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醉了,还是尽量睁大眼睛,脸颊还挂着刚刚滑落的泪珠,继续问:“当初你想知何为动情,执意到凡间历情劫。今日归来可寻到挚爱?”
孟妘箬本想告诉戚月她是真的心动了,白溶与她相伴一生,还许她挽情丝的誓言,这一切令她觉得很圆满。眼见得戚月满脸愁容,先微蹙了眉问她:“你怎醉成这样?”
戚月喃喃道:“妘箬,你刚到凡尘时我遇到了他,我想将他留住,他却走掉了。”
“你说的可是一百年前你在招摇山上采药时将你救下的那位仙君?”孟妘箬关切问道。
戚月微微点头,孟妘箬拿出帕子擦了她脸上的泪痕,笑道:“这是高兴的事情,你哭什么?”
戚月又掉了两行清泪:“天君命我任幽冥司主,恐怕我与他再无相见的可能了。”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雕有桃林美景的莹润翡翠,摩挲着它温柔的光泽,低声道:“本想着终有一日还能相见,却再没机会了。”
孟妘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玉佩分明是与白溶初见时他腰间佩戴的,她决不可能记错,九重天上佩玉的仙君少之又少,况且玉佩所雕多为神兽之类,能有这样风雅情趣的除了白溶还能有谁?
孟妘箬顿觉是天意捉弄,当她动了真情,想去赴那来世约定时,却发现戚月苦寻苦等的仙君,竟是白溶。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应出现在白溶的桃林,白溶也不该去凡界找她。那么此时戚月应在自己心上人的怀里,向他倾诉这百年来的相思之苦。
可她不知,若是她不出现在桃林,白溶不会爱上她,便不会去太清找她。戚月也不会见到当初救她的仙君,不会抚着白溶丢在太清的玉佩睹物思人。
最终孟妘箬选择代替戚月任幽冥司主,她只有忘了和白溶的美好的相遇、和白溶携手走过的人生、还有白溶生死诀别时的约定。她甚至觉得自己对白溶的感情较之戚月的百年痴情,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虽扯断了与白溶的姻缘,却终是没能放下“挽情丝”的誓言。
而孟妘箬与白溶的凡尘姻缘,戚月也是在她走后才知晓。
戚月怅然道:“若她说出救我的仙君是白溶,我定不会再痴迷下去,毕竟他爱的不是我。妘箬连半分有关于白溶的记忆都不留下。而我无一日不是内疚的。”
这虽不是我亲身经历,却也能体会。若是不能在一起,与其每日忍受着断肠相思而最终辜负,不如遗忘。可真的忘了,又有什么可以证明他们曾经相遇过、相知过、相爱过?所有的一切皆如一缕轻烟散于茫茫雾海,不留一丝痕迹。
有时忘记,救赎了自己,惩罚了对方。但他们三人谁都没有选择遗忘,各自守着自己的秘密。白溶不知戚月对自己的痴情,姑姑不知白溶因等不到她所做的痴傻事情,戚月不知姑姑最终也没能放下前尘。
如今才明白为何姑姑会发出“情终是伤人伤己”的感叹。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小修一遍,明日更新。如果喜欢,还望大家收藏支持!感谢~
☆、愿景
我送戚月出浮梦阁时,她将白溶的玉佩交予我,让我转还给他。又看看我,多次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觉得她定是还有什么事情交代我,便问她:“司医神君可有什么话让我转告给白溶?”
她摇摇头,道:“不要向白溶提及我。”我点头应下。
她踌躇中,终于问出:“孟姑娘,你可是饮过忘川之水?”
“啊?”我惊讶,我见过的那些喝过迷汤的孤魂,皆表现为眼神空洞呆滞、气泽飘忽微弱。我喝的不过是忘川水,定不如它们那样严重,再者已过三百年,竟能被戚月看出来。显然她的医术不在姑姑之下。
我猜她刚刚看我欲言又止的形容,许是以为我与姑姑一般,也有想忘却的曾经。我解释道:“我是误喝下忘川水,并非像姑姑那般。”
她这才莞尔笑道:“忘川可以封印记忆,却抵不过执念。”
“执念。”我轻声念出。我在幽冥见多了被执念蒙蔽的鬼魂,它们因不愿了却前生,在醧忘台备受苦痛煎熬。深知执念这东西要不得。
放弃执念是否意味着终是不能记起?在遇到青玄之前,我的确可以释然的由着自己忘记,做只知韶华清浅不知岁月斑驳的孟戈。可青玄出现以后,我从未这样强烈地想去记起从前,那些有关于我和他的从前。这,是否就是戚月说得执念呢?
