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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宇彤 当前章节:152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18

向天歌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有意思,赚钱的目的是为了让报社尽可能地发展壮大,而赚钱的过程又能悟出许多道理。他现在感觉那些职能部门很亲切,所谓官腔其实是给那些不熟悉的人预备的,一旦混成了哥儿们姐儿们,该罚的钱可以减,该走的手续可以免,该马上整改的可以缓,当然,这一切都要用人为运作,但毕竟是花小钱保大钱,算来算去并不吃亏。

危机公关初战告捷,向天歌神清气爽,疏通了区工商局广告科这层关系,以后的版面运作就将顺风顺水。管天亮要去郊区谈一个合作,先把向天歌送回了报社。一进办公室,向天歌看见郑曙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闷头抽着烟,屋子里笼上一层雾。向天歌问:“曙光,你找我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一个人在这干等?”郑曙光说:“昨晚没睡好,会议室有人占着,就让小杨子开了门,眯了一小会儿。”向天歌坐在自己座位对面的沙发上,一歪:“是呀,咱们都属于‘特困’人群,严重缺觉。发行那边最近怎么样?”郑曙光说:“找你就是为这事,你先看看这个。”向天歌不解地接过郑曙光递来的手机,上面有一条翻开的短信: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断人财路,自绝生路。他一下坐直身子:“这是谁发的?”郑曙光说:“不知道,估计和打电话的是一伙人。”

郑曙光就把半个月来的奇遇说了一遍:先是有人给他打电话,口气不阴不阳,说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你在报社是养家糊口,我们自己单干也是养家糊口,有些藏藏掖掖的事情,能闭一眼就闭一眼,能抬个手就抬个手,哥们儿是讲究情义的,不会亏待了你郑总;后来又打了一次,这次的口气明显变硬,直接给出了价码,一万块钱就能买了我的一条腿。说老实话,我听了也有些紧张,让公安局的朋友查了来电号码,结果是街边的公用电话,在火车站附近,又过了几天,这条短信就来了,而且是一天发一遍,号码是隐藏的,我估计是咱们查处水报,伤了他们的利益。

向天歌埋怨:“曙光,这么紧要的事,你怎么不知会一声呢?”郑曙光说:“我原以为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就完了,在小组里一说,也是白白地制造紧张空气,反倒人心惶惶,只是昨天又接了个电话,让我转告你一声,说是整顿发行的脚步一点儿没停,看来是向总不给面子,我们可知道向总的家,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这才意识到还是备个案为好,否则挨了黑枪,还以为是个人恩怨呢,这些日子你也得小心才是。”

向天歌说:“曙光,别担心我,我们又没孩子,少了个主要目标,大不了让你弟妹住到她爷爷家去,老红军,院子门口有武警站岗,主要是你,天天和他们打交道,人在明处,不得不防。按照这么个打电话、发短信的密度,只能宁信其有,这样,暂时保密,我和李总先汇报一下,让他跟集团保卫处和管界派出所打个招呼,另外,你暗地排查一下这次整顿受到冲击最大的发行站,缩小怀疑范围,无论如何,手里的进度不能停下来,越停越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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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进退两难(1)

海江的季节缺少过渡,特别是秋冬之间,界线十分模糊,一阵寒流过后,街边的大树纷纷飘下一层黄叶,深冬就到了。

向天歌出现在广告部的时间越来越不固定,他主要是为了躲那些纠缠不休的广告公司。海江日报大厦恰好坐落在十字路口,广告部所在地又是大厦的裙楼,既与大厦相通,又有独立的两个出口,所以向天歌狡兔多窟,行踪不定,希望和他面谈的广告公司老总大多无功而返。

他前脚刚进办公室,靳常胜后脚就跟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对向天歌说:“好运来食品公司的副总刚才打来电话,对今天《海江都市报》的整版广告很不满意,他说莱奥美背景的渐变效果一点儿也没做出来,灰蒙蒙的一大片,像是一堵水泥墙,这是新品上市广告,做成这样很不吉利,他要求代理公司给个说法,否则拒付另一半广告费,广告公司的业务员已经在外屋坐了半天,都差点吓哭了。”向天歌说:“你让业务员把他们签的合同和今天的报纸拿过来。”靳常胜说:“咱的文书还没到,我让人去街上买几份,有时候咱们留的报纸是残报,颜色不正。”向天歌问:“你我都到了,文书怎么还没到?他们几点上班?你这大内总管是怎么管的?” 靳常胜说:“我刚打了电话,说是堵在半路上了。” 向天歌颇为不满:“她要是早晨六点出来,能堵吗?常胜,慈不带兵,义不经商,你可一定要狠下心来,你这要是出了乱子,一切都别想齐活。” 靳常胜不再说话,向天歌翻着合同:“菲林是他们提供的,咱们没有责任,效果不好是报社印刷的问题,属于不可抗力,选择了一家媒体就等于选择了它的一切,包括它的影响力、受众数量当然也包括印刷质量。再说,《海江都市报》的效果不如《海江日报》、《海江晚报》好,可是价格也不如他们高啊,一分钱一分货,连这个道理难道他们都不懂吗?你就按这个意思给他们答复,如果他们还不满意就别再和他们纠缠,一切按照合同办。”靳常胜说:“原来我考虑这是一个潜在的大户,能不能让一步为以后作个铺垫?”向天歌很坚决:“半步也不让,你想,他新品上市都这样计较,一旦创出牌子还肯再有大的投入吗?这样的企业没必要迁就他,越迁就他越觉得不合适。大投入,大品牌,这个账他应该算得过来。”靳常胜不再坚持,正要开门出去,派出去的人递进来刚买的《海江都市报》,向天歌前后看了看,对靳常胜说:“也别说,咱这报纸的印刷还真是问题,黑乎乎,一点儿不透亮,一摸一手油墨,难怪客户有意见。它要是总印得这么不清不楚的,大客户都该跑了。”

