理由驳回。母亲最后辞退彼得,彼得很快就偷偷离岛,留下我们应付义愤填膺、泪眼婆娑又富悲剧性的玛戈。

她穿着她最飘逸、最晦暗的衣服迎接这个结局,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可圈可点。母亲用些陈腔滥调柔声劝慰,拉里对玛戈发表有关自由恋爱的演说,莱斯利为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理由,决定扮演愤怒兄长的角色,不时挥舞左轮手枪出现,扬言如果彼得敢踏进家门一步,一定把他当只狗毙了。玛戈夹在当中,极有效果地泪如雨下,做出许多悲剧演员的手势,告诉我们,她的生命已经枯萎。喜欢看戏的斯皮罗花很长的时间陪伴玛戈一同啜泣,同时调度许多朋友在各码头巡哨,严禁彼得回到岛上。大家都觉得很好玩。

整件事正待尘埃落定,玛戈也可以在不突然“哇”一声哭出来的情况下吃完一餐饭了,她突然接到彼得写给她的一封短笺,说他会回到她身边。有点儿惊骇的玛戈把短笺交给母亲过目,全家人又提起劲儿来演这场大闹剧的续集。斯皮罗加派码头上的岗哨;莱斯利每天擦枪,并在屋前挂了一个硬纸板人形,练习打靶;拉里一会儿怂恿玛戈乔装成农妇,奔向彼得的臂弯,一会儿喝斥她别再学“茶花女”的样儿;受到侮辱的玛戈把自己反锁在阁楼里,除了我,不见任何人,因为我是家里唯一没有立场的一个。她躺在那儿,哭得稀里哗啦,读一本丁尼生的诗集,偶尔会暂停一下,胃口丝毫不受影响地吃完我端上楼的一大盘食物。

玛戈把自己反锁在阁楼里一个星期,最后因为一个极适合做全剧高潮的事件破茧而出。当时莱斯利发现“海牛号”上有些小东西不翼而飞,怀疑是划船经过码头的渔夫干的,决定要给那些贼一点儿颜色瞧瞧。于是在自己卧室的窗口安上三支长管霰弹枪,瞄准山坡下的码头;又巧妙设计连环绳索,不需下床,便可连续发射。由于射程太远,当然不可能伤人,但他认为子弹呼啸穿过橄榄树叶,以及砰然撞击海面的巨响,应可达到理想的恐吓效果。他为自己的天才得意忘形,也忘了告诉任何人他已设计了这套防盗陷阱。

当晚,我们全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家中一片寂静,屋外传来蟋蟀在炎热夏夜里的絮语。突然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震动屋瓦,楼下的狗儿群起狂吠。我冲到楼梯口,那儿已乱成一片,三只狗也冲上楼梯来凑热闹,跳上跳下,兴奋地失声号叫。身上穿着庞大睡袍的母亲以为玛戈自杀了,一脸惊狂悲痛的表情,冲出卧室;拉里暴躁地跳出房间,想查出外面在闹什么;玛戈以为彼得回来想带她走,却惨遭莱斯利屠宰,便手忙脚乱地拨弄阁楼的锁,扯着嗓子尖叫。

“她干傻事了……她干傻事了……”母亲一边悲号,一边拼命想把肥达与呕吐赶开;这两只狗以为晚间游戏时间到了,拼命拉扯母亲的睡袍边缘,还假意咆哮。

“我受不了了……连想安心睡个觉都不行……这家人会把我逼疯……”拉里大吼。

“不要伤害他……放他一马……你们这些懦夫!”玛戈在阁楼门后猛抓锁头,传出刺耳的哭叫声。

“是小偷……大家保持镇静……只是小偷!”莱斯利打开房门大喊。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快把这门撞开……”

“野蛮人……你们怎么可以射杀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要大惊小怪!只是小偷罢了……”

“每天不是动物,就是爆炸,半夜三更还他妈的给你来个十二响礼炮……简直太过分了……”

