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燃著刚烧起的薰香,沐晞甫踏进去,下意识的抬手捂鼻。她不喜欢这味道,凯里似乎察觉到了,命人拿走香坛,换上不知名的花香。
室内的人皆已偋退,凯里坐在床榻上,双目瞅著沐晞,两人皆是一阵默然。
「看够了没?」直到她觉得十分不自在,挑起眉梢说道。
「没有。」他竟然这样回答。
一排黑线立刻出现在她脸上,「你脑子莫非是烧坏了?」
见到他苏醒,提心吊胆的嗓子眼终於能安稳落下,开始东一句玩笑、西一句玩笑。
「王上……其实很难过。」
凯里淡淡地说道,而且开口并不是向沐晞道谢。
提到修尔斯,沐晞的脸色立刻变样,垂著头扳起手指,不明白凯里的目的为何?
「尹沐晞,你到底爱不爱王上?」他正色道,口吻里隐隐透出薄怒,尤其在喊她的名字时生硬得像是叫仇人一样。
眉毛一抖,沐晞抬起脸看他。
只有他敢这样直呼她的名字,并且当面质问这种问题。
她要是不爱他,会让他饮自己的血吗?会拿自己的生命作交换吗?
若是以前凯里这样问,她会说:我爱他。
现在他这样问,她迟疑了......
她一点也不明白修尔斯所做的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麽?为什麽要杀了彩儿?
彩儿是沐晞来蛇宫唯一照顾、陪伴自己聊天的女生。
沐晞不把话讲明,面色疏离冷漠,「你自是清楚的不是吗?」
或许是想逃避这个话题,她开始反问凯里。
「我知道你拿生命来交换他的生命,但你可想过他要得是什麽?」凯里面色冷峻,一字一字地刺进她的心窝。
见她脸色明显发白,凯里只是停顿一下,继续说道:「你苏醒的那日,王上一回寝宫,我就发现不对劲了,他喝著酒,几乎是灌酒不是饮酒,又是拍案又是摔杯。王上不让我靠近,於是我默默地守在外门外,直到早晨,他醉倒在地上,桌案上写的字字珠玑……」
凯里凝视著她,慢条斯理地问:「你可知道王上写些什麽吗?」
她拧著眉,摇摇首。
「相惜相守不如心心相印。」
相惜相守不如心心相印……
她怔住。
蓦地,一滴透明液体自眼角滑落,滑进唇瓣,嚐到酸却又苦涩的滋味。那瞬间,她似乎明白修尔斯离去的那抹眼神,和那句重重撞击心坎的话语。
『你根本就不会为我想想。』
她以为这麽做是为他好,延续生命,但未曾想过这是不是他要的?还是只是她一厢情愿?
相惜相守不如心心相印……
她似乎从来没了解过他要得是什麽,究竟是什麽他才会开心,只有自己认为、自己以为、自己应该……
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然後相惜,她与他似乎永远定格在相爱。
情人之间最基本的相惜都做不到,相守又与他们太遥远,造成一方应该为另一方做什麽事情,而不是双方互相……互助。
心心相印。他想要得到能相惜的爱,而不是只有另一方付出的爱。
可是......那又怎样......彩儿的死,令她感觉到身为帝王的恐怖,是否有另一层关系促使修尔斯杀了彩儿。
视线模糊,隐隐约约眼前递来一手帕,她胡乱拿起来擦,直到眼睛至少能看清楚凯里苍白的脸。
「尹沐晞,要哭去找王上,别在我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等下太医看到还以为是我欺负沐妃娘娘了!我这统领还要当吗?」
凯里毫不留情吐槽,但是沐晞没生气,反而破涕为笑。
「尹沐晞,你这可是想通了?不管是否想通,我只有一个要求……」凯里的神情专注,拿起笔随意划了划,然後对摺再对摺,丢给她。
沐晞狐疑地想扳开纸条,却被他制止,「回你寝宫在看吧。」
凯里长吁叹短,「哎……幸好你醒了,不然我就要陪你去冥界陪伴了……」
把纸条揣进袖内,沐晞笑了笑说:「哪个病人一醒来就在叹气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血咒会让你寿命减少......但是如果我知道,五年前我还是会这麽做。」
难得凯里出口道歉,沐晞没有多大的惊讶,慢慢的倒了一杯茶水说道:「你是修尔斯的侍卫,形影不离的侍卫,自然是会为了他的好。这没有谁对谁错,一个念头的做为,或许当下是为了自身、对方著想,於是牺牲别人,但这世界上没有对等的幸福。有人幸福,相对的会减少别人的幸福。」
听见她这麽说的凯里,复杂的盯著她,「你是不是有心事?为什麽突然说这种话出来?」
她重重吐气,老实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你知道彩儿吗?她是我进蛇宫後一直对我很好的女生,可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修尔斯为什麽要杀她......」
