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青玄将手中的茶盏一歪,仅剩的半盏茶尽数洒到桌上。我莫名地看看他,不知他是手滑,还是被我的情绪感染深以为然,故而失去了他一贯淡然的神态。
竹汐反而表情镇定,我的情绪未曾感染她半分,淡淡道:“他今日所受的一切,终是因我而起。他如何待我,不过是司命写在命格中的故事罢了。”
我顿时对她刮目相看,本是觉得竹汐是个重情义的女子,如此她能将宋子驰这一世看得如此通透,不离不弃,还是个聪慧的女子。
我点头笑道:“既是两情相悦,迟涯回归仙位指日可待了。”
待到竹汐离开,已是夜幕垂至,天际微光尽收,整个宋府已是华灯初上。我望着那些灯火,像是点亮了心中的一处安逸之所,一处等待。幽冥便是我心中的安逸之所,那里总有一盏烛火是为了等我而燃,出来这么久,孟庸与孟姜一定很挂念我。
我望了那些灯火好一会,准备回房睡觉。转身却撞上青玄的胸膛,我捂着额角抱怨道:“你怎么站在后面不出声啊?”
他还怔怔望着我方才所站的位置,听到我的抱怨才垂头看我,他没有回答为什么站在我身后,而是问我:“你和竹汐说的那些,真是你心中所想?”
我诧异地望向他:“啊?什么?”
他也觉得自己问得突兀,耐心补充道:“你说,即使是再世轮回,倘若爱得深深入骨血,怎会应容貌改变而认不出……”
我恍然想起我义愤填膺的那句话,漫不经心道:“哦,你说这个呀。当时不过是试探竹汐的真心,故意说给她听的。”看他有些恍惚,又不放心道:“怎么?吓到你了?”
今夜的他眼中没有如常笑意,认真与我道:“若你是竹汐,可会怨他?”
我见他如此认真,不好与他玩笑,只得同他认真的沉思好一会。挠挠头才道:“你这个问题太难了,我没有遇到过。”
许是方才过于集中精力想这个问题,以至于现在困意更甚,想打发他回去睡觉,赶忙道:“倘若我有幸遇到这个问题时再告诉你吧!”
言毕,抬手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大步离开。走到转角处,微微侧头看他,仍是负手独立廊下,未动分毫。
暮春的夜晚有暗香袭来,如银如水的倾泻月光与那满地的娇美花雨,不过是妆点他清逸绝代的身影,好一副未描完的寂寥长卷。诚然嗜睡如我,等不及这画描完。
☆、宿命
次日一早,我前去探望宋子驰,行至庭院门前,只听屋内“咣”的一声,像是砸了什么东西。宋子驰嗓音有些沙哑:“你出去,不想看见你。”
随后见一身着红烟纱裙,发间斜插金玉步摇,手握月圆团扇的女子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我惊讶,这宋子驰素来看重美色,今日竟将如此丰姿冶艳的女子轰出房间,变了心智。我的医术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诚然,是我这结论下得早了些。那妖艳女子走出房门站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尖细刺耳的声音穿透耳朵:“姐姐还是回房休息吧,子驰有妹妹照拂。”
这女子真是大言不惭,宋子驰命悬一线时不见她,今日看他尚在人世想到终究是要依附于他,才来“照拂”。
竹汐垂头默默迈出门槛,经她身边时有片刻停顿,却没看她一眼说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两扇门在她离开时“砰”的一声紧紧合上。
她朝我这边走来,我上前拦住她:“你这样隐忍,准备忍到何时?”
她愣愣地看我,等不及她反映,拉上她朝她方才来的方向走去。
我拉着竹汐推门而入,宋子驰正搂着那娇艳女子半躺在床,女子已露出半裸香肩。他手中握着她的轻柔发丝,两个身体暧昧交缠满是缱绻。
竹汐将头扭向一边,我只当看不见这迤逦春光,向前指着宋子驰的鼻子骂道:“你是要命还是要她。”
他见有人闯进来,急忙从那女子身上爬起来,正想骂我坏他好事。听我这没头没尾的话,他整理衣襟的手顿住,怔了片刻,才道:“什么?”
我说的虽是歪理,却义正言辞说得如真的一般:“你这病皆因色而起,若是沉迷美色就算神仙也救不了你。你病刚有好转,却要与这妖媚女子欢好,怕是……命不久矣。”
我见他有些迟疑,索性一鼓作气:“你若是想死我也不好拦你,只是不要坏了我这‘杏林神医’的名声。”言罢准备扬长而去。
竹汐甚是配合,连忙扯着我的衣袖嚷求道:“孟姑娘,宋家求遍各地名医皆不能救子驰一命。那晚若不是你出手相救,子驰他……恐怕他早已……”她越说越动情,终于带了几分嘤嘤咽咽哭腔。
我知竹汐聪慧,没想入戏竟这样快。故意做出心软怜悯状,长叹一声,偷瞄床榻之上的宋子驰,见他朝歪在身边的女子摆摆手,她便识趣地出去了。
宋子驰索性倚靠在床榻上,懒懒道:“孟神医,你与贱内唱的是哪出啊?”
