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飒飒,墨黑的天际骤雨而下,珠屏後发出细弱的吱嘎声,火光摇曳,粉色帐纱飘荡,增添了一股诡谲之气。
「咳、咳。」床榻上的女子一阵剧烈的咳嗽,玉手无力地伸出帐纱,似想唤人,无奈没有丝毫力气,只能抬起无力的纤手。
修长的玉指轻轻一抬,却被一双湿漉却又温暖的大掌给紧握住,那陌生的感觉使床上的女子一颤, 挣扎地欲抽回。
「王……王上,是……你吗?」
对方紧紧握著,不故躺在床上的挣扎,掀开纱帐,空著另一只手掌贴在女子的额上,肌肤之间的热度令她全身一震,宛若星辰的黑眸划过冷冽,他半弯著身探视发烧的女子。
沐晞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混沌的视线直直对上那人的眼瞳,唇瓣硬是挤出虚弱的几字,「大……咳……大祭司......」
探视的男子正是大祭司——埃米,褐色的披风落下几滴水珠,一滩滩的积水延伸至窗扇附近,风持续的呼呼狂啸,雨持续的哗啦啦下著。
解开身後的披风,放到椅子上,埃米神色复杂地凝视著她,脸上说不尽的担忧,「没事吧?王上怎麽没有好好照顾你。」
「不碍……事的……」沐晞敛下眼帘,用两肘撑著自己想起身,却是无力倒回床榻。
埃米轻按住她那瘦弱的肩膀,慢慢的、轻柔的扶起她,倒杯水给她,然而这水是冷的,他不禁皱眉。
而沐晞在他转身倾倒水时,偷偷在被褥里准备等会儿会用到的东西,唇瓣弯起一道弧度,快速的让人看得不清楚。
待埃米转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已是苍白如纸的容颜,心里一痛,此刻的她就像是生病的墨弄情。
从他的眼神能看出,他又想到墨弄情了,沐晞在心里雀跃不已,若是在施行几招,更能请君入甕,表面要装的病态模样,心里则开始套出一连串的话。
她在赌,赌他们来自同乡,他会跟她说明白五百年前的经过。
赌他会心疼她,不只心疼拥有墨弄情容貌的自己,更心疼身为真实的她。
另一方面就是要将他导入她所设计的陷阱里!
暗暗在心里思忖许多,沐晞朝埃米苦涩一笑,连微笑都是那麽困难,「谁叫我……惹了王上不快……思念甚切……身子才变这样虚弱,埃米......你曾说王上喜欢我,可如今......他是找代妃了......」
她慢慢诉说,寒若秋水般的眸子硬是挤出一滴滴的眼泪,谁能知道她一直在被褥下掐著自己的皮肉。
大祭司那双忧虑的眸子竟闪过一丝阴鸷,如光速般迅速,瞬息间,她看得一清二楚。
「大祭司……」歛起水盈盈的凤眼,沐晞捂著心口,「能同我……说说墨姐姐……事吗?」
埃米犹豫了会,不经意地向外厅门扉望去,终究没有讲,「有机会再跟娘娘说吧,娘娘早些休息。」说罢,躬身行礼,「臣告退。」
在深夜中私会王上的妃子,被发现就是死罪一条,他可不想冒这风险,要不是听见她病重,蛇王半个月都不曾来看她,才想在半夜的时候偷偷来瞧瞧。
在他转身的那瞬间,沐晞苍白的唇一抿,凤眼划过冷戾,急急揪住埃米的外袍,「不碍事……现下侍女都睡了……说一些些吧,我闷得慌,你我同凡界来的......陪我聊聊好吗?」
同样来自凡界的彼此,她相信埃米绝对不是冷血之人,她知道他是考虑到半夜私会蛇王的妃子,若是被发现必是死罪一条!