前两年,一到冬天,《海江都市报》都会在招商结束后组织所有的广告代理公司出趟门联络感情。据说,简安祥有一次吃饭时开玩笑地对代理公司说:“‘海都’就是你们的‘二奶’,是靠你们养起来的。”从那以后,“二奶报”的叫法不胫而走。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品牌投放广告的目的性很强,投在主流媒体是为了效果,投在支流媒体是为了回扣。《海江都市报》这两年效益滑坡,出门取消了,只是在元旦前吃顿饭,送点东西,好在广告公司和大客户毕竟不大敢得罪媒体,谁都不好意思不来。但是真遇上颜色印花了或者重影之类的问题,那点情面就显得可怜,广告公司会以客户不给结帐为由,和报社软磨硬泡,最后,要么免费重登一次,要么和报社结算的广告费打折,反正总要揩点油水走。

4、进退两难(2)

在报社旁边的一个小酒馆里,《海江都市报》总编乔大洪向向天歌诉苦:“都市报的总编不好干啊,走到哪都有种后娘养的感觉。大事不叫你,小事没意思,报俗了说你格调低,报野了说你不讲政治,以前我靠着‘性的奥秘’这个栏目还能支撑下门面,毕竟以前是科委的机关报,科普是主业也是本分,现在好了,看这种稿子有卖点,日报、晚报也都开起了‘两性指南’和‘爱河长流’版,这一下就抄了咱的后路。向总,没人你说怎么带队伍,没钱你说怎么过日子?哎,我虽说身为总编,可是走到哪里好像都低人一等,说句实话,这个总编我是真的当腻了,恨不能明天回到日报做个部主任。”

听了这番话,向天歌有些不平。弱国无外交,万物同理。但是他恼火的是乔大洪这种破罐破摔的心态,身处困境,贵为一报之主,不去想突围的办法,反而惦记的是自己的去向,二百多名员工的饭碗压根儿就没在他的心里占据什么位置。唉,向天歌暗自感叹,人世间永远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有的人一生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而有的人却能主宰很多人的命运。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唯一的出路就是尽量让自己长大,增强抗击打的能力。

向天歌说:“乔总,我知道你的苦处,可是客户不管这些。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以后卖一份《海江都市报》,搭一块小香皂,看黑了手好洗一洗。”

乔大洪苦笑着说:“向总,我何尝不想让报纸印得透亮些?可是钱呢?这两年,我净剩和社领导磨嘴皮子了,领导一句要有大局意识的回答就把我打发了,《海江日报》是一号工程,得保,《海江商报》是集团的粮仓,得保,《海江时尚周刊》要打周边省份,得保,最后受委屈的只能是咱‘海都’了。印力达不到,唯一的办法是按照实力排队,结果就是咱们永远殿后。”向天歌说:“这就叫恶性循环。乔总,我看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乔大洪说:“说说看。”向天歌说:“引资。你知道现在不少民营企业都想介入媒体,把这一行叫做朝阳产业,看成新的增长点,就像应酬多的单位要开个饭馆肥水自流自田一样,有了一个媒体,经营好了不但可以赚钱,还有了一个传递声音的阵地。咱们是试点单位,不充分利用政策就等于没有政策,好像捧着个金碗倒去要饭一样。”乔大洪问:“向总,你有这样的线索吗?”向天歌说:“你知道李彩妮吗?”乔大洪说:“在海江,能有谁不知道那个‘爱天使’服饰的老总?”向天歌点点头说:“他们是做品牌的,‘海都’的口号又是‘过有品质的生活’,如果能够联手,不是天作之合吗?”乔大洪若有所思地说:“还真是个好主意,向总,你先帮我摸摸底,如果李彩妮有意,集团的工作咱俩一块儿去做,再不找出路,集团也吃不住劲了,死马当活马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实打实地说,如果一年之内集团能有3000万的投入,很多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向天歌说:“去年,我在日报的‘经济人物’版给李彩妮发过一个整版的稿子,明天我先和她谈一下,她是个很爽快的女人,我正准备以‘海都’的名义和她谈几个项目,成与不成都会很快有回音的。”乔大洪说:“好,向总,如果促成了,你就是‘海都’走出困境的一号功臣。”向天歌笑了:“乔总,咱们已经是并肩的一对驭手了,赶着‘海都’的三驾马车,用不着再分彼此的。‘海都’好了,大家都好。”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竟然聊到半夜,困得几个服务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看时间不早,乔大洪说今天就先到这吧,有了消息再详细地议一议。出门来,夜风把两个人吹了一个冷战,乔大洪开上车先走了,向天歌站在路边,拨通了叶子凡的电话:“我刚和乔大洪谈了一晚上,他的表态还是蛮积极的。”叶子凡睡意朦胧地说:“向总,官场上的那一套,你未必是乔大洪的对手,我先不给你泼冷水,咱们听其言,观其行,我敢打赌如果你不再提起,你们今天的议题将永无下文。” 向天歌没再说什么,上了车,狠轰了几下油门,开进了茫茫夜色。