母亲好不容易爬上阁楼,拖着紧咬她睡袍下摆不放的肥达和呕吐,苍白颤抖地撞开阁楼门,看见站在门后同样苍白颤抖的玛戈。经过一阵混乱,我们才搞清楚事情的经过和每个人心里的想法,吓得全身打颤的母亲严厉地骂了莱斯利一顿。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亲爱的,”母亲说,“太蠢了,如果你要开枪,至少要让我们知道啊。”

“对啊!”拉里酸酸地说,“给我们一点儿警告好不好?像是大喊‘树倒啰’之类的。”

“如果我还得警告大家,那怎么可能出其不意吓到小偷呢?”莱斯利不满地表示。

“那我被出其不意地吓到是活该啰?”拉里说。

“你就摇个铃什么也好,亲爱的,别再这样折腾人……我觉得怪不舒服的。”

不过那个事件把玛戈弄出了阁楼,母亲说那是唯一的好处。

玛戈虽然和家人恢复点头之交,却仍宁愿暗自疗伤,因此常独自带着狗失踪大半天。一直等到秋季强烈的非洲热风刮起之前,她才决定最理想的独处地点,是海湾里正对别墅约半里外的一个小岛。有一天,她大概又不可遏止地渴望孤独,遂借用“靴子-棒槌客”(未经我的允许),将狗儿推上船,划向小岛,躺在阳光下冥想爱情。

直到下午茶时间,我才靠着望远镜,找到我的船和玛戈,我因为生气,就冲动地告知母亲玛戈的去处,埋怨玛戈无权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借用我的船。我酸酸地指出,要是弄坏了“靴子-棒槌客”,谁再来替我造一艘新船?这时热风已像一群狼似地围着房屋号叫,我原本只是为“靴子-棒槌客”的命运担忧,但却提醒了母亲,她气喘吁吁爬上楼梯,上半身吊在卧室窗外,用望远镜不断扫描海湾。一边啜泣、一边搓手的露卡芮兹雅也一瘸一瘸爬上来。她们两人忧郁颤抖地在窗口间跑来跑去,凝望白沫点点的海湾。母亲很想派人出海搭救玛戈,可惜人都不在,所以她只能趴在窗边,眼睛紧黏着望远镜,在她身边的露卡芮兹雅不断向圣史皮瑞迪思祈祷,并不断对母亲叙述一个冗长复杂、关于她叔叔在一场热风中葬身海底的故事。幸好,露卡芮兹雅讲七个字,母亲只听懂一个。

后来玛戈总算警觉到自己最好在热风大作前启程回家。我们看见她穿过树丛,走向在停泊处不断摇晃的“靴子-棒槌客”,可是玛戈走得实在慢,而且路径也很怪:她先跌了两跤,然后走到离船五十米的海滩上,在那儿绕了一阵圈子,显然是找不到船,最后才顺着罗杰吠声的指引,踉踉跄跄在海滩上找到了船。接下来,她在说服肥达与呕吐上船时遇到大麻烦,这两只狗不介意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坐船,可是却从未、也不想经历惊涛骇浪。她将肥达安全放在船中,转身去抓呕吐。等到呕吐抓到了,肥达又跳回岸上。就这样反复搞了一阵。最后她终于抓住两只狗,跳上船,开始用力划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还没解开绑船的缆绳。

母亲在海湾这一头屏息观看她的行动,“靴子-棒槌客”在水里很矮,不见得一直看得到,只要它一消失在大浪后面,母亲就急得全身僵硬,深信船一定是翻了。但过一会儿,那勇敢的橘白相间小斑点又会浮上浪头,让母亲恢复呼吸。玛戈的航线也很怪,“靴子-棒槌客”在海湾里兴之所至的东撞西撞,有时船鼻甚至朝向阿尔巴尼亚,玛戈几次脚步不稳地站起来,一手遮在眉上环视海平线,然后再坐下来继续划。