她走出神霄玉清,消失在茫茫云海,戚月的华丽之下却是难掩的萧索。我看看手里的玉佩,忽然有些惆怅。
我正欲回浮梦阁时,孟姜匆匆跑来,喘息道:“你,你怎么不叫醒我啊?”说完又不甘心地向外边望了望。
我将玉佩递给她,言简意赅地将戚月所说的归纳总结一番。孟姜唏嘘不已,直嚷嚷“天意弄仙”“阴差阳错”什么的。
“孟姜,”我打断她,“我想回幽冥。”我想马上见到青玄,守在他身边,无论曾经我是因什么缘故离开他。或许是姑姑和白溶的经历让我惧怕错过,万一我一直不出现,别的姑娘将他拐走怎么办?他那样温和儒雅的性子,会不会拒绝都有待考证。
裙边的那丛雨时花似是在回应我,在风中摆了摆,若有若无的香气,仍觉亲切可人。我似是看到如银月光、满地花雨,白衣飒飒清逸绝代的身影,是那副我还未描完的寂寥长卷。
孟姜点点头,认真道:“我也想孟庸和姑姑了,明日我们就去找白溶,让他带咱们离开这里。”
孤山之上,耳边虫鸟婉转啾鸣,头上枝叶颜色重染,脚下花草风怀其间。虽与前次来时并无变化,但心中想着终可与惦念之人相聚,入目的景色亦是热闹纷繁。
远见得那处高台上,白溶向结缘树枝头抛出一只木牌。我正纳闷白溶是在为谁求姻缘。孟姜早已朝他大声喊道:“白溶!”说着干脆朝高台之上翻身飞去,我不慌不忙地迈上石阶,小纨依旧在我身后。
孟姜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居然还在为自己求姻缘?且不说你的桃花已然够多了,难道你忘了姑姑待你的情谊?”
我终于站到高台之上,匆匆瞟了眼那棵无根腐木,枝上的扯断的红线有增无减。破镜本就难以重圆,偏偏分离之事在人间时常上演。
我向结缘树那边走过去一些,将枯树甩在身后,我与青玄虽没有红线相牵,但还是对这枯木趋之若鹜。
白溶看了看我,又笑呵呵地同孟姜道:“我只要妘箬一人足矣,旁的不敢多看一眼。这位仙君从不认为我这结缘树灵验,昨日竟托我为他求姻缘。”说着指了指刚挂上去的牌子,示意孟姜前去念念。
我也好奇抬头眯了眼看着。随着我的目光,孟姜念道:“慕离、孟姜”
眨了眨眼,惊奇看向白溶,问:“这慕离是谁?那个孟姜是我的名字吗?”
我不禁取笑她:“傻丫头,这人定是看上你了,至于你招惹了谁,你自己不晓得?”
她无辜摇摇头:“许是和我同名的神仙吧,你看‘孟姜’这个名字多普遍啊。”随后从衣袖里掏出玉佩,递给白溶道:“给你,这个是……”
我怕孟姜说出戚月这个名字,忙道:“这个是,四万年前,你去找姑姑将它丢在了太清。让个仙女拾得,姑姑以为你将玉佩转赠他人做了定情信物,才一气之下去了幽冥。”
白溶低头盯着手上的玉佩,许是不敢相信,四万年黄泉碧落的分离,竟是因为这个。
实则他是在回忆着什么。良久,声音清浅念出两个字:“戚月?”
他平稳的嗓音在下一刻抑制住了我的惊慌:“那日她拦住我不让我离开,我便记起在招摇山上救过她,那时……”他怅然道:“我本该与她讲清楚。”
的确,那日白溶不应该这样匆匆离开,害得戚月对他仍心存思念。倘若那时就能将事情说开,哪里会有后来的误会?倘若那时就能断了戚月的念想,她也不会怀着对姑姑的愧疚四万年。
“白溶,你何时去幽冥将姑姑找回来?”孟姜急道。
白溶笑而不答,不知他心中所想,手中仍是握着那断了的红线。
孟姜神秘地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然后便拉了我身后的小纨随便找个借口,一起离开了。小纨看看我,还是被孟姜拉走了。
白溶才道:“两日后四月十八,是紫薇大帝的生辰。”
我不明所以,他解释道:“紫薇大帝是众星之主、众神之本,到时天上各路神仙皆要去北辰宫朝拜。”
我恍然领悟,大小神仙都聚集在北辰宫,如此曜华和他的众多耳目自然无暇顾及我。是个逃跑的好机会。便与白溶相约在二十八天天门等他。
我疑惑地问他:“你帮我不怕司命追究你了?”
“呵呵,司命的确警告过我不要管你的事情。可我以为,”他低头看看那手中的红线道:“既是两情相悦为何不成全?难道要等到我与妘箬这般一个牵红线一个斩情丝吗?”