我见他识破,顿觉索然。寻个圆凳坐下,竹汐默然站在我身旁。
我暗觉索然,面上仍是保持着一个“神医”该有的矜持、玄虚之态,一本正经道:“记得我曾说过,相由心生,病亦如此。这奇症之根本在于你重色薄情。救你这样凉薄之人一命本是违逆天意,你若不知悔改,凭我一己之力怎与天意抗衡?”
宋子驰低垂着眼睑,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孟姑娘,直说吧。”
我起身,义正言辞道:“竹汐本应是你结发之妻,你却不顾昔日承诺令她做妾。你性命垂危,唯有她守在你身边,你却嫌弃她至极。这不是薄情是什么?你才有所好转,便去招惹那些弃你生死于不顾的女子,她们虽是貌美可心却冷如冰石。你分辨不清真情假意,一味沉迷美色。这不是重色又是什么?”
宋子驰从依靠的软枕中坐起,一条腿屈膝支着头低声轻笑,声音有些清冷:“孟姑娘说得极是,这些话本是妻子来质问丈夫的。你说她是我的结发妻?若她真的是,她怎不敢以妻子的身份来质问我?”
沉默中的竹汐终于开口:“子迟,你终究是怪我的……”
宋子驰并不在意她说什么,接着道:“人人都说我是玩世不恭、沉迷美色,当我真的想为她改变时,她却不在我身边。五年前的新婚夜,我没有等到自己的心上人,而是一个替代品。被愚弄的感觉……”
说着,走近竹汐,伸手抬起她本应明艳无瑕的脸,抚上她的红色“胎记”淡淡道:“即便有它在,你依然很美。我厌弃你是想让你负担同样的伤痛。”
“从前是我的不是,可你不能就此自暴自弃。”她哀求地凝望他。
“求医问药,不过是你私心想留住我。于我而言,这一切早该结束了。”他放开竹汐。转向我,露出狡黠的笑:“当初,留下你不曾想你果真医术了得。不过是看你略有几分姿色,收做添房罢了。”说罢,负手而去。
趁他还没走出庭园,我朝他喊道:“弃你而去的是你钟爱的周家小姐,不是代嫁过来痴心守着你的竹汐。”
他停住,我暗喜以为能留住他。可他还是洋洋洒洒地走出院子,挫败感油然而生,本是来训斥宋子驰的,却被他抢占了主动权。不过这零零碎碎地听下来,已有几分清明。
宋子驰愿为周家小姐一改纨绔子弟的形象,以此来看是钟情于周家小姐的。竹汐代替周家小姐嫁过来,宋子驰亦是知晓的。不过是气愤周家违背婚约,得不到心上人,顿觉生无可恋才做出较之从前更加混账的事情来。既然如此,便不能全怪他。
我歉疚地与竹汐道:“我竟不知其中有这样的故事,否则不会带着你来碰钉子了。”
我不禁为这一世的迟涯哀叹了好一阵,这司命果然是虐他至极啊。还白白搭上竹汐忍受着周家犯下的过错,委实可怜可悲。
后来,我将这些讲给青玄。他却闷闷笑着与我道:“你不是看了迟涯这一世的命格吗?不弄清状况,就想先发制人?”
当青玄说出这句话,我才发觉自己的反常,在幽冥时明明是很喜欢探究前世命格的呀,怎到了凡间反倒失了本性呢,真是不应该!
我呵呵干笑两声:“我只顾着研究他这二十五年的病症,没来得及看完整。”
后来的几日,没再见到宋子驰,不知他又去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至于从外面被下人抬进来时已然不省人事。我凑上去探探他的鼻息,尚余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
我断定是司命察觉他的命格改变,又浓墨重彩地添了几笔。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也没心思再去一探究竟,只想着别劳烦我去幽冥寻他回来就好。
这便是生在凡尘的无奈,所谓宿命,皆出自冷血且才华横溢的司命笔下。一般来讲,想与他抗衡,极其艰难,人家淡写几笔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人送到了陌上黄泉。我日日算计着如何能尽早地将宋子驰的小命从司命笔下夺过来。
我摸着宋子驰的病情,加重几味草药。不知这狼虎之药宋子驰的虚弱身子能不能承受得住,但怎样也好过早早放了他去黄泉的好。
宋子驰连续昏睡三日,竹汐也连续三日寸步不离,刻刻守在他床前。
☆、谈情
第四日,我睡得正酣,梦到孟庸和孟姜正在黄泉小陌上等我,她们还说我再不回来曼珠沙华这一千年的花期就过去了,若想看便要再等上一千年。说完那片红艳欲滴的花海瞬间颓败。
我竟然离开幽冥这么久,我初到幽冥时才入了花期的。我心中一紧,从梦里惊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睛便坐起身来。
突然,别前面的什么东西狠狠磕了一下,我捂着额头喊疼。
那东西动了动凑过来刚碰到我捂在额头上的手,我又是一惊,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睁开稀松睡眼,借着窗外檐下高挂的灯火,看到坐在面前的却是青玄。
“别躲,让我看看。”他将我拉近一些,拨开我附在额头的手,仔细瞧着。
我皱着眉没好气问:“天还没亮坐在我床头,装鬼吓唬我啊?”
