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明天我们去沼泽里打鹬,你就可以启用你水银般灵活的脑筋了。”
“屠杀那些发育不全的鸟类,并不能带给我任何快感,”拉里说,“但此事攸关我的名誉,我想它们也只好牺牲了。”
“你若能打到一只,算你狗运好。”莱斯利满意地说。
“真是的,你们这些孩子老为些蠢事争执。”母亲很有哲学味道地把眼镜上的羽毛拭掉。
“我赞同莱斯利,”玛戈出其不意地发言,“拉里太喜欢叫别人做这做那,自己却啥事也不干。应该给他点儿教训,我觉得莱斯利能一箭双雕棒极了。”
莱斯利深怕玛戈没有完全领会他的绝技,又开始重头做更详尽的叙述。
当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因此一大清早我们出发去观赏拉里表演绝技时,地上湿漉漉一片,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闻起来又熟又香,像葡萄干蛋糕。为了表示隆重,拉里在他的呢帽上插了一根火鸡羽毛,看起来像个又矮又胖却趾高气昂的罗宾汉。我们走到鹬鸟群集的沼泽,一路上他抱怨个不停:天气太冷;路太滑;为什么莱斯利不相信他的话,非要拉他来演这场闹剧;枪太重;猎物可能一只也看不见,因为他觉得只有智能不足的企鹅才会在这种天气里跑出来。我们冷漠无情地催促他往前走,对他的辩词和抗议充耳不闻。
沼泽其实是小山坳里一片约四公顷大的平地,春夏之间种植着作物,冬天则任其荒置,所以长满了竹子与野草,中间交错着盈满的灌溉渠。因为有这些棋盘状的沟渠,在此打猎并不容易,因为这些沟渠太宽,跳不过去,又无法涉水。沟里又有两米深的泥浆和一米多深的污水,渠上到处搭着破烂腐朽的小瘦桥,成为在沼泽里唯一的通行途径,因此狩猎的时间通常一半花在找猎物,另一半则花在找下一座桥。
我们刚跨过第一座小桥,就有三只鹬在我们脚旁发出咕噜声,然后陡地冲出去,身体在飞行中左摇右摆。拉里将枪搭上肩头,兴奋地扣了几下扳机,撞针撞了几下,但听不见声响。
“最好先装子弹。”莱斯利静静地给了拉里一个下马威。
“我以为你已经装啦,”拉里恶毒地说,“你今天不是他妈的背枪夫吗?要不是你办事不力,我早就打到一对了。”
他装上子弹,我们慢慢穿过竹林,前面有一对喜鹊,只要我们一动,就像恶魔似的格格乱笑。拉里对它们口出恶言,怪它们惊走了猎物。它们老飞在我们前面,大声噪笑,气得拉里头顶冒烟。他在一座小桥前停了下来,下面是一汪止水。
“我们对那两只鸟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他心浮气躁地问,“它们会把方圆几里内的猎物都吓走。”
“吓不走鹬的,”莱斯利说,“非等你快要踩到它们了,鹬才会飞走。”
“我看根本不需要往前走了嘛,”拉里说,“干脆请个铜管乐队替我们开道算了。”
他把枪挟在腋下,暴躁地踏上小桥,意外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他走到不断呻吟、摇晃的独木桥中央时,两只藏在另一头长草丛里的鹬突然飞出来,射向空中。拉里一时兴奋,忘了自己站不太稳,倏地将枪移到肩上,不太平衡地在不断摇晃的小桥上连开两枪。猎枪大吼两声,往回挫,鹬毫发未伤地飞远,拉里则发出一声惊呼,背朝下跌进灌溉渠里。
“把枪举到头上!举到头上!”莱斯利大吼。
“不要站起来,免得沉下去!”玛戈尖叫,“坐着不要动!”
四仰八叉躺在水里的拉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快爬出水沟。他坐起来,想站直,并且让莱斯利万分痛苦地用枪管支撑身体重量。等他直起身体,泥浆起了一圈泡泡,猎枪转眼就不见了,拉里只剩腰部以上半截露在水面上。
“你看你把枪弄的,”莱斯利愤怒地大吼,“他妈的枪管都堵住了!”
“你他妈的要我怎么办?”拉里咆哮,“躺在那里等着被吸进泥巴里?拜托拉我一把好不好!”
“把枪找出来!”莱斯利生气地说。
“如果你不救我,我就不救你的枪。”拉里大吼,“该死!我可不是海豹……拉我上去!”
“你得把枪柄递给我,我才能拉你上来啊,白痴!”莱斯利大叫,“我又够不到你。”
拉里狂乱地在水下摸枪,找到的时候已经又陷下去了几寸,那把枪上黏满了臭得可怕的黑泥。
“亲爱的上帝!你瞧瞧,”莱斯利呻吟着想用手帕把泥揩掉,“你瞧瞧嘛!”
“请你不要再对那支可恶的武器哭哭啼啼,先救我出去好不好?”拉里刻薄地说,“还是你要我沉沦泥浆底?”
