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
飞机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使得好不容易睡著的汪秀美又醒了过来。
她稍微抬动一下麻痹的四肢和僵硬的肩膀,昏暗的机舱内一片寂静无声。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低头看一下手表,三十分钟…很好,而距离到达目的地…大概还有八个小时吧!
就快到了,她心里想,却仍然忍不住低叹一口气。
她是个极度不易入睡的人,最怕就是吵杂的环境和光害,她一定要在漆黑又安静的地方才能安稳入睡,像她在台北的租屋就是选择安静的住宅区,隔音设备良好又附有不透光的窗帘,晚上可以睡得很安稳。
但出门在外没办法,特别是需要坐长途交通工具的时候,例如火车、船还有飞机,一直都在摇摇晃晃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入睡,不管怎样调整坐姿,甚至自己准备了软绵绵的枕头都一样。
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著,但只要小小的摇晃,她就会惊醒,来来回回的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反而更疲惫。
真羡慕那些站著也能睡的人。
她喜欢出国旅行,但讨厌坐飞机的时候,每次都得被困住好几个小时,睡又睡不著。
偏偏这次她要出差去英国,整整一趟要十六个小时,光是想到要坐十六个小时动弹不得,她就头痛。
向上司说情可不可改换其他人去,但顶头上司说什麽就是非指定她去英国不可。
带几颗安眠药上飞机不就得了吗?
但是…她害怕吃药啊!她总觉得一吃安眠药就会陷入一种毫无知觉的状态,如果万一飞机失事坠落怎麽办?虽然这种机率很少,但她讨厌自己在不安全的地方让自己毫无知觉。
别人都说她想太多了,难怪会这麽容易惊醒。
没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会害怕的东西,她害怕的东西不多,但其中一项就是怕自己不是在安静又安全的房间里睡觉。
既然无心再入睡,索性将座椅前的萤幕打开,看电影来打发时间。
顺手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英国的旅游简介和一些展览的简章手册出来整理一下。
汪秀美的工作是文艺杂志的编辑,主要在介绍世界各国比较非主流的电影、音乐、书画,偶尔也会去国外采访展览。
像她这次就是出差到英国参加一个小型的设计展,展出的虽然不是世界知名的设计师,但他们的作品也颇受一小群民众的喜爱。
这次出差一共有五天的时间可以利用,除了看看展览外,也顺便拍拍英国的街景建筑物,再即时传给主编大人,赶上这个月的杂志出稿。
他们杂志就是要抢下这次英国专访做为主题,才会紧急命令她出国。
所以如果她动作快一点,快点把文章写好传回去,那剩下的时间她就可以到处去閒晃了。
汪秀美一边开心的计划著一边翻动简介。
但因为东西太多,一个没拿稳,就掉落在隔壁乘客的身上。
「对不起!」她赶紧用英文向对方道歉。
「没关系。」对方将自己身上的英国旅游手册捡起来还给她,并送上一个迷人的微笑。
汪秀美礼貌性的回以笑容道谢。
隔壁乘客是个西方男人,从上飞机到现在都一直戴著墨镜和一顶鸭舌帽,连吃饭的时候也都戴著,丝毫没有脱下来的打算。
汪秀美虽然对隔壁座位的男子有点好奇,但一直盯著陌生人看是件失礼的事,所以她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自己手上的旅游简介。
「请问一下…」隔壁男子突然开口说话:「这个萤幕要怎麽用?我很想看电影,但一直找不到操作的按钮。」男子指著汪秀美的萤幕说。
她一直以为男子从上飞机以来都在睡觉,因为他几乎是动也没有动的维持著同样的坐姿,加上他戴著墨镜,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张开眼睛,所以她一直以为男子在熟睡中,但是…原来是不会操作啊!他该不会从刚到现在都戴著墨镜发呆吧…
不知道为什麽她突然觉得这个西方人可爱到有点好笑。
「这很简单…」她侧身过去,拿出男子座位旁的摇控器「按下这个电源键的开关,再按下主选单按钮就可以了,接著就看你想要看什麽节目,任君挑选。」
「谢谢,你人真好。」知道怎麽操作後,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对著汪秀美露齿而笑。
她发现眼前的外国人笑起来居然有虎牙,如此的可爱。
不过,他戴著墨镜看得清楚萤幕吗?