他的眼神从我的额头移开,低笑道:“若是装鬼吓你,着实困难了些。”
我深以为然。这是实话,我们幽冥是鬼魂集散地,看惯了的东西自然不怕。再问他:“那你怎么在我房里?”
“快起来,宋子驰要醒了。”他起身去拿我挂在衣架上的外衣。
我懒懒道:“你怎知他会醒?他都睡了三天了。”说着慢腾腾地下床,去接他手中的衣衫。这三天我使尽了三百年所学医术,宋子驰仍是没有要醒的情形。一时灰心才回来补觉养足精神,再想救他的其他法子。
他拿着我的外衣却没有要给我的意思,嘴角挂着含蓄的笑:“我猜的。”
我无奈地瞟他一眼,夺过衣服,喃喃道:“你就承认自己推算了命格,能怎么?”
宋子驰的命格本是在上次发病时就结束了,经我这一番折腾,命格被司命重新改过。那些修为深厚的神仙是可以推算命格的,我这个懒散小仙,自然不会。他不讲实情,不过是不想让我知晓自己的身份罢了。
宋府上下仍在沉睡,我们一路走来寂静冷清。
怕惊扰到房内的两个人,我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露出一道缝隙,眯了一只眼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其实这样的动作到更像是偷窥,也知这样是不道德的。
可青玄告诉我:“真心这东西藏得很深,只有最为清净沉寂的环境下,才会冲出压抑的屏障。”
我不懂为什么不去真实的表达自己所想,偏偏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呢!
他耐心地为我换个比方,就如同有人会将珍宝藏在屋内的暗格里,待到没人时才拿出来端详观赏。我似懂非懂,虽一向秉承直白表达才足矣见得真心所想,却还是依着他说的做了。
“你怎了解得这样清楚?”我有些好奇。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因为……因为我常在月夜里想念一个人。”
我记起青玄在月夜疏影下,那样的寂寥长卷,原来是思念着一个人。
我很想问他,他在想谁。可想起了比这更要紧的,便猫着腰,偷偷地向门缝里窥探。
室内仅剩一盏灯火还在垂死挣扎,我借着它最后一丝顽强的生命,窥探房中的一切动向。
竹汐三天三夜未合眼,实在熬不过胡乱趴在床侧睡着。宋子驰的左手还被她牢牢握着,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抚上竹汐散开的青丝。虽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看到他的手指轻柔地落在她发间,手指轻抚,发丝缠绕,那感觉似是依恋、不舍还有疼惜。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若不是青玄提前泄露剧情,万万不会如现在这样镇定。
我扭头看向青玄,他悠然地靠在廊下示意我进去,我摇摇头表示不想破坏这样温馨的场面,可他偏偏不解风情地拽着我推门而入。
门被推开,宋子驰看到我们走进来,手僵在半空,待反应过来迅速将另一只手从竹汐手中抽出。这一连串的动静惊醒了竹汐,先是转头看刚刚闯进来的我们,发觉我们的眼光齐齐落在床榻之上,也随着我们的目光转向床榻之上的宋子驰。
她愣了半晌,才断断续续道:“你……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就这样错过了。”
宋子驰一如从前,锁眉看她,如常露出厌恶之色,语气还是有些虚弱:“谁让你在这守着的?”
竹汐对他的反映习以为常,表现得很是平静:“我原想着周家亏欠你的,由我来一并补偿给你。可我越是关心你,你越是折磨自己。你厌弃我,宁死也不愿面对我。既是这样,你休了我便是了,这一世,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我以为她说这些沮丧的话,是故意说与宋子驰听的。便同青玄在一旁操着手,做出一副看戏的形容。
不成想,说完她不等对方反映,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道:“我离开后,望自珍重。”我迎着微亮的天色,看到一滴泪滑过那块红色胎记,像极了黎明时分,花瓣轻含的露水。
自我见她那日,她只哭过两次,一次是宋子驰命悬一线时来找我,第二次便是此时,想必她说的皆是真心所想。
我刚想拦住她,劝她不要放弃。青玄却一直拽着我的手,挣脱不开,瞪了他一眼,他却微笑以对。
正焦急时,却有人先开口道:“你想逃?你使尽心计不过是想让我爱上你,而今得逞了却想逃?”