莱斯利把枪管末端递给他,我们全部用力拉,拉里却纹丝不动,只在我们累得停下来时,又下沉了一点点。
“你们的目的是救我,”他气喘吁吁地说,“不是给我致命的一击。”终于,在我们费尽九牛二虎的力气之后,泥浆发出长长一声打嗝声,把拉里射出水面。我们将他拖上岸,他站在那儿,全身沾满臭哄哄的黑泥,看起来像个摆在火炉前的巧克力人像,在我们眼前慢慢融化。
“你还好吧?”玛戈说。
拉里狠狠瞪她一眼。
“我很好,”他讽刺地说,“好得很,从来没这么开心过,除了一点儿轻微的肺炎,把背扭了,掉了一只鞋在五丈深的烂泥里之外,我开心极了!”
他一瘸一瘸地拐回家,一路上不停羞辱谩骂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整件事在他眼里已成了一个大阴谋。他走进家门,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犁田的痕迹,母亲惊恐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出去做了什么事,亲爱的?”她问。
“做什么?你想呢?我出去射鸟啊!”
“那怎么会变成这样,亲爱的?浑身都湿透了,你掉下水了吗?”
“妈,真的,你和玛戈都有这么不同凡响的洞察力,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只不过问问嘛,亲爱的。”
“我当然下水了,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弄的?”
“你得赶快换衣服,否则会感冒。”
“我自己会处理,”拉里倨傲地说,“今天我不想再让别人谋害我的性命了。”
他回拒所有人的协助,到食品贮藏间拿出一瓶白兰地,回到自己房间里,指挥露卡芮兹雅在那儿升起熊熊的炉火,把全身包得紧紧地坐在床上,一边打喷嚏,一边猛灌白兰地。午餐时间,他命令再拿一瓶酒上去。到了喝下午茶的时候,我们可以听到他高声唱歌,夹杂着震动屋瓦的喷嚏声。晚餐时分,露卡芮兹雅拎着第三瓶白兰地爬上去时,母亲开始担心。她派玛戈去看拉里有没有问题——好久一段沉默,接着是拉里越提越高的愤怒声音,还有玛戈可怜巴巴的恳求声。母亲皱着眉踱上楼,莱斯利和我跟在后面。
熊熊炉火在拉里的房间里怒吼,拉里躲在堆得高高的十重被单底下,玛戈紧抓一个杯子,绝望地站在旁边。
“他是怎么回事?”母亲很有决心地上前问道。
“他喝醉了,”玛戈绝望地说,“语无伦次,我劝他吃点儿泻药,免得明天早上太痛苦,他就是不听,老往床单下躲,说我想毒死他。”
母亲一把将玛戈手上的杯子抢过来,大步踱到床边。
“好了,快点儿,拉里,不要再做蠢事了,”她简洁有力地说,“立刻把这个喝下去。”
床单鼓起来,露出拉里头发蓬乱的头,他烂眉烂眼地盯着母亲,若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
“你是个恐怖的老太婆……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母亲才惊魂甫定,他却已经睡着了。
“好吧,”被吓呆的母亲说,“他一定是喝多了,反正他现在睡着了,我们再把火升旺点儿,由他睡吧,明天早上他就会好一点儿的。”
第二天一大清早,玛戈发现那堆火里有几块还在燃烧的木头滑到地板上,烧着了地板下面的大梁。她穿着睡袍飞奔下楼,一脸苍白地冲进母亲的房间。
“房子着火了……出去……出去……”她非常戏剧性地高声大喊。
母亲身手矫健地跳下床。
“叫醒杰瑞……叫醒杰瑞,”她一边大叫,一边为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理由,穿着睡袍挤进紧身内衣里。
“大家醒醒……醒醒……失火了……失火了!”玛戈用她最大的音量尖叫。
莱斯利和我冲到楼梯口。
“怎么回事?”莱斯利问。
“失火啦!”玛戈对着他耳朵尖叫,“拉里着火了!”
这时母亲出现了,紧身内衣歪歪扭扭穿在睡袍外,看起来非常怪异。
“拉里着火了?快去救他!”她尖叫着冲上阁楼,我们紧跟在后。拉里的卧房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他自己倒睡得很安详。母亲一个箭步冲到床旁,用力摇他。
“醒醒,拉里,老天爷啊,快叫他醒醒。”
“怎么了?”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你房间着火了。”
“一点儿都不奇怪,”说完他又躺回去,“叫莱斯利把火扑灭。”
“拿东西泼上去!”莱斯利大叫。
玛戈听从他的指示,抓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酒泼湿一大片地板,火舌马上窜起来,高兴地劈劈啪啪响。
“蠢蛋,不可以用白兰地!”莱斯利大叫,“水……拿水来。”
可是玛戈目睹自己酿成的大祸,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莱斯利气呼呼地掀起拉里身上的被单,盖在火舌上,拉里愤愤坐起来。