“你怎么,”我想了想,还是吞吞吐吐问他“怎么晓得我逃走是因……”
他似是看出我有些难为情,接过我的话:“青华帝君救这天下苍生,却独独救不了自己心爱之人。我与他,”他摇了摇头“终归是他比我还要苦一些。”
我不晓得这青华帝君与我和青玄有何关系,倒是隐约记得孟庸说起过。眼见白溶一副愈加惆怅模样,我想起了比这更要紧的。
“白溶,”我轻声唤他,“同我们一起回幽冥,这本就是一场误会,况且姑姑她还念着你。”
他沉吟道:“误会,不能用言语来解释,唯有以时间去证明。”
我心底一沉。
有风扫过,结缘枝头的牌子之间发出低沉的撞击声,其间夹杂着他微弱的声音:“她为我守着‘绾青丝’的誓言,我便在这里挽了情丝等她。等她看到我真心的那一日,就算是再等上四万年又如何?”
白溶说得这样坚定恳切,我也不好再劝他什么,只盼着姑姑终有想通的一日,不要让他再白白等上四万年。
也许今后我再也不会到这孤山之上,找白溶要了块小红牌子,写下“青玄、孟戈,相伴长乐。”我很少写这样规整的蝇头小楷,所以格外仔细。像那些善男信女一般,默念个仙诀郑重地将它送上解缘枝头,希望这不仅是我的愿景。
白溶送我下孤山时,我问他,为何结天下姻缘的地方要叫孤山。
他如我初见他那般倜傥模样,为我拂开遮住前路的枝叶,含笑道:“桃花之地,应有个清净的名字。”
孤山,孤独、孤寂之意,他的孤单是为了等一个女子,一个桃花树下的女子。
有朝一日,姑姑能再次回到这百里桃林,她自然明白:灼灼桃花,三千繁华,白溶想要的只有一个孟妘箬。
桃林间,孟姜和小纨正扑着一只蝴蝶,嬉戏声传来。小纨平日里少言寡语,竟也是个活泼的姑娘,曜华将一个花期之年的小姑娘□成如老妇人一般不苟言笑,委实罪过。
孟姜得知我没能说服白溶去幽冥,朝我抱怨了好一阵,我只沉默听着没做反驳。因为孟姜不知,情爱是两个人的世界,能决定这个世界是繁茂还是荒芜的,唯有他们自己。
我们三人刚出了桃林,便看到司命朝着这里踱步而来。
孟姜见了他,迫不及待跑过去,又惊奇又欢喜:“司命,你怎来了?”司命是白溶这里的常客,我倒觉得这不足为奇。
司命看着孟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虽短暂却也分明:“我见你不在神霄玉清,想你必定在这里。”
这,这司命是来找孟姜的?想来也是,小肚鸡肠的司命,也只有随和温润的白溶与乖傻娇憨的孟姜能相处的来。
“孟戈姑娘似乎有心事?”司命摇着扇子问我。
“啊?”我没想到他的视线从孟姜移到我这里来。
他见我没有回应,上前两步低声道:“你此生最不能负的便是长生大帝。”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似是警告我一般,不由得一个哆嗦,同时想起他那日差点说出有意隐瞒我的事情。
此时正是问他的机会:“为什么我不能负他?他害我等了他三百年,他在玉清风流快活三百年,而我却在幽冥苦守他三百年。”幽冥的那些鬼魂中我最听不得怨妇的唠叨,如今不得不装个怨妇抱怨着。
看着他鄙夷我的神情,又道:“你凭什么警告我不能负他?你倒是说说他这三百年干什么去了?”
话音刚落,司命收了扇子,握在手里,大有深意地望着我身后。
身后传来有清冷嗓音悠然响起:“你又在欺负我家司命,今日让我抓到证据,你可还敢抵赖?”
我转身,朝着曜华骂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的?总站在后面吓唬我。”
曜华还没回答我,便听到司命对孟姜道:“孟姜,我那里新拆封了两坛陈酿……”
“好哇,我们走!”孟姜等不及司命把话说完,便应了他。
再去看司命时他已转身离开,后面还跟着蹦蹦跳跳的孟姜。这素来乖觉的孟姜何时成了酒徒?所谓近墨者黑,若是再不离开这九重天,孟姜怕是要成为第二个司命了。
我幡然领悟,指着曜华道:“每次你出现的时候,都是司命将孟姜支开。你说,是司命故意为之?还是你有意指使司命这样做?”
曜华难得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语气却是云淡风清:“司命来这里找孟姜,我来这里找你。巧合而已。”
我才不信什么巧合,仍是揣着满腹怀疑审视着他。
他转而望向不远处的那片桃林,有些不甘心似的:“这百里桃林这样吸引你们,明日我在宫中也种上这些。”说完拉着我回玉清,小纨埋头跟在后面。
我甩开他的手,这次不能任他糊弄过去:“你还没有回答我,”止住脚步,坚守原地,继续逼问道:“你说,你家司命到底是何居心?你又……”
他终于失了耐性,截住我的话:“你走不走?”