4、进退两难(3)

11月30日下午3点。运营小组的五个人端坐在会议室里,一言不发,只盯着财务总监曹明亮手中噼啪作响的计算器。会议室的一面墙上,喷绘了一艘劈波斩浪的航空母舰,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品质“海都”,“亿”鸣惊人!向天歌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八个字,那是他代表运营小组向广告部提出的奋斗目标,大干八个月,力争全年广告额突破亿元大关。

反复核算了三遍,曹明亮终于得出了最后结果:截止到十分钟前,财务收款总额离每月必保的750万元任务还差五十一万五千元!

向天歌不易觉察地笑了一下,很短促,也就是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没有人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只有他心里清楚,曹明亮报出的差额和他昨夜在家里算的数字仅仅差了六千多元。他的这一抹笑里包含着极其复杂的内容,既有对自己的欣赏,也有对自己的怜惜,欣赏的是他一个新闻人终于变成了精于算度的广告人,怜惜的是每月750万元的任务像是一座无法推开的大山,着实地压在他的背上,每月的最后一天,都是他的过关日,财务室以这一天的下午四时三十分为限,在此之前的所有进款算作当月收入,然后报到集团财务处,从接手《海江都市报》,运营小组连续6个月按时搬掉这座750万元的任务大山,可是刚刚搬掉,睡过一觉,日历翻到一号,新的一座山又横亘在眼前。

曹明亮面露难色,问:“向总,如果月月这么惊险,非得吓出心脏病来。一会儿要向集团交报表,五十万哪,还差一个半小时,就是开机现印也印不出来这么多钱呀。实在不行,就报亏吧,反正就一个月,他简安祥留了一屁股债,要是不犯事,听见谁说个‘不’字了?”

向天歌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所以他就犯事了。”

几个人都纳闷地看着他,管天亮终于沉不住气:“咱五个人坐在这儿也坐不出五十万呀!你要有办法,就别卖关子了。”

向天歌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半仙,但是从月初就不看好这个月的任务,你们想,连续勒了广告公司五个月,连汤带水地都交给了报社,手里可调动的现金微乎其微,这又到了年底,正是用钱的时候,所以只能吃老本救场。”

叶子凡有些羡慕:“向总,你这老本儿可够老的,五十万哪。”

向天歌说:“还是你的一句话触动了我,走钢丝的人为什么都端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因为平衡需要长度。你说的长度应该是延伸和通吃,我一直想把海江市和时尚之都的定位联系上,海平面商业广场的贾总从进海江那天起,就是我帮着一点点做起来的,对我算是心存感激,而大海江百货公司的柴总早年间我也采访过,这两家势不两立,但是怎么通过一个策划把他们聚在一起,现在是竞合的时代,一加一很可能大于二,一减一很可能小于零。我前天就给贾总打了电话,表明先借五十万救急,子凡你辛苦一趟,马上把这五十万提回来,正好和贾总见个面,后面的策划还指望你呢。”

叶子凡打着双闪一路飞奔,因为是下午,又非周末,海平面商业广场的停车场上还有空位。商场的正门居然立起了一棵三米多高的圣诞树,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心愿卡,风一吹,有节奏地摇晃起来,显得韵味无穷。叶子凡叹服着商人的精明,总是想方设法延长一个题材的生命周期,还差一个月呢,就打起了圣诞牌。

4、进退两难(4)

和贾总握手寒喧,贾总说,叶主任,我读过你的经济评论,写得很深刻,以后有机会也给我们“海平面”做做文章。他按下电话的免提键,吩咐会计将预备好的款子送上来。不一会儿,会计拎着两个印有海平面商业广场字样的环保手提袋进来,在贾总的大班台上,将五十捆扎得整齐的现金拿出来,摆成了一堵矮墙。贾总说,这是会计今天刚刚从银行取来的,请叶主任清点一下。

叶子凡看着码得横平竖直的现金,十二排,四列,旁边单独放着两捆,正好五十捆,他随便拿起一捆,上面用一张白纸条捆着,侧面有银行经手人专用的扁细的手戳印迹,他说,时候不早了,捆数对了就没有问题,他打了收条,又在提袋上盖了两张废报纸,然后夸张地往下一墩,说,长这么大,还真没拿过这么多钱,要是干上一年能提着这么两袋钱回家,也算是没白受累。

叶子凡像是得胜凯旋的将军,提着两袋子整整50万现金进了会议室,他觉得自己的两只手不光是提着沉甸甸的纸币,而是一边是报社的口粮,一边是运营小组的脸面。曹明亮很专业地五捆一扎过了数,加上向天歌从自己的私房钱里取出来的一万五千元,让出纳赶紧去银行存进账户。

这个月,终于分毫不差地涉险过关!