竹汐终是没有迈出那一步,却也没有回头。
那个低沉嗓音再次想起:“当我真的跨入鬼门关时,才知此生遗憾的不是周家的欺骗,而是对你的亏欠。你很好,什么都好,我一次次地推开你是不想让自己动心。你最终还是得逞了。”
宋子驰踉跄走到她身后,扳过她的肩,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若我说我错了,你可愿留下陪我这一生?”
竹汐含了盈盈秋水的眼凝望着他,久久没有回答。他终于等不及她回应,拥她入怀,轻叹:“你若不愿陪我这一世,那便由我陪你生生世世。”
我错愕地看着情节转变这样快,一时没看明白。我听惯了情爱故事,却没见过这样跌宕起伏的场景,巴巴瞧着他俩,甚至还傻等着竹汐的回答。
青玄却硬是把我拖了出来,我刚想说他,怎么这样不长眼,我正看着起劲呢。
他反而先责备我:“这故事的结局已然明了,你还等着看什么?”
我不服气回他:“竹汐还没有答应他留下呢。”
他没说什么,一味含笑看着我,明显一副不信我的神色。
我心虚后退两步,讪讪道:“我在幽冥听过许多爱情故事,却不知何为谈情说爱,一直甚为遗憾。”
听我这样说,他似乎来了兴致,低头凑近我道:“想看?”
“嗯,想看。”我不假思索,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素来玩世不恭的宋子驰难得认真面对竹汐的脉脉痴情,当然很想看。
他眼中灿然闪现,嘴角画出好看的笑,凑到我耳畔道轻声道:“你说送我回长乐,可还作数?”
我怔在原地,他的呼吸仍响在我耳边。
鼻端有淡淡的梨花香气,不由得贪婪地又闻了闻。我边纠结这两者间有没有联系,边偏头想予他指出这话逻辑上存在的错误,却没想到他离我这样近,以至于我的唇扫过他俊美的脸。
他的身子明显僵住了。
我想他应该很在意自己的清白,连连退开一丈远,满怀歉意向他摆手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轻薄你的,不晓得你站得这样近。”
说完,觉得不足以表达我的愧疚之情,干笑着又退了几步。
他依然低着头,闷笑着负手行至我面前,满不在意刚刚被我占了便宜这件事:“我在等你的回答。”
回答?我连他是谁都不晓得,就随他去了长乐,难道我傻了吗?这诱拐无知少女的手段也太低劣了些,何况我虽不记得自己如今究竟活了几万年,但怎么也不能算作少女之列。
直觉告诉我,虽很想知晓他是谁,却不是深究的时候。否则要损耗多少脑力与他周旋?最近为了宋子驰的病,已然很伤神了。
他身后已是霞光尽染无余,云朵随风漫卷轻舒。与其和他多费唇舌,不如……
“你看!”我将那日出景象指给他看。他呆了片刻,却还是转身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
在他转身之际,提裙踮脚正欲偷偷溜走,却被他反手拉住。我满是失望地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如同我初见他时。
一个念头爬上来:“他这样秀色可餐,可为何我总想躲着他呢?”我思索半晌,得出的结论是:我并非宋子驰那般注重色相的人。
在我神思畅游之际,隐约听他道:“这次,我不会让你走。”
我闻声看向他时,神色却淡然如常,许是我听错了呢。
☆、葬花
自从将宋子驰的小命从司命手中抢来,几日平安无事。他一改往日飞扬跋扈玩世不恭,与竹汐日日腻在一起。难得几日清闲却另我无聊得紧,在宋府闲逛。
暮春三月,宠柳娇花傍水照新妆。这是一个无风花自堕的时节,梨花飘香伴着鹅卵小径延伸至溪边,雪色花瓣倾洒一路,更加衬得□迟暮。在尘世呆得时日久了,偶尔觉得自己同凡人无异,见了这样伤春的景致,自然引出春愁无数。
所谓春愁,不过是叹息岁月匆匆,或是怜悯□短暂。作为神仙自然不用感叹韶华将去,我不过是闲来无事,看着散落一地的梨花化作春泥深感惋惜。
终究我是过于清闲,却又闲不住的神仙,在幽冥如是在人间亦如是。掏出一方绢帕展开,俯身捡了地上如雪碎花,再将它们送到不过十步远蜿蜒溪水之中。望着浮在流水上打转的落花,心中想着,这样算是它的最佳归处了,方才安心些。
“你在做什么?”是青玄,站在我身后的梨花树下。
让他见我做了这样的傻事,定少不得被他嘲笑一番。随即遣散了最后萦绕在心头的愁绪,转身呵呵笑道:“没做什么。”
他反倒不在意我的回答,和煦如春的笑映在他脸上:“梨花如玉,碾作尘泥着实可惜了。能以流水为葬也不失为好归宿。”
刚调整好的闲散心情,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不由得揪紧。他的心中所想的竟与我如出一辙,暗藏了难得与他产生共鸣的欣喜,忍不住调侃他:“你也会怜香惜玉?”