我刚正不阿地摇摇头:“不……”
后面的“走”字还未说出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你放我下来!”任凭我怎么大声嚷嚷,他也不做理会。依旧我行我素地抱着我向前走。
他坦然道:“你若是想引起巡视的天兵和来往神仙的注意,我建议你再大点声。”
我立刻环视四周,除了身后将头埋得更低的小纨以外,到是没旁的什么天兵神仙。不过还是禁了声。
他看着我,闷笑两声:“我家司命怕是看上你家孟姜了。”
“什么?”难道解缘枝头,木牌之上那个“慕离”是司命的名讳!
☆、重逢
这一路上,除了偶遇两位不怕死的上仙主动过来与曜华寒暄,和因我们贸然出现被吓得面红耳赤的几名宫娥以外,其余的或仙或神皆识趣地找片云彩遮掩身形遁了。即使他们已经颇具涵养地装作没有看见我们,但还是能感觉到情谊缠绵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流转一番。
三百年来,这是我最瞩目也是最丢脸的一次,不禁绝望地闭上眼睛,直接昏死过去算了。
到了浮梦阁,他才将我放下。嘴上还振振有词:“你今后若再敢不听从于我,我便还像今日这般整治你。”
“你不讲道理!”我虽是一个闲散小仙,也不能由着他这样欺负。
“道理?”他挑眉看我,沉吟道:“这三十六天也只有你敢于我讲道理。如此,你便说说我怎样不讲道理。”
这般抽象的命题,我一时想不起来该如何作答。正巧小纨端了两盏桃花茶进来,用的正是那套琉璃盏。
我抓住了一个证据,忙道:“小纨明明是个爱笑爱玩的小姑娘,你却硬要她跟在我身边。你扼杀一个小姑娘的天性就是不讲道理。”
小纨呆傻在原地,不敢挪动半分,低了头微微抬眼,提心吊胆地观察着曜华的神色。
曜华轻笑一声:“哦?小纨竟是这样的性子,我到不晓得。”他略微顿了顿,又道:“既是如此,准她不必跟着你就是了。”言罢,似有深意的桃花眼瞟了我一眼。
他摆摆手示意小纨出去,顺手端起眼前的琉璃盏,啜了一口。
这时,才意识到,我随口这样一说,居然将小纨这个尾巴轻松地摆脱掉了。心里念着,白溶的结缘树真是灵验,没有小纨时时看管着,我与青玄相见少了一层阻碍。
他转着茶盏,看看杯中如盛开枝头的桃花,道:“你是不是还会说,我扔下你三百年才来娶你,也是件不讲道理的事情。”
我有一瞬愣怔出神,刚刚问司命的那些话被他打断了,想着也许他是想解释给我听,鼓动他道:“你这三百年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将另一盏桃花茶朝我这边推了推:“这三百年的事情以后不要再问了,你只记得我并没辜负你。”
我本以为能他会和我讲一讲,三百年他是过得有多开心或是过得有多痛苦,哪成想等到的竟是比白水还没有味道的一句话。
我百无聊赖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原以为这样粉嫩的花色,泡出的花茶应是甜的,这一品才知它略有些苦,由此放弃了泡给青玄尝尝的想法。
自那日曜华说不要小纨跟着我,果然不见小纨的身影,也没有派了其他宫娥来监视我。
两日后,各路仙者皆赶去朝拜紫薇大帝,本就清静的九重天,今日更是万人空巷,我和孟姜如期来到二十八天天门。白溶早已守在那里,并将我们带出九重天。
不知离了玉清有多远,与白溶腾云来到一方清水湖畔,骄阳折射下似繁星落入,粼粼波光点点撒开。身后的湖岸之上,阎浮树枝干高广,枝叶厚密,巨大树冠上开出浅黄色的小花。
白溶指着眼前古朴简约的天门,与我们道:“这里不似南天门有众多天兵把守,出了这太皇门便可……”
我委实等不及他说完这略显繁琐的句子,更怕曜华发现我们不见了,会派人追来。匆匆谢过白溶,正要拉上孟姜出九重天。
孟姜却看着身后的方向一步一徘徊,很是眷恋不舍。
我拿不准她是舍不得后面的白溶还是别的什么,因是逆着光线眯了眼,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见那繁茂树影下似是有白影闪出。我揣测这定是曜华安插的眼线,趁着他察觉我要逃跑之前,慌慌张张地拉着她出了太皇门,直奔幽冥。
一到幽冥孟姜便说要守在黄泉,怕曜华会派人追过来。她似是还要和我说什么,我却无暇顾及其他,一心惦记着青玄是否还在幽冥。
依旧是我熟悉的黄泉路,沿路如火如荼的曼珠沙华,直通忘川河畔。海一般的鲜红花丛中出现了我想念已久的身影,我几步奔去。似是历经了人间的一世辗转流离,才得以回到这里。
孟庸起初不敢相信是我,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孟戈?你,你回来了?”
