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沉默的爱

蛇界 霜雪馆。

人声鼎沸，赤阳当头，霜雪馆的大门已被人潮挤爆，大排长拢的队伍延伸至隔壁街角，有人排得累了，索性大喇喇坐在地上。

沐晞不免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一个，她垫起脚尖，拉长脖子，探向霜雪馆大门，即便她拉长脖子也瞧不见队伍的”源头”，眼前只有绵延无际的人潮。

「小……」一名穿著公子哥衣裳的俊俏人儿怯怯地唤，却接收到沐晞怒瞪，到舌尖的话又吞回去，改口道：「公子……」

她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在这赤阳下，白皙的脸蛋被晒得红通通的，连额际都是挥汗如雨。

反观沐晞一直忍著，沉沉地吐口气，硬著头皮撑下去，她知道太阳很大，但为了吃到蛇界最受欢迎的霜雪馆冰品，势必耐著性子，否则这次出宫便是空手而回。

沐晞当然知道熙儿是被自己强拉出宫，看她不时踱脚，不然就是搅著衣襬，脸上难掩焦躁，这会儿真像个穿男装的娘炮。

「这儿人那麽多，还要等吗？」熙儿抱怨将近好几十次了。

沐晞咧开嘴，「那是当然！快到我们了，忍著点。」都快排到门口了，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好不容易溜出宫，才不想要冰都没吃就打到回府，oh不！是回宫，要知道出宫不是时常都有这样好机会，而且这些日子以来，那位来自冥界的姓代的女人想尽办法要见沐晞，但代公主派来的宫女一律被侍卫挡在门外。

一方面她正想著办法见忒月，那日差点擦枪走火的床上之事过後，修尔斯对於揪出幕後凶手势在必行。

沐晞纵然心疼，徘徊惶然，仍是顺应了修尔斯的计画。

或许，她这外人根本没有立场去干预。

想著的同时，他们终於踏进霜雪馆，才刚入坐，耳朵就听见隔壁桌两个男人的谈话声。

「喂，听说蛇王要迎娶冥界的代公主呢！」

「可不是吗？我们可是盼了好久，蛇界正统的继承人终於归来。」

「听说代公主可帮了王上很多忙呢，能嫁过来当然是蛇界的福气。」

熙儿偏脸，视线著火似的，劈啵劈啵落在隔壁桌的两个谈论起劲的男人。

沐晞将熙儿忿忿的脸儿转回，比个禁声手势，「快吃快吃，吃完就回家。」

沐晞知道熙儿不喜欢代公主，曾受了代公主一些气，心里难咽下一口火气，时常为自己抱不平，沐晞也都随她去。

一开始知晓修尔斯要娶代公主，自己的心头冒起酸泡泡，虽然修尔斯曾解释过，但她的醋罈子还是打翻了，甚至是支离破碎。

但有时候转念一想，忒月曾说过她的寿命越来越短，血咒也未解除，看来在他身边的日子不长了。

想到这沐晞不禁头疼了，指腹下意识地隔著薄薄的衣衫抚摸满是伤疤的地方。

「公子。」熙儿睁著美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瞅了眼打从心底喜爱的熙儿，不仅和她名字的音一样，还有她看起来傻傻却机灵的很。