微风习习,大片白玉碎花在眼前飘悠而下,我偏头目送流水伴着那些落花离开。他的手抚上我耳畔轻舞的发丝,轻拢至耳后。
感觉自己的身体颤了颤,想退后两步,见他深邃目光正与我对望时,打消了这种想法。不是因被他的色相诱惑,而是这样的眸色极像我方才看那一地残败时的疼惜之感,太想深究其中涵义,待我想探究时却又一闪而过。
青玄,如同姑姑书房中的那些佛经一般令我不解,两者不同的是,读不懂的佛经放过便罢,而青玄迫使我不由自主地想去了解。
不晓得过了多久,他修长手指绕过我的耳廓,游至脸颊,一字一顿道:“我一直都是怜惜你的。”
我惊诧又莫名地凝望他,想从他的眼中找出精神恍惚说错话而不自知的证据,苦寻无果,唯见那深沉的眸子映出我明亮的身影。
这次我没有如之前那般追问他是谁。
回想他与我幽冥初遇,他说他寻到了她却在等她;回想他第一次蛊惑我,告诉我他叫青玄;回想我问他为何寻到幽冥,他说熬不过相思;回想那夜华灯初上,他说历过轮回认不出对方该如何;回想那天晨曦破晓,他问送他回长乐可还作数。将这些重温一遍,才隐隐觉得清明一些。
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灼灼的眼神,试探问他:“你到幽冥是来寻我的?”
他亦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
我想了想,又有些失落,低声道:“从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这样说,他却并未表现出或失望或不解的异样神色,依然是那个神态自若翩翩风度的他:“无妨,由我记得便好。”
三百年,没有一切过往记忆的三百年。如同一条黑暗无尽头的路,这条路上的我虽表现得甚为洒脱,可心底还是希翼着自己有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终有一个知晓我过去的人出现,证明我有过那些曾经,这对我不啻是幽暗中的一抹光亮。
我不敢相信,抓了他的衣襟再次问他:“你认识我?很早以前就认识?”
他点点头,浮上一丝笑意道:“我们不仅仅是认识,”凑过来抵着我的额头道:“我的痴儿,同我回长乐吧。”
讷讷重复他的话:“回长乐……”我见不得这样暧昧的姿势,垂了眼帘轻声问:“这样说,我曾经是喜欢你的?”
他眼中隐现灿然星辰,浅笑道:“是,非常喜欢。”
这句话,终于将拢在心头所有疑问遣散。随后立即感到自己的脸如火烧一般,终归我还是同宋子驰那样重色的人无异,不由得对自己有些失望。但转念又想,难道要以找个相貌丑陋的人做心上人为荣吗?思及此又大为释然。
若他所说皆是真的,没有记忆的三百年,有一天能等到一个人来寻自己,而且这个人是自己的心上人,这样不是很好吗?顿觉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的甜,这甜像是从舌尖蔓延到心间。但是……
“可为什么我们分开了呢?”问出口时,他怔住了,我也被自己的话吓到。为什么我会离开他,到幽冥去呢?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吧,我惴惴地等着他的回答。却终究没能等到他的声音。
“孟戈!”闻声,我吓得重重一抖,挣开青玄的桎梏去寻那声音的主人。
一个玄色身影,翩然掠过我们与他相隔的那条溪水,站在我眼前。
如若他不出现,我不知竟还能一眼将他认出。是那个远隔三百年的声音:“你竟对自己的夫君不忠?”
我呆呆看着他,恍如隔世一般。
那个三百年前在黄泉与我分别的倾城国的男子,那个说过十天半月便来接我的男子,那个骗我说与我有婚约的男子。三百年,倘若我将他的话当真,会酿成怎样的悲剧?现在的我定不是这样闲散安逸的孟戈,而是一个寂寞空庭中自怨自艾的怨妇!