向天歌虚脱一般将身子仰在椅子靠背上,长出口气。会议室里静极了,只有一缕缕的烟雾在袅袅地升腾着。郑曙光不抽烟,无奈地躲到角落里,摆弄着长桌上放的一盆假花。

管天亮忿忿地说:“六个月的最后一天差不多都是这么过来的,如果再没有根本的改观,真不知红旗还能打多久?”

叶子凡不以为然:“‘海都’的发展纳不进集团的整体规划,就说咱们这个小组,放眼全国,哪家报纸是个临时机构办成的?”

郑曙光狠狠地揪下一片盆景上的叶子,说:“我们这是在为四年以来的混乱买单啊。”

向天歌掸了掸烟灰:“曙光所言极是。替历史还债,为未来奠基,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使命,也是我们未来的价值。寅吃卯粮的问题,不是今天,而是我早就意识到了,和李总私下也沟通过,必须有个一揽子解决的办法。但高庆国不表态,咱们是寸步难行。不管多难,下个月的指标,谁也没有退路,完不成,只有回家把存折拿来先押在这儿。咱绝不能功亏一篑,刚半年多就缴枪了,让旁人说,看看这哥儿五个绑在一块儿竟然干不过简安祥的单枪匹马。接‘海都’时,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即便将来集团有变,李总有变,咱们激流勇退,也不能是这么个窝囊的结局。记住,最后等着我们的,只有一个大会,要么是表彰大会,要么是公审大会。”

管天亮的气还没消:“一遇到难处,就看出了广告公司的德性,平时哥长弟短的,等需要他们真金白银支持的时候,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当孙子咱不在乎,这年头,辈份越小越沾光,关键是这些公司该尽的义务一点也不尽,过年该给孙子压岁钱了吧,你看不见真钱,只给你个额度,你说气不气人?”

向天歌说:“老管,乱早晚要治,但要区别对待。如果到了年底,跟咱们走的队伍都散了摊子,新换的公司说不定还不如他们呢,那样一来,明年的日子就更难了。常胜,你现在就召集策划人过来开个会,文书也来做会议记录。”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4、进退两难(5)

靳常胜站在会议室门口,大声吆喝:“各专刊策划人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马上到会议室来。”

因为是敞开式办公,除了财务室用玻璃门隔出独立空间外,广告部的员工都集中在一起,彼此被一米多高的挡板分开。这样的布局是所有写字楼白领工作环境的真实写照,他们的天空就是那三面整天呈n字形的淡蓝色的隔板,他们的秘密都在电脑屏幕上不断变幻的MSN里,他们的消遣就是戴上蓝牙耳机听一曲MP3中下载的歌曲,他们和不停扇动翅膀的工蜂没什么两样,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时间,事实上,他们的确没有时间喘息,手头的工作像是储量丰沛的泉眼,汩汩而出,从不枯竭,同时,在负重爬坡的过程中,还要当心左邻右舍是不是有超越自己的苗头和算计自己的想法,光鲜的外壳里,包裹的其实是白领们一颗颗苍老的心。

七位策划人整齐地坐在会议室里,等待向天歌训话。正在这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推开了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只见这个女人穿着一件玫红色小翻领的兔皮上衣,桶式的黑灰色靴裤,配着一双黑色的高腰皮靴,显得紧凑干练,她倚在门上,不紧不慢地说:“向总,我是大地广告公司的总经理李暖,我等得您太苦了。”广告部文书杨子江故意逗她:“呦,李总来了,你不知道,有些男人就是要你去等的。”李暖柳眉一立:“你个毛孩子瞎掺合什么?”被堵在会议室里,向天歌有些恼火,但又不好作色,就说:“李总,你的情况我们都清楚,昨天还在研究,实在不行,你就做个二级代理公司把余下的款项都消化掉。”李暖不买账:“亏你们想得出来,让我做二级代理公司,二代和二奶有什么区别?吃人嚼过的馍,赚那点可怜的代理费,这是我的风格吗?”