修尔斯如果有天知道他从五年前到现在一直饮用的汤药参了她的鲜血，会有什麽表情呢？

亦或知道自己的寿命逐渐变少，会不会难过呢？还是大发雷霆？

因为凯里是你的亲信，你从来不怀疑过他，自然也不会怀疑他端来的药碗。

不论是哪种结果，沐晞都不会想让他知道。

问心底，若来日剩下不多，她愿意将剩馀的时间留在他身边吧，有时候虽然觉得他很陌生，和五年前不尽相同，但身为一个王，这一丁点的改变是必然的。

「熙儿。」

沐晞勾勾手指头，熙儿半信半疑靠过去，附耳低声说道，神情认真不容抗拒，熙儿一开始还想反驳，见沐晞狠狠一瞪，又将到口的话给咽回去。

「是……奴、不是。我知道了。」

回到王宫，沐晞正想去找凯里，没想到说人人到，他的两眼睑下一圈黑，看起来经过好几日的熬夜，那头金发乱成一团，沐晞好奇地伸手扯了扯，他的哀嚎立刻从嘴里吐出来。

「尹沐晞！你这是在报复我向你拿血吗？」

凯里咬牙切齿的模样令沐晞不禁想笑，而且这副模样、口吻，像极了修尔斯，不同的是他从来不会喊自己为”笨女人”。

「你是被雷打过吗？」她指指凯里的金发，眼底噙著玩味的戏谑。

凯里哼了哼，目光不经意地看见沐晞一身男装，浓眉拧起，「你又穿男装了，要是王上看见……」

他话还没说完，沐晞匆匆打断：「看见就看见啊，又不是大不了得事情，当个男人也不错，可以调戏女人！」

她老早就想试试调戏女人的感受是如何了，不然修尔斯以前怎麽那麽爱把她当奴隶使唤，又用很妖媚的眼神盯著她。

搞得她芳心大乱。

「尹沐晞，你真的不知好歹。就快成……」他连忙止嘴，意识到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轻咳了声，转移话题，「对了，你母亲很健康也很平安，沐悠和雷诺都陪伴在她身边。」

「这样就好。」她暗暗松了口气，听见家人平安无事，她莫名的想家了，「对了，你是用什麽方法来去自如？有哪个地方可以回到凡界吗？」

他的表情原先正常，在听见她说的话後神色一凛，「你要回凡界？」

一开始，她是意外来到这里，现在见到修尔斯了，心底浓烈的感情把回家的念头收回，老实说……她一点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留下来能做甚麽呢？现在他也登上王位了，剩下血咒解除，她的任务即将告一段落，寿命减短的她，与千年修行的他……

就像天与地，永远不会有相交的一刻。

「我不知道，有一天血咒解除了，我的任务也告一段落吧？到时候我能拿什麽理由留下来？」她没跟凯里说自己的寿命因为血咒减短了。

因为这样……会影响凯里。

她一直都知道，那天发烧照顾自己的是——

凯里。

更清楚半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平安无事的自己，冲动之下所作出的举动……

拥抱与话语。

『尹沐晞，太好了，原来你平安无事……我找遍你旅行的所有地方，始终找不著你……太好了……我担心死了……』

修尔斯刚即位的前几日不在王宫，留下凯里保护著她，或许是这样，那日的凯里让她觉得很安心，听见他微哽咽的嗓音，沐晞才发觉……原来有些感情是不需要明讲出来就能感觉得到。

这件事情她谁都没提。

「尹沐晞、尹沐晞！」

耳膜一震，沐晞恍然回神，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眸，只回了一个单音节，「啊？」

「还啊？」凯里扯了扯嘴角，两手环胸面露鄙夷，「我在叫你，你神游到哪去了？！」

「没什麽。」她意识到凯里与自己很贴近，挪了挪脚步往後退几公分，保持适当的距离。

他的眼中略过一丝失落，快速的让人看不清，他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去找你时，有个外国少女为了捡飞落在马路上的向日葵花，冲到行驶车辆的马路中央，我那时正巧看见，於是救了她。」

沐晞静静听著他说，纵使心里满满疑惑，她愿意等凯里说完。

「我救了她，但她反而骂我，你说好笑吧？怎麽会有人不顾自己的性命冲到车道。」

他定定望著她，沐晞被他炽热的眼神震住，忙别过脸，闪躲易令她慌乱的目光。

「後来我看见她一直抱著被车子辗烂的向日葵花朵哭泣，心下觉得想安慰她，於是和她聊起。」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她说了什麽吗？」