面对他的厉声呵斥,我深感委屈。其一,我还未答应与青玄回长乐,不忠之名没有坐实;其二,我未曾答应与他成婚,即便是有,忘记的事情此时是不能作数的;其三,明明是他欺我弃我在先,他为何先来责骂我。
我一心想着如何反驳他,如何讲出这些理得顺顺当当、妥妥帖帖的反驳之词。他已然一把将我从青玄的身侧拉了过去,因我一心计较那些说辞没有防备,他又太过用力以至于我跌撞到他怀里,他顺势紧紧揽住我的腰。
那双桃花眼有些冰冷,凉薄的唇露出狡黠的笑意:“投怀送抱?你这错误认得委实深刻。”
我瞪他一眼,屈肘顶着他胸膛,很想挣脱,他却丝毫没有想松开的意向。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青玄,他却微微侧身,很巧妙地挡住了我求助的视线。
“长生君怎有兴致到这来?”青玄淡淡道,语气中透着不悦。
曜华瞥了他一眼,冷冷回他“兴致?我家司命说迟涯这一世的命格被改,我便来看看是谁这样大的胆子扰乱命格竟到了令司命弃笔投降的地步。天君知晓此事,料想迟涯有悔过之意,允他回归仙位,欲接他回去复命。”顿了顿,又道:“还好来得及时,否则青华君是要将在下的准夫人拐到妙严宫去了。”
他此时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终于将他一把推开,离开他远一些。忽略他不满的口气和冗长的句子,捡了重点的听便捡重点的问他:“迟涯可以回南海了?”
他皱眉看我:“是,三百年不见,你竟有这样大的能耐。”
我哼了一声,头瞥向一边。学着他俩的语气,冷淡道:“失陪了,我去找竹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说完,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诡异的气氛。庄重地转身,开始还走得稳稳的,后来变成疾步而行,再后来就是小跑着离开。终于,迟涯与竹汐这一对苦命“龙凤”算是历了劫难功德圆满了。
☆、分别
行至溪水穷尽之处,穿过山石之下的洞门。这座石山将潺潺水声隔开,化作一汪静水。水面中心处是翠薇亭,走过近水折桥。见得宋子驰和竹汐分坐石案两旁,专注于桌案上的棋局。
宋子驰落下一子,竹汐似娇似嗔地斜了眉眼看他,他轻笑两声凑近与她说着什么。
我瞅着这你侬我侬的一对佳人,站在亭下干咳两声,以此示意他们我的道来,而不至于他们打情骂俏的场面被我撞见,使他们尴尬。
可他们并没理会我的一片心意,我哭笑不得地走进凉亭。他们这才发觉二人世界中闯进了一个我。
竹汐笑盈盈地过来拉我坐下,我皱眉瞟了眼桌案上黑白相间的残局。
琴棋书画是文人雅士必备技能,我不是个有文化素养的神仙,除了在书法上勉强说得过去,也是得益于常年在三生石上练字的结果。其他三样皆是不通,这繁琐的棋局恰恰是我最为深恶痛绝的。
“孟姑娘前来所谓何事?”宋子驰将手中的黑子丢进圆木棋盒。
为了不去注意那些令我头疼的棋子,抄起放置一旁的折扇。展开扇面,佯装端详上面的山水画作,缓缓道:“天君召迟涯回天庭复命。”
竹汐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半晌才道出两个字:“当真?”
我翻过扇面,细看那副笔势流畅不拘章法的草书。慢慢与她道:“长生大帝已在宋府,亲自……”
还未等我说完,她欢喜地将我从石凳上拉起来,兴奋地抱着我:“迟涯终于不用再受轮回之苦了。”言罢才又欢喜地放开我。
较之竹汐,显然我是淡定的,低头看看手中被她挤压褶皱的扇面,惋惜地摇头叹息:可惜这副今草。眼风扫到宋子驰,他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神色。
良久,他僵硬的身子动了动,茫然问:“你们说什么?迟涯是谁?”转向竹汐带着醋意道:“你似乎很关心那个迟涯。”
竹汐从背后圈住懵懂无知的他,娇声笑道:“傻瓜,你就是我关心的迟涯。”
竹汐老实坐下,将他当初如何痴缠于自己、如何触怒天君、如何受几世轮回、自己如何找到他全数讲与他听。这样说来话长的故事太过漫长,真难为竹汐不厌其烦讲得有声有色,宋子驰听得亦是如痴如醉。
这些早已知晓的故事于我早已失了新鲜感,不知何时竟伏在石案上睡着了。如我所说,这确是个漫长的故事,待我醒来,盎然春晖向西斜了斜,竹汐刚好讲道迟涯的这一世。
我坐起身,支着头与她道:“还不将你的障眼法收了?让他好好看看你。”
宋子驰抬手拂过她脸颊上的胎记,道:“这是假的?”
她娇羞垂下头,嗯了一声。再抬起头时,已是太清美貌娇艳的小凤凰竹汐。
宋子驰惊艳之余,郑重道:“待我回南海,请示了父君便去太清向你提亲。你可愿意?”