屋里的十几个人干巴巴地坐着,听也不是,走也不是,向天歌不敢恋战,说:“事到如今,还谈什么风格,广告人的风格,是靠实力支撑的。你们大地广告一个季度只做了9万元广告,这和你的地产行业匹配吗?”李暖不服气:“这都是我的问题吗?人家开发商不认‘海都’我有什么办法?”向天歌耐心地说:“李总,你也看见了,一大屋子人等着开会呢,现在不是探讨你的能力的时候,要不你到隔壁等等我,咱们一会儿再谈。”李暖的脾气上来了:“不行,你知道我拖着个病身子跑了多少趟?就这么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先把问题解决了,你们再开会。”向天歌不满地说:“李总,会不开完,我是不会和你谈的。”李暖一声冷笑,叉着腰,调门也拔了上去:“向总,我们孤儿寡母的,你不能欺人太甚。说句不客气的话,做广告,你是外行,还没有‘海都’的时候,我就是老广告人了,把我扫地出门没什么了不起的,姑奶奶正不想伺候呢。可就是离开,也得看我的高兴,这么个不咸不淡的结局,我还别不告诉你,大门都没有,我天天上你们家吃饭去。”说着,她从手袋里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按在胸口上,然后顺手拉过一把椅子斜着身坐了上去。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向天歌,脸上的表情各式各样,都在等待下一步的发展。向天歌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捏着签字笔的笔杆,这样的阵势他以前确实很少经历,至多也是看别人冲突,因为这根本就不是采编部门的沟通方式,他强迫自己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定力,定力,他知道此时此刻的任何一丝微小的反应都会传到所有广告公司的耳朵里。

4、进退两难(6)

他站起身,说:“常胜,今天的会改日再开,你给120打个电话,叫部车来,先送胸科医院,如果再无理取闹,打110报警。”说罢,他抄起包,大步走出会议室。

管天亮、郑曙光、叶子凡跟了过来,径直走到停车场,钻进了向天歌的车里。向天歌说:“这两天是怎么了,净碰上难缠的人。昨天更窝囊,晚上还尿了裤子,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换呢。”

一愣三个人,管天亮问:“你不是能被吓住的人啊?”

向天歌自嘲地笑了笑:“当然不是吓的。昨晚李总给我打电话,我刚到卫生间,一边说一边转圈儿,转了半天,竟然忘了干什么了,后来想起来,站到小便池边,结果没解拉链就尿了,吓了一跳,赶紧停住,可拉链解开了却再也尿不出来了。”

“哈哈哈”,三个人在车里笑做一团,“这段子得多高智商的人才能编出来呀!行啦,一会儿找个地方吃饭,给你压压惊!”

“本来计划跟大伙说说元旦的几个活动设想的,全让这个李暖给搅了。元旦那天,我想做一面999平方米的大红喜字,把整个海江日报大厦包起来,如果做成了,这是海江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幅喜字,让市民们都来看一下,沾沾喜气。”

叶子凡还在笑着:“这个创意和尿裤事件一样,只有你才做得出来。”

郑曙光说:“估计操作上会有阻力,堂堂一座党报大厦,包个大喜字,成何体统?”

管天亮说:“那倒未必,如果形成讨论就更有新闻效应了。党报怎么了?从中央到地方都在强调宣传手段和报道艺术,天天讲给典型让版面,给群众让镜头,怎么个让法?包个喜字,既不是迷信,也不是低俗,怕什么?”

这时,向天歌的手机响了起来:“我在报社呢,好,这就上去。”他侧过身,对三个人说:“你们先回部里,高庆国有请,等完事我再打电话。”

高庆国做副总编时,很是随和,下属们经常当面开他的玩笑,熬成一把手后,官气越来越重,向天歌已经很久没有进过他的办公室了。

这是海江日报最大的一间办公室,位于大厦的第20层,约莫一百五十多平方米,按照高庆国的要求,装修成中式古典风格,办公区和会客区被一面八折扇的屏风隔开,一进门迎面的墙上悬着一组壁挂式的水族箱,两条近两尺长的金龙鱼畅快地游来游去,地面上对角摆放着两盆高大的发财树,一条枣红色的几案上放着一架石雕的电驱动水车,循环的流水哗哗作响,一派恬适意味。

高庆国递过支烟:“尝尝,从台湾带来的。天歌,辛苦你了,我看了报表,连续六个月收支平衡,不简单啊,大楼里的好多人嘴上不说,心里是刮目相看的。” 向天歌摆摆手:“高总,这半年,与狼共舞,一言难尽,哪像您这里,花红水绿的,满眼都是风景。”高庆国“嘿嘿”一笑:“高处不胜寒,高有高的难处,这不,就你裁员这件事,打到我这里的电话就有好几个了,还有的人让我把你约出来吃顿饭,说县官不如现管。” 向天歌说:“还是不吃为好,无非就是个鸿门宴。” 高庆国说:“有人请吃饭不是好事吗?你嘀咕什么?鸿门宴也是宴,但吃无妨,吃饱了再说,总不至于把人吃死吧?” 向天歌说:“我现在得了应酬恐惧症,这半年在酒桌上看见的见利忘义的事情太多了。广告公司更个个是溜打滑蹭的能手,有油水就捞,没有油水就想办法赶紧把钱洗走,没人真正和报社一条心的。” 高庆国说:“奸商不是错,让奸商算计了才是错,至少是考虑不周。天歌,我的意思裁人的事情先缓一缓,大年根儿底下的,传得满城风雨不好,显着咱们日报集团缺少人情味,过了元旦市委换届,现在是稳定压倒一切。” 向天歌问:“一个‘海都’小小的广告部,碍着市委换届什么事了?” 高庆国说:“就怕有人借题发挥,到时候对你对‘海都’都不好。不管怎么着,这件事还是停下来。” 向天歌大着胆子玩笑式地问:“您这句话,是提醒我还是吓唬我?” 高庆国正色道:“都不是,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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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背水一战(1)