沐晞吹掉一盏烛火,留下另外一盏,她睡觉不喜欢全暗,若房间全暗,绝对会让人起疑。
埃米转过头,双眸复杂却又不舍,磨蹭一会儿,终究抛开礼数,迈开步子坐在离床榻几大步前的木椅上。
他坐定後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垂著首,不发一语。
沐晞也不逼他,若此时逼起,反会让人心生疑惑。
良久,沐晞才听见埃米的嗓音,透露著淡淡悲凄,「她是墨家的独生女,因缘际会下来到精灵界游玩,臣与她才相识。」
沐晞撩开纱帐,挂於勾後,玉指不经意的藉由咳嗽带来的疼痛,悄悄捂著心口。
「师傅……不……呵……」埃米话一出口,却止住,苦涩地笑了,「精灵王没跟娘娘说过弄情吗?」
「是有提到一点……」如果不是忒月提过,沐晞也不会这麽清楚事情缘由。
长叹了一声,埃米慢条斯理地开口:「可惜臣没那个命能与她相识到死,在这人多嘴杂的王宫中……还是被有心的娘娘们给抓住了弄情的把柄,与外国使者有染。」
「而那个使者正是当时的我。太祖王上大怒,把我关进大牢,当我被放出来时……却已见到弄情已被太祖王上给杀了。」喉声哽咽,攥起拳头隐隐忍著,他的指骨发白,连沐晞看了不禁心生怜惜。
这些她都看在眼底,说到来,埃米也是位可怜人,因为……她查到的真相并不是这个。
不论之前发生过什麽事情,埃米终究是杀了容儿,这是不变的事实。
并不能未他开脱杀人罪嫌。
「是谁放你出来的?」若仔细听,必会发现一个疑点,然而沐晞马上就发现这点。
「这......」埃米迟疑一下,也让沐晞暗暗猜测,这人的身分不简单。
「罢了,反正那人已经死了。」他顿了顿,「是柴王后。」
室内花香肆溢,角落的薰炉散发出袅袅香气,让人有些昏昏沉沉,脑袋也不听使唤,浓烈且沉重,侵占残存的一根根神经。
香味呛鼻,沐晞不自觉地咳了一声,持起方才埃米为她倒的冷水杯啜了几口,又抬起袖口擦拭嘴角的水渍,另一手则往自身的腹部摆放,突然间,蹙眉瞠目,两手无力垂放。
埃米敛容一望,惊愕地起身快步而来,「娘娘、娘娘!」眉头一皱,才惊觉室内蔓延的浓烈花香气息,「这是……怎麽可能……!这不可能!」
「你……就是这样……杀了圣女?」沐晞仰起眸子悲恻地凝视他,嘴角噙著殷红色的血迹,捂著腹部的手却上扬,满手鲜血地揪住埃米的颈子。
看她浑身浴血,埃米吓得胡言乱语。
「不可能……我没……我……我没下药……我没对你下药,不可能!你不会像圣女那样死的!」
凤眼闪过精光,沐晞那沾血的嘴角漾开一抹灿烂却不达眼底的笑意,仅此在表面晕染开来。
人只要一慌乱,什麽话都说得出来。
冲著人性本就是这样,她终於逮到这只大鱼了,心里雀跃,但心底隐隐作痛。
歛下眸子,玉指往胸口一压,长吁了口气,沐晞扯开喉咙大喊:「来人——!」
她这麽一喊,埃米怔愣地杵在原地,还没发现到底发生什麽事情。
门口倏地涌进几位大内禁卫军,包夹整个内厅,待埃米回过神,已被禁卫军捆住手脚,按压在冰冷的木板上,动弹不得,漆黑的眸子却是憎恶地瞪著沐晞。
沐晞的脸上不由得浮现愧疚,利用他对弄情的眷恋与担忧、对她与弄情相识的面貌残存的依恋,来骗取他的承认。
出这场戏来钓这只大鱼已经有半个月馀,如今……埃米还是禁不起对弄情的情愫,来探望沐晞这假冒的。
冲著这点,沐晞想也只有这副弄情的容貌能成功打乱埃米的防卫。
伤害与她自己同乡的埃米,对不起。
爱情与友情上,她选择了爱情。
「大祭司,你还有什麽话想说?」从众多禁卫军内走出一位身穿紫袍的俊美男子,一步步踱来,停在埃米跟前,浑身充满君王倨傲之气。
而跟随在蛇王身後的则是先前的摄政王——安德贾,他挥开禁卫军,走了进来,浑身透露著不寒而栗的气息,一掌便挥了过去,将埃米重重击垮俯首称臣,接著又一掌集光挥去,两记下手,埃米已瘫躺在血泊之中。
「你……你……这个凶手……!」
「慢著!」沐晞心里不由得一惊,在这样打下去,埃米也剩半条命了,她想让忒月带埃米离开蛇界,这样还能保全一命。
沐晞正欲上前,修尔斯已快一步拉住安德贾,另使个眼色给一旁的侍卫。
「舅舅,且慢。」
「王上……」安德贾双膝跪地,诚恳地道:「王上。请允许将罪犯交於臣处置。」
修尔斯瞅了沐晞一眼,询问她的意见。
沐晞朝他摇摇首,修尔斯便屈尊降贵弯下腰,扶著安德贾起身,「叔叔,不必多礼,您先看看不迟。」长叹一声,修尔斯从怀里拿出一卷册子,递给安德贾。