闻言,竹汐羞答答地偏了头,掩了眉眼神色未做反映。
我赞叹,不亏是以美貌名扬太清的竹汐,若是换做别的女子,这样未免做作了些。可她这偏头低眉间,说不尽的绝色风韵。若我是男子,必然也会为她动心。
可这宋子驰却是个不懂何谓风韵情趣的人,仍是傻呆呆地看她,等着回答。
我恨铁不成钢地想,若是我才不会这样直白地问。姑娘都是矜持的,哪里会回答这样□的问题。至少也要婉转些,譬如:“得卿如此,宁负苍天不负卿。”或是“死生相随,终不相负”之类的。
这宋子驰即使此前游走于花间,少不得拈花惹草。今日见了竟是如此不解风情,我终于知晓,为何其他的侍妾都不怎么待见他了。如今也终于了然,为何迟涯会选择这样愚笨的方式追求竹汐,以至于险些除了自己的仙籍。由此可见,他挽留竹汐说出那番言语,皆出自真心,否则以他的性子是装不出来的。
这样的男子虽是浪漫天赋少了些,却能另竹汐这样的小女子痴心以对。这便如同人间折子戏中传唱的那般,俏丽闺秀偏偏喜欢呆傻书生。虽是呆傻了些,一旦爱了便会一心一意,坚若磐石,难怪这类男子这样受闺中少女的偏爱。
我终于忍不住催他道:“你在那傻等什么呢?”
他转头愣愣看我。
我无奈道:“人家都答应了呀!”
经我点拨他才察觉,竹汐是因他的直白表达而羞怯地偏过头去,唇边是抿着笑的,暗示着“我愿意”
他终于开窍,将深衣扯开些,解下颈上戴着的一块青玉观音,妥帖地放到竹汐手中道:“因我自小体弱,娘亲特地去寺中为我求来的。虽不是什么家传的贵重之物,却是我贴身戴着的,如今交予你,作为信物。”
竹汐细心将它收到腰间佩戴的香囊中,伸手够到发髻上的一支凤头金钗递给他:“你提亲那日,将这个交予我母亲,她自然会应了这门婚事。”
凤凰一族的婚姻是九重天上最为自由的。凡是过了笄鬓之年的女子,母亲都会用凤头金钗挽起女儿的一头长发,并告知女儿,若是见到心仪的男子便取下金钗作为定情之物。提亲的男子无论家世背景,只要不是凡人鬼魅之类,见了这金钗父母自然是要同意的。
看着宋子驰仔细收到怀中。
连忙低声道:“功成身退。我们也就此别过,待你们成婚时不要忘了留杯喜酒给我。”
宋子驰闻言,作揖予我方道:“定不忘孟姑娘救命之恩。”
不成想他会这样认真,不好意思笑道:“举手之劳,不必介怀。”
有脚步声传来,转头见曜华和青玄已一前一后的踱步而来。
我冲过去拽住青玄仰头与他低声道:“我暂时不能与你去长乐,你可愿先同我回幽冥?”我要先到姑姑那里复命,才能与他回长乐,而且还因何离开他系着一个心结。
他没有丝毫犹豫,含笑点头回应:“这样也好。”
我没想到他如此爽快答应,兴高采烈地拉着他,招了片紫云正欲腾空而起,还没够到一处边角,就被谁伸手挥了去。
还未等我反映,曜华冰冷道:“谁允许你走的?”
我学着幽冥见过的厉鬼模样,恶狠狠地瞪他:“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他扫了我一眼,不以为然:“孟姜在我那里……”
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松开拉着青玄的手,上前问他:“你敢用孟姜做人质?”
他不置可否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暗自推测,他早已猜到我不会老实同他回玉清,所以掳了孟姜做人质威胁我。若是他用旁的什么要挟我,我才不会理他。这三百年陪着我的只有孟庸和孟姜了,他既是戳中了我的弱点,也只能先救出孟姜。
转身对青玄道:“你先回幽冥等我,待我救出孟姜便回去找你。”不等他回应,我便独自腾云向玉清奔去。
青玄皱着眉,摆出伸手拉我的姿势。被一旁的曜华拦住,不知他听曜华说了什么,果真乖乖地站在那里,没有阻拦我。
刚刚找到自己的心上人,虽然不知当初为什么会与他分开,但摆在眼前的幸福终是要珍视的,面对分别心中当然会有几分不舍。可一想到救出孟姜后便能和他相见,这就不能算作是分别。
心中如此计较一番,深以为然,更加急切地奔去玉清。
☆、交换
眼前神霄琼阁,仙雾紫气萦绕其中。脚下云台玉阶,瑶草琪花,绽放相间。楼宇翘檐下的钟铃声,随风叮叮当当地摇曳开来,犹如西方梵音,宁静无忧。
到了玉清境清微天,才意识到玉清何其广阔,怎知曜华将孟姜囚在哪里。若将每个宫殿都翻个遍,怕是还没找到孟姜所在何处,自己就先被安个擅闯玉清的罪名抓起来了。这样想着,不巧就被巡视的天将拦下来。
我颇守规矩地向他报了名号,正欲讲明来意。他严肃的连上带着几分恭敬,朝我弯了腰,行个大礼。我正纳闷何时自己有这样大的名气。
却听他恭恭敬敬道:“见过长生大帝。”
我还来不及细想曜华到底从何而来,就被他拖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朝一处琉璃宫殿走去。嘴里似乎还嘀咕着:“你一向都是横冲直撞地来找我,如今倒是规矩不少。”
我走在他身后,甩开他并计较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家孟姜呢?”