“搞什么鬼?!”他逼问。
“房间着火了,亲爱的。”
“那也不应该让我冻死啊……为什么把被子都拉掉?真是的,统统都爱小题大做,灭火有什么难的。”
“你闭嘴!”莱斯利在被单上跳上跳下。
“我从来没看过像你们这样爱大惊小怪的人,”拉里说,“只要保持头脑冷静就没问题,莱斯利已经控制住火势了。现在杰瑞你去拿手斧来,妈妈和玛戈去端水,我们马上就可以把火浇熄。”
最后,拉里躺在床上指挥,我们才好不容易把地板撬起来,浇熄了闷烧的大梁,这阵火大概闷烧了大半夜,把原来三十多厘米粗的橄榄木烧焦了一半。等到露卡芮兹雅上来清扫烧焦的被单、木板槽、水渍和白兰地时,拉里叹了口气倒回床上。
“你看吧,”他说,“不乱、不慌,火不是灭了吗?重要的是要保持头脑冷静,现在请你们哪一位帮我倒杯茶来好吗?我的头痛得要炸开了。”
“一点儿都不奇怪,昨晚你醉得昏天黑地的。”莱斯利说。
“你连受凉发高烧和狂饮酒醉都分不清楚,怎么可以来污蔑我的人格?”拉里说。
“反正你发高烧会宿醉就是了。”玛戈说。
“这不是宿醉,”拉里极有尊严地说,“是因为压力太大,一大清早就被一群歇斯底里的人吵醒,还得指挥他们化解危机。”
“你化解个屁,一直躺在床上。”莱斯利喷着鼻子。
“动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思考,是急智,是在你周围的人都乱了手脚时保持冷静,要不是我,你们说不定一个个都在床上烧成焦炭了。”
对话
春天来临,岛上到处绽放花朵。小绵羊拍着尾巴,在橄榄树下嬉闹,小蹄子踩扁了番红花。小驴子撑着骨节肿大、摇摇晃晃的腿,在日光兰花丛间吃草。水塘、小溪、沟渠里,布满一串串带有斑点的青蛙卵。陆龟把枯叶与泥土做成的被单拱开。最早出现的几只蝴蝶,经过一个冬天,翅膀都褪色磨烂了,柔弱地在花间飞掠。
在这样干爽的气候里,我们一家人大部分时间都在阳台上度过——吃东西、睡觉、看书或干脆专心拌嘴。就在阳台上,我们每周聚会一次,读斯皮罗送来的邮件。一大叠邮件里有莱斯利的枪械目录、玛戈的时装杂志以及我的动物期刊。拉里的部分通常包括书籍以及作家、画家、音乐家、评论家寄来的冗长信件。母亲的是一大叠不同亲戚写来的信,点缀几本种子目录。我们各自浏览,不时对其他人发表一些感想,或朗诵一段文字。这么做并没有交际的意思(反正没有谁会听别人的),完全是因为若不念出来,似乎就不能彻底萃取信件或杂志里的趣味,但偶尔也会出现一条足以吸引全家人注意力的骇人新闻。有一个春日,天空蓝得像蓝色玻璃,我们坐在斑斓的葡萄藤的树阴下读自己的邮件。
“喔,这件好棒……你看……细棉加上蓬蓬袖……不过我会用天鹅绒……或是用缎子外套配散开的蓬裙。啊!那件好棒……配上白色的长手套,再加上一顶很有夏天气息的帽子会更棒,对不对?”
一阵静默,餐厅里传来露卡芮兹雅微弱的呻吟声,伴着翻弄纸张的声音。罗杰大声打呵欠,呕吐和肥达也依样画葫芦。
“老天!真是帅呆了!……你瞧瞧……远视准星、霹雳装置……帅呆了!嗯……一百五十镑……不算很贵……这个实惠……我们来瞧瞧……双管……闭塞部……对……打鸭子大概真的需要火力大一点儿的。”
罗杰搔着耳朵,搔完一只,再搔另一只。它头歪向一边,一脸幸福,爽得轻轻呻吟。肥达躺下,闭上眼睛。呕吐徒劳地想捕捉一只蝴蝶,嘴巴猛咬空气。
“喔!安托万终于有一首诗出版了!他是有才气,不过需要更努力去发掘。瓦雷恩在马厩里搞了一部印刷机……哈!印他自己的作品,版本有限。老天爷,乔治·布拉克要尝试画肖像……肖像耶,有没有搞错?他连个烛台都画不好。这本书你应该读,妈,《伊丽莎白时期的剧作家》……这本书好……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罗杰已经进行到屁股部位,正在找虱子,它用前面两排牙做理发剪子,大声地嗅闻自己。肥达的腿和尾巴微微抽动,生姜色的眉毛在梦中惊讶地忽上忽下。呕吐躺下来装睡,偷睁一只眼等苍蝇飞过来。
“梅宝阿姨搬去苏塞克斯了……她说亨利每一科考试都通过了,马上要进银行做事……我想应该是银行吧……她的字写得真可怕,还整天吹牛说她受过多昂贵的教育……史蒂芬叔叔摔断腿了,可怜的老家伙……膀胱也不对劲?……噢,不是,我懂了……字那么潦草,真是的!他从梯子上摔下来跌断腿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爬梯子……真胡闹……汤姆结婚了……是贾家的女儿……”
母亲总是把赫米奥娜姨婆每月固定寄来的一封又肥又厚的信留到最后才读,信封上的字迹又大又方正。赫米奥娜阿姨的信总会激起全家的愤慨情绪,所以我们把自己的邮件都暂时放下,专心等待母亲认命似地叹口气,换个舒服的姿势,展开约莫二十张的信纸开始念。
“她说医生对她已放弃希望。”母亲念道。
“这句话医生说了四十年,她现在还不是壮得跟头牛一样。”拉里说。
“她说,以前她老觉得我们有点儿古怪,就这么跑来希腊。不过她们才度过一个可怕的冬天,她认为我们选这么有益健康的气候或许是选对了。”
“有益健康!用得妙!”