没过几天,《海江日报》就用三栏标题在二版头条报道了准备修建报栏的消息:引题是“绵延五公里 墨香满海江”,主标题是“本市将建全国最大报林”,副题是“荟萃全国知名报纸将成一道新的文化风景线”。向天歌默默端详着这则消息,他希望能够从里面看出些灵感来。突然,一个念头跳进他的脑子里,电子媒体的兴起使得城市里的阅报栏大幅萎缩,但是市场仍对这个传统阵地有着旺盛需求,其次,全国所有的报栏都是让读者站着看报的,能不能别出心裁在报栏前固定一排吧椅再配以适当的园艺点缀,这样,读者既可看报又能休息,同时还可以在每个报栏下设置留言板让读者信手涂鸦,将读报感想、人生体会随时写下来,由广告公司安排专人一周整理一次,选出佳句集锦在留言板或者“海都”的生活版上刊发。吧椅和留言板只要预留出广告位,就可以分别找家具厂和文具公司赞助,报社和广告公司均不用投入,而厂家花费不多但是在市里的重点工程中挂上了号、打出了形象,这是一举几得的事情。向天歌兴奋地搓着手,在心里为自己的点子叫好。

向天歌感觉自己像个将军,已经摆开架势,准备上阵厮杀了。有抱负、有能力的人,看待权力和庸常之辈有着天壤之别。前者是为了实现梦想,后者是为了弄权过瘾。

李海鸣昨晚值班住在报社,正要回家,被向天歌堵在办公室里。向天歌简要描述了参与报栏的设想,李海鸣竟也听得热血沸腾:“我看不错,比用喜字包住大楼的想法靠谱,现在的‘海都’太静了,静得快被读者遗忘了,明年五一是创刊三周年,正好借这个由头热闹一下。”

向天歌趁热打铁:“李总,别的难题不给您出了,就一个,关于乔大洪的去留。今天说什么都行,就一句话免谈,别说再等等,天就要亮了,咱们还蒙着眼,这路是没法走的。平心而论,这半年,我在经营这边呕心沥血,可是没得到编辑部的一点支持,你刚谈下一个大单,他那边一篇事实不准确的批评报道就给你毁了,这半年,除了您吊在我眼前的一根胡萝卜,其它的什么都没有,现在,这根胡萝卜都快吊成胡萝卜素了,还没个说法,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李海鸣抓起昨夜的茶底儿漱了漱口:“听你这么说,还是对我有意见啊。可是,动一个集团的中层,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必须经过编委会讨论,你总得容我些时间给其他编委吹吹风吧。”

向天歌说:“你难道没听过‘八女投江’和‘八女过桥’的说法?这条江就是海江都市报,这座桥就是乔大洪,您说这风都快把报社吹散了还不够硬吗?”

李海鸣用手势拦住他:“咱不说决策层的事,‘海都’的总编,你先提个人选,先声明,这属于咱俩闲聊,不作数的。”

向天歌说:“要我说,这个位子,非回敬轩莫属。”

李海鸣未置可否:“总编这个位置,对‘海都’的发展至关重要,你可不能带一点个人色彩。”

向天歌摇头:“不可能,我肯定要带个人色彩,而且是浓烈的个人色彩,因为是我和他合作,天天打头碰脸不说,离开版面的支持,广告还不是死路一条?”

李海鸣说:“地球人都知道老回是你的师傅,要论办报他绝对是把好手,只是他那种与世无争的心态,还真没进入大伙的视野。”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5、背水一战(2)

向天歌不平:“我看那不叫与世无争,而是埋头干活。这种人,因为破坏力小又不善于表现,就该天生被忽略呀?”

李海鸣说:“那倒不是,我是担心‘海都’现在的苗头,是一流创意,二流团队,三流实力,最后沦落到只有好点子,没有执行力。”

向天歌说:“您的要求不能太高,这本来就是个草台班子,挑进来的都是集团的边缘人,高庆国那条线上在编在册的人谁会拔刀相助?没办法,勤能补拙吧,但归根结底,班子不动,队伍就不动,风气不变,心气就不变。您要是舍不得一身刮,以后就别提什么要求,一切先推着走,直到推不动散伙为止。”

李海鸣说:“无动力滑翔可不行,报栏的事你抓紧运作。”

在胜利路的最北端,有一组很招摇的欧式建筑,一座主楼,两座配楼,高大擎天的罗马柱被射灯涂上一层神秘的光芒,这里就是海江市最有名的“大帝豪”夜总会。现在的事情挺怪,到处都喊没钱,可是这种一掷千金的地方却火爆得来晚了连个车位都找不到。