他突然顿住脚步,我没料到他停下得这样快,虽阻止自己撞向他的趋势,却仍不可避免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他转过身来,那双桃花眼直直盯着我,瞬间感觉像是进入隆冬腊月一般的寒气。我不确定地环视周围,确定玉清没有寒风飞雪。惊叹,贵为大帝神君的他果然非同一般,单用眼神就能将我这样的小仙冻成冰雕,若是从他手上硬是将孟姜抢回去,定是不可能的了。
“你在找什么?”他淡淡道。
我紧了紧衣襟,回答:“没什么。”担心孟姜的安危,又加了句:“我来了,你可以放人了吧?”
“放人?”他眯了眼,若有所思。
我无奈,将方才的话说细致些:“你不是威胁我,用孟姜做人质,让我到这里来?我现在已经在这里了,你,可以放人了吧!”
他好笑地看我,像是看一件顶新鲜的小玩意儿。
我着实没心情和他在这里消磨时间,不耐烦道:“你到底放不放人?”
他终于开口道:“若是你留下,我可以考虑放她回去。”
本是一心惦记着,赶快救回孟姜,不让青玄在幽冥等太久。他竟然用“以人易人”做为条件,暗暗骂了他上百上千次。终于不甘心地骂了出来:“你无赖!”
他饶有兴致,问:“怎么讲?”
我一板一眼地回答:“人家都是用珠宝、金银、土地这样有价值的东西换回人质。你用我们幽冥的上仙交换我这个小仙,你赔了。”我只知他这样的条件不符合常理,却又说不出为何不合常理,只能拿出从迟涯那里学来的道理周旋他。
他低头抚额,沉吟道:“哦,因我做了赔本的交易,故而我无赖……”
我察觉自己逻辑上的错误,若是这样推算,吃亏的人都是无赖了。思维虽然混乱了些,但神色仍要保持常态,不能自乱阵脚否则气势上就输给他了。
稳了稳,从容道:“我的意思是说,我对你没什么价值,若是交换可以用别的。”说着,暗自估算自己从头到脚有几件之前的东西。
片刻间恍然悟到,我一个闲散小仙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和他交换,换句话说,我哪有什么东西是人家长生大帝能看上的。这时才后悔,早知有今日就应像竹汐一般,打只金钗戴在头上,既美观又能备不时之需。
一筹莫展时,想起五道常夸我的毓秀剑,说它是以五色神铁炼造,剑无纤迹,剑光如电,弯曲自如,刚柔有力。只可惜它跟错了主人,不能时常将它拿出来挥一挥舞一舞。即使有这样的机会,像我这样修为尚浅的小仙,非但不能显露出它的卓越剑锋,反而会给它丢脸。
如此,也只有这一件可以拿出手的东西。伸手便祭出我这许久不用的三尺毓秀剑。
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之意,薄唇轻扬:“怎么?不用换的,改做抢的了?”
我摇摇头,低声道:“我晓得打不过你,想想我身上只有这一件能拿出来与你交换的东西了。”
他扫了眼我手中的毓秀,漫不经心道:“这剑确实是稀罕之物,但……我不想要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我已经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我急道。
他的桃花眸子落在我身上,故意做出上下打量我的神色:“你看着比那个稀罕物件还要好一些。”
我拍拍头,暗自叹息,兜兜转转话题还是被他扯了回来。周旋失败,只得暂且佯装答应他,再找机会溜出去。说不定,青玄在幽冥等不及会来救我。
我这才坦然了些:“你这样兜兜转转好没意思,我留下便是,你先放了孟姜。”
他盯了我半晌,摇头叹息道:“貌似一直在兜兜转转的,是你吧。”
我原以为自己是最擅长没理搅三分的,想当初,孟姜和孟庸没少因为这个被我欺负。她们对于我此项技能皆表现得五体投地,而今对曜华却不见得这样好使。
我挠挠头讪讪道:“我觉得,你还是先带我去找孟姜吧。”
或许他也觉得这是个好提议,没再与我说什么,转身朝方才的方向走。我收了剑追上去。
走到那处巍峨的琉璃宫殿之下,只见玉砌台基上,大门重掩,正中悬挂黑漆金字匾额,洋洋洒洒的四个字:神霄玉清。门内掩着院落重重,大到正殿小至东西配殿皆是神君规制。殿宇宏伟、雕梁玉砌,更显威严肃穆。
随他行至一处内院,有六株花树,挺拔绚丽。层层花叶掩映下的是这里唯一一座青瓦的两层小楼,雾阁云窗,匾额之上小篆书写“浮梦阁”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