我记挂着那个曾经多次出现在梦里的人,忙问:“青玄,嗯,就是之前我在角亭遇到的那个,他,他还在吗?”
孟庸迷茫看我,使我愈说愈没了底气。
在九重天上,我日日盼着早日回到幽冥,与他相见。而今,当我身处幽冥时,反而有些胆怯。我怕他不曾回来过,怕他不愿在这里等我,更怕他因等不到我而离开。
我不敢再期待孟庸的答案,看她暗淡的眸子,我开始莫名的紧张慌乱。怕她会说出我不想听到的事实。
抛下孟庸,决定自己去找他。急匆匆地跑过奈何桥,来到我们初遇的角亭,那里没有他。又奔向望乡台,仍是不见他。我甚至去了醧忘台,只见饱受苦楚的鬼魂饮下迷汤,还是毫无他的踪迹。
我终于停下,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他没有在幽冥等我”这个想法似一根藤条在心头生根发芽,蔓延生长,枝繁叶茂,然后缠绕在心头,越缠越紧,有些疼有些喘不过气。
若不是他到幽冥来找我,我们险些要错过,就如同姑姑和白溶那样,碧落黄泉不再相见。当我几番周折回来找他,他却不在这里,我们终于还是错过了。若不是那天我不顾他的阻拦去了玉清,又怎会让他离开?
是该存着执念,去长乐找他?还是应该放下执念,就当他不曾出现过?
说不出的烦闷,只觉得心口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喘息间似有似无的疼痛。
一路狂奔使我精疲力竭,精神恍惚。不知何时走到浮梦阁,三百年,我偏安的一隅之地。
我推开门的一刹那,还侥幸想着或许他在这里。此时因楼阁外有浓烈紫气笼罩,屋内有些幽暗,就如同我暗沉下来的心情。这里怎会有他?甚至不曾有他存在过的气息。明明失望到极致,却偏偏要想起青玄璨如星辰的眸子,若是他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寂寥了?第一次觉得浮梦阁会这样凄冷。
低下头,捂住自己的眼睛,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些,可在手触到眼睛时,竟有冰冷水渍溢出。自此终于一发不可收拾,是谁的抽泣声在回响?陌生且熟悉。
哭泣是因为怪他、怨他、恼他,还是舍不得他?连自己都懵懂不知。
“我在这里。”有声音如春风和煦伴着自己的呜咽声飘入耳中。
是梦中场景,看不到他的温和的脸色,看不到他如星的眸子,不过是虚幻。但我还是止住了抽泣,放下抚在眼睛上的手。
忽而卷起一阵清风,遣散了楼阁外的浓紫雾色,屋内有了些许光亮。
我呆愣地垂头看着我水蓝裙边与那白色的衣角随之漫卷缠绕在一起,似是双飞的蝶翼。良久,才轻声喊出心底默念了千遍的名字,似梦呓:“青玄。”
他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轻柔地圈我入怀,我闻到了淡淡的梨花香气:“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没有看到吗?”声音亦是这样的轻柔。虽是背对着他,也能感觉到他眼尾是含了似水温柔。
是我太紧张太心急,竟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一个他。自己没有发现他,便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还躲在这里偷偷哭泣。忽然觉得有些窘迫,也很懊恼,怎么能让他觉得我是这样蠢笨的姑娘呢?
胡乱抹去挂在脸上的泪珠,强装镇定道:“你胡说,你根本没有跟在我后面。”
他的头抵到我的肩上,声音不疾不徐:“我从太皇门一直跟你到这来,连孟姜和孟庸都看到我就在你身后,你竟不自知。”
他解释得这样清楚,害我无法再为自己犯得低级错误而狡辩。不敢回头看他,怕看到他取笑我的神情,可还是忍不住转身想去看看他。
迎上了依旧如星的眸子,他一边为我擦着未干的泪痕,一边认真与我道:“我一直在你身后,只要你转身就能看到,我在你所在的地方。”
他似是为我解释他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事实,又像是阐述着饱含深情的真理。我只当它是我听到的最痴缠的情话,比那些孤魂讲的那些故事都要动听。
沉醉了好一会,我才想起来问他:“你跑到太皇门去做什么?”
他无奈地看着我,眼底却是强抑着即将卷起千层浪:“难道你想让我去喝你们的喜酒吗?虽然,长生君确是值得托付。”
很想告诉他,我不喜欢那个盛气凌人的曜华,他却径自继道:“若是没有看到这个,我还在怀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自私。”说着他将写有我俩名字的红色小木牌放到我手心。
我看着小木牌不满道:“你怎么把它拿下来了?这棵树很灵验的……”还想予他列举各种论点去论证它确实很灵验,才想到了什么,止住后面的话。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含着笑意:“怎么不说了?”