“噢,老天……噢,不……噢,上帝……”
“怎么了?”
“她说她要来跟我们住……医生建议她搬去温暖的地方。”
“不行,我拒绝!我无法忍受!”拉里跳起来大叫,“每天早晨看一遍露卡芮兹雅的牙床已经够受的了,再加上赫米奥娜姨婆那一身行将就木的毛病,怎么得了!你一定要推掉,妈……告诉她我们房间不够。”
“不成啊,亲爱的,上封信里我才告诉她我们的别墅好大。”
“或许她已经忘了。”莱斯利满怀希望地说。
“她没有忘记,信上还提到……在哪里……对了,这里,‘既然你们现在负担得起这么大的宅邸,我确信,亲爱的,你绝不会吝于让出一个小角落给一个时日不久的老妇吧。’你们看!我们该怎么办呢?”
“写信告诉她我们这里正在流行天花,寄一张玛戈青春痘的照片给她。”拉里提议。
“别傻了,亲爱的,何况我才告诉她我们在这里有多么多么健康。”
“妈,你真是无可救药!”拉里生气地大叫,“我正期待一个宁静多产的夏天,只邀请几个朋友来,现在却要忍受那邪恶的老骆驼。她一身樟脑丸的味道,还会在厕所里唱圣诗。”
“亲爱的,你太夸大其词了!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把厕所扯进来,我从来没有听她在任何地方唱圣诗。”
“她除了唱圣诗,什么也不做……‘请引导,仁慈的光!’让大家都在楼梯口排队等她。”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想个好理由,我总不能写信告诉她我们不招待她的原因,是因为她唱圣诗吧。”
“为什么不能?”
“不要不讲道理,亲爱的,毕竟她是个亲戚!”
“这是重点吗?为什么因为她是亲戚,我们就一定要奉承她,明明最有道理的做法,就是把她绑在木桩上一把火烧了。”
“她也没那么坏。”母亲心口不一地抗议。
“我亲爱的母亲,在所有我们那堆乱七八糟的恶亲戚里,就属她最坏。为什么你要跟她保持联络,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总得回她的信吧!”
“为什么非回不可?在信封上写个‘远行’,再寄回去不就得了。”
“我不能这么做,亲爱的,她们会认出我的笔迹,”母亲含糊地说,“而且,这封信我已经打开了。”
“由我们其中一个写信说你病了,好不好?”玛戈提议。
“对,再加一句医生说已经放弃希望了。”莱斯利说。
“让我来写,”拉里舔着舌头,“我来用那种加黑边的信封……营造更逼真的气氛。”
“不可以,”母亲坚决地说,“如果你把信寄出去,她会立刻奔来照顾我,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人。”
“你为什么要和他们保持联络,我真的想知道!”拉里绝望地问,“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样的满足感?他们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
“他们才没有精神不正常。”母亲愤愤地说。
“胡说,妈……你看伯莎姨妈,幻想自己养了一大群猫……还有帕特里克叔公,光着身子到处乱逛,跟陌生人讲他用小刀杀死鲸鱼……他们全是疯子。”
“他们是有点儿古怪,但他们都很老了,难免会那样,但他们没有精神不正常。”母亲解释完了,又诚实地加了一句,“反正没有严重到该住疯人院的地步。”
“如果我们非要受到亲戚的侵略不可,那只有一个办法。”拉里认命地说。
“什么办法?”母亲满怀希望地从她眼镜上端往外瞧。
“当然得搬家喽!”
“搬家?搬去哪里?”母亲迷惑地问。
“搬去一个小一点儿的别墅啊!你就可以写信告诉这些僵尸,我们没有空房间。”
“不要说蠢话,拉里,我们不能老是猴子搬家,我们才为了应付你的朋友搬来这里。”
“现在我们得为了应付亲戚搬家。”
“我们不能在小岛上搬来搬去……别人会认为我们是疯子。”
“如果那个老妖怪搬来跟我们住,他们会觉得我们更疯。妈,真的,她若来了我真的会疯掉,我可能会向莱斯利借把枪,在她的紧身内衣上轰个大洞。”
“拉里!请你不要当着杰瑞的面说这种话好不好。”
“我只是在警告你。”
一阵沉默,母亲紧张地猛擦眼镜。
“可是,这样不停换别墅显得好……好……怪异,亲爱的。”她终于说。
“一点儿都不怪异,”拉里很惊讶,“这是最合逻辑的选择。”
“是啊!”莱斯利同意,“这叫做自卫。”
“妈,你要明理,”玛戈说,“毕竟,换换口味好比吃大餐哩。”
于是,我们心里玩味着玛戈新发明的这句谚语,搬家了。
* * *
[1] “蒙古海盗”中的蒙古并不是指蒙古人或蒙古族,而是指蒙古人种。西方人常常称黄种人为蒙古人种。——编者注
14 白雪别墅
白得像雪的新别墅,蹲踞在山坡上的橄榄树丛中,一侧有宽敞的阳台,垂挂厚如帷幔的葡萄藤。屋前有一块手绢大小的花园,方正地用墙围住,长满野花。整座花园都躲在一株大木兰墨绿油亮的树叶所投下的幽深凉荫底下。辙迹错布的车道从屋前穿过山坡上的橄榄树丛、葡萄园及果园,与大路衔接。