她试著隐忍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
凯里面色骤沉,「谁跟你说的?」
「原来你也知道,所以是那日吗?在御花园你恰巧制止我不上前查看,是因为彩儿在那受刑!」她冷冷看著凯里,「你欺骗我!」
「不过,转个念,你欺骗我也是理所当然,修尔斯是你的主子,要帮当然是帮主子难不成会帮外人?」
说完後她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但却听得出来在抱怨。
凯里的面色非常难看,一青一白,声线极不平稳地说:「我从来就就没有把你当外人......你早就是我......」
他忽然意识到甚麽,重重吐气,「没什麽,反正你想太多了。」
她的脾气也很硬,「不管是不是,我......很难接受这件事实......」
凯里撇开脸,躲避她灼热的视线,「不管是谁跟你说的,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他停顿了下,才徐徐开口:「那一日,确实是彩儿在受刑,彩儿是柴王后的人,在王后被打入冷宫後多次想向王后的亲属传递宫中的消息,再次推翻王上的王位。」
「後来彩儿成功了,却被王上逮个正著,连带王后娘家的也相继处死。那日在御花园的不是彩儿在受刑,而是柴王后派来的另一个间谍宫女,那个宫女受不了刑责,连带著夥伴彩儿滚下阶梯......王上只是不想让你见著而已。」
「不是这样!我听到的......」
沐晞听到得根本不是这样,凯里忙打断她的话。
「尹沐晞,很多事情从表面上来看不是真实,而是被很多谣言和搬弄是非所得出来的结果。」
若凯里说的是属实,那麽谣言真的恐怖。
沐晞想起那日求救彩儿搬救兵来王后寝宫,就知道彩儿为什麽没有寻来救兵了。
真相令人难以承受。
彩儿是柴王后的人,又怎会帮沐晞。
眼中盈著水光,沐晞深深吸口气,「那又如何,只要一想到彩儿惨死,我万万不能接受。」
「王上是不得已的,虽然一开始有意杀了彩儿,想到你曾在宫中与她要好,想把她赶出宫而已,没想到另一个宫女想拖下她一起死。」
凯里又补了一句,「还记得柴王后有个侍卫吧,那日你受屈,把你救回居所的男子。」
她记得,那日的屈辱历历在目,恶人有恶果,柴王后终究是得到报应了。
「他是王上派来柴王后身边做眼线的人。」
其中一名暗卫是忒月的人,另外一名沐晞当时就在怀疑,为什麽柴王后身边的侍卫要冒险救她,原来是修尔斯派来的眼线。
而且由此可知,沐晞在宫中的一举一动,皆是落入修尔斯的眼底。
「这麽说修尔斯一直在观察我在宫中的生活?」
「没错。」
得到凯里的回答,脑海中残缺的记忆和疑点碎片都明了了。自祈福大典撞见修尔斯後,他透过宫中的探子一方面关注她的生活。
在祈福大典无意间救了她,并且当作陌生人应对,都有理由。要抢回王位的男人,每一步必须走得极其小心,错一步,全盘皆输,甚至是死无丧生之地!
脑海顿时飞掠一项诡异的疑点,快得让她捕捉不到,双瞳彷佛映著深潭,沐晞抬眸扫过凯里黯然的脸色,心里喀噔一下。
「在柴王后宫中救了我的侍卫难不成被王后杀了?」
凯里轻轻点头。
看见他毫不迟疑的点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想隐瞒,直截了当的坦白,沐晞突然间觉得肩上如此沉重,沉得透不过气、重得难以喘息。
「终究为了王位,少不了死人、少不了算计,是我太乐观了,是我把它想得太美好,是我把修尔斯想得太普通......呵......」
五年,怎麽不会改变。
王位,能使人变得残忍、冷酷。
凯里又说了些什麽,沐晞只是懵懵懂懂地应了声,便起身回阳遥殿。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宫殿,是熙儿搀扶?还是她情愿自己一人走回去,思绪像是被困绑在一起,用力的挤压。脚下是难踩的雪地,就好似她的心,沉得冰冷,连一步一脚印,都是如此的难落下。
一个王位,竟然要死这麽多人,这些人都是曾经与她有交集的人,撇除这些人不谈,不只这些。
少则认识的人,多则不认识的人。
看著偌大的宫殿,窗外白雪纷飞,空洞萧瑟,如同这间宫殿,既孤独又寒冷。这一刻她萌生了想出宫的念头。
她想出宫,离开这里。
作家的话:
【世界上没有对等的幸福。有人幸福,相对的会减少别人的幸福。】---这章标语XDD
沐晞妹妹你长大了吗?!快飞出宫吧~~
这文越来越沉重(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