她偷偷一笑,又看回自己的萤幕,电影中的女主角正走进一间酒馆里。
「你在看的是”我的蓝莓夜”吗?」身旁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机舱里安静无声,几乎所有乘客都在睡觉,此时,西方男子是微微靠近她的身旁,用耳语和她低声说话。
她注意到男子下巴刚冒出来的胡渣,就在她眼前不到几公分的距离。
还有他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水味,若有似无,不像一般西方人会使用的浓郁味道,而是偏向清水般的气息。
不知道他用的是哪一牌子的香水。
发现到自己的分心,她感到脸颊一热,幸好机舱内很暗,外国人应该不会发现到自己的脸红吧!
汪秀美赶紧拉回自己的思绪,轻声说:「是的,你知道这部电影吗?」
「这是王家卫导演拍的吧!我非常喜欢他的电影,像这部”我的蓝莓夜”,我就看了三遍。」他指著电脑萤幕,男女主角正在盯著蓝莓派对话。
汪秀美觉得有点讶异,但不确定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毕竟会看那麽多遍文艺片的男生不多,至少眼前这个人是她碰见的第一个。
「其实这部电影我也看过了,这次是第二次」她微笑附和「我很喜欢女主角去旅行後回来找寻真爱的这个故事,整段旅途中又会遇见不同的人物,不同人物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故事又带给女主角不同的启发。」
她知道有些人搭讪是喜欢用这些手法,所以她是有点故意要试探他才会说出一长串关於电影剧情内容,来看对方怎麽接续下去。
如果他真的很喜欢这部电影,他就会接下去说,如果他只是随便唬人的,那他就会马上转换话题。
「我比较喜欢女主角去赌碱那段,她遇到女赌徒告诫她别相信任何人,但女主角最後还是信任著女赌徒,即使她被骗了。人生就像一场骗局,但是还是会有自己愿意真心相信的人。」
原来他真的有看过!
汪秀美心中感到轻微的惊讶,她不禁偷偷打量起来眼前这位外国帅哥,对他心里萌生出一点点好感。
「你的见解很特别。」
「我看了三遍了。」他笑著说,又露出可爱的虎牙「还有我很喜欢这部电影的配乐,这也是我一直重覆看的原因。」
「我也是,我也很喜欢这部电影的音乐,为此还买了它的原声带。」她忍不住和他聊了起来。
「不过以剧情来说的话,我会比较喜欢花样年华,很有故事性,场景的色调和电影整体的调性都很唯美。」他轻笑「你呢?王家卫的电影里,你最喜欢哪一部?」
「我嘛…」汪秀美思考一会,然後说:「如果是我,我会比较喜欢2046里的暧昧不明。」
「是呀!很多人都想去2046。」
他轻易的说出电影里的台词又再度让汪秀美惊讶不已。
男子只手撑著下巴,状似轻松的看著她问:「你呢,你也是想去2046吗?」
「我…」起先她有点愣住,对於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她随即笑了出来「不想。」
男子也跟著她一起轻笑。
「说真的,这部电影我看了好几次才稍微懂得它的意思,果然中国人好多愁善感。」
「我们是心思细腻。」汪秀美笑著反驳他,但她的内心却对他刮目相看。
「没想到你看这麽多王家卫的电影,我一直以为男孩子会比较喜欢看动作片之类的。」
王家卫的电影在非华语圈也是挺有名,不少外国人喜欢这种调性的电影,但要真的看得懂导演所有电影的意涵却是不简单,即使电影调性相同,但每一部所要探讨的意义却是不一样。
如果不是真正喜爱这些电影的人,大概是不会记得这些字句和言语的。
「只要是电影我都喜欢,像东京甩尾极速飙车的电影,或者是魔戒这那种特效很多的,画面优美的文艺片我也喜欢看,看电影算是我的兴趣之一吧!不管哪一国的、什麽类型我几乎都会看。」