“青玄,你就是白溶说的青华帝君?”我讷讷地看他,才晓得为何白溶会帮我逃出玉清。
他没有回答。眼底淡淡的笑,却不见了星光,有些黯然。
我伸手抚上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虽然常常挂着笑意,里面却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懂的。是因为我遗忘了什么,才会看不懂他,我丢了我们共同经历的回忆,所以他才会这样孤寂。
他抵着我的额头,如在宋府的梨花树下,轻声道:“痴儿,随我回长乐,好不好?”
我若不离开,曜华也会追到这里把我带走,姑姑更不会再收留我。何况青玄是我的心上人,他本应是我的归宿。我害他忍受孤苦三百年,为什么不回到他身边?我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白溶。
我浅笑,回应他:“好”
此时,所有的一切,已然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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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瑞
浮梦阁外,有剑击之声响起。我料想曜华会追来,却没有想到他来得这样快。
挣开青玄跑到楼阁外张望,只见三柄剑碰撞间舞出缭乱的剑花。以孟姜和孟庸两个,能抵挡住曜华也只是一时。我翻手祭出毓秀剑,虽然剑术不精,至少也能给她们喘息的机会,好趁机找到曜华挥剑的破绽,尽快将其制止,不要将姑姑和五道引来才好。正欲执剑一跃而出时,却被拦下,手里已是空无一物。
当我反应过来时,青玄手握剑柄,翩然跃起,边与曜华周旋,边将快要败下阵的孟戈和孟庸护在身后,推到我这边来,又朝我们布了道仙障。
他明知曜华不会伤害我们,这仙障不过是想阻隔我们,不要我们插手。
如果说刚刚曜华的剑法以挡为主以攻为辅,那么在他看到青玄的那一刻,剑锋则变得凌厉非常。
我担心曜华会伤到他,紧张得握紧拳头,长长的指甲扣进掌心竟不觉得疼。我很想冲破这道仙障上前阻止他们,夺过孟庸手中的剑,使足了力气朝那道屏障劈去。不知是我法术不精,还是青玄布的仙障太过牢固,总之未能损它分毫。
青玄的声音远远传来:“乖乖呆在那,别动。”
听到他低沉不失温柔的命令,我这才止住再一次挥剑的冲动。
孟庸抢回自己的剑,与我道:“你这样只会让他分心。”
这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却也不甘心只这样呆呆地站在这里,由着曜华每刺出一剑皆是刁钻有力。
没想到的是,青玄总能从容而不失优雅地躲过,毓秀在他手中划出银白色的剑光。曜华出剑强硬且快,毓秀剑点刺流芒,银光掩映下看不清青玄的剑法招数。
从前只知这是把好剑,今次它握在青玄的手中才知它竟能舞出这样耀眼的剑光。或者说,在宋府时看惯了青玄手执茶具的清雅之态,却不知他手握长剑也是这样受看。
突然,曜华放慢了手中动作,像是有意等待什么。青玄自然始料未及,还是在瞬间收住了剑锋。不料此时,曜华顺势迎上了去,剑,刺入他的左肩。
我虽知他有意迎上剑锋,可在剑尖没入他肩头一寸时,还是惊叹出声。
青玄立刻收了剑。曜华提着剑退后两步,望向我这边,扯出一抹狡黠的笑,如在九重天上他戏谑我时的笑意。
仙障消失,我两步跑过去,即使青玄好端端地站在那,还是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站在曜华面前,我朝他嚷道:“你疯了吗?居然……”
看他被刺的左肩,被剑划破的衣衫露出一道伤口,有鲜血不断流出,玄色的衣衫被血沾染像是一滩水渍。
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的声音不由得沉下来:“我来帮你止血。”
他听了,果然乖乖地跟着我,进了浮梦阁。
伤口虽不是很深,却有汩汩鲜血流出。我呵斥他:“你是不是昨天才出生的?难道不晓得被剑刺中了会很疼吗?居然还自己迎上去,若不是青玄收剑快,你此时……”
他毫不理会我的怒斥,支着头看我,淡淡道:“怎么?心疼了?”
