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生离宫念头的沐晞,仔细评估了几大重点。凭她一人是无法出宫,至於出宫後能去哪呢?她在蛇界除了修尔斯、凯里、熙儿,几乎没有熟识的人了。
於是她想起这麽一人——忒月。
打定主意,她翻身坐起,飞快磨墨,执笔书写。半晌过後,她朝门外大喊:「熙儿、熙儿——」
喊了两次,不见熙儿回应,正想主动去外厅寻人,却听见门外有了异响。
「咚咚咚——」
紧闭的那扇门被推开,伴随著熙儿慌慌张张的声音,「娘娘......啊!」
可怜的小妮子不小心被凸起来的板子给绊倒,险些跌趴在地上。
心有馀悸地站稳,整整衣裳,熙儿敛下慌张的神色,镇定地询问:「娘娘,请问何事唤奴婢?」
沐晞不禁莞尔一笑,这小妮子,又冒冒失失了!
「小心点,地板不长眼。」沐晞将摺好的书信交给她,细心叮咛,「帮我把这封送到精灵王那儿。」
熙儿眨著一双怀疑的眼神,沐晞马上扳起脸,补了一句:「问安信,快去!」
「遵命,娘娘。」
见自家娘娘扳起严肃的脸色,熙儿不敢再多做耽搁,连忙应声著手送信,顺手掩上门。
执起抹黑的毛笔,沐晞在无暇的白纸上轻点几下,随即蹙眉,烦躁地揉拧扔掉,靠在椅背想著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送去给精灵王的信只是普通的问安信,提了近日过得如何,没有任何机关,更没有用些诡异的墨水把字体掩盖。
沐晞相信忒月绝对懂得自己的意思,因为——还记得忒月曾对她说过:
『你的靠山就是我,知道了吗?如果有一天,你被人欺负了,或是想离开,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其实忒月在等她主动吧——主动说要离开。
那日离别前,忒月悄悄塞了一张纸条给沐晞,白纸黑字上写著——
“若想离开,捎封问安信来便可。”
当然,他做的密不透风,修尔斯丝毫没有察觉。
不出半月,沐晞就接到忒月来的信函,他的信函很特别,她第一次看见,惊呼连连,每打开信件,就会发出他的声音。
拿著薄薄的信件,上下左右都细细瞧过,忒月用高超的法术将他的声音录进去,颇像凡界的录音机。
『沐儿,我已经在蛇界了,正在品嚐你最爱的雪花冰。
想不想吃呢?需不需要留一份给你?』
「呵呵。」
她边看边笑,这是出生到现在收过最特别的一封信了。
末尾落款处印著几字:
若真想离开,三日後子时王宫东门见。
这句话被忒月施了法,只有特定的人才看得见,在外人眼里只是一封普通的问安信。
日子匆匆溜过三日。临近子时,沐晞换上男装,披上斗篷,只提了自己从凡界带来的斜垮包,支开所有宫女和侍卫,悄悄溜到与忒月约定的东门。
石板铺路的地面上覆盖一层薄薄的白雪,害她多次险些滑倒,只能艰辛的扶著墙壁走到东宫门。
手指呈现苍白色和细微的蓝色斑点,沐晞很想把冻僵的手伸回斗篷内,但这样就更容易滑倒。
其实她并没有要走,一个名义上两界为巩固友宜联姻来的女人,万一溜了……对精灵界和蛇界都不好。
那一天写信,确实是冲动了些,事後她还满後悔,如今只是要去找忒月说明白。
或是趁著这个机会引修尔斯主动出来见自己吧......
想到这,眼底映上冷雪苍凉的萧瑟。
她就不信修尔斯没有派人盯住自己;她就不信自己送过去的信件没有被修尔斯知道。
他一定知道!
因为他是蛇宫的主人,同时爱她却又伤害她的男人,笑得温柔,手段是她永远也看不清。
而这个男人伤透的心,却是因为她的欺瞒。
不信任的两人,又怎不会时时注意观察对方的生活状况。
她都清楚——每到夜晚修尔斯都会来她的房里,将熄灭的火炉重新点燃,然後摸摸自己的发、脸、鼻、唇、眼才离开。
沐晞来到约定的地点,却没有看见忒月。
黑夜将树林笼罩在幽暗的阴影中,树梢上积满厚重的雪霜,手轻轻一触,大片积雪立刻坠下来,回目视之,广大的东宫门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印子。
她想,这附近绝对有修尔斯埋伏在这的人,只是未到适当时刻,绝对不会现身!至於几个人她不敢肯定。
她这样偷偷摸摸会见忒月,不支道会不会惹来纠纷……
时间应该是到了子时,仍不见忒月的身影,心里一动,莫非是忒月遇上什麽事情了?