斯皮罗带我们来看房子的时候,我们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它站在喝醉酒的橄榄树丛中,虽然老朽,却极端优雅,好像一位18世纪的名媛斜倚在一堆女佣里。我们还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发现一只蝙蝠,倒挂在套窗上,不怀好意地絮叨个不停,使我觉得这栋房子分外迷人。我本来希望蝙蝠白天还能继续住在房里,可惜,等我们搬进来,它就觉得挤得难受,迁往某株安静的橄榄树树干里去了。它的决定让我感到遗憾,但是我忙得很,不久就把它给忘了。
我是在搬进白雪别墅之后,才进一步认识螳螂的。以前我只偶尔看见它们在桃金娘丛中潜行,从未特别注意它们,现在我却非得注意它们不可,因为别墅所在的小山坡上有成千成百只的螳螂,而且大多数都比我见过的大得多,它们一脸不屑地盘踞在橄榄树、桃金娘和平滑的木兰叶上。到了晚上,便群聚在屋里,鼓动着绿色翅膀向灯火冲锋,发出古老轮船的大轮子在水面上搅动的声响,不然就降落在桌子、椅子上,装腔作势地走来走去,左顾右盼,寻找猎物,球状眼睛从没有下巴的脸上鼓出来,直勾勾地打量我们。
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螳螂可以长这么大,有些足足有十厘米长。这些怪物天不怕、地不怕,会毫不犹豫地攻击跟自己一样大或更大的东西,似乎认为这栋房子是它们的财产,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它们的猎场。可是住在花园围墙罅隙里的壁虎也持同样观点,因此螳螂和壁虎之间战事不断。常见的都是些小冲突,因为势均力敌,双方通常也不会恋战,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值得观赏的大战。我很幸运能亲眼目睹一场恶斗,战场就在我床上。
大部分的壁虎白天都住在花园墙上松动的胶泥里,等到太阳西沉,木兰的花阴裹上房子与花园之后,它们就会出现。从罅隙中探出小头,金色的眼睛充满兴味地四处打量,然后慢慢溜上墙,扁扁的身体拖着一根几乎是圆锥形、在暮色里呈烟灰色的粗尾巴。它们小心翼翼地爬过长了一块块青苔的墙壁,抵达阳台上安全的葡萄藤,然后在那儿耐心等待天黑、灯亮。接着它们会选择自己的狩猎地点,穿越屋内的墙壁,有些直驱卧室,有些进驻厨房,有些则留守在阳台上的葡萄叶里。
其中一只壁虎把我的卧室据为己有,后来跟我很熟,我叫它杰罗尼莫[1],因为我认为它攻击昆虫的策略简直和那位著名的印第安人领袖一样高明。
杰罗尼莫似乎比其他壁虎都高一等。它独自住在我窗下百日草丛里的一块巨石下面,不准任何壁虎靠近它家,因此也不容许任何壁虎进我房间。它比同类起得早,在墙上及房里还浸满阳光时,便从石头下钻出来,碎步攀上不时有白胶泥薄片剥落的悬崖,抵达我的卧室窗口,从窗沿上探头进来,好奇地到处瞧,同时迅速地点两三下头,不知是跟我打招呼呢,还是对房间没变样感到满意。它坐在窗沿上,自顾自地吞口水,等到天色转黑,房内掌了灯。在金色的灯光下,它似乎会变颜色,从烟灰色到淡而透明的珍珠粉红,皮上精致的疙瘩花纹看起来特别明显。皮肤显得又细又薄,像是完全透明,甚至可以看见胖肚子里整齐折叠如蝴蝶口器的肠子。它的眼睛热切地闪闪发光,一步一摇地走到最喜欢的位置上——天花板向外的左边角落,然后倒挂在那儿等候晚餐上门。
食物不久便陆续抵达,先是一群蚊蚋和瓢虫,杰罗尼莫连正眼都不瞧它们一下,接下来是大蚊、草蛉、小飞蛾和一些比较壮的甲虫。观看杰罗尼莫潜行的技巧有如上难得的一课。草蛉或蛾在绕着灯光打转、转晕之后,便会摇摇晃晃地停在天花板上那圈灯影中间,倒挂在角落里的杰罗尼莫这时会突然全身僵硬,非常迅速地点两三下头,开始小心爬过天花板,一厘米一厘米地前进,明亮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猎物。它慢慢滑过胶泥表面,到距离虫子大约十五厘米的地方,停一下。你会看见它有肉垫的脚趾稍稍移动,确定站稳了,它的眼睛会因为兴奋而更突出,脸上摆出一副自以为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相,尾巴末端微微颤抖。
然后,像一滴水般滑过天花板,嘴轻轻咂一下,再转过身来,脸上浮出志得意满的快乐表情,嘴巴里的草蛉脚和翅膀还挂在外面,像是不断抖动的海象胡须。然后它会像只小狗似的,兴奋地摇着尾巴,大步走回自己的歇脚处,舒舒服服地享受晚餐。杰罗尼莫的眼力极好,我常常看见它观察到停在房间另一只很小的蛾,然后绕过天花板去捕猎。
它对付从花园里来篡夺它江山的敌人,一向采取单刀直入的方式,一等那些可怜家伙好不容易攀登上别墅的一边外墙,爬过窗沿,想喘口气时,杰罗尼莫已窜过天花板,爬下内墙,“哒”一声落在窗沿上。闯入者还来不及动作,杰罗尼莫已经一个箭步扑上去。奇怪的是,杰罗尼莫不像其他壁虎,会攻击对手的头部或身体,反而一口咬住敌人的尾巴从末端算来约一厘米的地方,然后像牛头犬一样拼命左右扯。闯入者突然蒙受这不寻常又卑鄙的攻击手段,一惊之下,立刻采取蜥蜴类争取时间的保护措施:留下断尾,一溜烟逃出窗沿,爬下外墙,躲进百日草丛里。还有点儿气喘吁吁的杰罗尼莫,得意洋洋地站在窗沿上,敌人的断尾还露在嘴角外,像条蛇似地左右抽搐。等它确定敌人已逃之夭夭后,便气定神闲地开始吃那截尾巴——我认为这是个令人作呕的习惯,不过显然这是它庆祝胜利的方式。非得等到那截尾巴安全下肚之后,它才会真的开心!