「那…恐怖片也看吗?」
「呃、这个就要看时机,如果是一大群人一起看就可以,基本上我不喜欢自己吓自己。」他扮个鬼脸,模样非常可爱。
汪秀美发现自己和一个陌生的外国人聊天居然可以这麽轻松愉快。
外国男子突然伸出右手「乔纳森。」
「雪伦。」
她第一次和外国人这样握手认识,老实说她根本就没什麽会认识外国人的机会,偶尔出差也都只是为了工作需求的访问而已,很少会閒聊的。
没想到这次去英国的飞机上可以遇到一个喜欢看电影又有虎牙的外国男子,两人感觉一拍即合。
「事实上,我会喜欢看电影都是受我祖母的影响。」乔纳森又开心的继续说。
「怎麽说?」
「小时候只要我周末在家没事,祖母就会带我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不过祖母想看的是爱情文艺片,但我比较想看武打片,像少林功夫之类的。」
「小孩子年纪小应该还看不懂爱情文艺片,不过真难得,国外的电影院也会上映少林功夫类的电影吗?」
虽然现代满多华人电影在西方的卖座不错,但早期的时候应该没有几部吧!
「恩、其实我祖母是中国人,小时候我在北京住过一阵子。」
「真的吗?!所以你有四分之一的华人血统罗?」
不过这还真的看不出来,因为乔纳森的体型看起来就是西方人粗旷的体魄,还有他下巴刚毅的线条和棕色的毛发,完全看不出来剩下四分之一的中国人血统跑到哪里去了。
「事实上我还会说几句中文呢!」乔纳森自满的对她说。
一开始汪秀美心里想,应该就是那几句标准的打招呼用语”你好、谢谢”吧!没想到…
乔纳森假装清清喉咙,然後以非常字正腔圆的腔调说:『美丽的小姐你好,请问贵姓大名。』
他的话让汪秀美惊讶不已瞪大眼睛看著他,没想到他真的有会说中文。
『我姓余,字来福,家住北京。』乔纳森又得意的继续说。
汪秀美仍然觉得很讶异,但却被他说话的口气和字句逗笑。
「余来福真的是你的中文名字吗?」
「对呀!祖母帮我取的,她说”余”是她的姓,而”来福”则是把福气招来的意思。」
看见汪秀美一直在笑,乔纳森忍不住问:「我的名字很好笑吗?」
听到他这麽问,她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抱歉,你的名字真的是很有福气的意思,我不应该乱笑的,对不起。」她赶紧止住笑意,正经的看著他。
「没关系,这是我第一次和中国人说我的中文名字,只是没想到你会笑的那麽开心。」他不自在的搔著头。
「呃…”来福”这个名字真的很好,但在现代来说的话,会属於比较老气的名字,已经不太有人用这个名字了。」
「原来是这样啊…」他偏著头,微微皱著眉。
不过就算他苦著脸,还是给人很可爱的感觉。
「乔纳森你的中文真的发音很标准,我第一次遇到中文讲得这麽好的外国人。」
「真的吗?」他又露出开心的笑容「那雪伦你的中文名字是什麽?」
『汪秀美。』
看他一脸不明白的样子,她拿出纸笔写下这三个字。
「噢!我认得。」他开心的指著秀美两个字,然後改用中文发音『秀气的秀、美丽的美。』
「我的名字其实也是很老气,不该笑你的。」
「不会啊!你的名字就跟你的人一样,都很美。」
乔纳森真心的赞美,让她不自觉的脸红。
「所以,你也看得懂中文字罗?」
「当然,小时候祖母可是很严厉的教我学中文呢!」他抬起胸膛骄傲的说。
「那…你也可以用中文和我对谈罗?」
「当然。」他更是骄傲,然後再度用他字正腔圆的中文发音。
『秀美小姐,你好,请问你芳龄?』
『你好,我二十四岁。』她愉快的跟她一问一答。
乔纳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汪秀美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听得懂,所以改由她发问『来福先生,那你呢?今年几岁?』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今年二十七岁。秀美小姐,请问你府上住在哪里?』