经值班小姐的引导,向天歌走进了事先定好的巴黎厅。金宝玉带着秘书杨薇薇和领班商量菜品去了,向天歌看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就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和靳常胜、沈唱闲聊。整个房间的布置富丽堂皇,瀑布式垂下的吊灯营造出火树银花的气氛,房间用灯光自然地划为两个区域,中间有台阶相连,高处是吃饭的地方,枣红色的实木地板上铺着厚厚一层簇绒地毯,八只射灯从不同角度将光线聚焦在直径三米的红木餐桌上,旁边还有两道小门,一处是卧室,一处是洗手间;低处是候客的地方,除了一圈沙发外,还有一个能容下两三对舞伴的舞池,玻璃钢地板下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彩灯。

吴企全是金宝玉的座上宾,金宝玉最了解他的爱好,每顿饭必点的有三样菜:甲鱼、龙虾、二锅头,向天歌跟沈唱说过,这种风马牛的搭配是一种典型的暴发户搭配,处处透着穷人乍富、小人得志的味道。当时沈唱还不解地问怎么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向天歌回答,对一个人来说,吃相即心相,酒品即人品。

吴企全准时来了。熟悉的人都喊吴企全“吴胖子”或“吴黑子”。他的黑是那种深层次的黑,仿佛一瓶墨汁洒在皮肤上,洇洇地沉淀下去,然后晒干了,再蔓延开,而他的胖则像是带些病态,脖子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只是一堆肉压在肩膀上;肚子腆出老远,系在腰间的皮带不但显得很细,而且好象根本就管不住肚子的去向。

吴企全是海江市海西区市容委副主任,大权在握,分管夜景灯光、外檐广告。海西区因为是中心繁华区,金宝玉的六块路牌都坐落在这里,所以三天两头地和市容委打交道。由于金宝玉打点得比较到位,也算和吴企全有了些交情。向天歌从侧面打听到,这个吴企全是马自达的内弟,而马自达正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兼报栏工程领导小组副组长,向天歌想强攻不行就只有曲线运动了,至少让吴企全垫个话,等他有机会见马自达时不致于搜索不出一点印象来。今晚向天歌让金宝玉不惜血本地把吴企全约到这里,就是为了买他那一句搭桥的话。

六道凉菜依次摆到了转盘上,金宝玉将吴企全一行人引到二楼的大厅。这是“大帝豪”的特色,吃饭前,各单间的客人集中在这里,先看一段佐餐表演。表演的舞台很大,加上不停喷出的烟雾,显得有些神秘和暧昧。主持人是个个子不高的男子,插科打诨,逗得旁边的女歌手“咯咯”直笑,一上台,他就高举麦克风冲着台下的观众大叫:“各位朋友晚上好,欢迎你们赏光大帝豪夜总会。我们讲究以文会友,我先提一个问题,哪位朋友如果答对了,将得到一瓶洋酒的奖励。那么这个问题是什么呢?请听好,最近有毒奶粉闹得人心惶惶,科学家的研究表明,奶粉有毒不光是因为饲料里加进了三聚氰胺,还有几年前闹的最凶的疯牛病留下的后遗症,资料显示得疯牛病的大部分是奶牛,请问这是为什么?”说罢,他将麦克风指向台下,这时,有人说是因为基因变异,还有人说是挤奶太多,主持人一一重复着,但又不停地摇着头:“看来,今天这瓶洋酒是送不出去了。谜底还是我来揭开吧。据最新的研究表明,疯牛病的真正病因是因为这些奶牛一天要挤四次奶但是一个月才让过一次性生活,诸位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那么敏感的地方,一天要被人刺激四次,可是一个月才有一次发泄的机会,换谁谁不疯啊?”台下静了片刻,随后掌声、叫好声、起哄声纷纷响起,吴企全笑得前仰后合,连说:“不赖,不赖,这段子不赖”。观众捧场后,主持人说:“谢谢,今晚的观众很有品位,也很幽默,都是可以交心的朋友,那么我就把自己多年谈恋爱总结出的体会向大家汇报。我处的对象各行各业的都有,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三种女人不适合做太太,一是空姐,因为她总喜欢在上面,二是编辑,因为她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欢迎来稿、不论长短、稿费从优,三是幼儿园阿姨,因为她常常会说小弟弟你真乖,再来一次好不好?”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5、背水一战(3)

向天歌不忍心让沈唱再听那些低俗的调侃,就招呼着大伙儿提前回到了单间。吴企全余兴不减,又有两杯酒下肚话就渐密的毛病,言之所及全是关于女人的。“向总呀,刚才说的三种女人不能娶,我看还有三种女人也不能娶。”向天歌问:“哪三种,您说说看。”吴企全打了个酒嗝,说:“头一种是护士,她最爱说,别怕,把裤子脱了。第二种是售票员,她常说什么,刚进来的别堵在门口,使劲往里挤,里面松快。这第三种就是老师了,一生气就说做不好罚你一百遍。”说完,他故意偏过头睨了沈唱和杨薇薇一眼,向天歌装作没看见,点了点头说:“有味道,也有道理,吴主任真是见多识广啊”。吴企全“哈哈”笑了几声:“向总呀,我现在发现女人和你们干的广告差不多,价位低了做着没劲,价位高了又承受不起。”向天歌一面应付地笑着,一面心想,你他妈的怎么就三句话离不开女人呢?“所以呀,小沈,小杨,吴大哥给你们一句忠告,做女人千万不要太拿着个劲儿,差不多就得了,怎么着不都是那么档子事?如今是女人的时代,不好好利用就是资源浪费。你们没听过吗,下岗女工你别流泪,昂首走进夜总会;陪吃陪喝别陪睡,出门别忘要小费。谁说咱妇女没地位,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说得多好。”