终于,小船在意外而非预料之中漂向近处,我们全都奔下码头,在海浪嘶吼拍裂与狂风呼啸之中,大声指示她该怎么做。玛戈在我们的尖叫声指引下,英勇地划向海岸,猛然撞上码头,差点儿没把母亲弹到海里。狗儿争先恐后地爬出来,一溜烟逃上山,显然是怕我们逼它们再和同一位船长出海。等我们扶玛戈上岸时,才发现她航线古怪的原因,原来她一抵达小岛就在太阳下沉沉睡去,直到风声把她吵醒。结果她在烈日下睡了将近三个小时,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海风和浪花使情况更加恶化,所以等她划到码头旁时,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她全身都是晒伤了,又红又胀,眼皮子肿得像面目狰狞的蒙古海盗[1]。

“真是的,玛戈,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有没有问题?”母亲用冷茶敷玛戈的眼睛,“你尽做些蠢事。”

“胡说,妈,你又大惊小怪!”玛戈说,“任何人都可能碰上这种事。”

不过这件事似乎治好了她破碎的心,从此她不再独自出去散步,也没有再独自划船出海,又回复她平时最正常(玛戈的标准)的样子。

按照常例,冬天轻柔地来到岛上。天空仍然晴朗,大海蔚蓝平静,阳光和暖,但空气里总有一种不笃定的感觉。金色与艳红的落叶高高堆在乡间,窃窃私语轻笑,要不然就试探性地从一处短跑到另一处,像彩色的圈圈在树间打滚,仿佛为某件事练习着、准备着,围在树干周围,用粗哑的声音兴奋地讨论着。鸟儿也三五成群,蓬松着羽毛,多虑地叽叽喳喳。整个气氛充满期待,像一大群观众在等待帷幕升起。然后,有一天早晨,你推开套窗,往橄榄树林俯瞰,越过海湾,瞭望大陆上红褐色的山峦,突然就发现冬天已经来了,因为每个山巅都戴着一顶白雪做成的瓜皮小帽。期待的感觉,一刻比一刻更强烈。

几天之后,小小的云朵开始它们冬季横越天空的游行,软而矮胖的、瘦长的、懒散邋遢的、像羽毛一样小而卷曲的……在后面催赶这些云朵,像赶着杂乱羊群的,就是风。起先风是暖的,轻轻、一阵一阵地来,摩挲着橄榄树林,使叶儿一阵颤抖,兴奋地变成银色;又轻摇着柏树,令它们微微起伏,将枯叶搅动成灰色,跳着碎步的舞曲,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风调皮地吹皱麻雀背上的毛,令它们打个寒颤,蓬松自己的羽毛;它又出其不意地蹦向海鸥,让海鸥静止在半空中,迎着它弯转白色的翅膀。套窗开始劈哩啪啦响,门儿开始在门框里细语,但阳光仍然高照,大海仍然平稳,夏天里晒成古铜色的山峦满足地坐定,戴上它们绽开的雪帽。

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风逗着小岛,拍它、摸它,或在光秃的树干间兀自哼着小曲。接下来是一段暂停,几天奇异的宁静。但就在你最料想不到的时刻,风又回来了。然而这风是不一样的风,是疯狂的、枭叫的、狂吼的风,它降落在小岛上,想把小岛吹进大海里。碧空消失了,将小岛罩住的,是一件用绵密的灰云做成的大斗篷,大海变为近黑色的深蓝,覆满泡沫。柏树像黑色的钟摆在天幕前来回抽打,而橄榄树(整个夏天它们像化石,像巫师,一动也不动)也感染上风的疯狂,嘎嘎地在它们畸型、魁梧的树干上左摇右摆,叶子嘶嘶翻滚着,像珍珠母,忽绿忽银。这就是落叶在私语、在演练的事。这时落叶欢腾地跃入空中跳舞、旋转,低头俯冲,然后在风厌倦地丢下它们时,颓然落下。