听到他的用词,她又轻笑的说:『我住在台湾。你呢?』
『我,以前住在北京,现在住在…住在…』他偏头想了一会儿,改由用英文说「美国的加洲,我不知道中文怎麽发音。」
「你的中文真的讲得很好!」
他的语气音调都很标准,但一想到刚刚两个人的对话内容就觉得好好笑,简直像是在相亲一样在互相介绍。
汪秀美忍不住又笑出声音来。
大概被她的笑意感染到,乔纳森也开心的哈哈笑。
「不好意思。」身穿制服的美丽空姐悄声走了过来,弯腰对他们微笑低声说:「可以请两位稍微降低一下音量吗?还有其他的乘客在休息中,谢谢。」
不知不觉两个人笑得太开心了,汪秀美和乔纳森赶紧止住笑容,连忙道歉。
等到空姐走远了,两人才又互相扮个鬼脸,接著捂住嘴巴不要笑出声。
「所以…你是要去英国玩吗?」乔纳森轻咳一声「我刚刚不小心瞄到你的旅游书。」
「不是,我是要去工作。」
「工作?哇!真了不起。」他赞叹一声,大概误会她是做什麽大事业的女强人。
「并不是什麽大工作啦!」汪秀美连忙澄清「我是一家文艺杂志的小编辑,主要的工作就是帮忙写一些电影或书籍的心得,偶尔会出国看一些展览,然後把展览的资讯带给读者。」
她递一份简章给乔纳森,是这次英国文物展览的资料。
「这次我就是要去看这个文物展,然後写下我的心得,有点像记者采访报导那样,不过没有那麽深入就是了,会比较用我个人的口吻去写。」
「你看起来就很有文艺作家的气息。」他点点头认真的对她说。
这又让她觉得脸红「那你呢?你是去英国旅行吗?」
「不是,我也是要去工作。」他嘴角往下撇,摆出无奈的样子说:「枯燥又乏味的工作。」
「工作不就都是那样吗。」她耸耸肩,微微一笑。
乔纳森没详细说明他是做什麽工作,汪秀美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嘿!那你会在英国待几天啊?」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奇的发问。
「恩~我打算待个五天,并利用前两天工作,赶快把稿件写好寄给我的主编才行。」她也跟著摆出”工作”无奈的样子「後三天我就可以自由的到处逛逛了。」
「你打算去哪里逛逛?」他又是充满好奇的语气。
「还不太确定,但我一定会去大英博物馆,毕竟我第一次来英国,一定要去大英博物馆看看,其他天的话…之後再决定吧!」
其实想看的东西很多,但只有几天可以利用,她打算拿著旅游书,翻到哪里就走到哪里,没有一定的目标。
她的工作没什麽休假的机会,所以利用这次出差的机会可以过得悠閒一点放松一下。
如果时间不怎麽够的话,那麽就假装自己是英国人,早上出去散步走走,下午回饭店喝下午茶了,体验一天英国生活的感觉也好。
「哇!说不定我们会在英国相遇。」乔纳森笑著说「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
「是挺浪漫的…」这句话让她心跳不已,她望著他戴墨镜的面孔,忍不住偷偷幻想著之後和乔纳森不期而遇的场景。
「嘿!你刚刚说你第一次来英国对吧!」他突然又转了一个话题。
「对呀!」她点点头。
「那你一定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
他拿起汪秀美的旅游书翻阅,像个小孩一样开心的指著地图,告诉她哪里有什麽好吃的一定要去吃,还有哪里风景很漂亮之类的…
两个人就在安静的机舱里低语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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