看着他的白色里衣被血浸染大片,我着实不能狠心地说出“不心疼”这三个字,更不能说出“心疼”这样害他误会的话。只得皱紧了眉,死死盯着那敷在伤口上的纱布下隐隐涔出的血迹。此时是有些心疼,却只是心疼,绝无其他。
他幽幽道:“若是心疼了,你要照顾我。”
理智告诉我,他正是因为熟悉青玄的剑法,才敢这样犯险,受了伤实属自找。可想到他将自己弄成这般,不过是想让我与他回去,骄傲如他,他居然想出用苦肉计把我骗回去。
“曜华,”心情莫名的沉重,想着他不应是这样的,他本可以不这样做。才鼓了勇气继续道:“我不值得你这样,我不曾关心过你,也不曾为你付出过什么,我不是个善良的姑娘,不值得你……”
“如此说你不愿回玉清照顾我了?”他截住我,语气还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勾勒不出什么情绪。
有个念头在心里徘徊已久,即将要说出来却被他打断,我便没有了再说下去的勇气。
他反而显得很淡然,懒懒地歪在椅背上:“如此……我便留在这里由你照顾。”
我吃惊地望向他,不知我说得那些他到底是没有听进去,还是没有听懂。但我深知,他没有强迫我回玉清,便是妥协。
如此我也退后一步,随他留下。至于那个退婚的念头,只得与他从长计议了。
收了药箱,刚迈出浮梦阁,便见到孟姜凑到青玄跟前,上上下下端详一番后,撑着下巴道:“帝君,你的剑法这样好,就连长生大帝都被你刺伤了。”
我分不清孟姜这话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这口气和司命倒是有几分相像。
孟庸将她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她:“你怎么这样无礼。”
青玄倒是并不在意这些。
我走到青玄身边,拉拉他的衣袖,踌躇道:“那个,能不能和你商量商量。”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明明之前答应随他回长乐的,这么快改变主意,终是显得自己言而无信。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他伤得虽不重,但还是需要有人帮他换药什么的,所以……”
我微微抬头,看了看他。
他笑着看我,似乎早已看透我心中所想:“是我伤了他,自然不能一走了之。”
他不仅决定留下,还为这个决定找了理由,曜华明明不是被他所伤,他这样不过是想让我心安。
我情不自禁地挽住他的胳膊,拉到怀中,欣欣然道:“青玄,你真好。又体贴又善解人意。”
说完,感觉背后有奇异眼光齐齐扫来。
回头看时,孟姜和孟庸低头、转身,似乎有意躲着什么。
只听孟姜先开头道:“孟庸,你看,今日天气……我觉得幽冥的天气竟然好过九重天。”
“是啊,是啊,幽冥百年来难得的好天气。”孟庸干笑两声,回应着。
她们居然讨论起此时的天气如何如何。我不解看着她们,又抬头看了会笼罩的氤氲紫雾。心中纳闷道,这九幽冥何来天气好坏之说?
因青华帝君和长生大帝这两位贵客的到来,使我的浮梦阁蓬荜生辉。孟庸和孟姜皆由衷赞叹道,此乃天降祥瑞,是个好兆头。对此我更是感到无上荣耀。
诚然,我所说并非事实。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虽然此处不是山,两位神君也不是虎,却也能恰到好处地形容如今的局面。而孟庸和孟姜口中的祥瑞之兆,不过是对我平日欺负她们而今得的报应罢了。她们只顾着逞口舌之快,却不顾我两难的切身感受,这令我大为失望,直叹自己遇人不淑。
纵然是神仙,也要面临有关民生的一系列问题。吃,我自然供应得起。可住这一项,着实令我头疼。浮梦阁从来是我一人居住,怎会有多余床位?
是夜,我早已困得没了精神,可二位皆是没有要离开这里,另找住处的意思。
我对着悠哉喝茶的曜华,嚷求道:“长生大帝可否到姑姑的幽冥宫暂住?我这里地方太过狭小,怎好委屈了长生大帝。”
我尽量说得谦卑,好提醒曜华不得纡尊降贵,委身曲居此处。
他轻挑了眉,看我一眼,将杯子往桌上一搁,质问道:“你让自己的夫君离开?”指了指书架旁的青玄,道:“好与他在一起?作为本君未来的帝后,这样的话你也能说得出来?”
我顿时火冒三丈,他竟然将我说成一个没有羞耻心、背叛自己丈夫的坏女人!即便我是这种女人背叛的也不会是他!
若不是看在他有伤在身,我一定将他赶到醧忘台上,让他将那里各式各样的酷刑都受一番。我强压了怒气瞪了他一眼。
“再者……”他仿佛回忆着什么,饶有深意道:“当初我们在玉清,不也是朝夕处在浮梦阁?也不怎么觉得狭小啊。”
我心虚地瞧向一旁的青玄,他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佛经。听到曜华这饶有深意的话,一时不能自持,佛经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察觉我投过去的目光,侧目看我,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愿离开。我一直以为青玄最善解人意,哪里想到他也有任性的时候。
我并不灰心,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经书,稳稳地交在他手上,问:“你统辖九幽冥,难道这里就没有你的府邸宫殿什么的?”