飞到我房间里的螳螂大多不大,杰罗尼莫总是很想跟它们较量较量,可惜螳螂的动作太快。螳螂与其他昆虫不同,似乎不受灯光影响,不会醉酒似的转圈子,只会安静据守有利位置,吞噬前来喘息的舞者。螳螂球状的眼睛和壁虎一样锐利,总会在壁虎爬进战斗距离以前开溜。不过在恶斗发生的当晚,杰罗尼莫却碰上一只不但不逃走,反而挺身向前,让它几乎无法招架的螳螂。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着迷于观察螳螂的繁殖习惯,我看着倒霉的雄螳螂蜷在雌螳螂的背上,雌螳螂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瞄雄螳螂一眼,一口咬下,即使雄螳螂的头及胸都已消失在雌螳螂的小嘴里,雄螳螂的尾部还在卖力工作。
目睹它们野蛮的性爱生活之后,我很想看它们如何产卵及孵卵。机会来临的那天,我在山坡上迎面撞见一只出奇大的雌螳螂,它像女王般在草丛里高视阔步,肚子鼓得大大的,我确定它一定是喜事将近了。它停下来,细腿支撑着身躯左摇右晃,非常冷淡地上下打量我之后,又继续装腔作势地穿过草梗。我当下决定把它捉住,让它在箱子里产卵,这样就可以好整以暇地在旁观看。它一发现我想捉它,立刻转过身来,上身腾空,张开翠玉般的淡绿翅膀,弯弯举起长满利齿的前臂,做出一个警告的姿势。我觉得它不自量力的好斗性格很好笑,轻敌地用手指头捏住它的胸部,突然感觉像被五六根针扎进皮肤里似的。我很惊讶地丢下它,坐在地上舔伤口。结果发现有三个洞刺得很深,用力一捏,便可挤出小小的血珠。我油然生出对它的敬佩心,果然是一只不可小觑的昆虫!
第二次我小心多了,先用一只手从背后抓住它的胸部,再用另外一只手扣住它危险的前臂。它徒劳地左右挣扎,低下它小而邪恶的尖脸,猛啃我的皮肤,可惜它的上下颚不够有力。我带它回家,把它囚禁在我的卧室里,用一个薄纱做盖的笼子关它,笼里还极有品味地用羊齿、石南及石块布置。它在里面轻手轻脚,极优雅地走动。我叫它西西莉,不为什么特别的理由。我花很多时间替它捉蝴蝶,它大口大口地吃,从来不知道餍足,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正当我相信它随时可能临盆时,它却在笼子里找到一个洞,逃了出去。
一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书,一阵击翅声,西西莉飞过房间,沉重地降落在墙上,距离正忙着吃干抹尽一只毛飞蛾的杰罗尼莫约莫三米。满嘴是毛的杰罗尼莫停下来,万分惊讶地注视西西莉。我相信它一定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螳螂——西西莉比它大了足足一厘米。被西西莉的体积和它霸占别人地盘的厚颜惊呆了的杰罗尼莫,瞪着它好几秒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西西莉的头转来转去,狰狞的脸上充满兴味,仿佛一位长得有棱有角的老小姐刚踏进一间画廊里。慢慢从震惊中复原的杰罗尼莫,决定给这只无礼的昆虫一点儿教训,便在天花板上揩揩嘴,迅速点几下头,再用力左右甩甩尾巴,显然是在煽起自己做殊死决斗的怒火。
西西莉对它视若无睹,继续四下浏览,身体在又细又长的瘦腿上轻轻摇晃。杰罗尼莫慢慢溜到墙上,气得直吞口水,到了距离螳螂一米的地方,它停下来,移动四足,确定自己站稳了。西西莉这时才好像终于注意到它,露出惊讶的神情,但没有移动半步,只把头转到肩膀后方瞄着它。杰罗尼莫眼睛喷火,口水吞得更用力。西西莉用凸眼冷静地打量过这只壁虎以后,继续检查天花板,把对方当做不存在似的,杰罗尼莫又往前挪了几步,再一次摩拳擦掌一阵,尾巴尖端还微微抽搐,然后突然往前摸……
这时,怪事发生了,一直专心研究天花板上一道罅隙的西西莉,突然跃入空中,一个大转身,降落在同一点上,把翅膀张开,像个大斗篷,直起后腿站立,弯曲厉害的前腿伺机而动。杰罗尼莫被这泼辣的反应吓一跳,在离它七八厘米的地方紧急刹车,瞪着它瞧。西西莉用充满火药味的不屑眼神回瞪它,杰罗尼莫似乎被搞得有点儿摸不着头绪。根据过去的经验,这只螳螂此时早应该在它威逼之下,飞出室外,逃逸无踪了。眼前的它却直立身体,双臂待举,绿色翅膀形成的斗篷轻轻扇动,裹着它左摇右晃。无论如何,杰罗尼莫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好壮起胆,往前跃,做致命的一击。