跟在风后面的是雨,但那是暖暖的雨,是你可以漫步其中享受的雨。一滴滴肥肥大大,在套窗上喋喋不休地讲话,在葡萄叶上打鼓,在水沟里咕噜咕噜奏乐。阿尔巴尼亚山峦上的河流饱涨,在冲进海湾时露出咆哮的白牙,撕扯着河岸,把夏天的残骸、树枝、树干、草丛和其他东西,一律卷起吐进海湾,于是泥浆和其他漂流物便在深蓝色的海水上布满肥大盘卷的血管网。渐渐地,这些血管全部迸裂,海水从蓝转变为棕黄,风又撕扯着水面,卷起千堆沉重的浪,像一头淡褐色的狮子,飘着白鬣,潜行着扑上海岸。

这是狩猎的季节。主岛上,不群托大湖的边缘结了一层清而脆的冰,湖面上点缀着一群群的野鸭。咖啡色的山丘因为下雨变得潮湿松动。野兔、獐与野猪群集在树丛中,践踏啃咬冰冻的土壤,刨出地下的球茎及树根。小岛上的沼泽及水塘里踱着纤细的鹬,将它们橡皮似的长喙戳进稀泥里探索,然后自你脚旁突然腾起,像箭似地嗖嗖飞过。在橄榄树林、石南丛间,躲着又胖又丑的山鹬,一受惊吓,便鼓噪着羽翼一蹦一跳地走避,仿佛一大捆被风卷起的秋叶。

这时节莱斯利当然是如鱼得水,他和一班好友每隔两周就去主岛一次,带回满身是刺的野猪尸首、成堆血迹斑斑的野兔,以及几大篮七彩斑斓的野鸭尸体。满脸胡渣、一身枪油血腥味儿又肮脏的莱斯利,会细细描述狩猎的过程给我们听。他双眼发光,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站在哪里,怎么站;野猪从哪里窜出来,怎么窜出去;枪声在光秃秃的山间响起、回荡,一声子弹重击,然后野猪在石南丛中突然刹车翻个筋斗。他描述得如此生动,让我们全都身临其境。一会儿他是野猪,往风里嗅闻,在甘蔗丛里不安地改变姿势,钢毛倒竖的眉毛下怒目圆睁,聆听赶猎物的人与猎狗发出的声音;一会儿又是赶猎物的人之一,小心翼翼地在齐腰的矮丛中前进,左顾右盼,发出令猎物从隐身处窜出的奇怪咕噜声;然后,野猪窜出来了,喷着鼻息冲下山坡,莱斯利旋即将假想的枪搭上肩、发射;枪托重重回挫,野猪在房间另一头的角落里翻个筋斗,死掉了!

母亲本来并不把莱斯利的狩猎之行放在心上,直到他带回来第一头野猪,她检查那肌肉纠结的沉重尸首,以及尖牙暴在上唇外的狞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老天!我从来不知道它们这么大!”她说,“你要小心,亲爱的。”

“没什么可怕的,”莱斯利说,“除非它们从你的脚下窜出来,那就比较麻烦了,因为你如果一枪不中,它们就会扑上来。”

“好危险,”母亲说,“我从来不知道它们这么大……不小心,你就可能受伤或送命的,亲爱的。”

“不会,妈,很安全的,除非它们从你脚下窜出来。”

“就算是那种情况,又有什么危险的呢?”拉里说。

“怎么说?”莱斯利问。

“如果它们冲过来,你又没射中,为什么不干脆跳到它身后?”