他想了想,诚恳地点点头:“自然是有的,不巧三百年前被你占用了。”
我无奈地抚着额头,长叹一口气,无力道:“好,很好。既然二位如此喜欢这里,便都留下来吧。”他们齐齐望向我,似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爽快地同意他们留在这里。
我无视他们的惊讶,继续道:“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二位神君抓紧时间享受二人世界吧。恕在下不便奉陪。”
说完,潇洒转身,扬长而去。我就不信,偌大的九幽冥就没个容身之处。
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我听到曜华被茶水呛到,连连咳了好几声。与此同时,刚交到青玄手中的书“啪”的一声,再一次掉在地上。
孟姜和孟庸早已表明她们是不会收留我的,只等着看我如何应变这复杂局面。这一天,突发了太多的事情,加之在玉清的那些时日睡不安稳,也只能随便找个栖身之地睡一会。
☆、初吻
我强打着精神来到望乡台。因为常在此处听那些孤魂讲故事,便在那里就置了张椅榻。此时也只得去望乡台上眯一会。
高台之上见一女子娉婷玉立的身影,曾有人说她静若清池,如今这清池之中好似绽开了朵朵如莲的心事。
在我记忆的三百年里,姑姑偶尔会来这里,独自站上很久。
每每好奇她在看什么想去一探究竟时,都被孟庸拦下,说是姑姑在望乡台不想被人打扰。加之此前姑姑将我许给曜华,心有余悸,怕她将我赶去玉清。即使我此时再困,也断不敢去打扰她,只得另找他处。
“孟戈。”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闻声,转过身朝她讪讪笑着。一边硬着头皮凑过去,一边在心底盘算着若是姑姑让我同曜华回玉清该找个怎样的说辞。
老老实实地在她身后站定,她却并未言语。
好奇心的催使下,偷偷抬眼朝她方才望的方向瞟去,是人间,濛濛细雨中的一处桃林。若是在从前自然不知这片桃林里有什么,值得姑姑看这么久。
可得知了白溶和姑姑之间的那些过往,一看便知是他们在人间相遇的那片桃林。所见之景要比从白溶那里听到的还要美。
可见,姑姑心里一直念着他,一直。
如白溶所说,桃花雨后娇。可于姑姑而言,纵然雨后的桃花再娇艳,也比不上为她撑起的那把油纸伞,和伞下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
相遇之时才是心中最美的印记。
思及此,我忍不住去想与青玄初遇时,他的颓然我的无知,半分美感都无,落差感油然而生。
情之所至,我不小心轻叹出声。
姑姑转身看我,怅然道:“当初命你去凡间,本不想让你面对这两难的局面,如今看来是天意,躲不掉了。”
我虽是神仙,却从不相信什么天意。我觉得那不过是无奈之下破罐子破摔的消极心态,或是经过几道周折才得到某样东西的感慨一叹。
安知这天意不是消极处事所致?安知这天意不是努力争取所得?将一切归于天意,彻底忽视了当局者的主观能动性。凡人都知“事在人为”的道理,为何神仙却要依从天意?
我不赞同姑姑的理论,虽然曜华的出现令我很头疼,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天意在作弄。
她又问我:“他二人你要如何选择?”
“啊?”着实没有想到姑姑会问我是选择青玄还是曜华,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反映过来。
她望着那片遥远且虚幻的桃林,与我道:“那里,若是两个人刚好,多一人则成殇。”
这个道理我自然知晓,所以我定是要与曜华退婚的,不过是找个适合的机会说出来。
但是姑姑不知,白溶对她是如何的痴迷眷恋,即使他认出了戚月,对她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我不得不将心里的话说出来:“白溶他一直等着你,如今的桃林早已绵延百里。他还说灼灼桃花,想要的独有你一个。”
我仔细看着她,想从她脸上参详到一丝一毫的动容之色。
可她的眉眼依旧似云中远山,宁静淡远,嗓音清冷,缓缓道:“纵然我看清了他的真心又能如何?任幽冥司主,先断其情。我不知何为情,如何回到他身边?”
本以为姑姑没有亲自试药,没有忘记从前,戚月也没有与白溶在一起,便和白溶有破镜重圆的机会。
哪里想到,天君下决心根除鬼魂带着前世记忆投胎这种荒诞的事情发生。不仅选派医术高明的神君出任幽冥司主配制断前尘的汤药,还下令斩断幽冥司主的情丝,以免幽冥司主终有一日会对那些深重执念的孤魂野鬼动了怜悯之情。
姑姑没有了情丝,此生再不会动情,纵使白溶再爱,也不能得到她的回应。
难怪姑姑对白溶的四万年的孤苦等待不做回应。本是断了情丝,怎会懂得心疼?
良久,她继续道:“我并非不想过去,想了也不知将他放在心头是何种感觉。四万年,只有这玉钗证明自己曾与他许下绾青丝的誓言。任他苦苦等待,我再没有感觉,也再不会心动于他,更别说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