它的速度之猛、冲力之大,将西西莉撞得踉跄倒退几步,然后它趁机用上下颚用力咬住螳螂的下胸部,西西莉报复性地将两只前腿钳紧杰罗尼莫的两条后腿。它们一路缠斗,从天花板打到墙上,两人都想抓住对方的弱点。接下来是暂停时间,双方虽然仍紧咬对方不放,却都稍事喘息,待下一回合再战。我还在想是否应该插手,因为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方送命,这场打斗却在我犹豫之间又开打了。
不知为何,西西莉执意要将杰罗尼莫从墙上拖下地板,杰罗尼莫却决心要把西西莉拖上天花板。双方拉锯战了好一阵子,不分高下。西西莉接着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在另一次暂停之后,抓住机会,腾空一跃,似乎想效法老鹰抓小羊一般,用双爪钳住杰罗尼莫飞越房间,却没有考虑到杰罗尼莫的重量。这突然的一招使壁虎松开脚趾上的吸盘,一旦双方到了空中,杰罗尼莫的重量连西西莉也吃不消,就这么尾巴翅膀缠成一堆地掉在床上。
这一摔让双方都吃惊地松了口,坐在毯子上四目交接,快喷出火来。我正想趁机叫停,宣布平手,伸手出来抓住战斗的两方,它们却又干上了。这一次杰罗尼莫学聪明了,用嘴巴咬住西西莉的一只镰刀前臂,西西莉也报复性地用另一只前臂攫住杰罗尼莫的颈子。双方在毯子上都吃亏,因为壁虎脚趾与螳螂爪都会被毛毯绊住,两者在床上你拉我扯,慢慢打到枕头上。这时,它们俩都一身狼狈:西西莉折了一根翅膀,废了一条腿;杰罗尼莫的背上、头上血迹斑斑,全是西西莉前爪的杰作。这时我急欲知道谁将赢得战斗,已不想再尝试分开它们。因此我趁着它们移向枕头时,火速下床,我可不想在胸膛上挨西西莉一刀。
看来螳螂累了,可是当它的脚一接触到平滑的床单,似乎又燃起一线新的生机,可惜它的后劲用错了地方,它放开杰罗尼莫的颈子,反过去攫住它的尾巴。它是否想借此将杰罗尼莫架入空中,牵制它的行动,我不确定,总之,西西莉这么做是适得其反。利爪—陷入杰罗尼莫的尾巴,杰罗尼莫的头立刻左右剧烈甩动,想把尾巴甩掉,结果连带把西西莉的一只前臂也扯下来。就这样,西西莉单臂攫住杰罗尼莫不停抽搐的断尾;断了尾巴、全身是血的杰罗尼莫嘴里紧咬也在不断抽搐的断臂。倘若西西莉在杰罗尼莫吐出那只前臂以前尽快再攫住它,或许还有获胜的希望,可惜它却忙着应付那只猛烈甩动的断尾,用仅剩的一只爪紧紧扣住它以为是对手要害的部位。这时,杰罗尼莫吐出断臂,向前一纵,嘴巴一阖,西西莉的头和胸就不见了。
战斗结束,现在杰罗尼莫只需撑住,等待西西莉死绝。西西莉的腿在抽搐,翅膀展开,像一把绿扇子,轻轻扇动,肥大的腹部也在悸动。这些动作使它的尸体连带杰罗尼莫,一起滚进床单的一条绉褶里。好长一段时间,我看不到它们,只听见螳螂翅膀微弱的拍击声,后来连这声音也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抓痕累累、满是血迹的小头,从床单边缘探出来,一对金色的眼睛得意地看着我。杰罗尼莫精疲力竭地爬出来,肩膀上被扯下一大块皮,露出红红的肉;背上被螳螂爪刺过的地方,渗出一粒粒小血珠;移动之间,血肉模糊的尾巴在我床单上留下一滩血渍。它遍体鳞伤,又瘸又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胜利者。它坐在那儿好一会儿,自顾自吞着口水。我用火柴棒末端缠上一圈棉花,擦拭它的背部。然后我打了五只肥苍蝇犒赏它,它很高兴地吃了。稍微恢复点儿元气之后,它慢慢绕过墙壁,爬出窗沿,直下房子的外墙,回到它在百日草丛石块下的家,它显然认为经过这么一场恶斗,今晚需要好好休息。隔夜它又回到它的角落,还是一样趾高气昂,在检视围绕在灯光旁那顿美滋滋的昆虫大餐时,愉快地摇着自己的短尾巴。
伟大的战役发生两周后,我很惊讶地看到杰罗尼莫居然和另一只壁虎出现在窗沿上。新来者很小,只有杰罗尼莫一半大,颜色是非常细致的珍珠粉红,再配上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杰罗尼莫还是盘踞在老位置上,新来者却选上天花板正中央的一点。它们非常专心地开始捕猎昆虫,完全无视对方的存在。起先我以为那位漂亮的新来者是杰罗尼莫的新娘,可是经我检查百日草丛,却证明杰罗尼莫仍在石头下过着王老五的生活,新的壁虎显然不睡在那儿,只在晚上和杰罗尼莫联袂溜上墙壁,爬进卧室。