「沐儿。」
一道熟悉的嗓音飘浮在冰冷的空气中,沐晞倏地回头,只见点点紫色碎影慢慢拼凑出完整的全身,绝色的脸庞被紫色薄纱罩住,在雪夜纷飞的紫色长发宛若出现在暗夜中的魔女,一袭墨色长衫勾勒出纤瘦的身型。
对於忒月这样的现身她早以见怪不怪,只不过他突然在这幽暗的时间点叫她还是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了。」
她扁了扁嘴,颇为哀怨地瞅著他。
忒月眉心微紧,茫然雾水,沐晞知道他听不懂,急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差点忘记他听不懂这样的双关语,在凡界待久,也习惯这种说话模式。
他轻轻笑了,目光略为下移,见到她冻僵的手指,将手伸来紧紧包住她的。
他的手很温暖,但令她感到困窘。
「确定要离开?」
他轻声问道,顺势抬起手指靠近她的脸,莫名的温柔令她傻愣地不知所措,一时忘记回答。
忒月拨掉她鼻尖的雪花,熟稔的动作对他来说习以为常,但对沐晞却格外不适。
太亲密了,好奇怪。
视线下移,沐晞盯著他的靴子说:「我是想家人了,还是喜欢原来的世界,这里好不适合我......但是......」
宫廷诡乱的生态,让她无法接受,一时之间,周遭的人因为权力斗争而死掉......不难保下一个会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人......
「呃……」
她的话未说完,肩颈忽然一疼,茫然地抬起眼,心里一凛,迎上蒙上一层阴郁的异色双眸。
忒月抬手拨掉她的帽子,跃过肩,指尖深入赤发中,来到颈後,稍稍一碰,然後抓出让她错愕不已的东西。
青蛇......
竟然是一条绿色的青蛇!
指尖射出紫光,小蛇轻而易举地被忒月杀死。
他的眸光很冷,清冷如此刻雪夜的寒冷,邪魅的异色光芒闪烁在黑与白的色调之中。
「出来!」
他垂著眼帘,清冷的嗓音回盪在寂静的东门。
身後传来哒哒的声响,她狐疑地转过脸,只见到藏青色斗篷的主人,十分意外,「凯里?!」
凯里面色阴郁,视线移向沐晞和忒月交叠的手,双眸乍现一抹薄凉,「尹沐晞,你要走?!」
他怎麽会在这?跟踪?!沐晞顿时像傻瓜般瞪著他,旋即恍然大悟,语调略冷些,「你在我脖子後面藏著一只小蛇,为什麽要跟踪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凯里不解释,反而意有所指,像在说:“三更半夜偷腥,若要别人不知道就别去做”
脸上露出一丝愠怒,她纤眉一横,忿恨地说:「这不关你的事,我不是你们蛇界的人,要走要留轮不到你来说,况且我并没有做出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太过分了!他这口气分明自在怪罪她!
一时间,听见凯里话语里的嘲讽,她把没有要离开的念头抛出脑後,没有马上解释。
此番话一出口,凯里的眼神更加晦涩阴暗。
忒月几步上前,将沐晞占欲性的揽在身後,「沐儿不适合这里,在拦休怪我无情。」
忒月的声音很冰冷,白色雪花飞落在他紫色的秀发上,寒风掠来,为他添增不少邪肆的气质。
沐晞站在忒月身後,深知凯里是打不过六界法力最出众法术者,埃米曾跟自己说过,忒月被誉为——神之侍者。
「尹沐晞......」
凯里垂下眼帘,使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仍看见攥紧的拳头隐隐曝著青筋,「不论你要走要留,都听完我说的这些话。」
「切莫让後悔之中做出後悔的行为。」忽然抬起眼帘,凯里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好不真切,「你还没看过我给你的纸条吧?」
她愣住,脸上摆明写满”没看过。”
凯里轻轻叹气,嘴角挽起无奈的弧度,「我就知道......」
凯里的尾声似是叹息,这个时候忒月淡淡瞥了凯里一眼,反手握住沐晞纤瘦的手腕,拉近贴向自己。
「闭上眼。」
忒月的指尖放在沐晞的眉心,声线柔和犹如春水拂过,「放轻松,不会有任何事情。」
他的话彷佛施了咒,沐晞的脑袋顿时昏昏沉沉,耳畔环绕著陌生的咒语。她听不懂,知道自己不该离开,但心底却有个声音说好想离开宫廷诡乱的生态、权力斗争的世界。
声音卡在喉咙,像沾了黏著剂,全身骤软无力。
蓦地,一道气急败坏的嗓音冲进她耳内,冲破心防,蕴藏著几分爱恋、愤懑,打断温润的咒语,嘎然而止。
「不要走——」
那声哀求狠狠拧住她的心脏,接著又听见气息紊乱的咳嗽声。
她慢慢睁开眼,望向声音来源,不由怔住,低低地唤出他的名字——
「修尔斯......」
见他跪在雪地中,暖金色长发飞散在雪白的夜色,散乱在肩上,好狼狈,身子没有披上厚重的保暖衣物,明紫衣袍沉淀著白雪,看似在情急之下跑出来。
「小晞......留、留......下来......」
他的气息很乱,上气不接下气,彷佛随时会断气,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此,她心里更痛了。
这到底怎麽回事,熙儿说修尔斯确实病了,但没有很严重,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为什麽现在看到他这样,几乎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她看见他缓缓仰起苍白的俊脸,白得跟漫天雪花有得比,那双熟悉不过的绿色眼眸紧紧锁住自己。
「凯里!这是怎麽回事?」
她对著跪在修尔斯身旁的凯里沉声问道。
凯里搀著修尔斯的手臂,低低开口:「王上病了,原本轻微风寒,因为心病未解,最後雪上加霜......」
「小晞......你还记......得曾经答应我的......条件吗?你、你......说我穿上......女装拉......客人,不、不论......我提出......何种要求......你都要答应......」
修尔斯捂住自己的心口,用残存的毅力撑起身躯,专情的凝视,「现在我的要求......就、就是......留下来......不要离开我。」
话音一落,修尔斯整个人跌入雪地,凯里迅速地搀著他,没有让他身躯完全陷入雪地。
修尔斯不提,她还真的忘记有那个约定,毕竟过了五年多......