沐晞摇摇头，凯里重重吐了一口气，「她说：这是唯一能怀念她爱人的花朵。在古希腊的神话中，有名叫克丽泰的水泽仙女爱上太阳神阿波罗，但高傲的太阳神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伤心的克丽泰每天坐在池塘边仰望天空......凝视太阳神驾著日车从天空辗过。」

「後来众神可怜克丽泰，就把她变成一株向日葵，永远向著太阳，望著阿波罗。」

「那少女最後说了一句：『望著那明媚的阳光，就好像他在我眼前，而他始终不曾看过我一眼。』因此，向日葵的花语就是……」

「沉默的爱。」

凯里的眸海里涌动波涛的情愫，隐隐流转著哀伤，如同克丽泰伤心欲绝的感情，始终得不到爱人的注意。

沐晞心里一紧，咬著下唇不知道如何是好，凯里这麽说，是想告诉自己……他就是神话里的克丽泰吗？

此刻就像是她是阿波罗，他是克丽泰。

他恋慕她，然而她始终不曾正眼瞧过他。

她露出迷茫且害怕的神情，自己没发现，对面注视自己的凯里却看现了。

嘴角扯出一抹歪曲的弧度，似是笑似是哭，他敛下表露出来的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尹沐晞，这个故事感人吧？没想到你们凡界还有这种故事呢。真好玩。」

「嗯……感人。」沐晞抿抿嘴，看他恢复以往的冷静，她不禁怀疑，方才是看错了吗？

「如果你想离开……要先告诉我一声。」

「咦？！为什麽？」她不解。

「因为我怕王上怪罪我没保护好你。」

沐晞不以为然，脸上写满”我不信”，「怎麽可能，你是修尔斯最信任的同伴呢，你不是从小就跟著他吗？他又何会怪罪於你。」

「不一定哦。」他眯起眼睛，斜斜睨著她，「虽然王上很温柔，但他也有身为蛇界之王的霸气与果断，不要看他平日讲话温和，当他心爱的东西如果不见了，他可是杀人不眨眼。」

沐晞啧了一声，不以为然，他最好是温柔！五年前被他高傲的王子殿下当成佣人使唤，动不动就调侃她，又对她做出一些暧昧的举动，根本是当玩具在耍！

想到这，她一股脑儿的全盘托出，藉机发泄五年来的怨气，「他温柔？笑死人了。从第一次见到他就喊我笨女人、臭女人，把我当宫女使唤，奚落我毫不眨眼，温柔也吝啬给我，不然就是先来个温柔，下一秒将你打入冰窖，连一句夸奖的话都没呢，何来温柔？」

也许是忍隐很久，她逮到机会抱怨一番，哪管得著凯里会不会跟修尔斯告状，当下她没想这麽多。

凯里脸色一僵，「是吗……王上是这样啊……」双眸微眯，扶额思忖起，低喃一句，「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会对你……」

「你说什麽？」沐晞掏掏耳朵，显然是没听见。

「对了，王上找你。快去吧。」凯里微微一笑，收敛起方才的神色。

「找我？」

「对啊，刚才忘记跟你说了，估计王上现在等得大发雷霆了吧。」凯里事不关己的说。

「你怎麽现在才跟我说！」沐晞大怒，天哪！修尔斯最会用嘴巴奚落她了！先来个温柔的甜头，再来个苦死人的话语，现在去不免被他嘲弄一番。

「谁叫你一开始扯我头发，说我被雷打到。我就忘记了，不能怪我哦！」

「哼！给我记住！」沐晞拔腿就跑，转出寝殿大门，不一会儿折回来，「凯里，他在御书房吗？」

神情惊慌的凯里藏住手中的东西，不耐地道：「王上在御书房，快去吧。」

沐晞急匆匆地跑走，这时凯里才拿出握在手里的一朵明黄色的向日葵花朵，双眸低垂，额前几绺金发遮住那伤然的表情。

唇瓣一张一阖低语……

只有他一人听见自己的心声。

「摘了它，不再面对阳光，是否就会阻断心里的爱慕呢？」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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