根据杰罗尼莫以往对其他壁虎的跋扈态度,我实在不懂它为什么愿意忍受这位新来者。我寻思着新来者可能是杰罗尼莫的儿子或女儿,可是我清楚壁虎没有家庭生活,它们产下卵之后,便任孵出来的幼儿自求多福,因此那是不可能的。我正在考虑要为我卧室的新主人取什么名字,它却已遭到大劫。
别墅左方是一个大山谷,像一大碗草皮,密密插上节瘤扭曲的橄榄树。山谷周围是高约七米的黏土及砂砾断崖,断崖底部长了厚厚一层桃金娘,覆盖在岩块堆上。我认为这是极佳的狩猎场,因为很多动物住在附近。有一天,我又在石头堆里找猎物,发现矮丛里躺着一段腐烂了一半的巨大橄榄树干。我想下面大概藏着有趣的东西,便将大树干拉起,它湿漉漉地滚到一旁,地上的凹槽内赫然蹲伏着两只让我瞠目结舌的东西。
乍看之下,它们只是普遍的癞蛤蟆,不过却是我看到过的最大的癞蛤蟆。每只肚围都超过一般茶碟大小,灰绿色,身上布满肉瘤,点缀着一块块奇怪的白斑。白斑上的皮肤很光滑,缺乏色素。它们蹲在那儿,像两个得了麻疯病的胖菩萨,一面瞄我,一面做出癞蛤蟆惯有的动作——非常内疚地吞口水。我一手抓起一只,好像握住两个泄了气的厚皮球。它们对我眨巴着细描金眼线的眼睛,很舒适地窝进我的掌心,信任地凝视我,又宽又厚的嘴唇咧出一个难为情又不安的笑容。我既高兴又兴奋,只觉得如果不立刻与别人分享我的发现,整个人就要因为喜悦而炸开了。我飞奔回家,两手紧握着癞蛤蟆,要把我的新宠物炫耀给家人看。
我冲进去的时候,母亲和斯皮罗正在食物贮藏间盘点杂物。我把癞蛤蟆高高举起,央求他们快看看这么可爱的两栖动物。我就站在斯皮罗后面,所以当他转过身来,正贴着一只癞蛤蟆的脸。斯皮罗的眉头不皱了,眼睛往外突,皮肤蒙上一层绿色阴影,居然像极了他眼前的癞蛤蟆。他猛地抽出手帕捂住嘴巴,摇摇晃晃走到阳台上,开始大吐特吐。
“你不应该给斯皮罗看这种东西,亲爱的,”母亲规劝我,“你明明知道他容易恶心。”
我说我虽然知道斯皮罗容易恶心,但我没想到像癞蛤蟆这么可爱的动物都会让他这么难受,它们有哪里不对劲?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它们没什么不对劲,亲爱的,它们很可爱,”母亲狐疑地打量那两只癞蛤蟆,“只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它们。”
斯皮罗脸色苍白地走进来,用手帕揩拭额头,我急忙把癞蛤蟆藏在背后。
“老天爷,杰瑞少爷,”他哀然地说,“你为什么要给我看那种东西?对不起,我刚冲出去,达雷尔太太,不过我向上帝发誓,我一看到那些王八蛋就要吐,我想吐外面总比吐这里好。以后千万别再给我看那种东西,杰瑞少爷,拜托!”
我很失望地发现,家里其他人对癞蛤蟆双胞胎的反应和斯皮罗差不多,得不到一点儿热情的回应,我只好很哀伤地带着它们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它们小心地藏在我床下。
当晚掌灯之后,我放那两只蛤蟆在房内逛逛,拍几只绕着灯飞的昆虫下来请它们吃,娱乐我自己。它们跳来跳去,吞噬这些礼物。在它们用黏黏的舌头把虫卷进之后,宽嘴就会轻轻“叭哒”一声阖上。这时,一只特别大又特别神经质的蛾闯进来,我觉得它一定会是极美味的点心,便追着它满屋跑。后来蛾停在天花板上,距离杰罗尼莫的朋友才几厘米,此蛾是那只壁虎的两倍,壁虎很睿智地任它去了。
我为了要把蛾拍下来喂蛤蟆,便很愚蠢地拿了一本杂志朝它扔过去。杂志没打中蛾,却打中正凝神注视一只蜻蛉的壁虎。杂志掉到房间角落里,壁虎却叭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正好落在较大的那只蛤蟆面前。壁虎还来不及喘气,我也还来不及采取救援行动,大蛤蟆就表情和善地往前一纵,大嘴像座升降吊桥似的打开,舌头一伸一缩之间,就把壁虎带进去了。蛤蟆把嘴闭上,脸上还是一副害羞又好脾气的表情。倒挂在角落上的杰罗尼莫似乎对朋友的命运漠不关心。我却大惊失色,充满内疚,急忙拾起两只蛤蟆,把它们锁回盒子里去,因为我怕下一个受害者会轮到杰罗尼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