“别说笑了,”莱斯利露齿笑道,“这家伙站起来有一米高,快得像闪电,哪有时间跳过去。”

“我就不懂为什么不行,”拉里说,“这和跳过一张椅子有什么不同,就算你跳不过去,总可以从它身上翻过去吧。”

“你真会胡说八道,拉里。你没看到过这家伙在跑的时候,根本不可能翻过去或跳过去。”

“你们这些猎人的毛病,就是缺乏想象力,”拉里批评,“我提供这么好的主意,你们不去尝试一下,反而一口否决。”

“好,那你下一趟跟我去,示范给我们看。”莱斯利建议。

“我无意自封为胸毛茸茸的行动家,”拉里严肃地表示,“我的世界是思想的世界,用脑筋的,我用脑为你们服务,运筹帷幄,然后再由你们这些四肢发达的人去执行。”

“对,不过我可不会去执行那个主意。”莱斯利很确定地说。

“听起来就是愚勇,”母亲说,“你可别干傻事,亲爱的。还有你,拉里,少灌输给他这些危险思想。”

拉里对于他自己没经验的事总是意见多多,他教我如何研究大自然,教玛戈如何打扮,教母亲如何持家、平衡收支,教莱斯利如何射击。他知道自己安全得很,因为没有人能教他怎么写作作为报复。每次家人遇到难题,拉里总有解决的办法。如果谁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拉里就说他小题大做,有什么难的,只要用脑就行了。就因为他这么自大,才差点儿把房子都给烧了。

一天,莱斯利从主岛满载而归,自信满满。他向我们解释,他开了平生第一遭左右连环打,不过他必须详加解释,才能让我们了解那有多么困难。“左右连环打”在狩猎术语中,代表连续射杀两只鸟或两只动物,先用猎枪的左管,再用右管。他站在石彻的大厨房中间,衬着红红的炭火,叙述一群野鸭如何飞过冬天的晨曦,在天空散开,鸭群鼓翼发出尖锐哨音,飞越莱斯利的头顶。他选中带头的,发射。说时迟,那时快,又转向第二只野鸭发射。当他放下冒烟的枪管时,两只鸭子几乎合二为一地落入湖中。

我们全家聚在厨房里,入迷地听他生动的描述,大木桌上堆满猎物,母亲和玛戈正在为将做晚餐的一对鸭子拔毛。我检查不同种类的猎物,在日记本里做笔记(日记不久即沾满血迹和羽毛)。拉里坐在椅子上抚摸着自己膝上那只干净的死绿头鸭卷曲的翅膀,看着莱斯利第三次站在及腰的假想沼泽中,表演他如何发射左右连环打。

“真棒,亲爱的,”母亲等莱斯利讲完第四次后称赞,“一定很不简单。”

“我就不觉得。”拉里说。

正打算开始重头讲一遍的莱斯利突然住口,怒目瞪着他。

“噢,你不觉得?”他充满火药味地问,“你又懂什么?你连三步以外的橄榄树都打不中,还敢谈飞行中的鸟。”

“我亲爱的兄弟,我这么说可不是小觑你,”拉里用他最惹人嫌的油滑腔调说,“我只是搞不懂,一个在我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做起来为什么那么难呢?”

“简单?你若有一丁点儿射击经验,就不会觉得它简单了。”

“我不认为非得要有射击经验不可。依我看,只要头脑保持冷静、瞄得别太歪,就可以了嘛。”

“少蠢了!”莱斯利厌恶地说,“你永远都觉得别人做的事很简单。”

“这就是脑筋太活的人的痛苦,”拉里叹息,“通常经过我亲自一试,都发现简单得不得了,所以我就不懂你在那儿小题大做什么。很普通的瞄准问题嘛。”

“你亲自一试简单得不得了?”莱斯利不可置信地说,“我还没看过你示范过任何一项你吹牛皮的建议。”

“谣言中伤!”拉里急急辩解,“我随时都可以证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好,那就让我们见识你一次‘左右连环打’吧。”

“当然可以,你只要提供枪枝与受害者,我就示范给你看那完全是不需要技术的‘左右连环打’,重点是要有水银般灵活的脑筋,能够周密而正确地衡量情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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