良久,当安德贾阅完後,神色复杂,却遮掩不住仇恨,仍是瞪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大祭司。
修尔斯缓缓开口,翠绿眸子却目不转睛盯著埃米,「以这份证据显示,墨贵妃无意间发现王后与御史大人勾结的阴谋,加上父王对墨贵妃又极度喜爱不得了,才设计杀了怀有身孕的墨贵妃,买通墨贵妃身边的宫女,下了……」
「绿毧草。」沐晞替修尔斯介面说下去,脑海中翻出在埃米书架上所看到的墨梅书籍内容,「它是个毫不起眼的草,但逢下雨之时,落在叶上的雨珠便会分泌出一种剧毒,只需要用清晨的荷露水泡约片刻,饮下肚的人便会五脏六腑爆碎,会产生火烧的疼痛感,周遭会弥漫一股沉重且浓厚的花香味,首当其冲,腹部会汩汩流出大片鲜血。」
「正是。」修尔斯满意沐晞的回答,又续道,「五百年前大祭司相识了墨贵妃,进而相爱,柴王后必是发现这点,设计他们半夜相见时让父王给见著,父王盛怒下把那时候是精灵界使节的大祭司给压入大牢,这个时候,王后派宫女让墨贵妃喝下绿绒草,又故意将大祭司放出地牢,好让他见著墨贵妃死亡的那一幕。」
「朕想你没有料到柴王后会为了自己的活命而说出真相,朕不过是提了一个条件,就好不留情出卖你,也要活命。」话语中透著深深的讥笑与轻蔑。
「没想到父王折回去探望墨贵妃,却发现她已经死亡了,见到自己心爱的妃子死像凄惨,吓得当下什麽命令都说不出口,更没及时唤太医。」
倒在血泊中的埃米听闻,有了动静,用尽剩馀的力气撑起身躯,「原来如此......所以……臣……才误认为是太祖王上杀了情儿……」
这回又换沐晞解释,「一踏进去的人都会先入为主的认为墨贵妃腹部的一摊血是长剑所致,身为蛇王,自然而然会随身佩带长剑。不管是谁,只要一慌便会什麽也看不清,更不会认真去看。」
「你……你怎麽……知道……情儿死於绿毧草。」埃米一抹嘴角的血迹,气息紊乱,看著沐晞询问,而不是修尔斯。
纤眉一蹙,沐晞冲他笑笑,「抱歉,我调查过墨贵妃的遗体,我总觉得她腹部的凹陷十分诡异。於是拜托王上调查,并且诊治的太医也被详细盘问过,墨贵妃的腹部确实是空洞,几乎被剧毒给溶解。墨贵妃死後的隔日,你和墨贵妃的遗体皆消失不见。」
修尔斯微微歛下眸子,「父王盛怒下,和精灵界断交关系。毕竟,这是王室污点,谁也不再提起。」
「於是你用同样的手法,将圣女骗出去,改换成朕的容貌,约她去凉亭喝茶聊天,中毒的她,你并不满足,又将她的衣带拉开,伪装成像是被人侵犯过的模样。」一边说著,修尔斯步步踱近,最终蹲下,视线与他一致,目光炯炯地紧锁埃米苍白无色的俊脸。
沐晞也缓缓移到埃米面前,指腹抹去他嘴角殷红的血迹,举手投足间,透露著同情,而语调却是带点严肃。
「圣女房里的玻璃纸星星是你跟她说的吧?我一开始好奇为什麽你会懂得凡界的英文,没想到你自己先露陷,而精灵王证实,你原先就是凡人,後来精灵王收你为徒,帮你转换体质,教了你易容术,当然,你易容成蛇王的样子,杀、害、圣、女!」
同情——或许是沐晞利用这副容貌来骗取埃米的担心,即便是同情,但他杀了圣女才制造出现在这样的局面。
「多亏那本墨梅,我才得知种在弄情居外的杂草正是绿毧草,一但下雨,便是露馅。」
埃米仰头哈哈大笑,几近疯狂、傻颠,这时他却吐了大口血,血花宛若飞扬的雪花,喷洒在沐晞的衣裙上,让雪白轻纱的裙襬格外鲜明妖冶。
沐晞怔了怔,眼前埃米残弱的身躯缓缓坠地,心里蓦然抽痛,恍然间,眼前一抹黑色如光影般掠过,紧接著是耳畔的焦虑嘶喊声。
是在叫她的名字!
「小晞——!」
脖颈窒息的疼痛隐约传来,一只纤臂紧紧勒著沐晞的脖子不放,左眼角馀光瞥见一把腥红色中长型匕首,如火焰燃烧出炽热的温度,约莫三十公分,刀刃尖端离她的脸庞不到一寸,烧痛肌肤。
眉目一抬,她更能清楚地看见修尔斯忧心的眼眸、安德贾惊瞠的表情、禁卫军整装待发的姿态,肃静的室内,连自己凌乱的心跳彷佛在耳。
颊畔炽热的温度令她咬唇隐忍,她尝试挣脱牵制住颈子的纤臂,垂眸看著那肤若凝脂的肌肤,十分意外,这名女子的力气十分地大,大得像是要掐断咽喉。
「放了大祭司……」清冷的女声在死寂的室内响起,说罢,又收紧玉臂。
沐晞胀红了脸,既痛苦又难过,眼底染上惊愕。
怎麽会是她!
沐晞许久没见到她了,强大得力道几乎想致她於死地的人竟然是在贤妃身边当差的虹儿!
是虹儿!
到底怎麽回事?虹儿跟埃米又是什麽关系?!
作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