没错,是有这个约定……
校庆的时候为了拉客人,若他穿上女装,便答应他一个条件。
她没有想到,五年後他仍记得,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要求兑现。
何奈,她尹沐晞是想离开,若沐妃死了,她就能真正离开了。
方才不过是没跟忒月把话说清楚,若她想离开,只要诈死便能离开,安全身退......
忒月注视著沐晞的眼神微微暗下,转为深不可测地盯著,令她不知所措,徘徊於留或走,大脑混乱,隐隐作痛。
修尔斯不断地咳,彷佛要咳出血来,她心里一揪,心中的问题似乎豁然开朗......
她走不了......即便他杀了彩儿,但仍摆脱不掉对他的爱,爱之深恨之切......
什麽宫廷诡乱的生态和权力斗争的世界,这不就是他生活的地方吗?
眼角滑下晶莹的泪珠,动了动两片冰冷的唇瓣,她轻轻挑唇,眼底占据著他孱弱的身躯,白雪染上犹如血色玫瑰盛开的姿态,那红、深,刺痛著她的双眼。
僵硬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拔腿想冲到他身边,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一股强大的力气将她往後扯。
疑惑又茫然地回头,迎上那一蓝一紫的眼眸,一丝丝的阴郁从他眼眶溢出,视线缓缓下移,只见他的五指紧紧掐住自己手腕,一阵阵的疼痛蔓延手骨。
「忒月......」
被他的神情给吓得动弹不得,她尝试抽回自己的手,无奈对方力道过大,痛得嘴唇轻轻溢出:「很疼......」
她无意间发出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手腕的力道略微松了,但仍是扣住不放。
眼底流转的阴郁迅速掠过,浮上她所熟悉却陌生的温柔。
「忒月,放开我。」
她低低开口,语气没有恳求,而是坚持。
忒月唇瓣一抿,高深莫测地凝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会在蛇界待一个月,如果後悔想找我......我会等你。」
忽然间,体内一股奇怪的感觉在血液奔腾,促使她中邪似的,垫起脚尖,快速将嘴唇贴上他温热的面颊,然後收回。
忒月瞬间懵然。
她体内那股奇怪的感觉渐渐消退,双脚开始有知觉,感觉自己的双脚终於回来了。
忒月若有所思地凝视著做出惊人举动的女子,低低呢喃两字,声音细如蚊蚋,「甄夜......」
做出惊人举动的女主角尚未反应过来,更没听清楚他说些什麽,只见纤瘦的身躯破碎,幻化为紫色雪花飞向漆黑的夜空。
沐晞仰头怔怔地望著,那股陌生连自己也不清楚的哀伤悄悄在心底蔓延,心脏微微疼著,血管中的血液如鼓般跳跃,在血管兴奋的流动。
又来了......这是什麽感觉......好混乱。
这到底是什麽感觉......在忒月离去的那霎那,她竟然毫无意识地想跟他一走了之,感觉体内的血液似乎不是自己的......
这是什麽原因?!
撇开脸,她抑制住体内蠢蠢欲动的感觉,转身快步走向修尔斯,蹲他面前,细细地审视他那苍白如雪的脸色。
他朝她漾开淡淡的笑容,然後眉头一皱,昏倒在她的怀里。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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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月你把小晞认成谁啦?!
有秘密喔!!!
凯里吃醋吗?盯著忒月和小晞交握的手?!