沈唱的脸上红白交错,虽然来广告部一年多时间,陆续见识了一些老总的粗俗,但吴企全毕竟是公务员,怎么说起这么露骨的段子竟如此面不改色。这时,向天歌给金宝玉打了个手势,金宝玉会意地说:“吴主任,咱们慢慢喝,我的杨秘书还要和沈记者回报社赶出我们公司的稿子,就不让她们陪您了。”

吴企全遗憾地说:“小沈,小杨,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东边那个美人西边黄河流,没有佳人陪伴,金总,向总,这酒还喝个什么意思?”金宝玉说了一句“有意思的还在后面”故意把话题岔开,向天歌没想到吴企全的酒量这么大,已经干掉两瓶二锅头了,居然一点醉意都没有,他知道金宝玉给吴企全安排了特殊服务,他的内心极其矛盾,一方面,他不是圣人,明白如今的生意场,小姐也被当作了礼品送来送去,另一方面,这些一直被他不耻的龌龊东西曾经只是个概念,离他的生活十分遥远,可是现在,那些仅是听说过的声色场面就活生生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存在着、表演着,他却无可奈何,只能苍白地在自己心中的那条底线边缘徘徊,忽而越界,忽而退回。向天歌正这么想着,吴企全的头“咕咚”一声磕在了桌面上,这回,他真的醉了。

金宝玉一脸坏笑地问:“向总,既来之,则耍之,也给你和靳主任安排两个小妹吧。” 向天歌冲他挥挥拳头:“算了吧,管不了你们这些人,洁身自好还是做得到的,我们在这里不方便,先走一步了。”

小姐披着件粉色的风衣,散着腰带,带着网眼的黑色胸罩和同样黑色的窄小*隐约可见,金宝玉将手熟练地按在她浑圆的胸前,指着歪在沙发上的吴企全说:“小妹,这是我的老大,猛男,会好多坏招,你给我好好伺候着。” 小姐抛个媚眼说:“放心吧,男人不流氓,发育不正常;改革开放,随便上炕。我会叫他满意的。” 金宝玉和靳常胜一起将吴企全搀进卧室,刚关好门出来,就听得小姐嗷地一声怪叫:“你个死鬼,醉成这样还这么威风!”金宝玉拉住向天歌,问:“向总,我带了DV来,要不要给录下来,免得他光办小姐不办正事。”向天歌说了句:“你看着办吧,我得去趟洗手间”,就拉着靳常胜出了套间。坐在马桶上,他点燃一根烟,袅袅地抽着,洗手间装饰得十分考究,仿汉白玉的厕纸架,镀金的衣帽钩,有暗色花纹的浅色围板处处显得精细私密,向天歌想,一分钱一分货,星级就是星级,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门上,那上面有一团黑笔写上的字,凑近了一看,是,高高山上一条沟,一年四季水常流,不见和尚来挑水,只见和尚来洗头。向天歌苦笑了一下,心说来这地方的人看上去衣冠楚楚,原来都是这么不正经的东西。

5、背水一战(4)

账是金宝玉结的,向天歌听说,加上小姐的小费,按贵宾卡打了八折,又抹去零头,一共是7600元。他略微心疼了一下,想想当年吃了四年大学的食堂也没花掉这一顿饭钱。可是,生意场上的这种投资都是为了以后更大赚头的,天底下哪有免费的晚餐呢?对这点,官员比商人认识得还要深刻,遵守得还要到位: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自古如此。

这回向天歌真是犯愁了,这么大一个报栏项目,做着吃力,不做可惜,在他的眼中,报栏其实只是条蚯蚓,是为了钓上金宝玉这条大鱼的。打听了一圈,反馈回来的消息都说马自达的不好对付是出名的,小打小闹的、大红大绿的他一概不屑,向天歌和金宝玉商量,无论如何也要投石问路,测出他的底价来。

倒退若干年,“回扣”还是个新鲜词,而现在它已经成为许多工具书里的正式词条。大凡新词汇,要么是一个全新问题,要么是一种普遍现象,现在,哪一行没有回扣呢?向天歌认识的人,像市工商局广告处的任处长、市文化局的柳副局长,都是在好几个广告公司拿着固定顾问费的,广告公司以自己员工的名义开出来,然后按月划进卡里,神不知鬼不觉,给的、拿的既自然又坦然;还有一种是咨询费,一次一结,论功行赏,谁也不欠谁的情;再有一种是送旅游和送加油卡,两张欧洲十五国的旅游卡或者一张预存三五千元的汽油费卡,不仅让收的人意外惊喜,也容易摊进公司成本。广告业看似利润高,但是一半利润就这样被扣掉了,向天歌想,这也许就是广告界的游戏规则,不许外人分羹的汤是做不多也做不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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